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献祭,万箭齐发
她声音细弱,带着喘,“臣女无恙,劳娘娘挂心。”
“无恙就好。”林雪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方才听她们说起城门口的事……本宫那日车驾行得急了些,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漂亮。
可落在所有人耳中,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是她沈墨月自己不长眼,挡了路。
沈墨月慌忙说道:“娘娘言重了,是臣女自己没站稳,冲撞了凤驾……”
“妹妹还是这般胆小。”林雪儿唇边笑意深了些,
“本宫记得,妹妹离京前最爱穿艳色。如今怎么总是一身素淡?可是在北境待久了,心性也淡了?”
字字句句,杀人诛心。这是提醒所有人——眼前这个病弱可怜的沈墨月,曾经是为太子癫狂痴恋、闹得满城风雨的蠢货!
沈墨月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演戏。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和被当众撕开旧疤、羞辱的真实刺痛。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娘娘说笑了。臣女病体残躯,穿什么都……一样。”
那模样,可怜得像暴雨里被打湿羽毛的雀鸟。
林雪儿却笑得愈发温柔,她忽然伸手,缓缓解下自己左手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走到沈墨月席前。
声音柔和,却足以让大半个殿堂听清:“这镯子是本宫出嫁时,母后亲自赐下的。今日便赠予妹妹,算是……赔罪。也愿妹妹早日康健。”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慈宁宫正殿。
皇后亲赐太子妃的玉镯,象征正室身份、尊荣恩宠、婆媳和睦的御赐之物
———转赠给一个为太子自杀未遂、又即将嫁给闲王的女子?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把沈墨月的脸皮,按在满殿贵人面前反复碾磨。
沈墨月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玉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她没接。
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厚爱,臣女……臣女万不敢受!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赐,臣女福薄命贱,怎配……”
“妹妹这是嫌弃?”林雪儿声音冷了下来。
“臣女不敢!”沈墨月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
“只是……此物太过贵重,臣女若收了,便是僭越……请娘娘收回成命!”
说着,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
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磕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羞辱,也磕碎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诡异而残酷的一幕——
太子妃林雪儿站着,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端庄,手托御赐玉镯,仿佛悲悯众生、施舍恩典的神女。
沈墨月一身半旧素衣,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依旧在一下下磕头,是卑微到尘埃里、任人践踏的乞怜者。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平静无波,垂眸抿茶,仿佛殿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连坐在不远处的太后都看过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太子萧天睿把玩着酒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扫过那个始终低咳、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的闲王皇叔。
永宁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看向自己的弟弟——
只见萧夜衡正用帕子掩唇,咳得眼尾泛红,肩头轻颤。仿佛对眼前这场闹剧,一无所觉。
“够了!”
永宁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厉声开口!
林雪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转身行礼:“姑姑。”
长公主没看她。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沈墨月面前,垂眸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子,声音冷硬:
“起来!太后寿宴,普天同庆,你在此哭哭啼啼,磕头不止,成何体统!冲撞了太后的喜气,你担待得起吗?!”
沈墨月颤巍巍抬头,眼中泪光未退,额头已红了一片。
“长公主殿下……”她声音哽咽,试图起身,却又因“虚弱”踉跄。
长公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沈墨月借着她的力站直,垂着头,不敢抬眼。
“既然身子不适,献完礼便早些回去歇着。”
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话里那丝维护之意,在场稍有眼力的人都能听出来,“莫要在此扰了大家的兴致。”
林雪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含笑退开:
“姑姑说得是,是雪儿考虑不周了。只顾着与妹妹叙话,忘了她病体未愈。”
长公主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欲回座。
沈墨月适时怯怯地开口:“臣女斗胆……臣女确有薄礼要献与太后娘娘。”
长公主脚步微顿,回身看她,眉头蹙起。
“哦?”主位上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沈家丫头,你有何礼要献与哀家?”
刚刚稍有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所有目光,又齐刷刷聚焦到沈墨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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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月从青黛手中接过那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高举过顶,重新跪下。
“臣女在北境养病期间,曾偶然救过一位老神医。”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真诚的恳切:
“他怜臣女病体孱弱,便送给臣女一盒药丸,名‘八珍白凤丸’。此乃神医祖传保身秘方,据说能固本培元,最是滋养女子之身。”
殿内响起小声的嗤笑。
“臣女服用此丸后,咳症渐缓,夜里也能安睡,自觉身子一日比一日爽利。想着太后娘娘凤体尊贵,若此丸能对娘娘有万一之益……便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沈墨月顿了顿,额头触地,“臣女自知身份微贱,无力觅得奇珍异宝为太后娘娘贺寿。唯有此药,是臣女亲身试过、确有效验之物,虽不值钱,却是一片赤诚。
——唯以此丸,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延年。”
“臣女沈墨月,恭祝太后娘娘,千秋万福,永享安康!”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讥笑。
八珍白凤丸?听都没听过!”
“沈二小姐,你该不会是把什么江湖郎中的偏方,拿来糊弄太后吧?”
“我的天,她是不是病糊涂了?”
“就是!太后娘娘什么珍品没见过,稀罕你这丸子?”
“真是糊涂,万一吃出问题,她九族都不够赔的!”
嘲讽声浪般涌来,沈墨月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放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皇后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凤目含威,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墨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岂能用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沈墨月,你可知罪?!”
全场悚然一惊。
是啊,沈墨月之前为太子自杀未遂,闹得满城风雨,皇室颜面扫地。皇后作为太子生母,岂能不恨?
“皇后娘娘明鉴!臣女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沈墨月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此药确是神医所赠,臣女亲身服用数月,绝无问题!臣女只是真心愿太后娘娘康泰……”
“真心?”
皇后冷笑,“你的真心,就是拿这些不知从哪弄来的药丸,来糊弄太后?若太后凤体有损,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诛心,若药有问题,就是谋害太后;若药没问题,也是居心叵测。
沈墨月似乎被这罪名吓傻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金砖上,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那模样,凄惨得连一些命妇都面露不忍。
“来人——”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女拿下!将她手中那来路不明之物,给本宫扔出去!”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动,大步朝着沈墨月走来。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一切声音。
沈墨月跪在地上,捧着紫檀木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青黛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扑上去护主,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宫人死死按住。
林雪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沈清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想要开口求情,却在皇后冰冷的目光和太子警告的瞥视下,将话死死咽了回去,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沈家……也要被这逆女拖累了!
沈墨月抬起泪眼,看向御座方向——
太后垂眸不语。
皇帝面无表情。
永宁长公主欲言又止。
而萧夜衡……他正咳得微微躬身,仿佛对眼前这场生死危机,浑然不觉。
只有沈墨月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透过帕子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她。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沈墨月肩膀的刹那——
“且慢。”
一道平静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