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丛生,漩涡扩大
马车在金钩坊废墟前停下。
焦臭味还没散尽,混着湿灰和淡淡的尸腐气,吸一口能从喉咙苦到肺管子。
赵青踩着没过脚踝的湿灰往里走,靴子“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某种腐朽的内脏。
五城兵马司派来的小队跟在后面,个个捂着口鼻,脸色发青。
赵青没停,甚至没皱一下眉。
官袍下摆扫过湿灰,留下一道清晰而决绝的割痕。
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视这片人间炼狱——
主楼已彻底坍塌,焦黑的梁柱以怪异角度刺向灰白天空。
像巨兽被抽筋扒皮后,不甘曝晒的狰狞骸骨。
后院那间独立平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被烈焰舔舐得黢黑砖石———
沉默地诉说着那夜集中而狂暴的毁灭。
他径直走向小院中央,目光扫过那个被炸开的黑洞———
密室入口。
“当时清理,可曾发现特别之物?”
赵青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微哑,却带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冷硬。
负责看守的队正慌忙躬身:
“回大人,除了尸首和烧毁的杂物,并无特别发现。都按规矩清理归档了。”
“再搜。以这洞口为心,半径十五丈。”
他抬手,食指划定一个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范围:
“每一寸地皮都给本官翻过来。地皮翻三寸,灰堆篦三遍,瓦砾验六面。一片纸,一根丝,都不许漏。”
“是!”
兵丁们散开,开始用铁锹、木棍,甚至用手,在那片焦黑狼藉中翻找。
赵青退到院墙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看着那些人在废墟里躬身扒拉。
晨雾渐散,日光惨白地照下来,如一层薄霜覆在这残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除了碎木、破瓦、烧变形的铜钱,一无所获。
赵青的心缓缓下沉。就在他几乎要认定此次徒劳时——
“大人!这、这里有东西!”
一个趴在密室洞口边缘的年轻兵丁,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他半个身子探进一堆半塌的砖石缝隙,手臂小心地蠕动。
最终抠出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的纸角,如同从巨兽齿缝里剔出一丝肉屑。
赵青箭步上前,接过。
纸片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但就在那侥幸存留的方寸之间,三个蝇头小字,墨迹清晰,如三道惊雷劈入他眼底:
“……支……林府……”
赵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擂。
他小心翼翼把纸片放进随身带的油纸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继续!重点搜查所有纸灰堆积处、砖石夹缝、木结构背面!
这不是找东西,是剔骨!”
挖掘的节奏瞬间加快,带着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细致。
一刻钟后。
“这边也有!”另一侧传来低呼。
这次的纸片更大,残留更多。
赵青蹲下身,亲自将其在掌心拼凑,焦黑的边缘试图吞噬文字,但仍能能拼凑出些许连贯字句:
“……兵部王侍郎……抽三成……”
“……西山大营……粮车……改道夜行……”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账房体。但赵青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大那片纸的下边缘——
那不是焚烧造成的自然毛边,而是一道异常整齐、利落如刀裁的撕裂痕!
像是被人从账册上冷静而果断地撕下后,才不幸被火舌舔舐了一角。
人为撕取。
关键证据。
刻意留痕?
赵青盯着那道齐整的裂口,瞳孔微缩。
这不是意外残留,这更像是……某个精于算计的猎手,在清场时,故意遗落的一枚饵,或一个路标。
“头儿!后院东北角矮墙!”
勘查外围的兵丁疾奔来报,声音压得极低。
“墙根有新鲜蹬踏脚印!深而凌乱,前掌发力极猛,是高手快速翻越的痕迹!
墙头瓦片有新鲜刮擦,方向向外——
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赌坊护卫常见的软靴底!”
赵青疾步而至,蹲身,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枚嵌在湿泥中的印记——
尺寸中等,纹路普通,但在右脚前掌外侧,有一处极其细微、却独特如签名的三角形破损缺口。
他起身,顺着发力方向望去——
矮墙外,是一条僻静的死巷。
“搜墙外三十丈。排水沟、杂物堆、狗洞鼠穴,一处不许放过。”
下令的同时,他已单手一撑,利落翻过墙头。
巷内寂静,弥漫着陈腐的垃圾味,两名衙役正在仔细排查。
很快,一人蹲在巷子尽头的排水沟边,用刀鞘拨开表面污泥:
“大人!沟边泥里有硬物!”
赵青亲自上前,用镊子从污浊中夹起那半片深陷泥泞的硬纸,就着惨白天光细看——
纸质厚实,是当铺专用的当票底单。
大部分污损,但中间一小块奇迹般残留,印着一个模糊却可辨的圆形戳记:
“裕丰质库”。
旁边还有半个手写编号:“……七十三”。
“裕丰质库……”
他喃喃重复,转头问师爷,“南城那家?”
师爷点头:“是,开了十几年,口碑还行,主要做街坊生意。”
“收队。”
赵青把几样东西分别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内袋。动作平稳,但每一个细节都透出狩猎者终于嗅到血腥源的专注。
“大人,不搜了?”队正询问。
赵青转身,踩着湿灰往外走。
脚步稳得像踩在刀锋上,每一步都踏在烧焦的因果与未卜的前路上。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