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俱焚,绑定国本
申时三刻,相府书房。
最后一线天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紫檀大案劈成明暗两半。
林文渊坐在暗处。
他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宫里眼线卯时初刻送出的密报——蝇头小楷记录着早朝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第二张,午时后通政司友人冒险递出的抄件——
皇帝设立“逆产清查司”的明旨全文,朱批刺眼:“……由京兆尹赵青主理,一应涉案,无论牵涉何人,该司有权直接查问、封存、奏报于朕……”
第三张,半柱香前刚到——
相府安插在吏部档案库的死桩用密语写就的急报:
“赵青已调阅林景明近五年所有经手文书副本,及相府近三年大额收支账目索引。核查司今日已进驻户部旧档库。”
三张纸。
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凉,一把比一把深地,钉进他面前的紫檀木案面。
不。
是钉进他经营了十年、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版图中央。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滴答——像谁的心跳在倒数。
林文渊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将他半边身子彻底吞进阴影。
然后——
“呵。”
一声极轻、极短的笑,短得像是错觉。
林福脊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他不敢看相爷的脸——
那张洗去“病容”后,此刻在昏暗光线里显出石雕般冷硬轮廓的脸。
“陛下真是好手段。”
林文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深潭结冰的第一夜,“铁证,程序,舆情——三把刀,同时落。”
他指尖抚过“朕相信他应是不知情的”那行字,指腹下的纸张冰冷刺骨。
“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逆产清查司……赵青主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丝极淡、却冷得瘆人的弧度:“陛下这是嫌刀不够快,要立个磨刀房——
专门磨一把,用来剐我林党的刀。”
林福脊背渗出冷汗,没敢接话。
“陛下这是在‘清剿’——”
林文渊抬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暴怒,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棋手看到对方落下绝杀一手时的绝对清醒。
“用规矩清剿,用律法清剿。让全天下看着——
陛下不是因怒杀人,是依律办事。让后世史官写着:陛下英明,肃贪锄奸,还朝堂以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可这朝堂,清得了吗?”
林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清不了。”林文渊自问自答,“因为清得太干净,梁上的积尘就会落下来,迷了所有人的眼。”
林福膝盖发软:“相爷,那咱们的‘五步棋’……”
“五步棋?”林文渊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身形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瘦削,像一柄插在鞘中太久、快要锈死的剑。
但他站得很直。
直得像旗杆。
“第一步‘切割’,陛下接住了——他逼我切得更彻底。第二步‘断尾’,他正拿着名单按图索骥。第三步‘播疫’……哼。”
他走到窗边,望向渐暗的天色:
“李德海的供词能牵扯多少人?陛下心里有数。他敢当庭念出来,就是算准了——
这些‘疫’,烧不死人,只能让人人自危,却动不了根本。”
“至于‘引狼’……”他顿了顿,“边关的动静,陛下会压。压到——先把我这头‘家狼’宰了再说。”
他转身,阴影中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咱们的五步棋,陛下一步一步,全看穿了。”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他在告诉老夫——你这些伎俩,朕十年前就会了。”
林福脸色惨白:“那……那咱们……”
“咱们?”
林文渊走回书案前,手指在第三张纸上重重一点!
“啪!”
指尖敲击木面的声音,清脆如骨裂。
“陛下给老夫画了个框。框里‘蠢父’和‘国贼’,两条都是死路。”
他抬眼,看向林福,眼底那片冻了十年的寒潭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近乎癫狂的清醒:
“那老夫就——掀了这棋盘。”
林福浑身一颤:“掀棋盘?”
“对。”
林文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快得不容置疑,“去。把‘丙字三号柜’里,那个鎏金铜匣取来。”
“现在?”
“现在。”
林福不敢多问,转身疾步走向书房内侧暗门。机关转动声轻响,片刻后,他捧着一个一尺见方、鎏金浮雕的铜匣回来。
匣子很旧了。
边角磨损得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胎,锁扣处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油亮痕迹。
林文渊接过铜匣,手指抚过锁扣,却未立刻打开。
他抬眼,看向林福:“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老奴……不知。”
“是老夫这十年——”林文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碎了挤出来,“为太子殿下,记的账。”
林福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文渊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眼神更冷:“不是贪墨的账。是‘人情’账。”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