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谢恩,东宫惊雷
次日清晨。
“小姐,该起身了。”
青黛的声音从帐外透进来,压得又低又急:
“辰时前必须进宫谢恩,王爷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什么时辰了?”
沈墨月努力睁开眼,试图从疲惫的浅眠中挣脱。
“卯时初了。”
青黛掀开帐幔,看见自家小姐那张脸时,声音哽住了。“小姐,您这脸色……”
“扶我起来。”沈墨月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懵懂。
沈墨月撑身坐起,动作慢得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疼是真的疼,累是真的累——
昨夜河神庙那场生死追击,耗尽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点余力。
正好。连演都不用演了。
青黛将一碗参汤递过来,“王爷让小姐不必着急,慢慢收拾。”
不急是假,体面是真。
沈墨月慢慢喝完参汤,温热入腹,精神稍振。
接着就是盥洗、梳妆、更衣——
她换上亲王正妃常服,沉重华贵。青黛为她梳头时,声音压低:
“院外巡夜频率加了倍,尤其是咱们这院子外围……暗处一直有眼睛。”
沈墨月指尖轻叩妆台,……意料之中。
“让他们盯。”
她轻声说,“差不多得了,脂粉不必,口脂也不用,越弱越好。”
半炷香后,铜镜里映出一张病骨支离却不得不盛装的脸。
绯红织金云凤纹大衫沉重如枷,深青霞帔垂落,金玉革带勒出过细的腰身,华贵与脆弱在她身上形成诡异的张力。
像一尊精雕细琢却布满裂痕的贡瓷,下一刻就要碎在晨光里。
辰时初刻,脚步声准时在门外响起。
萧夜衡踏入内室时,沈墨月正被青黛搀扶着缓缓起身。
他也换了亲王常服——
玄底金蟠龙,玉带束腰,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王爷。”沈墨月屈膝行礼,身形微晃。
萧夜衡伸手虚扶,指尖未触,声音低哑:“免礼。”
他目光扫过她左肩,“伤口……可还疼?可撑得住?”
“谢王爷关怀,臣妾……还好。”
沈墨月低头,声音细弱,抬眸时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强撑。“谢恩是大事,不敢误了礼数。”
萧夜衡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王妃可用过早膳了?”
“还不曾。”
“那便一道用些。”他已起身走向偏厅,步伐慢得刻意,“时辰尚早,不急。”
偏厅里,清粥小菜已布好。
两人相对而坐,侍从布菜后躬身退出,门轻轻合拢。
席间安静得只剩碗箸轻碰的微响。
沈墨月吃得极少——半碗粥喝了不到三口,点心只略沾唇。
萧夜衡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在自己用完最后一口后,将一碟枣泥山药糕推到她面前:
“这个易消化。”
“谢王爷。”她捻起一小块,慢慢吃了。
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每一咽都带着勉强的痕迹。
萧夜衡垂眸喝茶,琥珀色的眸子在氤氲热气后,深得看不清情绪。
用罢早膳,车马已候在府门外。
两人并肩走向府门——步伐皆慢,一个因旧伤隐痛,一个因新伤虚弱。
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同病相怜、相互扶持”的凄美画面。
马车驶向皇城。
车厢宽敞,两人分坐两侧,沉默像实质的雾弥漫开来。
沈墨月闭目假寐,实则全身感官张开——
而萧夜衡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开。
“王妃。”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沈墨月惊醒,茫然抬眼:“王爷?”
“昨日受惊了。”他声音平缓,“今日若撑不住,不必勉强。”
“谢王爷体恤。”沈墨月垂眼,“妾身……还好。”
“昨夜王府外不远,似有些喧哗。”
萧夜衡看了她片刻,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微曦中映出她的倒影,“可曾惊扰你?”
来了。
沈墨月眼中迅速漫上后怕,轻轻摇头:“臣妾……睡得沉。并未听见。”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怯怯地看向他,“王爷,可是……那些刺客又来了?”
萧夜衡不答反问:“王妃似乎很在意那些刺客?”
