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点将,咽喉布子
次日清晨。
晨光渗过窗棂上细细的冰裂纹,在书房地面投下冷淡的、格状的光斑。
萧夜衡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昏昧里,半边脸白得如同上好的冷玉。
唯有眼底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青灰。
一只定窑白瓷药盏被小厮无声捧至他手边三步处,便不再近前。
这是规矩。
王爷晨起服药时,厌憎生人气息,那翻涌的恶心感让他异常脆弱——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如此。
萧夜衡没有立刻接。
他指尖在圈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着,嗒、嗒、嗒,像在无声复盘昨夜至今晨涌入脑海的无数碎片。
终于,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有些失真。
指尖触及温热的盏壁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点凡人觉不出的暖意灼伤。
他接过,就着已趋温凉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
极苦。
带着陈年药材特有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涩,从喉头一路烧下去,在空荡荡的胃腑里激起一阵熟悉的痉挛。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熟悉而翻涌的恶心,死死压了回去。
药盏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小厮屏息,躬身,倒退着消失在门外。
门刚合拢,另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
萧二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清凉的晨露气息,反手将门掩上,他衣角下摆有夜行磨损的痕迹,靴帮沾着干涸的泥点,显然是彻夜奔波未歇。
“主子。”
萧二在案前三步外单膝点地,声音不高,却带着彻夜奔波的干涩。
“说。”萧夜衡的声音因药力微哑。
“昨日长生殿京城总号,‘八珍白凤丸’以五万两一瓶上市——
京城仅售三瓶,引发顶级权贵疯抢,瞬间售罄。”
萧二语速平稳,信息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弩箭,一句接一句,钉入寂静:
“买主:永昌伯府、靖安侯府、户部右侍郎李大人府上。现银交割,总计十五万两官票。”
萧夜衡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
“同时,”
萧二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店外施行‘驱寒扶正惠民方’万包免费发放,及三十位大夫三日义诊。
——领药队伍阻塞东市两条主街,民声沸腾,‘仁心济世’名望于底层彻底扎穿。”
萧夜衡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一半富贵,一半民望……这是在筑金城,还是在积柴薪?
“长生殿掌柜文先生,当众宣布——”
萧二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
“大靖二十七处省府要冲,所有‘长生殿’分号,已同步悬匾开业。并称——”
萧二一字不差地复述:
“东家仁慈,特将此批成药分出七瓶,散于各分号,价同此例,售完即止。且各分号掌柜手中,皆有一份基于‘旧例’初拟的名录……序列先后,‘或可商榷’。”
“或可商榷”……”萧夜衡轻喃,苍白唇角勾起极淡冰冷的弧度。
好一招“隔空点将”!
一根无形的、沾着蜜糖与砒霜的丝线,就此抛向了全大靖所有顶尖门第的头顶。
不争?
下次“保命仙丹”名录之上,或许就没了你家的名字。
争?
拿什么争?黄金?权势?还是……把柄?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操弄人心!
是划定阵营,是用一味药搅动天下权贵心中的贪婪与恐惧。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萧二的声音打断了萧夜衡的思绪,继续道:
“京城几乎有头有脸的府邸,车马就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