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丹既出,天下皆子
午时,日头正毒。
长生殿门前“仁心济世”的金匾在炽白阳光下灼灼生辉,像一只半睁的、冷漠俯视众生的鎏金眼瞳。
街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推开半扇,几道目光隐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长生殿……好大的手笔。”
一个声音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嗒、嗒、嗒,节奏稳定得令人心头发紧。
“太后赐匾,全城施药。这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泼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听听下面的声音。”
楼下传来的声浪,经过距离的削弱,依旧能听清那股混杂着感激、惊叹、乃至狂热的嗡嗡声。
“太后赐匾,万民称颂。这名望,比铁打的还硬。”
第三人接口,声音年轻些,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立得住,也得守得住。”
第四个声音响起,带着精明的算计:“树大招风。林相那边刚有点动静,他们就敢这么高调……是真有恃无恐,还是蠢?”
“有恃无恐。”
刚才的第二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探究:
“你看见对面街角那几个‘闲汉’了吗?还有那边酒楼窗口的人……可不止我们在看。”
“宫里在看,各府在看,恐怕……”年轻的声音带上一丝兴奋:‘逆产清查司’那边,也会记上一笔。毕竟,这生意做得太大了。”
“记上又如何?人家一不行贿,二不结党,三有太后招牌,四惠及百姓。”
第一个声音摇摇头,接着说道:“赵青那把刀再快,也砍不到这‘仁心济世’的牌匾上。”
“不是砍不动。”
第一个声音幽幽道,“是不能砍。天下人都看着呢!你猜,现在全京城最怕死的是哪些人?最想要那‘八珍白凤丸’的,又是哪些人?”
“是啊……规矩之内,光明正大!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第二个声音叹道。
话音落,四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轻捷无声,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像三滴水汇入人群,再无痕迹。
同一时刻,茶楼大堂角落。
几个衣着光鲜、却带着外地口音的豪商代表,早已没了悠闲品茶的心思。
面前的糕点一口未动,茶水已凉。
其中一人,手指无意识地碾碎了一颗花生,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悸:
“五万两……还不是有钱就能买!要序列!要资格!这哪里是卖药?
这是……这是在给全大靖的顶尖人家排序!”
“何止排序!”另一人喉结滚动,眼中精光闪烁:
“是绑船!买了他的药,就上了他长生殿的船,往后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得看他几分脸色!
这手段……比强买强卖狠十倍!这是诛心之策!”
第三人猛地灌了口冷茶,冰得一哆嗦,却更清醒:
“不能等了。立刻飞鸽传书给东家!原计划全改!
不惜代价,必须拿下我们江南道那几家分号的‘机缘’!这不是一桩生意,这是一张……通往那个圈子的门票!晚了,就被别人关在门外了!”
几人再不对视,匆匆丢下茶钱,几乎是小跑着冲出茶楼,奔向各自下榻的客栈。
片刻后,几只信鸽从不同院落扑棱棱飞起,带着加急的密信,箭一般射向南方天际。
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大靖二十七处府城,二十七块崭新的“长生殿”匾额同时高悬。
匾额下,二十七位掌柜收到了一封同时抵达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鱼已入水,静待收网。】
风暴,从未停歇。
它只是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登陆了每一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