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取证
午时,北城金水河最僻静的河段。
听潮画舫静静泊在垂柳荫下,三层朱漆雕栏在冬日惨淡的日照下泛着冷光。
河面薄雾未散,四野无人,唯有风过柳梢的簌簌声。
萧九带三人走近时,舫侧阴影里已转出两名劲装护卫。
他们一身黑衣劲装,手按刀柄,目光如淬冰的钩子般扫过小舟。
“应‘莲香姑娘’之约,来听新曲《夜合花》。”萧九踏上甲板,递上令牌。
左侧护卫眼皮一抬:“姑娘可说了是几段?”
“不记段。”萧九道,“只记‘宫商角徵羽’。”
护卫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右侧那人侧身,抬手引向舫内:
“贵客请!柳娘子已候着了。”
帘栊一掀,暖香混着隐约丝竹扑面而来——
画舫内部与外部死寂截然不同,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护卫引至一道垂着珠帘的厢房前,便止步不动。
萧九掀帘而入。厢房不大,陈设雅致,一名三十许的妇人坐在琴案后,云髻斜簪,眉眼精明,正是柳娘子。
她手中正擦拭一枚玉扳指,见人进来,未起身,只抬眼笑了笑。
“贵客辛苦。”
她开口,声音柔滑,“此番前来,是听曲,还是……办事?”
萧九在下首坐下,看向柳娘子:“柳娘子觉得,三公子派我来,是想听曲,还是办事?”
柳娘子笑容不变:“妾身不敢妄揣上意.......”
“主子吩咐,查账。”萧九言简意赅,打断了她的话。
“查账?”柳娘子放下扳指,笑容不变,
“上月‘陈员外’来听秋月姑娘的《春江花月夜》,答应帮衬的‘那件事———
不知府里,可还满意?需不需要妾身,再去催问一二?”
萧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拂去了袖口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柳娘子,“柳娘子。”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带着清晰的寒意,
“主子的心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揣测,来催问了?”
萧九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慢,“做好你的本分,记好你的账——
近来,舫上来了哪些‘新客’?牵扯了哪些衙门?
递出去了什么话,收进来了什么东西——这些,才是你该禀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对方:“还是说———
柳娘子觉得这画舫太安稳,想让我回头禀明主子……换个人来记这本账?”
柳娘子立刻站起身,笑容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大人息怒!是妾身失言,多嘴了!!”
说完,她伸手从琴案下取出一只黑绒布袋,倒出三枚蜡丸:
棕褐色,龙眼大小,毫无标记。
“大人见谅,按府里新立的规矩——大人查验前,需先过一道‘验耳’。”
她将蜡丸推到紫檀小几正中,“这三枚蜡丸里——”
柳娘子指尖轻点,“封着最近一个月,舫上递往府里的三条最紧要的‘线头’。
——每条线,关联一人、一事、及府里当时的处置结果。”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请大人任选一枚,说出所指的人、事及处置。
若说对了,便是真大人,妾身自当奉上一切。若说不对……”
她笑容深了些:“那今日这舫,大人怕是难出。”
萧九心头一沉——
选任何一枚,都是在赌命。
但他脸上肌肉纹丝未动,甚至嗤笑一声:“柳娘子,这是不信任三公子了?
——还是觉得,府里派来的人,需要玩这种儿戏来验?”
“不敢。”
柳娘子垂眸,语气不变。“最近风声鹤唳,舫上也不干净——
上月就有个冒牌的,差点套走一批要送往北边的‘干货’,三公子亲口吩咐——
此后凡大人临舫,必过此关。”
她的手按在琴案边缘,抬眼,目光锐利:“请吧。”
萧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正准备孤注一掷——
“砰!”
隔壁厢房突然传来重重杯盏顿桌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醉意、却因环境死寂而异常清晰的男人声音,穿透板壁:
“……刘、刘尚书那老匹夫!收了爷的《西山访友图》……嗝!事却没给办妥!
下、下次……让‘莲香’去!爷就不信……还拿不下他个老酸儒!哈哈……”
声音含糊,但关键词刺耳:刘尚书,收画,没办事,找莲香。
刘郎?刘成?
萧九心脏猛跳——
这跋扈嗓音,他数月前在暗影司监视兵部时听过!
他抬头看向柳娘子,柳娘子正静静看着他。
不能慌。
电光石火间,萧九做出了反应——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向传来醉话的隔壁板壁,脸上讥诮化为彻底的不耐与冰冷怒意。
“聒噪。”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厢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随后,他转向柳娘子,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失望与质询:
“看来柳娘子你这‘听潮舫’,如今已是菜市口了?
——什么腌臜货色都能登舫,什么烂事都能在这里,嚷得满河皆知?”
柳娘子脸色微变。
“这等货色、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破烂交易,”
萧九指向隔壁,又指向桌上蜡丸,冷笑,
“——你觉得,你也配劳动府里大人,坐在这儿陪你玩这猜枚验身的把戏?”
他身体前倾,盯着柳娘子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刀刃般的寒意:
“主子让我来,是看你这画舫,是不是还管得住嘴!
是不是还分得清,什么地方该静,什么话该烂在肚里!不是来查这些——
连隔壁醉鬼都能随口嚷嚷出来的,所谓的机密之事!!”
柳娘子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大人息怒!”
她立刻起身,深深一福,“是妾身愚钝!管理无方,让此等腌臜污了您的耳!
——更是……更是本末倒置,徒惹您不快!”
她迅速伸手,将三枚蜡丸一把捞回,紧攥在手心。
在她看来,这位“大人”并非答不出蜡丸问题,而是被隔壁的泄密之举彻底激怒——
怒的是画舫竟已松懈到如此地步!怒的是她抓不住轻重缓急!
“妾身这就整顿!今夜之事,定给府里一个交代!”
她急声道,试图挽回,“至于舫上近来要务,妾身这便禀报,绝无半分遗漏!”
危机暂过,萧九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刚才那番话,八成是蒙的。但刘成跋扈,酒后失言是常态,赌对了!
“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大人示下。”柳娘子声音压得极低。
“说。”
“刘郎中此刻带着三个同僚,喝了一上午了。
方才下面人来报,说刘郎中嚷嚷着要见‘柳娘子’,问新来的‘苏姑娘’今晚有没有空。”
萧九心头一紧——刘成在舫上!还点名要见柳娘子!
“你去应付便是。”他强作镇定。
“问题是——”
柳娘子苦笑,“苏姑娘是上月才从江南买来的清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