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取证
按规矩,第一次见客需三公子身边人过眼,定下价码和……能让她知道多少。
——刘郎中这时候要见,不合规矩。但若不去,以他的性子,恐怕会闹起来。”
她看着萧九:“大人看……是破例让他见,还是妾身找个理由推了?”
这是把难题抛给了他。
萧九正沉吟,突然——
“砰!”
隔壁舱室传来重重摔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粗嘎醉醺醺的吼声,由远及近逼来:
“柳娘子呢?!叫柳娘子过来!老子等半天了!”
是刘成的声音!
脚步声杂乱逼近,仿佛下一瞬就要闯进门来——
萧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若刘成闯进来,一切将前功尽弃!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柳娘子拉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你去——
就说苏姑娘染了风寒,见不得客。许他明日再来,酒钱算舫上的。”
“可明日……”
“明日我再来。”萧九盯着她,眼中寒意慑人,
“定下价码,今日绝不能让他闹起来——节外生枝,三公子怪罪下来,你我担待不起。”
柳娘子被他眼神慑住,连连点头。
外头刘成的叫骂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推搡和杯盘碎裂声。
柳娘子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闪身出去,顺手将门带严。
门关上的一瞬,萧九听见她在外面扬声笑道:
“刘大人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萧九与三名暗卫一动不动站着,耳贴门板——
刘成粗嘎的抱怨,柳娘子温言软语的安抚,其他几个官员的劝解……
突然,刘成话锋一转:“你刚在里头见谁呢?”
萧九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短刃。
“一位南边的老客,谈笔丝绸生意。”
柳娘子答得自然,“刘大人也知道,咱们舫上不单做一种买卖。”
“丝绸?”
刘成嗤笑,“老子看你进去半天了,什么丝绸要谈这么久?该不会是……藏着什么俊俏小哥吧?”
门外响起几声暧昧的哄笑。
柳娘子声音带了点嗔怒:“刘大人这是喝多了拿妾身取笑呢!
——里头真是老客,年纪比您父亲都大,谈的还是往宫里供的料子,马虎不得。”
“宫里?”
刘成声音低了点,似乎被唬住了。
“行吧,行吧……那你赶紧的,完事了过来陪老子喝两杯。对了,那个苏姑娘……”
声音渐渐往远处挪去。
萧九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柳娘子才重新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发白:
“走了。去了二层露台,说要醒醒酒。”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博古架旁,挪动机关,取出几本薄册,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近三个月的流水。”
她语速加快,指着头一本,“吏部文选司王主事,上月来了三次,独爱绿漪姑娘的琴艺。
——这是王主事第二次来时,酒后透的关于明年南直隶几个知州缺的意向名单……”
她翻到一页,娟秀小楷记录着人名与备注。
“京兆尹的刑名师爷,偏好‘诗画’,上月收了一幅唐寅的《山居秋暕图》。”
她翻开第二本,“画轴夹层,兑了银票八百两。
这是他帮忙压下城南富商殴毙小贩一案的记录,苦主已自愿和解。”
一条条,一桩桩。
官员嗜好、受贿方式、交换条件、秘闻把柄——如暗河涌动,在黑册中无声交汇。
萧九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册页。
“……还有都察院那位新晋的赵御史,表面上清流,实则好古玉。
——上月通过舫上牵线,收了一块战国谷纹璧,代价是在漕运总督贪墨案中,对涉及林侍郎的那部分证据……‘暂缓深究’。”
她合上册子,抬眼小心道:“这些线,妾身都盯得紧,绝无疏漏。
——舫上这些年为府里牵的线、递的话、换来的方便,从无失手。
今日隔壁那蠢物实属意外,妾身定严加惩戒,绝不再犯!”
萧九依旧冷着脸,未置可否。
柳娘子咬牙,转身走到厢房内侧那幅山水画前,在画轴某处一按。
“咔”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她从中取出一本仅有巴掌厚、封面无字的深蓝色册子,双手奉到萧九面前。
“此乃画舫真正的核心账。”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献宝般的郑重。
“过去半年,所有经舫传递的密信要点、人物牵线、资源置换记录。
以及……几位不能露面的贵客,通过舫上姑娘,向宫中、向各部传递的‘风声’与达成的‘默契’,皆在于此。本想等下次三公子来,亲自献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隔壁那等蠢物,不过边角余料,已按规矩记录在册,等候处置。
真正要紧的——绝无半点泄露风险,请大人明鉴。”
萧九接过深蓝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掂了掂,目光再次扫过柳娘子:
“管好你的船,管好你的人。”
他声音依旧冷硬,“若再有下次,递到主子面前的,就不是册子,是换人的条陈了。”
“是!妾身谨记!定当严加整顿!”柳娘子额头已见汗光。
萧九不再多言,将册子纳入怀中,起身。
“今夜之事,及我之所见,”
他走到珠帘前,侧过半张脸,“我会如实禀报。你好自为之。”
说完,掀帘而出。下属紧随。
柳娘子躬身相送,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长吁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低喃:
“这位爷,气势比以往都足……怕是三公子跟前极得用的心腹。看来府里,对舫上是真不满了……”
她看向隔壁方向,眼神陡然转冷:“来人。”
窗外水声轻响,小舟载着四人,迅速没入河面。
萧九直到远离画舫灯火范围,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深红的月牙印,冰凉,全是汗。
画舫一趟,险死还生。
不是怕死,是怕暴露。
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打草惊蛇,让林相察觉有人在查他——
到时候,再想摸进这座灰色帝国,就难如登天了!
他掏出怀中那本深蓝册子,就着微弱的水光,快速翻开几页。
密密麻麻的密码式记录,关联着数十个朝中官员、后宫嫔妃、甚至宗室的名字,以及土地、官职、矿脉、漕运等。
其中一页边缘,用朱砂小字备注了一行:
“腊月十七,西山大营副将庞洪密会兵部职方司主事于舫———
提及‘去岁冬衣炭火账目蹊跷,恐需提前抹平’。已收庞洪东珠一盒,承诺打点。”
萧九猛地合上册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他们拿回的,不仅仅是又一处“灰产”的罪证——
他们触碰到的,是连接着宫廷、朝堂、军队的,一张真正属于林相府的、无形却致命的情报与权力黑网。
萧九深吸一口气,河岸的腥风吹进肺里,带着冬日的寒意。
“走吧。”他说,“下一处。”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听潮画舫三层的“听风阁”里,柳娘子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中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