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令通行,白产现形
萧五站在永丰粮行柜台前,将那枚木制令牌放了上去。
“嗒。”
柜台后的胖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木牌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腰也弯了三分:“几位是府里来的?”
萧五心头一跳:府里?哪个府?难道令牌代表的是某个“府邸”?
他面上纹丝不动,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沉稳的:“嗯。”
“哎呀!怠慢了!您瞧瞧我这眼力!”
胖掌柜一拍脑门,手脚麻利地绕出柜台,亲自掀开通往后院的门帘,
“所有文书都已备齐,就等您几位过目了。”
“备齐”?“就等”?
萧五与身后三名暗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充满惊疑的眼神——他们此行,是拿了幽灵阁交易的第一批信物,来查验所谓的“林相罪证”。
按照常理,不是潜入、刺探、窃取,或是刀尖上跳舞的凶险活计吗?
可眼前这掌柜的反应……倒像是早就恭候多时,就等着他们来要罪证?
难道他是幽灵阁的人?
后院账房,门窗关上,隔绝了前堂的一切喧嚣。
掌柜从铁柜底层捧出厚厚一摞官府文书,在桌上摊开。
“粮行所有的过户凭证、批文、税单,全在这儿了。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盘查。”
他翻开最上面那册,指尖点着泛黄的纸页:“您看这儿——
粮行原先是江南陈家的产业,景和十三年,陈家涉了私运官粮的案子,这是扬州府的查抄令,这是户部核准变卖的批文。”
他翻到下一页:
“景和十四年春,由户部郎中张洵大人督办,作价三千二百两,公开拍给了‘德丰商行’。
——这是拍卖记录,这是过户契书,这边是税监衙门的核准批红……您看,每一道印信都齐全。”
萧五沉默地看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份文书——
扬州府的查抄令、户部的变卖核准、拍卖记录、买主周福的籍贯文书、京兆府的过户备案……每一页都盖着鲜红官印。
每一页都实实在在展示和证明——
这间粮行,是如何从罪产变为私产,一步步都走在“阳光”下。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德丰商行的东家周福,是咱们府上三管家周贵的亲叔。”
掌柜压低声音,带着熟稔的语气,“周管家去年接手后,特意请了顺天府的师爷重新厘清所有账目文牍,务必确保名正言顺。
您瞧,这是继承文书,这是京兆府最新的备案——
如今粮行,明面上就是周管家的私产,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又搬出另一摞账册,“这是近半年的经营账目。主要做官仓陈粮置换的新差事——
您懂的,利润比寻常粮行厚些,但每一笔进出都经得起查。
东家特意嘱咐过,面上的账务必做得漂亮,小的都按东家吩咐,做得清清楚楚,绝不留任何手尾。”
“府上”……“东家”……“吩咐”……
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针,刺探着萧五的神经。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试探着问:“粮行现在,年利几何?”
“去年净利八万两。”掌柜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今年若能打通南直隶的军粮渠道,这个数还能翻一番。”
八万两!
寻常粮行年利不过万两,这是何等惊人的暴利!其中又涉及多少官商勾结、利益输送,不言而喻。
萧五合上文书,收起木牌:“知道了。”
“是是是!您辛苦!”
掌柜如释重负般深深一躬,“劳烦几位回去禀报——粮行一切稳妥,绝不给府里添半点麻烦,您放心!”
退出粮行,拐进僻静无人的深巷。
年纪最轻的暗卫萧十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头儿,他……他就这么全说了?连官仓的差事、南直隶的打算都说了?
——这……这和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伸到咱们刀底下有什么区别?!他们到底……到底把我们当成谁了?!”
“当成谁了?”萧五缓缓重复着这句话。
掌心那枚紫檀木牌边缘的波浪刻痕,此刻摸起来竟有些烫手。
他想起离开慈云观时,那老僧转述的话——“衣衫合身,方见真容”。
难道,这个“合身”指的不是衣服尺码,而是他们扮演的角色?
“走。”
萧五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冰冷锐利,“去下一个地方。记住——什么都别多问,只听,只看,记下所有细节。”
接下来的三个地方,经历如出一辙:广通车马行,聚宝典当,墨韵书肆。
东市,墨韵书肆。
铁牌递出时,掌柜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几位稍等。”
他从后堂抱出一只藤箱,打开,里面是书肆的全部产权文书和经营许可。
“书肆原是一间老刻坊,东家姓程,刻书为生。”
掌柜语速平缓,“景和十三年,程家刻印的一批书中被查出有违禁内容,刻坊被查封,程东家流放。”
他翻出一张顺天府的查封文书,又翻出拍卖记录:
“查封后,产业由顺天府发卖。被‘清雅斋’以九百两拍得。清雅斋的东家,是国子监李祭酒的门生。”
再往后翻:“去年,清雅斋经营不善,将书肆连同库存一并转让给‘林氏书局’,作价一千二百两。
——过户手续在顺天府备过案——您瞧,这是府尹大人的亲笔批红。”
文书齐全,印信清晰,又是一个“罪产—拍卖—转让—归府”的标准流程。
“书肆现在刻什么书?”萧五问。
“主要还是经史子集,偶尔也接些私活儿。”掌柜笑了笑,“有些官员要刻诗集文集,会找我们。”
他又将藤箱最上面那卷册子推到萧五面前。“这是新修的名录。”
掌柜顿了顿,继续道:“按东家吩咐,已将朝中六品以上官员的嗜好、家眷、把柄、可拉拢程度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翻开册子,指尖点着某一页角落,“特别标注了最近有异动的几位——
比如都察院的赵御史,上个月暗中查访北境军粮账目。已按东家意思,将他儿子国子监舞弊的旧事,‘提醒’给了他夫人。”
萧五接过名录,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行小字:
嗜甜。好赌。外室居杨柳胡同。长子科举作弊未揭。
惧内。贪杯。三年前任知县时曾瞒报灾情。
好风雅,常与清流聚会,实则收受贿赂字画。
……
一条条,一列列,清晰,冷酷,直指要害。嗜好、把柄、弱点、可被利用的程度、家属秘事……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无数官员笼罩其中。
这哪里是书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