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已开,猎手入场
“是。”
萧夜衡很清楚,顺着这条明线查下去,只会得到更多完美无缺的“证据”,最终坐实李无双就是“无双公子”。
这或许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傀儡”,吸引掉所有探究的目光,将水彻底搅浑。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幽灵,依旧藏在更深的迷雾里。
萧夜衡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山河无双录》。翻到第二页,沈墨月的小像静静躺在那里。
“病骨含玉质……”他轻声念着评语,眼神渐深。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无双”,和“中间人”的沈二小姐,会不会是同一张网上、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结?
…………
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勉强劈开了东宫书房内凝滞了一夜的阴郁。
书房内,萧天睿眼中血丝密布,案上摊着数十份密报,记录着过去三十日对所有朝臣及皇室子弟的暗中筛查。
残指垂手立在一旁,黑衣墨发,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看完,萧天睿将最后一份密报揉碎,隐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所以,”他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你们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却告诉孤——幽灵可能是孤的兄弟们和皇叔?”
“殿下息怒。”残指垂手立在阴影里。
“正因查不到任何确凿指向,才更显其可怕。能豢养几十个暗桩,行动如臂使指,事后不留痕迹,仿若从未存在……放眼整个京城,有此等能耐者,屈指可数。”
萧天睿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眯。
确实,有能力在他萧天睿眼皮底下布下“幽灵阁”而不露丝毫破绽的,京城里不过两手之数。
而既有动机又有能力、且连续两次精准重击他兵部核心利益的,范围就更小了。
“继续说。”
“其一,自然是几位有心争储的殿下。”残指抬眼,目光如鹰,
“二殿下门人近年与边军将领过从甚密,军中影响力暗涨;
三殿下母族在户部经营日久,掌天下钱粮之喉舌;
五殿下虽看似醉心书画风雅,但其王妃娘家掌控着江南大半漕运命脉……
他们,皆有足够的财力、人脉、以及……动机。”
“他们确有动机。”萧天睿冷笑,眼底寒光骤现。兄弟阋墙,本就是皇权路上最血腥的戏码。
“殿下明鉴。”
残指低头,继续道,“故而,除诸位皇子外,还有一人,其嫌疑……恐不下于他们。”
“谁?”
“闲王,萧夜衡。”
“皇叔?”萧天睿指尖一顿,
“他一个药罐子,常年深居简出,连朝会都时常告假,图什么?再说,那个位置轮得到他?”
“正因轮不到,动机才更耐人寻味。”残指声音压得更低,“或许非为皇位,而为……私怨。”
“私怨?”萧天睿挑眉,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倏地阴沉下来。
残指适时道:“满京城皆知,闲王殿下对太子妃娘娘……情深难忘,年年生辰重礼相赠,痴心一片。而娘娘,如今是殿下您的太子妃。”
“是……这样吗?”萧天睿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利。
真是萧夜衡爱而不得,便将满腔嫉恨与不甘,转移到他这个“得到”林雪儿的太子身上?
所以幽灵阁出手才如此刁钻狠毒,专挑他的势力核心下手?
不是政争,这是报复?
“殿下,也许闲王病秧子只是表象。”残指缓缓道,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萧天睿最敏感的神经上,
“暗影司经营十年,若真动起来,未必比东宫差。”
萧天睿瞳孔骤缩。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个皇叔手里还握着暗影司!
那可是先帝亲赐、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暗影司——那可是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利刃!
“砰!”萧天睿猛地拂袖,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物件哗啦作响!
“殿下,目前尚无实证。”残指冷静地提醒,仿佛刚才点燃引线的人不是他,
“一切仅为推测。也可能,是某位殿下与闲王暗中联手,各取所需,共同导演了这出好戏。”
萧天睿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武断。
他的兄弟们有动机,萧夜衡也有动机,甚至……其他人也有可能。
“好!好得很!”
他忽然低笑起来,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太子的温润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既然他们想让孤猜,那孤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缓缓坐回椅上,声音淬着冰,“过几天太后寿宴,倒是个好机会。”
他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既然分不清是孤的哪位好弟弟,还是孤的好皇叔,那就一起试试。”
残指眼中了然:“明白!属下会安排妥当——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
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脸色苍白,唇色暗淡,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完美契合一个缠绵病榻、又遭逢婚事屈辱的少女形象。
“小姐,明日寿宴,那些贵人肯定要为难您……要不咱称病不去了?”
青黛看着她身上那套半旧衣裙,眼眶发红。
“太后亲下懿旨,怎能不去?”沈墨月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
“可是……”
“她们越放肆,才越好……”沈墨月语气平静,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放入袖中,
“骂得越凶,踩得越狠,我这‘可怜人’才越真。太后娘娘收到的‘心意’,才越显得可贵。”
“可那样,您得受多大的委屈啊!”青黛忍不住急道。
“戏要演足,”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旋即被浓重的病弱愁绪覆盖。
“台下看戏的人,才会当真。”
戏台已搭好,各方“角儿”都已就位。
而她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软弱可欺的“配角”,今日,便要借着这满殿的嘲讽与恶意,递出那把通往权力核心的——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钥匙。
她起身,由青黛搀扶着,缓缓向外走去。马车已等在府外。
宫门深似海,寿宴繁如花。
今日那里,不仅是庆祝的殿堂,更是不见硝烟却刀光剑影的猎场。
猎场已开,谁才是真正的猎物呢?
太子在查幽灵,萧夜衡在看戏,林雪儿等着将她沈墨月最后一点尊严撕碎,踩进泥里,当众撕碎她。
而他们都不知道——
猎手,已然收敛了所有锋芒,并且披着最无害的羊皮,步入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