膳间弈子,粥温匕寒
“透透气,对身子好。”
萧夜衡回身,逆光而立,晨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让他脸上的神情愈发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整日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外头日光正好。”
沈墨月没有接话,只将脸往狐裘领口中埋了埋。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暖炉光滑的铜壳上划着圈——
一个心绪不宁的小动作。
“早膳可用过了?”萧夜衡走回桌边,问道。
“还不曾……”
沈墨月声音低下去,“没什么胃口。”
“那便陪本王用些。”
萧夜衡在主位落座,执起银箸,却并未看向满桌清淡精致的早点,而是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过来。”
两个字,温和,却不容拒绝。
沈墨月在青黛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过去,绣墩边缘不慎勾住繁复的裙摆,她身体一歪,踉跄着向前扑倒——
一只手伸了过来。
指尖在她肘弯下方半寸处,虚虚一托,力道轻柔却稳定,随即如触电般收回。
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小心些。”他说,声音依旧温和。
沈墨月站稳,屈膝:“谢王爷。”
她在他对面坐下,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袖口上一处不起眼的绣纹,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今日……怎得空过来?”
“外头太吵。”
萧夜衡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自然无比地放入她面前的青瓷碟中。
“市井喧哗,朝堂纷扰,听得人脑仁疼。想着你这里清净。”
他说完自己也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咀嚼得极慢,喉结缓缓滚动一下,才抬眼:
“尝尝,厨子说这银芽用的是西山温泉边暖棚里出的,鲜嫩。”
沈墨月依言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每一次吞咽都显得费力,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起,却又强忍着。
“如何?”萧夜衡问。
“很……清爽。”她低声答,随即又被一阵呛咳打断,慌忙用帕子掩住唇。
萧夜衡静静看着,待她咳声稍歇,又夹了一块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她碟中:
“趁热吃。”
虾饺薄皮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卧在雪白的瓷碟里,诱人,却也……突兀。
沈墨月没动。
她抬起眼,看向萧夜衡,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王爷,这虾饺……”
“厨子说,虾是今晨刚从津门码头,用冰镇着快马送来的。”
萧夜衡自己也夹起一只,送入口中,咀嚼时,侧脸咀嚼肌微微绷紧,吞咽的动作清晰可见。
他咽下,才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渐亮的晨光里,剔透得映出她微微放大的瞳孔:
“甚鲜。”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
沈墨月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津门距京城三百余里——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也要近六个时辰。今晨送到,意味着昨夜子时之前,就必须从津门出发。
什么样的王府厨子,会为了一碟早膳的虾饺,动这等排场?
又或者……这排场,本就是做给她看的?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萧夜衡。
他正垂眸,用银匙缓缓搅动着面前的白粥,侧脸在光线下白得近乎剔透,长睫覆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温柔、细致。
可沈墨月后背那根弦,却在这一片“温柔”中,绷紧到了极致。
她垂下眼,执起银箸,夹起了那只虾饺。
席间,萧夜衡沉默而“体贴”地布菜——每样小菜,他都先夹一筷予她,自己再动。
动作行云流水,神态自若,仿佛这只是恩爱夫妻间最寻常的关怀。
可沈墨月却觉,每一筷落下,都似在试探什么;空气里弥漫着粥米清香,也凝着一层无形的、微凉的张力。
一次,两次,三次。
沈墨月感觉自己——
仿佛坐在一片由银箸与瓷碟构筑的冰冷刀丛之上。
他每一次递菜,她每一次接受,都像在刀锋上确认自己的“人设”是否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