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收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说,这是亏本,还是暴利?”
萧一哑口无言。
萧夜衡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这个长生殿的东家……不简单。”他低语。
“他看中的,从来就不是那一丸药。而是沈墨月这个人。
或者说,是沈墨月所能带来的……远超药材本身的价值。”
“主子,那我们……”
“按兵不动。”
萧夜衡打断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黑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下场,而是……”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入了局。”
萧一躬身:“是。”
“沈府周围的暗卫,再撤,只留一个……身手最好的。”
萧一愕然抬头:“主子,万一沈二小姐有危险……”
“她有危险?”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最危险的……恐怕是那些还想动她的人。”
“去吧。”萧夜衡摆摆手。
萧一退下,书房门轻轻合上。萧夜衡重新拿起那份《山河无双录》。
舍巨利,全孝义。
若这一切皆真,她倒是这浊世难得的清泉。若这一切……皆是演的呢?
“沈墨月……”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近乎兴奋的弧度。
“你到底是菩萨,还是……修罗?”
沈府,正厅。
沈清远手里拿着那份《山河无双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白纸黑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眼里,扎进他心里。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
李氏在一旁哭嚎,“文章里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啊!那些夫人小姐们会怎么看我!”
“闭嘴!”
沈清远烦躁地呵斥,“现在知道丢人了?当初逼墨月卖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盯着文章里那句“沈大人忧前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全京城都看到了——他沈清远,翰林院学士,为了自己的官位前程,差点逼女儿卖了良心。
“庆元堂五万两,长生殿三成干股……”沈清远喃喃自语,惨笑一声。
“我沈清远在朝二十年,兢兢业业,清正廉洁……如今倒成了‘忧前程’、‘威逼女儿’的小人!”
李氏哭得更凶:“那现在怎么办?太后赏了护甲,长公主承了情,全京城都在夸墨月……咱们、咱们反倒成了恶人!”
沈清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前那个为太子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痴儿,如今却能在风口浪尖上,用一枚药丸,撬动太后和长公主两座大山。
是运气吗?还是……她早就计划好了?
“去西厢。”沈清远忽然转身,“去看看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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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靠坐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山河无双录》。青黛在一旁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着。
“小姐,”
青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外面都传疯了!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您舍利取义的事!好些百姓都说……说您是观音菩萨转世,心善着呢!”
沈墨月垂眸看着文章末尾李无双的落款,带着一丝笑意,
“李掌柜笔力真好。这一篇……抵得上十万雄兵。”
从此,庆元堂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敢动,就是与全京城的“民心”为敌。
沈清远和李氏,再也不敢明着逼她——他们敢逼,就是坐实了“威逼女儿”的恶名。
太后和长公主那边,人情已经做实——每月供奉,永以为例,这份联系,再也断不了。
而长生殿——“义商”的名声,彻底立住了。
一石四鸟。
但代价是——她把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今往后,无数双眼睛会死死盯着她。太后的,长公主的,太子的,皇后的,还有……萧夜衡的。
她指尖在枕下摸索,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玉牌——长生殿的贵宾牌。
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长生殿,以“调养身体”为名,在后院密室长期停留,甚至可以调动长生殿明面上所有的资源。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
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秘的据点。
一个光明正大、无人起疑的身份掩护。
她放下刊物,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雨了!“庆元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黛摇头:“暂时没有。不过门房说,一早就有好几拨人上门,有送补品的,有递拜帖的,还有……哭穷求药的,都被老爷挡回去了。”
沈墨月点点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文章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会一圈圈荡开,直到……撞上堤岸。
而她,就在这涟漪的中心。
“小姐,”
青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长生殿那边递了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太后和长公主那边的供奉,这个月初一就会开始。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玄霜姐姐说,清音茶馆外发现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庆元堂雇的打手。”
沈墨月眼中寒光一闪,庆元堂……果然坐不住了。
“李掌柜那边呢?”
“李掌柜已经按小姐吩咐,这几日会闭门不出,所有事务交给二掌柜打理。茶馆里也加了人手,日夜巡视。”
沈墨月轻轻“嗯”了一声,计划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皇后不会坐视不理,庆元堂和背后的太医院势力,更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她从“孝义”神坛上拉下来的破绽。
“药煎好了。”青黛端着药碗过来。
沈墨月接过,这是她亲自调的方子,对外说是“止咳安神”,实则是在悄悄调理这具身体,增强体质。
同时……也加了几味无关痛痒的药材,让脉象始终显得虚浮紊乱。
她不能“好”得太快,至少在嫁入闲王府之前,这个“病弱”的人设,还必须维持下去。
因为,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青黛,”她放下药碗,轻声开口。
“我们给了一个明面上的靶子——长生殿。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长生殿能否研究成功’、‘每月供奉能否兑现’上。”
青黛眨眨眼:“那……我们呢?”
“我们?”沈墨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我们要做的,是趁他们盯着靶子的时候……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笔锋落在纸上,凌厉如刀,杀气凛然。
两个字——幽灵。
“长生殿是明棋。”她声音清晰而冰冷,“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筑高护城墙。”
“而幽灵阁……才是暗子。”
“告诉玄霜,”沈墨月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是。”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让朱砂留意庆元堂和太医院的动向。尤其是……太医院副使,近日和哪些人接触频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姐是担心……”
“不是担心。”沈墨月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准备。”
撒下的网,已经收紧,现在该看看,网里到底捞到了多少鱼?又或者,有没有哪条鱼……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准备反扑。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反扑到来之前——把网,织得更密,更牢。
猎手,已经收网。
而猎物……还茫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