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网深潜,步步惊魂
——这谁能知道数额多少啊?
油灯的光晕在老头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像等待猎物踩入陷阱的兽。
萧一能感觉到身后属下细微的呼吸停滞,但脸上没纹丝动,没答,反问:“款子打给谁?”
老头眼皮不抬,“考功司。”
“考功司正副主事两位,掌案四人,文书杂役若干。”
萧一声音平稳,却因密室回响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你问的是打给哪一位?还是……都打点了?”
老头眼神闪了闪:“自然是……都打点了。”
“都打点了?”萧一手指在桌面轻叩,“正六品主事,从六品副主事,正八品掌案——
品级不同,价码能一样?你问的是总账,还是分账?”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老头抬眼,盯着萧一看了一眼,手从册子上挪开了:
“特使说得是。是总账,八千两。”
“暗账。八千两。”萧一顿了顿,问道,“账上怎么记的?”
老头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指着一行:“记作‘北城书院修缮捐资’。”
“书院?”萧一挑眉,“考功司和书院什么关系?”
“永宁巷那家‘青云书院’,”
老头声音压得更低,“院长是考功司副主事的岳父。”
萧一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他目光落到第二本册子:“上月还有别的‘捐资’吗?”
老头翻了几页:“有——兵部武选司郎中家老夫人做寿,‘贺仪’三千两。
———京兆尹二公子纳妾,‘添妆’两千两,都记在‘人情往来’里。”
“武选司郎中?”萧一状似随意,“他家和相府走得近?”
“郎中的妹妹,是相府三管家周贵的续弦。”
老头答得顺溜,脸上的忐忑,肉眼可见地转化成一丝讨好。
“上月郎中老母七十大寿,三公子亲自去了,礼单上是五百两,实际走的咱们这儿,补了三千。”
萧一记下了——兵部武选司,管军官升调考选的。
他手指移到第三本册子:“坏账核销这本,最近有什么要紧的?”
老头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一:“三公子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啪!”
萧一手掌拍在桌上,声音不重,却在密室中激起回响:
“怎么?解决了就问不得了?最近外面发生那么多事,你确定没有要紧事吗?!”
老头连连躬身:“是是是,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近来确实有几笔大数,牵扯到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账目刚理清,正要请您过目……”
他翻开,手指停在一页:“这笔,北城兵马司陆指挥使三年前借的一万两。
抵押两处庄子在西山大营边上,去年陆指挥使‘病故’,借款成了坏账。”
危机,于无声处滑过。
萧一身后两名暗卫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下。
陆指挥使?——原来是死了的人。
萧一脸上不显,看那记录,继续问道:“庄子过户没?”
“没。陆家孤儿寡母不肯画押。”
“为什么不肯?”
老头犹豫了下:“陆指挥使死得突然,外面有些……不好的传闻。
——陆家觉得冤,想等朝廷给个说法。”
“什么传闻?”
“说是……”老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说是陆指挥使手里有份东西,关于西山大营军粮亏空的。
———他死前那几天,总有人去他家附近转悠。”
萧一心脏猛地一跳。西山大营军粮?
“东西呢?”他问。
“不知道。陆指挥使死后,家里被翻过,没找着。”
老头抬眼,“三公子那边……可有什么示下?这庄子,咱们还收不收?”
萧一沉默片刻。
“陆指挥使是武官,正五品。他死了,兵部、都督府都盯着。”
他缓缓说,“这时候逼孤儿寡母,难看。庄子在那儿跑不了,先搁着。
派两个面生的去,跟陆家说庄子她们可以继续住,每年交些租子抵利息。等风头过了再说。”
老头点头:“是。”
“那两处庄子具体在哪儿?”
“西山大营校场南边五里,临着官道,好认。”
老头补了句,“庄子后面有片林子,能藏……东西。”
萧一不动声色记下。
老头转身,踮脚又从最高处的架子上搬下三本以铁扣锁住的厚册。
“咔哒”锁开,册页摊开——“押物登记册”。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田契、房契、祖传器物。
抵押人一栏,赫然写着各级官员、勋贵子弟的名讳。
旁批小字注明了还款期限、利息、续押条件,以及几处刺眼的红批——
“逾期未赎,已收”、“转卖抵债,净得银XX两”。
萧一的目光在其中几行停留:
某五品京官抵押了祖传的京郊五十亩水田;某伯爵府庶子,押上了其母陪嫁的一对前朝官窑花瓶……
灯影下,册页上的名字和数字,仿佛有了温度,烫得人眼疼。
萧一合上册子,铁扣“咔”一声扣紧。
老头恭敬递回令牌,低声补充:“陆指挥使那条线的‘细账’,已单独理出,夹在第三册蓝封里。”
萧一颔首,接过,转身,步上石阶。自始至终,未再多言。
直到走出质库,踏入胡同清冷的晨风里——
身后一名暗卫才极轻地、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萧一自己掌心,亦是冷汗涔涔。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密室里的老头对着空气低声嘀咕:
“三公子身边的人,气势越发足了……
连陆指挥使细账的线都不过问,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大清查了。”
他吹熄油灯,密室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这潭水,又要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