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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盛宴,群鲨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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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青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皇宫。

  他怀里揣着那份被皇帝朱笔批了“准。列为甲字密档”的结案奏折,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把脑袋从铡刀下挪开了一点。这颗雷,不知何时,会被谁,以何种方式引爆。

  也许炸死的是别人,也许……就是他赵青自己。

  宫墙内的刺暂时被掩埋,宫墙外的血腥盛宴,却刚刚敲响开席的锣鼓。

  太医院副使的缺定了,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血红地盯上了庆元堂的尸骸——

  庆元堂那座山倒下后,全国三百二十间铺面、十七处仓库、五座药山,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饕餮盛宴。

  户部、刑部、太医院组成的“三方核查司”衙门刚挂牌,门槛就被各色人马踏破了。

  今天这个侍郎递条子,想“照应”一下庆元堂在江南的药材庄子。

  明天那个侯爷派人传话,问能不能“优先”买下庆元堂在京城的两间旺铺。

  连几个皇子的门人都开始在各部衙门里“走动”,话里话外都是“殿下关心民生,不忍见庆元堂旧业荒废”。

  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砸银子。

  江南的“仁济堂”、川蜀的“百草阁”、甚至关外的马帮药商,都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

  朝堂上,今日参你“清查不力”,明日劾他“中饱私囊”,口水仗打得比菜市口还热闹。

  二皇子的人要分润,三皇子的人要插手,几个勋贵之家也挤了进来,话里话外都是“当年情分”。连几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清流官员,也悄悄递了条子,想要“照应”一二。

  五皇子一派新得了太医院副使的位置,志得意满,也开始暗中伸手,想分一杯羹。

  太子党虽失了先机,却咬死了“彻查贪腐”的大旗,处处设卡,不让对手痛快。

  所有人眼睛发红,都盯着庆元堂那堆即将被拆吃入腹的“尸骨”,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盘算着怎么从上面撕下一块最肥的。

  抢啊!

  争啊!

  盛宴已进入白热化的癫狂,“三方核查司”的衙门里,每日唾沫横飞,拍桌打椅之声不绝于耳。

  “江南的药庄必须划归户部统管!此乃国有资产!”

  “放屁!庆元堂是私产!按律应由刑部估价发卖,价高者得!”

  “太医院有权优先回购珍贵药材库存,以防流失!”

  各方人马扯着虎皮当大旗,每一份文书、每一个印章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刀光剑影。

  官员们如同嗜血的鬣狗,在规则的灰色地带疯狂撕咬,揣进怀中的,是地契、是干股、是未来源源不断的孝敬。

  为了半条街的铺面归属,几船药材、几个账房先生的去留,能吵上整整一天,眼睛通红,唾沫横飞,活像市井泼妇。

  地方官员更是各显神通——

  有的想低价盘下铺面转租,有的想截留部分药材“折损”倒卖,还有的干脆想撬走庆元堂培养了几十年的制药工匠。

  所有人都在撕咬,都在计算,眼睛通红,唾沫横飞,都想从这块腐肉上,撕下最肥、最油、最能填饱肚皮的一块。

  就在外界为每一寸腐肉撕咬得獠牙毕露时,这场盛宴名义上最该在席的“苦主”之一,却置身于风暴眼之外——

  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沈府西厢房,沈墨月拥着厚裘靠在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本嫁妆单子,垂眸细看,仿佛外界所有纷扰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只有偶尔抬起眼时,眸底那片冰冷的清明,才泄露一丝端倪。

  青黛在一旁小心地研墨,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里忍不住嘀咕:外面都快闹翻天了,小姐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青黛。”沈墨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请母亲过来一趟。”

  “啊?是!”青黛连忙放下墨块,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氏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自从太后赏赐下来,她对沈墨月的态度就从“厌恶”变成了“畏惧”,还掺杂着几分不甘。

  “墨月啊,找母亲有事?”她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

  沈墨月抬眼,将单子递过去,指尖点在几处:“母亲,这几样,不太合适。”

  李氏脸色变了变。

  那套赤金头面是老样式,那匹云锦颜色沉,那尊玉观音……是她自己当年嫌雕工粗陋扔进库房的压箱底!

  “母亲是为你好,想给你省些银子……”李氏强笑着,声音发干。

  “女儿知道。”

  沈墨月打断她,声音温顺,眼神清澈,“可女儿如今是太后记挂的人,又是未来的闲王妃。嫁妆若是寒酸了,丢的是沈家的脸,也是太后和闲王府的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李氏心坎上:“父亲在朝为官,最重脸面。若是因女儿的嫁妆,让同僚看了笑话,父亲怕是要生气的。”

  李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想克扣你?说我就是不想让你风光?

  她不敢。

  沈墨月从榻边拿起另一本册子,递过去:

  “女儿僭越,重新拟了一份,请母亲过目。只是添了几样时兴首饰、鲜亮料子,还有……听说闲王殿下喜好书画,便想着添一方古砚、几卷前朝孤本,也算投其所好。”

  李氏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添的每一样,都不便宜。尤其是那古砚和孤本,没有上千两银子,想都别想。

  可她不能说“不”。

  “好……好,母亲这就去办。”

  李氏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攥着那本新册子,脚步踉跄地冲出了门。

  门关上。

  沈墨月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拿起嫁妆单子,目光落在“闲王喜好书画”那几个字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投其所好?

  不过是幌子。

  她要的,是借着添置这些“雅好”之物,光明正大地、调动一笔又一笔大额银钱。而那些名贵书画、古砚孤本,成了她调动大笔银钱最合理的幌子。

  这些银子,会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地,通过青黛端出去的茶,玄霜递进来的账本,流向了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充盈幽灵阁的脉络,稳固长生殿的根基,布下更深的棋。

  外头争得头破血流,她却在闺房之内,以嫁妆为棋,下一盘更大的局。

  窗外,北风卷着深冬的寒意呼啸而过。

  沈墨月听着风声,眸光沉静如古井。

  盛宴正酣,饿狼环伺。而她这条潜于深渊的巨鳄,已悄然张开巨口。

  下一口,该吞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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