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病鸳成景
“王爷!”侍卫低声急道,“您……”
“无妨……”萧夜衡摆手,声音气若游丝,“本王……撑得住。”
已在门口候着的沈清远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李氏更是差点晕过去。
——这哪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
若闲王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萧夜衡抬眸,看向沈府门楣,苍白的唇上强撑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勉强行礼:“岳父……岳母……”
“王爷快请起!”沈清远慌忙上前虚扶,声音发颤,“您这身子……”
“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
萧夜衡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再难……也要亲自来迎。”
话音未落,府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沈墨月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凤冠霞帔,珠珞垂肩,可那凤冠……明显歪向一侧,珠串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乱响。
她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架着,一步一喘,三步一晃,走到门槛时,绣鞋尖“不慎”绊在石阶边缘——
“小姐小心!”嬷嬷惊呼。
沈墨月整个人向前扑去!青黛死命拉住她的胳膊,可这一拉,凤冠上垂下的珠珞却勾住了门环!
“嗤啦”一声,半边珠串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围观人群瞪大了眼睛。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冷风卷过府门。
沈墨月身子一颤,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呕……”
“小姐!”青黛的哭喊声瞬间撕裂空气,“血……咳血了!”
她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场面一阵骚动。
喜娘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强作镇定高声道:“新娘子出门见红,是大吉!大吉啊!!”
“哎哟,这路都走不稳,还能拜堂吗?”有妇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这叫弱柳扶风!”旁边人打趣。
沈清远眼前一黑,李氏腿一软,被丫鬟死死扶住。
萧夜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强撑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扶,手却在半空顿住——
像是怕过了病气,又像是无力。
最后,他只是苍白着脸,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颤抖着递过去:“你……你怎么样?”
四目相对——
一个眼含关切,一个眸带羞怯。
但是——
盖头边缘的缝隙里,沈墨月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一闪而过的探究。
萧夜衡看见她蒙着水光的眼睛转瞬即逝的清明。
电光石火,刹那交锋,然后,两人同时垂下眼帘。
“王爷……”沈墨月接过帕子,声音哽咽,“臣女……失仪了……”
“别说话。”萧夜衡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心碎,“省着力气……”
他转身,对沈清远和李氏说了几句吉祥话,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仿佛随时会倒下。
接着是出阁礼。
沈墨月向父母跪拜告别——
这一跪,她演足了戏码。膝盖刚沾地,整个人就剧烈颤抖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盖头下传出,咳得肩背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沈清远脸都绿了,李氏更是直接偏过头不忍看。
好不容易礼毕,嬷嬷搀扶沈墨月起身。沈家嫡子沈柏走过来,蹲下身准备背妹妹上轿。
可就在他蹲下的刹那——
“且慢。”
萧夜衡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只见这位“虚弱”的王爷,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缓步上前,递出过去:
“此乃太医院特制的‘定喘丸’,沈二小姐咳得厉害,不妨……先服一粒?”
沈墨月盖头下的眉头微挑。她“颤巍巍”伸手接过药丸,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手一抖——
不小心将药丸掉落在地!
药丸滚了两圈,停在两人脚边。
场面一时尴尬。
沈墨月“慌忙”俯身去捡,可蹲得太急,眼前一黑——
“小姐!”
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而几乎同时,萧夜衡本能地伸手去扶!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两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狼狈的姿势摔作一团:
沈墨月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还保持着去捡药丸的姿势;萧夜衡则半跪在她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按在了她掉落在地的凤冠上。
“咔嚓。”
凤冠上另一侧的珠串,应声而断。
又一批珍珠噼里啪啦滚落,和之前的混在一处,铺了满地晶莹。
“噗……哈哈哈!”不知哪个角落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点燃了火药线,整条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笑出了眼泪,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珍珠,场面彻底失控。
“我的老天爷,这还没出门呢,凤冠就拆了两回!”
“药丸没捡到,人先摔了!”
“这俩病秧子凑一块,简直是老天爷派来搞笑的!”
萧夜衡“慌忙”松手,苍白的脸上泛起羞惭的薄红:“本王……失礼了。”
沈墨月在嬷嬷搀扶下起身,盖头下传来细弱的声音:“是妾身……不慎。”
两人各自整理衣衫——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凤冠歪斜、珠珞散乱、嫁衣沾尘,一个喜袍褶皱、发冠微斜、袖口还蹭了血迹。
最终,在一地珍珠和满街哄笑声中,沈墨月被七手八脚“塞”进了喜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那里站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眼神复杂的母亲。
她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从今天起,沈墨月这个名字,将和沈府彻底割裂。
轿帘彻底落下。萧夜衡垂眸,看向青石板缝里那粒被所有人遗忘的碧色药丸。
他弯腰,拾起,指尖轻捻,药丸外壳完好。
他抬眸,看向微微晃动的轿帘,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位沈二小姐……果然有意思。
轿外,喜娘魂飞魄散的声音传来:“起、起轿——!”
八人抬的喜轿稳稳升起。
长长的仪仗队调转方向,在满京城看笑话的目光中,向着闲王府缓缓行去。
唢呐震天,锣鼓喧腾,可这喜庆的声响,却愈发衬得诡异。
十里红妆?
不,是十里笑话。
注定要载入京城笑史。
队伍继续前行,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路旁酒楼二层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唱谣:
“病王爷,弱新娘,珍珠撒了一街坊!
一个咳,一个喘,拜堂像要上刑场!
你说荒唐不荒唐?天生一对躺病床!
东街下注西街猜,赌看谁先见阎王——”
最后一句还没唱完,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可满街百姓已经笑疯了。笑声、起哄声、孩童的模仿声,混着震天的唢呐锣鼓,将这场荒诞的迎亲推向了高潮。
萧夜衡在马背上“羞惭”地低下头,肩背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咳,还是在忍笑。
轿内,沈墨月听着外头的哄笑,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特制的“血渍”,眼底一片清明。
两人隔着一道轿帘,在满城笑浪中,各怀心思,向着那座红绸漫天的王府,缓缓行去。
戏,才演了一半。
真正的“名场面”,还在王府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