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现世
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待。
窗外,远处传来百官列队、靴底摩擦金砖的隐约窸窣——早朝时辰,快到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赵青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再次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重,更沉,带着骨头与硬物碰撞的、令人牙酸的质感!额角瞬间一片刺眼的青红!
“陛下——!”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刀锋破冰:
“金钩坊账册显示牵扯兵部、军营、乃至戎狄!此非一人一时可成,必有一张深植朝野、盘根错节之网!”
他喉结滚动,终究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只重重叩首:
“背后牵连,深不可测!”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呕出来的:
“林景明不过马前卒!背后定有主谋!有庇护之人!有吸食国本、蛀空山河之巨蠹!”
皇帝没接话。
他反而从案头那堆积压的奏折中,精准地抽出了最上面那份——林文渊字字“泣血”的请罪书。
“啪。”
奏折被扔到赵青面前的地上。
摊开在“臣教子无方……逆子所有不法,皆系其一人之恶,愧对君恩,恳请骸骨归乡”那几行刺眼的字句上。
“看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赵青盯着那份笔力沉稳、措辞哀恳的奏疏——
字字泣血,句句哀鸣。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起,顺着脊椎直冲颅顶!
冻得他几乎要打颤。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敲打着赵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你拼死查回来的,是林景明通敌叛国的铁证。”
“他父亲递上来的,”皇帝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一点,“是‘教子无方、乞骸归乡’的悔过书。”
赵青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可是,一个儿子,如何能瞒着他执掌中枢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宰相父亲,做到这一切?
且能在京城眼皮底下,经营如此庞大的黑产与通敌网络,而那位父亲……全然无知?”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的枷锁,牢牢锁住赵青:“那你信吗?”
几个字,轻飘飘。
却重如泰山压顶,直欲将人脊骨压断!
赵青跪在冰冷的地上,官袍下的肌肉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眼前闪过三日来的腥风血雨,闪过那些明枪暗箭——
废墟灰烬、账目碎片、玉扣冰凉、市井流言……以及此刻,眼前这枚从灰烬中重见天日的狼牙戒指,和旁边那份“泣血”请罪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流逝。
窗外传来百官列队的窸窣声——早朝时辰到了。
赵青猛地抬起头!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
“陛下!臣——不信!”
他嘶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子之滔天大罪,父岂能纤毫不察?!
此非疏失,实乃纵容!非家丑,实为国蠹!臣——”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响声:“恳请陛下圣裁!
允臣彻查此案,一应关联,无论涉及何人,无论根植多深,臣必追索到底,纵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一应关联”四字,他咬得极重,字字泣血!
阁内陷入更深的死寂。
皇帝萧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良久。
“爱卿忠勤,”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朕,知道了。”
他抬手,虚虚一扶。
侍立一旁的王德福立刻上前,搀起赵青。
皇帝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赵青,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宫阙脊兽。
“此物,留下。”他指了指案上那枚狼牙戒指。
“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对外,仍是追查金钩坊逆产及林景明余罪。”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赵青眼底:“一应进展、所得线索、可能牵连……密奏于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
“无需经任何衙门、任何人。”
赵青心脏狂跳,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信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成了皇帝藏在阴影中的手臂——
一把即将刺向帝国最庞大毒瘤心脏的……见血封喉的利刃。
退路已绝,唯有向前,用鲜血与秘密,铺就一条或许能通向青云,也或许直抵地狱的独木桥。
窗外,早朝钟鼓,终于隆隆敲响。
“去吧!”皇帝摆摆手。
赵青躬身退下。
皇帝重新坐回榻上,拿起手边的一份边关急报,目光落在“戎狄左贤王部增兵过万”那行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案几上那枚森白的狼牙戒指。
戒身冰凉。
玛瑙深处,那两点暗红,在渐盛的晨光里,亮得像永不瞑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