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藏局
陈瑜万万没有想到,幽灵阁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第二日,京城的天,毫无预兆地变了。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茶楼酒肆率先冒出,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零星闲谈:“听说了吗?兵部陈郎中的儿子,在赌坊输红了眼,欠了整整三千两!”
“三千两?!他一个五品郎中,哪来这么多钱?”
“哪来的?啧,这不明摆着吗?兵部近来流水似的过银子,指头缝里漏点,不就……”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他儿子之前的赌债,是有人偷偷挪了军饷填的窟窿!”
“军饷?!我的天,这是喝兵血啊!”
“还不止呢!陈大人在城西养了个外室,都怀孕三个月了!原配夫人还蒙在鼓里呢!”
窃窃私语声像滴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一开始还只是零星议论,但到了午时,细节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
茶馆里,一个货郎说得唾沫横飞:
“我表舅在兵部当差,亲眼看见账目有问题!陈瑜暂理兵部才两个月,有几笔军饷的发放日期和数额都对不上!你们说,那多出来的银子去哪了?”
“难道真拿去还赌债了?”
“不然呢?他儿子上月还在千金坊一掷千金,转眼债就还清了——钱哪来的?”
街边面摊,几个脚夫边吃边聊:“听说那外室住在榆钱胡同第三家,怀的是个儿子。陈大人宝贝得紧,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雷打不动。”
“他夫人不知道?”
“知道还能容得下?听说那外室原是罪臣之女,陈大人这是色胆包天!”
谣言在口口相传中不断升级、变异,到了傍晚,已经演变成有鼻子有眼的“事实”——
“听说了吗?陈瑜挪用军响,给他儿子还赌债!那可是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血汗钱!”
“那外室肚子里怀的是陈家的独苗,陈瑜打算等孩子生了,就休了原配,扶外室上位!”
“那外室是罪臣之女,陈瑜这是包庇钦犯!”
“兵部账目漏洞至少五千两!全是喝兵血喝出来的!”
更致命的是,这些谣言里夹杂着“真实细节”——
陈文轩欠债三千两的准确数目、赌坊名字、欠债日期;外室芸娘的准确住址、怀孕月份、保胎大夫的姓氏,甚至陈瑜每月去小院的具体日子……全都对得上。
“说得这么细……怕不是真的吧?”
“空穴不来风!要是假的,能说得这么准?”
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
当“军饷”和“赌债”被精确的数字关联在一起时,当外室的住处、孕期、罪臣背景被一丝不差地曝出,谣言完成了从“家丑闲谈”到“国贼铁证”的惊悚蜕变。
而民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酒肆里,江湖客拍桌大骂:“老子当年在边关挨过冻,知道冬天没厚衣裳是什么滋味!他陈瑜的儿子在赌场一掷千金,边关兄弟却在喝风吃雪!”
“边关将士在前线卖命,这些当官的却在后方喝兵血、养外室!天理何在?!”
“请皇上严查!严惩贪官!”
“彻查兵部!还将士一个公道!”
更致命的是,有人开始把矛头指向更高处:
“陈瑜只是个郎中,他敢这么大胆?背后没人?”
“兵部是谁管的?是太子殿下!”
“连着两个兵部要员出事——王崇山通敌,陈瑜喝兵血……太子殿下,是不是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话没人敢明说,却像毒刺,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书院中,学子也联名写血书:“请朝廷严查兵部账目!还边关将士公道!”
京城百姓已经炸开了锅,怒吼声从酒楼蔓延到书院,学子们愤而联名,血书直指陈瑜。
百姓街头巷尾,聚众议论,民愤沸腾,怒火越烧越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民意被点燃,就成了最凶猛、最不可控的烈火,
而这把火,正沿着幽灵阁精心铺设的引线,咆哮着烧向陈瑜的官袍,烧向他的府邸,甚至烧向他自以为稳固的靠山——东宫。
金銮殿上,风暴降临。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出列时,手里捧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叠厚厚的“民情舆情汇编”。
“陛下!”
他声音沉痛,“三日来,京城百姓群情激愤,皆因兵部郎中陈瑜三事:一,纵子奢赌,欠债三千两;二,私养外室,孕有三月;三——涉嫌挪用军饷,填其子赌债窟窿!”
陈瑜噗通跪倒:“陛下!“陛下!臣冤枉!这些……这些都是谣言!是有人诬陷臣!”
“谣言?”刘御史冷笑。
“陈大人,令郎欠债三千两,可是事实?外室怀孕三月,可是事实?军饷账目有疑点,可是事实?如今京城百姓人尽皆知,民怨沸腾——陈大人还要狡辩吗?”
