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处,万金辟路
不是演的——
东家交代过,此刻必须真哭。
他昨夜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终于能在想起早逝的老母时瞬间逼出泪来。
文掌柜起身,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这才抬眼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脸上那层因激动而泛起的潮红恰到好处,眼神却已恢复了商人特有的、温和而精明的光泽。
“诸位乡亲父老,邻里街坊——”
他拱手,声音比晨风清冽,字字清晰,能传到最外围看客的耳朵里。
“长生殿,蒙太后娘娘天恩,赐下这‘仁心济世’四字。”
他抬手向上虚指,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沉重:“东家与阖店上下,夙夜难安,唯恐有负这四字千钧。”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进每个人耳朵里。
“故今日——”
文掌柜转身,面向那块红绸覆盖的木牌。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转,人群的嗡嗡声低了下去,目光钉在他手上——
那块红绸底下,到底是什么?
文掌柜在木牌前三尺处站定,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沉,像在宣布一件极郑重的事。
“长生殿,要交第一份答卷。”
他伸手,抓住红绸一角。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干净利落得如同剑客拔剑——
“哗——!”
红绸滑落。
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炸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一双瞪圆的眼瞳:
【八珍白凤丸】
【售价:伍万两白银一瓶】
【本店仅有三瓶】
死寂。
绝对的、吞咽口水都能听见的死寂。
连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都停了,仿佛整条街的呼吸都被那“伍万两”三个字掐住了喉咙。
然后——
“多少?!”
“五万两?!白银?!”
“我的亲娘嘞!这是仙丹还是金子做的?!”
哗然如同海啸般炸开,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惊呼、质疑、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菜贩的扁担掉了,老汉的扫帚脱手,茶楼伙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文掌柜站在那片声浪中央,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震惊,并且,正等着它发生。
等第一波冲击稍缓,他抬手虚压,那手势有种奇异的权威感,竟真让喧哗低了几分。
“诸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磬,压住了所有杂音,“且听文某一言!”
“此药——”
他转身,手指重重叩在木牌上,“叩”的一声闷响,像定音锤敲下:
“乃东家率制药团队,循古法、合天时、耗心血,历时数月,终复原沈二小姐献上太后的‘八珍白凤丸’!”
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砸得结实:“药材取自天南海北——
长白山百年老参、昆仑巅雪莲蕊、南海珍珠粉、滇南血竭……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工序繁难如登天——九蒸九晒,文武火交替,君臣佐使配伍差一钱便是云泥之别!
非顶尖药师亲手调配、日夜看守火候不可成!”
“更兼——”
他转身,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腰弯下去的弧度标准得能让礼部官员挑不出错:
“太后娘娘凤体,曾亲试此药,效果卓著!此乃天家亲验,岂容轻贱?!”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人群,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五万两,非为牟利,实乃成本使然!长生殿不敢赚昧心钱!”
他转身,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更不敢辜负太后娘娘天恩,不敢轻贱此药半分!”
话音落地,街上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死寂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掺杂了敬畏、算计、贪婪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木牌上,仿佛透过那“伍万两”三个字,看见了太后宫中的锦绣、看见了皇权威严、也看见了……某种触及生死极限的可能。
文掌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在所有人还沉浸在“五万两”带来的晕眩中时,他大手猛地一挥——
“故!”他声音陡然一转,从刚才的激昂转为沉厚:
“为贺此药得成,更为报效乡里、践行‘济世’之诺——”
他指向街边那三十口不知何时已支起、热气开始蒸腾的大锅,和堆积如山的药材包:
“长生殿特备‘驱寒扶正惠民方’一万包!今日见者有份,分文不取!”
“另,三十位大夫于此义诊三日,诊金药费,全免!”
寂静了一瞬。
然后——
“真的假的?!”
“分文不取?全免?!”
“老天爷开眼了!快!快去排队!”
轰!
人群疯了。
刚才还在震惊五万两天价的穷苦百姓、市井小民,瞬间调转方向,像潮水般涌向那三十口大锅和三十位大夫。
领药的队伍眨眼排成蜿蜒长龙,看诊的方凳前围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感恩声、锅勺碰撞声、大夫问诊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文掌柜退到店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左边是热火朝天的施药义诊,穷苦百姓捧着热腾腾的药汤,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右边是那块孤零零标着“五万两”的木牌,几个衣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凑近,低声议论,眼神闪烁。
而他站在中间,脸上浮起商人特有的、热情又克制的笑,开始指挥伙计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都有份!老人家您这边请……”
仿佛刚才抛出那个足以震动全城数字、将“长生殿”和“五万两天价”死死绑在一起的人——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