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阎王殿,饕餮胃深藏
几十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推到萧九面前。“这是上个月的‘特殊账’。”
老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您过目。”
萧九垂眼看去,账册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脊背生寒:
“腊月初七,处置黑水码头税吏张三。因其查扣盐船,索贿翻倍。
支出:刀手酬金五十两,善后银二十两。
收益:收回其历年受贿账册一本,田契两张(估值三百两),
另其缺位可由我方人接替,年省孝敬约二百两。”
“腊月十二,资助‘饿狼帮’与‘青鱼帮’械斗。支出:银二百两,伤药三十两。收益:‘青鱼帮’退出东三段码头,我方接管,月增利约一千两。”
“腊月十九,灭口南城货栈掌柜李四全家五口。因其欲向官府举报私盐线路。
支出:酬金八十两,焚屋损失三十两。收益:保全东线运道,避免损失约五千两。”
一页页,一条条。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赤裸裸的成本与收益核算。
人命、阴谋、杀戮,在这里被彻底物化为账簿上的数字。
杀一个人,成本多少,收益多少;
挑起一场斗殴,支出多少,获利多少;
灭一门,代价多少,保全多少。
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数字。
萧九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
老头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地图——
上面用红黑两色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节点、地名。
沿途有许多小字批注:某处关卡,打点多少,接头人姓什么;某段河道,汛兵巡逻时辰,如何避开;某地码头,掌控在谁手中,分润几何。
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私盐运销脉络图——涉及三省二十一府,沿途关卡三十一处。”
“这是咱们的根本,刚修复好!”
老头手指点在地图上,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三公子亲自定的线,走了五年,从没出过大岔子。”
他抬头看萧九:“大人可要带回去,呈给主子过目?”
萧九没说话,只伸出手。
老头立刻将羊皮卷仔细卷好,又从那摞账册里抽出最薄的一本——
只有十几页,封面无字——连同羊皮卷一起,双手奉上。
“这是‘特殊账’的抄本,和脉络图。”老头说,“请您上呈。”
萧九接过。
羊皮卷入手冰凉沉重,账册更似有千钧之重。
萧九将其稳稳揣入怀中,贴身处立刻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大人,可还要巡视其他地方?”陈疤子恭敬问。
萧九将东西揣入怀中,目光最后扫过铁山、硝桶、账碑与罪证墙,摇头。“不必。”
“今日就到这。”
疤脸汉子立刻道:“小人送您出去。”
四人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间关押人的仓库门外时,里面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铁链摩擦声,随即又陷入死寂。
萧九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欲望蒸腾的污浊之地,走向通往外界的门。
走出地下,重新回到码头。
与地下世界的昏暗阴冷形成强烈反差,河风的腥味、码头劳作的嘈杂重新包裹过来,却让人感到一种恍惚的不真实。
陈疤子一直送到码头边,欲言又止。
萧九抬手止住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今日所见,我会如实回禀。”
陈疤子深深躬身:“是!全凭大人裁断!谢大人今日……镇场之恩!”
萧九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两名暗卫快步走上河岸,身影很快融入码头往来的人流。
走出很远,拐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萧九才停下脚步,背靠阴湿的墙壁,眼底一片沉冷。
身后一名暗卫低声问:“头儿,接下来……”
萧九抬头,看了看天色:“回。”
四人快步离开小巷。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码头上,疤脸汉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脸上的疤,低声嘀咕:
“这位爷……可真够狠的,真他娘的是个活阎王……”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滩还没完全洗干净的血迹时,踢了踢地上的泥。
“也好,”
他自言自语,“有这种狠人在上面盯着,下面这些兔崽子,才能绷紧皮。以后该知道怕了。”
他转身,慢悠悠踱回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内。
“吱呀——”
门关上,将河面粼粼的波光与所有秘密,一并锁入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河道依旧污浊,水声潺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