他举起一叠纸,“这上面记录的每一句话,都出自这三日京城百姓之口!
时间、地点、说话之人,皆有据可查!
陈大人,若是空穴来风,何以全城百姓言之凿凿?何以连赌坊底账、外室住址、银票往来这些细节,都传得一丝不差?!此非构陷,实乃民愤天听,罪恶昭彰!”
“陛下!陈瑜之事已闹得民怨沸腾,若不严查,恐失民心!”刑部侍郎出列,他是太子政敌。
“陈瑜之事已动摇国本,寒了边军将士之心!请陛下下旨,彻查!”
“臣附议!兵部掌管军国大事,岂容此等败类玷污!”
“请陛下下旨,严查陈瑜!若属实,当严惩不贷!”
这时,几位与太子不睦的官员接连出列。
陈瑜脸色惨白,猛地看向太子。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前列的太子。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抖如筛糠的陈瑜,最终落在太子脸上,喜怒难辨:“太子。”
萧天睿出列,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面上却沉静如水:“儿臣在。”
“陈瑜是你举荐暂理兵部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闹出这等丑闻,你,有何话说?”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太子沉默了三息。这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刃:
“父皇,儿臣举荐陈瑜,是察其往日勤勉,不料其辜负圣恩,德行有亏,竟惹出如此滔天民愤。儿臣……亦有失察之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儿臣以为,若陈瑜确有罪责,自当严查,按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安民心。但此案涉及兵部,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置,勿让小人借机生事。
这话里的警告,谁都听得懂。
皇帝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陈瑜,又看了看殿下群情激奋的臣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太子既如此说……也罢。陈瑜停职,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军饷账目,彻查清楚。一应罪状,查实严办。”
“退朝。”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陈瑜。
经过太子身边时,陈瑜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
太子别开眼。
那一眼,让陈瑜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幽灵阁根本就没打算用“家丑”慢慢威胁他。
他们是直接把火药桶点着了,扔进朝堂!
而太子那些政敌,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拥而上!他们要借这个机会,撕开太子在兵部的势力网!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散朝后,东宫书房。
“砰——哗啦!”
太子一脚踹翻了紫檀木案几,茶具、笔砚、奏本摔了一地。
“查!给孤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
“那些谣言是从哪起的!赌坊底账是谁泄露的!银票的线索是谁放的!兵部的军饷日期,是谁泄露的?!——给孤揪出来!”
一次是王崇山,两次是陈瑜。兵部两个关键位置,接连塌方。
而塌方时扬起的灰尘,正劈头盖脸,扑向他这个“主管兵部”的太子。
这是在打他的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啪啪地打!
“殿下,”
心腹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现在满城风雨,百姓都在议论军饷被贪之事,民怨已起,若不严办陈瑜,恐失民心。可若严办……”
“孤知道!”太子咬牙切齿。
严办陈瑜,兵部又失一员大将。不办,民怨难平,那些政敌更会趁机攻讦。
进退两难!
“传令。兵部所有账目,重新审计。所有经手官员,一律彻查。还有……”
他看向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阴鸷。“传令下去,所有依附东宫的官员,近日谨言慎行,行事加倍小心!”
“是!”
“还有,去查一查,陈瑜为什么会被盯上?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殿、殿下……”一个幕僚颤声开口,
“臣等查了一早上,陈瑜夫人王氏说几天前,陈瑜曾收到一封匿名威胁信,但陈瑜给烧了,所以他们才报复!”
“信?什么内容?”
“王氏说是信上提儿子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还有那个雾气状的幽灵标记”
“陈瑜好大的胆子,竟敢不上报!”太子抓起一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书房里跪了一地的心腹,无人敢抬头。
“还有幽灵阁,王崇山案是他们,陈瑜案还是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把孤在兵部的根基,一根一根全拔了吗?!”
他猛地转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头领:“幽灵阁——查到多少?”
暗卫头领低头:“属下无能。对方手脚太干净,所有线索都是单线,一断就全断。唯一能确定的……
是他们在京城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暗桩,且纪律严明,行动统一,绝非普通江湖组织。”
“三十个暗桩……”
太子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长生殿呢?那个卖玉雪肌的药铺,查了没有?和幽灵阁有没有关联?!”
“查了。”暗卫头领顿了顿,“咱们的人日夜监视,陈瑜事发前后,长生殿照常营业,文掌柜在柜后算账,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