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手不及,困兽衔刀
同一时刻,林相府。
相府内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下两只白灯笼在晨风里晃,纸罩子哗啦作响,像招魂的幡。
林文渊半靠在拔步床的深紫色锦缎靠枕上,身上盖着同色锦被,脸色是精心调制的苍白——
三分真疲,七分做戏。
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滑过,节奏平稳得像钟漏。
床边小几上,一碗黑黢黢的汤药已经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青砖缝隙上,三轻一重——是管家林福。
林文渊没睁眼,捻珠的手指也没停。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福侧身进来,反手合门。
他走到床前三步处站定,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颈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早朝散了。”
林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刚传出的消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突发恶疾,需静养隔离。
一应事务,暂由副掌印代理。旨意是卯时三刻晓谕六宫的。”
林文渊捻珠的手指顿了顿。
“突发恶疾……”
林文渊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病弱的虚浮,但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老阉奴,昨日还好端端的,一夜之间,‘突发恶疾’?”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冷得像腊月里檐下挂的冰锥子,砸在地上能戳出窟窿。
“这是被人‘病’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那双常年沉在深潭底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刚出鞘的刀,没有半分病人该有的浑浊。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病重”的人——
锦被滑落,月白色中衣下摆荡开;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病容”还在,但底下的骨头像是突然撑开了皮肉,每一道皱纹都绷成了刀刻的线。
“还有,赵青昨夜叩阙,在宫里待了五个时辰。”
管家林福抬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
“相爷,赵青这条狗……怕是咬了不该咬的东西,又吐出了不该吐的东西。”
林文渊走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烈,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柄倒悬的剑。
“金钩坊刚烧成灰,李德海就‘病’了。”
他盯着那片刺眼的天光,声音低得像自语,“赵青昨夜叩阙,今早就出了这道旨意。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拿着刀子,先剁了我的手脚,现在——”
他抬手,食指指尖虚虚点向自己左胸。
“要往这里捅了。”
林福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相爷,李公公那边……”
“他知道得太多。”
林文渊打断他,走回床边,却不是躺下,而是从枕下摸出一枚青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冰凉刺骨。
“贪墨是小事,推给景明那逆子‘私自勾结’就是。窥探帝心……触怒龙颜,但未必死罪。”
他顿了顿,拇指指腹在扳指兽纹上重重一按。
“要命的是……那些只有他经手的事。”
林福脸色白了。
“瑜贵妃娘娘那边……”
林文渊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看着那枚扳指在晨光里泛出幽暗的绿,像某种毒蛇的鳞。
书房里陷入死寂。
“不能等。”
林文渊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等他们顺着李德海这根藤摸过来,摸到的就不是瓜,是炸雷。”
他看向林福,眼神里那片常年沉着的冷静,此刻被某种更锋利、更急迫的东西取代。
“李德海在宫外那几个窝——柳如烟、陈玉书,还有西城那间绸缎庄的后院。你亲自安排人,立刻去清理。”
林福张了张嘴:“相爷,这时候动……”
“就是因为都绷着弦,才要快!”
林文渊猛地提高声音,又骤然压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赵青已经闻到味了!陛下把李德海关起来,下一步就是顺藤摸瓜!等他们先摸到——”
他抬手,食指在自己脖颈前横向一划。
动作干净利落。
“全族陪葬。”林文渊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人要消失得‘干净’,像暴病,像意外。地方要彻底扫,一片纸、一件不该有的东西都不能留。尤其是……他那里可能有些‘旧物’。”
林福喉结剧烈滚动,最终重重垂下头:“是!”
“还有,”林文渊叫住他,“给宫里递句话。用‘老办法’,就两个字——‘风寒’。”
“风寒”是他们和瑜贵妃约定的暗号,意为“渠道危险,立即静默”。
林福点头,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