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现身,绝地反杀
萧夜衡看着她谢恩,看着她低头时,唇角那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棋局,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事。
终于酒过数巡,太子萧天睿似是微醺,举杯向几位皇子方向示意后,忽然放下酒杯,转向御座,声音清晰:
“父皇,皇祖母,今日良辰,儿臣见皇室齐聚,想起一事,心中难安,想借此机会……禀报。
皇帝抬眼:“何事?”
太子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凝重:“儿臣近日查到,京城暗处有一组织,名‘幽灵阁’。此阁行事诡秘,专曝朝臣阴私,前阵子兵部陈瑜贪墨军饷、养外室之事,便是他们一手掀出来的。”
“哗——”
陈瑜案余波未平,那场让朝堂震动的风暴,竟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所为?
太后蹙眉:“哀家怎未听说?”
“皇祖母深居简出,自然不知。”太子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诸位皇子和亲王席,
“此阁藏于九地之下,行动如鬼似魅。儿臣动用东宫之力,探查一月,竟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可怕。
皇帝放下酒杯:“太子有何见解?”
“儿臣愚见。”太子躬身,声音骤冷,
“但能在一夜之间将陈瑜的底细掀个底朝天,连赌坊欠债、外室住址都一清二楚——这等手段,绝非普通江湖组织能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的兄弟们,然后看向皇帝,声音沉痛:
“父皇,儿臣恐……朝中有人,在暗中蓄养此獠,以阴私手段,攻讦政敌,扰乱朝纲!”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席间诸位皇子,神色各异。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几位皇子、亲王之间游移。是谁?哪位皇子?哪位亲王?谁有这般能耐,又有这般动机?
二皇子萧天佑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
“太子这话,听着吓人。莫非怀疑我们兄弟几个,谁在府里养了这么条专咬东宫属臣的恶犬?”
“二弟说笑了。”太子笑容不变,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孤只是觉得蹊跷——这幽灵阁既不图财,也不为名,专挑东宫属臣下手。王崇山通敌,陈瑜贪墨……短短数月,兵部两个要害位置接连塌方。”
他缓缓道:“这针对的,未免太明显了些。”
这话就差直接点名了——
幽灵阁在针对太子!而幕后黑手,就在你们中间!
皇帝放下酒杯,清脆的磕碰声让殿中一静。
“太子,”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有实证?”
“儿臣惭愧,至今未能查到幽灵阁核心。”太子躬身,姿态恭敬。
“但正因查不到,才更可怕。能在京城行动如臂使指,事后不留痕迹……放眼朝中,有此等能耐者,不过寥寥数人。”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众皇子和萧夜衡。
“七皇叔。”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您眼界最是开阔,您觉得……这幽灵阁,会是何方神圣?”
全殿目光瞬间聚焦到萧夜衡身上,只见他正掩唇低咳,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太子殿下……真是抬举臣了。”他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本王病体缠身,自顾不暇,早已不问外事,这等能翻天覆地的组织,岂是本王这般废人,所能知晓、所能揣测的?
他抬眸,眼中满是疲惫:“太子……莫要取笑臣了。”
“也是。”太子笑了,他颔首,话里有话,
“七皇叔身子要紧。那些藏在暗处的蛇虫鼠蚁……自有该管的人……去细细追查,揪出来,以正朝纲。”
他拱手,向皇帝和太后一礼,退回自己的席位。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和暗流汹涌的交锋,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殿中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暗流在歌舞升平之下汹涌奔腾,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眼神闪烁。
沈墨月坐在太后下首,低着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太子用“幽灵阁”这把悬着的刀,试探诸位皇子,试探萧夜衡,谁可能是“幽灵”背后的手。
而他绝对想不到——
那个“幽灵”,此刻就坐在太后的身边。
坐在他亲手掀起的这场猜忌风暴的最中心。
她优雅地,品着茶,却无人看见。
而她,安静地看着这场因她而起的猜忌与攻讦。
猎手?
猎物?
谁,才是这场盛宴中,真正的执棋者?
宴席散时,戌时末,秋夜寒深。
沈墨月在青黛搀扶下走出慈宁宫,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咳了起来。
“小姐,小心。”青黛红着眼圈,为她披上披风。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身影便拦在面前,是沈清远。
“逆女!你给我站住!”
沈墨月“惊慌”地后退半步,被青黛扶住:“父、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沈墨月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不知何处惹父亲动怒……”
沈清远气得浑身发抖,“那八珍白凤丸!那等可延年益寿的保身圣药!你为何不先与为父商量!为何要当众献给太后!”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暴怒:“你可知那是多大的一份人情!多大的筹码!若能由为父运作——”
“父亲!”沈墨月猛地抬头,泪如雨下,打断了他,“今日殿上,女儿被人羞辱践踏,磕头求饶时,父亲又可曾站出来,护女儿一分一毫?”
“女儿别无他法!”她声音嘶哑,“女儿只想在这吃人的地方,为自己搏一线生机!女儿错了吗?!”
“闭嘴!”沈清远被噎得哑口无言,怒道,“回府再跟你算账!”
他怒冲冲转身,甩袖而去。
沈墨月站在原地,眼中泪光闪烁,直到沈清远背影消失。她才缓缓抬眸,眼中一片清明。
“小姐,咱们回去吧。”
“嗯。”沈墨月点头,正要迈步——
“沈小姐。”
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墨月回头。只见萧夜衡站在不远处宫灯下,月白常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王爷。”沈墨月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萧夜衡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墨月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止咳丸。沈小姐今日……受苦了。”
沈墨月看着那瓶子,没接。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王爷……方才为何不说话?”
萧夜衡一怔。
“方才太子妃娘娘她们……”沈墨月声音哽咽,低下头,
“王爷明明看见了,为何一句话都不为臣女说?”
她问得直白,问得卑微。像一个真的受了委屈、渴望夫君庇护的女子。
萧夜衡沉默看着她,宫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惊世绝艳却苍白易碎的容颜。他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语。
沈墨月眼中泪终于落下,她没接那瓶药,转身,在青黛搀扶下踉跄离去。
萧夜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手中青瓷小瓶被他慢慢攥紧。
“主子。”
萧一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方才王妃那番说辞……与崖底之事,会不会……”
萧夜衡望着那片黑暗,声音平静:“让人盯紧长生殿。还有……”
他顿了顿,“沈府周围,我们的人撤掉一半,留两个最顶尖护着她别真出事就行。但……”
萧夜衡转身,朝宫外走去,声音散在夜风里,“不到生死关头,不必出手。”
“是!”
宫道重归寂静。
而此刻——
已经坐上马车的沈墨月,擦掉眼角的泪,脸上所有脆弱褪得干干净净。
“小姐,咱们回府吗?”青黛小声问。
“回。”沈墨月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回去等。”
“等什么?”
“等鱼咬钩。”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京城的夜色。
沈墨月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唇角却勾起弧度。
猎手与猎物,早已在无声的交锋与试探中,模糊不清,分不清谁在网中。
也许所有人都在局里。只是有些人,还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那只手。
孰不知真正的猎手——从来都藏在猎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