沈墨月肩膀一缩,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臣妾……怎能不惧?那箭……差点就……”
她别过脸,肩头轻颤,咳了起来。
这一咳牵动伤口,锐痛炸开——她呼吸微顿,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疼得厉害?”萧夜衡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还好。”沈墨月怔了怔,轻声答。
萧夜衡看着她苍白的脸,“回府后,让太医再给你看看伤。”
“不必麻烦,昨日的药……”
“要看。”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本王的王妃,你的身子,本王要清楚。”
沈墨月抬眸看他——
他的眼神很深,像寒潭,映着她的影子,却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他移开目光,声音缓了缓:“王妃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本王会查清楚。”
“谢王爷。”沈墨月低声应道,垂下的眼中一片冰封的平静。
同一时间,城西,废弃河神庙
晨雾刚散不久,荒草覆霜。
两个赶早卖柴的樵夫缩脖子走在官道旁,忽见路边草丛露出暗色衣角。年轻的用扁担拨开荒草——
“啊——!”
惨叫声划破清晨。
年长的探头一看,脸色煞白。草丛里,三具尸体横陈,血迹凝固成深褐色,在霜花上刺目。
“死、死人了!报官!快报官!”
辰时三刻,巡城司人马赶到。
带队校尉刘振蹲身查验,越看脸色越沉。
三具男尸,黑衣,无标识。
致命伤干脆利落——心口贯穿,喉管割断,背心刺入。每一处伤口都精准得可怕,凶器是窄刃匕首或短剑,刃宽不超过一寸。
“一击毙命。”刘振指着创口,声音发紧,“出手之人……是个顶尖的老手。”
手下凑近低语:“头儿,看这筋骨……都是练家子,功夫不弱。不像一般劫财害命。”
“废话。”刘振啐了一口,继续翻查。
“头儿,看这穿着像江湖人,或者哪家养的死士……”另一下手下低声道。
刘校尉心头一凛,仔细翻查,只见中间那具尸体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脸上还有道陈年旧疤。
刘校尉脸色变了变。
“头儿,认得?”手下见他神色不对,压低声音问。
“……不认得。”
刘振猛地起身,声音绷紧,“把尸体运回去,立刻封锁消息!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查验!这事……得报上去。”
“报给谁?”
刘振看着三具尸体,眼神凝重,咬牙道:“直接报给司丞大人,就说疑似江湖仇杀,但死者身份可疑,恐涉及权贵府邸私斗。”
“是!”
刘振转身看向茫茫河面,心头狂跳。
缺指,疤脸……东宫那位“残指”大人的特征,他曾在一次秘密任务简报里见过画像。
这种级别的死士头目,一夜之间全折在京城地界……
这潭水,要炸了。
慈宁宫。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暖意扑面。
太后坐在临窗炕上,帝后陪坐两侧,正低声说着家常。
萧夜衡与沈墨月进殿行礼时,暖阁静了一瞬。
“快起来,赐座。”太后抬手,目光在沈墨月脸上停了停,“闲王妃脸色不大好,可是昨日受了惊吓?”
沈墨月起身谢恩:“谢太后娘娘关怀,妾身只是旧疾未愈,不碍事。”
“旧疾要好好将养。”皇后温声接话,目光却像冰刃扫过她苍白的脸。
萧夜衡适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是本王疏忽,未照顾好王妃。”
太后摆摆手:“罢了,既成了亲,日后好生将养便是。”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昨日那起子刺客,可查清了?”
皇帝放下茶盏:“京兆尹在查。”
“光天化日,皇家仪仗前动手,胆子不小。”
太后语气平淡,话里的分量却不轻,“皇帝,这事不能轻轻放过。”
“母后说的是。”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萧夜衡,“知道你俩身体弱,第一个谢恩肯定先来太后宫,朕与皇后都过来陪母后用早膳,也省得你两多跑了!“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身子如何?昨日那般折腾,可还撑得住?”
“谢皇兄关怀,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