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阎王殿,饕餮胃深藏
门内景象与破败的外表截然不同。
一条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粗大的火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台阶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深不见底。
潮湿的凉气裹挟着铁锈、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陈疤子举着一盏壁灯,侧身引路:“大人,小心脚下。”
萧九示意一名暗卫留在门外警戒,只带两人跟随,踏入阶梯。
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每向下一步,温度便低一分。
码头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地下世界特有的、压迫性的寂静。
走下约二十级台阶,前方是一排低矮的石砌仓库。
陈疤子在一扇包铁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咔嗒。”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响声。
门内昏暗,只有高处一道缝隙透入微光。
借着光,能看见里面堆着很多货箱,有些开着,露出里面的丝绸、瓷器、药材。
几个账房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记账。
“这些是‘正经货’,走明账的。”
疤脸汉子说,然后走到最角落,推开一堆空箱子,露出后面一扇铁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小些的洞穴,里面没有货,只有人——
七八个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角的铁环上,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有人垂头昏迷,有人睁着空洞的眼睛望过来。
血腥、汗臭与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陈疤子指着那些人,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货物:
“这几个,是上月抓到的,是对面‘漕帮’派来摸底的探子,嘴硬,撬了三天才开口。”
又指向中间两个:“这两个是吃里扒外,想偷偷截下一船盐自己卖。”
他语气冷淡:“这个码头上的苦力头子,觉得我们给工钱少了,想鼓动人闹事。”
“还有两个是吃了货款跑路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处理一批废品:“问完话了,这两天就‘处理’掉。”
萧九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其中一人抬起头,脸上布满淤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看着萧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九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
门重新锁上,那点微光和被囚禁的绝望再次被关进黑暗。
陈疤子关上门,落锁——
“大人,这边。”
他引着萧九拐进另一条岔道——这条道更窄,只容一人通过。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巨大的铜锁。
是一间仓库。
这间仓库里堆着普通的麻袋,看上去像是粮米。陈疤子却走到最里面,挪开几摞麻袋,露出墙上的一道暗门。
暗门也是铁铸,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
陈疤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铁牌,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延伸向更黑暗深处的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映入眼帘,规模远超地上所有仓库的总和!
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
右边,是几十个密封的木桶,桶身上潦草地写着“漆料”,但空气中飘着的不是漆味,而是一种刺鼻的、类似硝石的气味。
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花岗岩凿成的长桌。
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账册。不是一本两本,而是上百本,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方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后的那面墙——
墙上没有装饰,只钉满了各种纸片——地契、房契、卖身契、借据、按着血手印的“绝命书”……
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
有些纸片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透着新鲜墨迹。
这些纸片中间,挂着一把巨大的金算盘,算盘珠在壁灯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桌旁,坐着一个瘦削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稀疏。
他正低头,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右手拨弄着桌上一个小巧的紫檀算盘,左手执笔,在册子上记录。
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石窟里清脆回响——
冰冷而精确,仿佛在计算着生命与灵魂的价值。
陈疤子快步上前,躬身低语:“三爷,府里来人了。”
老头放下算盘,起身,对萧九拱了拱手:“大人。”
萧九颔首。
老头从桌下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