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乍泄,假面全撕
这颗被圣旨强行塞进他棋盘、他曾以为至多是枚碍眼废子,如今却亮出毒牙、妄图反噬棋手的异物——
已经越界了。
不。
是踩着他的底线,将匕首抵在了他喉间。
“萧二。”
“属下在。”
“本王问你,”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刮擦骨头的质感。
“金钩坊走水那夜,王府内院,尤其是王妃院落,可有任何异常记录?”
萧二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转至此,但他反应极快:
“回主子,当夜值守记录齐全,并无异常上报。巡夜护院路线如常,并无异常上报。”
“大婚当夜呢?”
他问,声音更冷了几分,“本王离府后,王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二背脊微微绷紧:“主子那夜因‘刺杀线索’急赴河神庙,行踪隐秘,王妃院落……据报,亥时末便熄灯安歇,并无异动。”
萧夜衡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切正常。
正常得诡异。
一座亲王规制的府邸,外围火光映红半边天——
内院却静如坟墓?连声受惊的犬吠都无?
一个刚刚用眼神对他露出杀意的女人,过去那些“安静养病”的夜晚,真的都在安睡?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缓慢地从他胸腔最深处爬上来。
不是针对朝堂的算计,不是针对林相的阴谋,而是针对——
这个对他巧笑倩兮、咳血晕厥,却可能在无数个他转身的瞬间,用同样评估的眼神,丈量过他后颈致命处的女人。
荒谬感再次裹挟着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海啸般袭来。
“王妃,”
萧夜衡极其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方才,对我动了杀心。”
“什么?!”
萧二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扩张,甚至下意识侧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
萧夜衡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扭曲,“本王……也不想承认。”
“王爷……”
萧二声音发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二。”他开口,声音已彻底沉淀下去,冷硬,平稳,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三件事,你亲自去办。现在,立刻。”
“是!”
“第一,”萧夜衡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在萧二脸上。
“金钩坊走水当夜,以及大婚当夜,王妃院落所有当值之人——
值守婆子、巡夜护院、倒夜香的、送水的,哪怕只是路过那片墙根的打更人——
全部重新问话。分开,单独问。”
他顿了顿,补充:“重点问:那两夜可曾听见任何异常响动?不是猫叫,是瓦片轻响、衣袂拂风、甚至呼吸声。
可曾看见任何异常光影?烛火晃动、窗外影子长短变化。王妃或她的丫鬟,可曾有过任何不同寻常的要求?比如多要水、借东西、或指定某个时辰做某件事。”
萧二瞳孔微缩:“主子是怀疑……”
“本王只要事实。”萧夜衡打断他,“去查。”
“是!”
“第二,”萧夜衡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眸色深不见底。
“赵管家报过,青黛这几日已外出采买四次。把她每次出去的路线、进的铺子、接触的人——全部监视起来,但不可打草惊蛇。”
萧二喉结滚动:“明白。”
“第三,”萧夜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二,晨光将他修长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有些变形。
“从今夜起,王妃院落外围,明哨撤掉一半。”
萧二愕然抬眼。
“暗哨增三倍。”萧夜衡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冷得骇人。
“全部用‘丙’组的人。不要穿夜行衣,穿府里杂役的灰布衫。不要蹲在屋顶,蹲在墙根、树下、排水沟边——
像真正的杂役,打盹,捉虱子,偷懒。”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令,“所有巡逻路线重新规划,必须覆盖她院落外墙的每一个死角。墙头、檐角、树下、甚至排水沟的出口——
我要连一只耗子半夜从她院里钻出来,都知道它往哪个方向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绝不能让她察觉。一丝异样都不行。”
“告诉下面的人,他们的任务不是防外贼,是‘看护’好王妃。”
萧夜衡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确保王妃夜间……‘安睡无忧’。
若发现任何异常——不必请示,先行控制。但,”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个字却像从齿缝里,生生碾碎再挤出来:
“不许她死。不许她伤。
——我要活的、清醒的、能回答问题的她。”
萧二脊背瞬间僵直,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他深深垂首,几乎将额头抵到冰冷的地面:“……属下,明白。”
这句话里的含义太重了——
这已不是普通的监视,这是织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座婚房连带着里面的人,罩进一个透明的笼子。
旨在彻底断绝任何夜间潜出的可能,同时,观察被罩住的人——
是会继续安然“病弱”,还是会……焦躁不安?
既有对“人质”价值的冷酷评估,有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寻,甚至……
还藏着一丝连主子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对“彻底碾碎这个特殊存在”前,那份强烈的不甘与探究欲。
“那主子,李德海案的后续……”萧二稳住声线,问道。
“按原计划。”
萧夜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案上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
他指尖在图上几处关键位置缓缓划过,动作优雅如抚琴,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割喉般的杀伐之气。
他唇角那抹弧度加深,却冷得没有任何笑意:
“等他们自己‘发现’,等他们迫不及待撕下第一块血肉,等太子惊觉后院起火、焦头烂额时——”
“这朝堂,”萧夜衡轻声说,“就该换个天地了。”
“是!”
萧二领命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将一室冰寒与算计锁在其中。
萧夜衡独自坐在晨光里,许久未动。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被瓷片划破、已然凝固的伤口。血色暗红,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沈墨月。
他在心底无声念着这个名字。
棋子?棋手?匕首?谜题?
都不重要了。
从她对他露出杀意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一种关系——
猎人与猎物。
至死方休。
而他萧夜衡,活了二十五年,装了二十五年病弱,布了十年暗网。
从未,也绝不会,让自己沦为猎物。
这一次,更不会例外。
窗外,阳光正烈,刺眼得近乎苍白。
一片静谧中,风暴已在无声酝酿。
而这场始于荒唐赐婚、纠缠于真假面具,终于生死博弈的棋局,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清晨——
正式,落入不死不休的终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