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恩筑墙,饿鲨扑涌
萧天睿沉默片刻。
终于,指节在紫檀木案上重重一叩。
“便依此议。”
他声音冷定:“从孤私库,选三百年份野山参、南海血燕,以孤个人名义送去。话让他们说恳切点,姿态放低。”
萧天睿转向林文渊:“沈柏那边,劳烦岳父亲自‘点拨’。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办好了,孤保他一个实缺。
——办砸了……他那些烂账,自己掂量。”
“老臣领命。”
众人退去。
萧天睿独自坐于案后,拿起密报,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七皇叔啊……”
他低声自语,寒意却渗出来:“既然您已油尽灯枯,侄儿便好好‘孝敬’您这最后一段日子。”
他声音压低,寒意却渗出来:“至于您藏在影子里的那把刀,孤会亲手把它,连根挖出,一寸寸剁碎了喂狗。”
同一时刻,坤宁宫。
皇后听完心腹嬷嬷禀报,手中银箸微顿:“哦?刘太医真是这么断的?”
“是,娘娘。刘太医回来亲口所言,脉案也已归档。闲王确已……油尽灯枯。那沈氏,也不过是拖日子。”嬷嬷低声道。
皇后轻轻笑了,笑容端庄,眼底却毫无温度:
“一个为情所困,熬干了心血;一个旧情难忘,熬垮了身子。本宫当初还道这沈墨月是个隐患,如今看来,倒真是本宫多虑了。”
“是。两只秋后的蚂蚱,再能蹦跶,还能蹦跶几天?”嬷嬷恭维道。
她端旁边的茶杯,瓷勺缓缓搅动:
“陛下和太后怜惜,是皇家的体面,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仁德。本宫身为国母,自然更不能落后。”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威严:
“嬷嬷,传本宫懿旨,再加一份赏赐去闲王府。要厚,要显眼。把新贡‘紫霞云锦’和‘雪顶含翠’添上。”
她顿了顿,“另外,传话六宫,并晓谕各王府、命妇——
闲王夫妇沉疴,需绝对静养,非陛下、太后及本宫亲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打扰,以免过了病气,或搅扰了王爷王妃休养。”
嬷嬷心头一震:“是,娘娘。”
“还有,”皇后放下茶杯。
“那长生殿,此番得太后亲题匾额,想必有些真本事……”
“——传话太医院,让他们寻个由头,去长生殿‘走动走动’。本宫倒想瞧瞧,那背后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手里……还握着些什么。”
“是,娘娘。”
皇后轻轻挥手。
恩赏是面子,用最丰厚的赏赐、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隔离是牢笼,墙内是备受关怀、也备受监视的“病房”,墙外是所有好奇、打探乃至阴谋的手。
里面的人难出,外面的人难进。
探查是扒底。
她倒要看看,这三重手段之下,那对“病鸳鸯”还能如何腾挪。
巳时,长生殿门前堵炸了。
太后亲赐“仁心济世”匾额,由宫中侍卫护送,内侍监亲自悬挂于店铺正门之上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卷过京城。
马车、轿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门前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各府的管家、得脸的嬷嬷、甚至有些府上的清客幕僚,都手持烫金拜帖、捧着礼单,翘首望向那扇如今已意义非凡的店门。
店门却只开了半扇,两个伙计拦在门前,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文掌柜站在台阶上,对着黑压压人群连连作揖,嗓子都喊哑了:
“诸位贵客!诸位大人!请听小老儿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
文掌柜脸上堆满苦笑,眼神却清正:
“小店蒙太后娘娘天恩!赐下墨宝,东家感念涕零,夙夜难安!东家已连夜动身,亲赴天南海北,寻访隐世制药圣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东家立下重誓,必竭尽心血、散尽家财,也要早日复现‘八珍白凤丸’,以报天恩,以解病患之苦!”
“文掌柜!”永昌伯爵府的管家高举礼单,“老夫人病重,只求一瓶!千金不吝!”
“靖安侯府愿出重金!”
“户部李大人……”
声浪再炸,一阵高过一阵。
文掌柜连连摆手,脸色涨红:“诸位!非是小店不肯,实是不能!”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压过嘈杂:
“非是小店拿乔,更非东家不愿售药济世。实是这‘八珍白凤丸’,选材之苛刻,需合天时地利,差一分便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表情越发显得沉重而真挚:
“制药工序更是繁难如登天,火候拿捏之精微,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东家亲去督工,能否成?何时成?成得几丸?便是东家自己,也不敢妄言一句‘必成’!”
他转身朝皇宫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仁德,赐匾是勉励,更是鞭策。东家临行前再三叮嘱——
在未有十成把握、制出无愧之药前,长生殿绝不敢以次充好,妄收一分一厘!更不敢轻贱人命,辜负太后信任,愧对病家期盼!”
他回身,眼中隐有水光:
“诸位厚爱,小店心领!小店如今实无一丸成药可售,还请诸位体谅,且先回府静候佳音。一旦有所成,小店必当敲锣打鼓,公告京城!”
话至此,情理说尽,大义压顶。
众人面面相觑,满腔渴望像被冰水浇下,却无法发泄。
可谁敢硬闯?谁还敢说“你必定有药”?
人群开始不情不愿地散去。
然而,人散了,心思却更活了。
“真正的仙家宝物啊,必须盯紧了!……”
“太后都认可了……”
“若能求得一粒……”
低语在离去的马车轿子中流传,渴望在无数权贵后宅里疯长。
暗处,更多审视、算计、觊觎的目光,从京城各个角落悄然伸出——
如蛛网般悄然投向这座此刻门庭若市又仿佛空空如也、却又光耀万丈的药铺。
文掌柜站在清冷的店门前,望着空荡街道,缓缓直起身。脸上惶急悲壮褪去,只剩深沉平静。
风暴从未停息,只是变得更隐蔽,更致命。
等。
等东家指令。
等该来的人。
等下一个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