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弈局,孤身闯关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轻如叹,又重得像誓言:“能嫁给王爷,是民女的福分。民女……很知足。”
林雪儿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就在这时——
宫道转角,传来压抑清晰的咳嗽声。
两人同时转头。
暮色深处,萧夜衡被小太监搀扶,缓步而来。
月白常服,银狐裘,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琥珀色眸子在宫灯下泛着易碎琉璃光。
见到二人,他停步,目光扫过,最后在沈墨月脸上停留一瞬。
“见过七皇叔。”林雪儿率先行礼,笑容重归温婉。
沈墨月深深屈膝:“民女见过王爷。”
萧夜衡抬手虚扶,声气若游丝:“不、不必多礼。”
他掩唇低咳几声,才看向沈墨月,“太后……可嘱咐完了?”
“是。”沈墨月垂眸。
“皇后也见过了?”他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雪儿。
“……是。”沈墨月声音更低。
萧夜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贴近心口处,掏出一方素白无纹丝帕,递向沈墨月。
“擦擦。”
他声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怪的专注:“脸上,沾了灰。”
沈墨月一怔。
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皮肤,光滑微凉,哪有什么灰?
她抬眼,对上萧夜衡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
宫灯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冰冷、探究,又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玩味的光。
他是演给林雪儿看?
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墨月有点拿不准。
她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柔软丝质,还带着他怀中一丝极淡清苦的药味,低声道:“谢王爷。”
萧夜衡却已转身,看向林雪儿:“太子妃这是要出宫?”
“是,正要送墨月妹妹出宫。”
林雪儿笑得无懈可击,“七皇叔怎么这个时辰进宫?可是身子不适,需召太医?”
“来给太后请安。”
萧夜衡淡淡道,目光却落回沈墨月身上,话却是对林雪儿说,“顺道……接个人。”
接人?
接谁?
沈墨月指尖微微蜷缩——这狗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雪儿笑容僵住,眼底掠过难以置信与羞恼:“七皇叔……按礼大婚前七日,新人不宜……”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夜衡打断她,“天色已晚,宫道森森,她身子弱,一个人出宫,本王……不放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看向沈墨月:“走吧!本王送你出宫。”
沈墨月垂眸,屈膝:“谢王爷。”
她不再看林雪儿难看脸色,跟在萧夜衡身后半步,缓缓走向宫门。
身后,林雪儿独自站立,她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袖中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宫门外,寒风凛冽。
青帷小轿候着,轿帘被卷得猎猎作响。
沈墨月走至轿前,转身对几步外被小太监扶着的萧夜衡,再次深深屈膝:“谢王爷相送。”
萧夜衡看着她,沉默不语。
沈墨月抬眼,眸带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王爷?”
“大婚那日。”萧夜衡虚弱的声音,缓慢送入她耳中,“仪式冗长,宾客繁杂,你身子弱,不必强撑。”
他顿了顿,琥珀色眸子深深望进她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温顺水光,看到底下最真实的底色。
“若撑不住……”他咳了两声,才续道,“便告诉本王。”
沈墨月诧异——他在说什么?
“本王……”
他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度,“会替你周全。”
沈墨月看着他,依旧苍白,病弱,眼神深不见底。
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涌思绪掩入浓密长睫之下:“臣女……晓得的。谢王爷体恤。”
随后在青黛搀扶下上轿,轿帘落下,隔绝内外。马车缓缓前行,融入京城浩瀚夜色灯火。
马车内,沈墨月闭目靠在车壁,脑中飞速复盘:
太后召见是常规敲打。
皇后威胁是逼她站队。
林雪儿诛心是想提前埋下夫妻不睦的种子。
而萧夜衡……
他那句“会替你周全”,究竟是试探,是演戏,还是……某种隐晦的联手信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方素白丝帕。帕上清苦药味萦绕鼻尖,像他这个人——
看似脆弱易碎,内里却藏着淬毒的锋刃。
她将要走进萧夜衡的地盘。
大婚——她将以“闲王妃”的身份,走进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王府。
走进一个可能比沈府、比京城、甚至比整个朝堂,都更危险的猎场。
那将是另一片战场。
“小姐,”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眉头紧皱的样子,小声问,“您说……大婚那天,会顺利吗?”
沈墨月缓缓睁开眼。
烛光在车壁摇曳,在她眼中映出两簇冰冷而灼热的光。
“不知道。”她轻声说。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昏暗车厢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但是——
她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会很有趣的。”
因为她的棋已经下完了,接下来,该掀棋盘了。
而棋盘对面的人,还茫然不知——
自己踩进的,不是谣言编织的罗网。
而是她亲手布置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