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黄雀在后
同一时刻,金钩赌坊,夜色正浓。
豪客的退场,如同潮水般,带走了赌坊内大半的热度和目光。
许多看热闹的、输光了的赌客,也意兴阑珊,呼啦啦散去。
几盏油灯因灯油耗尽而噼啪熄灭,让本就凌乱的大堂更显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狂欢后特有的颓靡,混合着烟臭、汗酸,还有一丝金属与纸张摩擦后留下的、独属于巨额钱财的冰冷腥气。
“通杀!”
金钩赌坊最后一桌牌九推倒,庄家的喝声像钝刀劈开黏稠的寂静。
筹码被长杆刮走的哗啦声,成了最后的挽歌。
几个输光了底的赌客,眼神空洞地瘫在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骨。
“打烊了,打烊了!”
掌柜敲着柜台,眼皮耷拉着,手指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最后几个红眼的赌徒,被护卫半搀半拖地“请”出了大门。
沉重的门板“砰”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市井的活气彻底隔绝。
金钩赌坊的热浪与喧嚣,如同被一刀斩断的潮水,轰然退去。
“动作都麻利点!”
掌柜站直身体,脸上亢奋的红潮尚未褪尽,眼底却已爬满血丝,那是极度紧张与贪婪燃烧后的灰烬。
“清点清楚,立刻入库!今夜辛苦,兄弟们都有重赏!”
“多谢掌柜!”
打手们精神一振,动作加快。
筹码如溪流归箱,银票被抚平摞齐,金锭碰撞出沉甸甸的闷响。
两个管事额头冒汗,对着账本低声核数,算珠声噼啪不绝。
柜台后,干瘦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激动而发紧:“后堂大注,流水七万四千两。二楼雅间,私账十二万八千两。”
“一楼散客,”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二十一万五千两。”
算盘珠最终一定。“合计……四十一万七千两整。”
掌柜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净利呢?”
“抛去本金、抽水、伙计赏钱、给官面上的孝敬……”
账房老头又拨了几下算盘,抬起眼皮,“十八万上下。”
掌柜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灼热如熔金,烫得他肺叶生疼,却带来无上的快意。
一夜之间!十八万两!
三公子必定眉笑眼开,而他……通往富贵阶层的梯子,仿佛已触手可及。
他全然不知,几小时前他亲手递出的某件“彩头”里,装着的并非“薄礼”,而是足以将他背后东家——
林相府三公子,乃至整个林家灰色帝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烧红的铁块。
那是一张为他主子全家预订的、通往刑场地狱的“单程票”。
更不知道——
今夜金钩坊这令人目眩的“辉煌”,即是毁灭的起点。也是死神降临前,最后一次慷慨的“喂肥”。
风暴,已在门外夜色中,悄然张开了巨口。
“快!银票压紧,金锭封好,碎银入袋!”
掌柜强抑沸腾的心绪,嘶声催促,“手脚再快些!入库!”
就在最后几叠银票即将落入箱中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雪堆的怪异淬响,从通往后院的走廊深处传来。
几乎同时,一股焦臭中混着刺鼻油腥的气味,乘着穿堂风,毒蛇般悄然钻入大厅。
离后院门最近的伙计抽了抽鼻子,茫然回头。
下一秒——
“轰!!!!!!”
不是一声!是仿佛地底凶兽同时咆哮,从后院柴房、西侧杂物间、紧邻库房的偏厦——
三个要害方位,同时爆开的、闷雷般的巨响!
木材炸裂的噼啪声密如骤雨!
橘红色的火舌狂暴地撕裂门窗,贪婪地舔舐着夜空,瞬间将后院映照得如同炼狱!
“走水啦——!!!”
凄厉的嚎叫从不同起火点同时迸发,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赌坊内残存的秩序!
“后厨!后厨也冒烟了!”
“柴房全着了!快拿水!”
“西厢……西厢火势蹿上房梁了!”
呼喊、惊叫、奔跑、撞击、水桶翻倒……所有声音沸腾、绞缠、爆炸!
几个伙计吓瘫在地,更多人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场面瞬间失控。
人影在火光中乱撞,水桶打翻,惊叫与咒骂搅成一片。几个胆小的伙计瘫坐在地,裤裆浸出深色水渍。
“都给我——站住!!!”
掌柜厉声暴喝,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伙计们停住,回头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疯狂跳跃,映出眼底所有贪婪瞬间焚尽,只剩下野兽护食般的极致凶光与冰冷警醒。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大箱子,又猛地扫向门外——
门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他猛地转身,冲回柜台前,“啪”一声拍在台面上:“所有护卫——抄家伙!守住钱箱!”
后堂棉帘“唰唰”连响,十二名带刀护卫鱼贯而出,瞬间在柜台前站成两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