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沈墨月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黛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眼圈通红。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沈清远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声音:
“王爷!您、您怎么来了?小女病体污秽,实在不便见客……”
“无妨。”
萧夜衡的声音响起,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本王是她未婚夫,她病重,理应看望。”
“可是……”
“让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清远瞬间哑声。
沈墨月与青黛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转身端着的铜盆到床边,铜盆里,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青黛扑在床边,带着哭腔喊道:“小姐,您撑着点……”。
“二小姐,闲王殿下来了。”是守门婆子的声音。接着门被开,萧夜衡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唇轻咳,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屋里,沈墨月睫毛颤了颤。青黛忙俯身:“小姐!小姐您醒醒!王爷来看您了!”
沈墨月缓缓睁眼,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敢置信:“王……爷?”
“是本王。”萧夜衡在门外应道,“你可好些了?”
沈墨月没答,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青黛慌忙拍背,却见她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小姐!”青黛哭出声——她是真怕主子演过头了。
“躺着吧。”门外,萧夜衡眉头微蹙,缓步走进来,在离床三尺远的椅子上坐下。
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苍白,憔悴,眼角还挂着泪,是咳出来的。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满是痛苦与卑微,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青黛奉上茶,他接过来,却只端在手里,没喝。
“听说沈小姐病重,本王特来探望。”萧夜衡开口,声音温和,“可请了大夫?”
“请、请了……”沈墨月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卑微与惶恐,“臣女这副样子,实在无颜见您……”
“无妨。”萧夜衡声音温和,“你好好养病。本王带了些药材,已交给沈大人。”
“谢……王爷。”沈墨月喘着气,抬眼看他,眼泪说掉就掉,“王爷。您不该来的,臣女这里晦气……”
“别说傻话。”萧夜衡声音放柔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太医院配的‘清心润肺丸’,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沈墨月看着那瓶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忽然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王爷……前日送的玉雪肌,太子妃娘娘……可喜欢?”
萧夜衡浑身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知道了?
也是,全京城都传遍了。
“太子妃她……”萧夜衡难得语塞。
“王爷不必说了。”沈墨月打断他,眼泪说掉就掉,“臣女明白的。王爷心里装的是太子妃,送她万两香露,是情理之中。臣女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脸通红。
“一万两,一万两啊……”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妾身长到十七岁,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您却、却随手就送给了她……”
青黛也跪下来,抱着她哭。“小姐,您别说了,保重身子要紧……”
萧夜衡看着眼前的女子,苍白,脆弱,哭得毫无形象,活脱脱一个为情所困、醋意大发的深闺怨女。
他设想过她的反应——愤怒、质问、委屈,甚至歇斯底里。
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却又忍不住摇尾乞怜的狗。
“那香露,其实是……”萧夜衡斟酌着用词。
“臣女这副病体,本就不该高攀王爷……”她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是赤裸裸的、让人心碎的疼。
“如今全京城都在笑,说闲王心里只有太子妃,娶臣妾不过是圣旨所迫,臣女认了……”
她哭出声,“只求王爷,日后若念及一丝夫妻情分,莫要再当着全京城的面,这般……这般打臣女的脸……”
“臣女也是人,也会疼的……”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听者心里。
“本王……”萧夜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先准备好的所有试探、言语,在这番泣血般的、质朴到残忍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王爷请回吧。”沈墨月止住哭,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臣女累了,想歇息了。”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萧夜衡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有些无措。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沈二小姐误会了。本王送玉雪肌,只是因太子妃素来爱美,并无他意。”
“无他意?”沈墨月猛地抬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倔强,
“那王爷为何……不送给妾身?”
她说完,似是自己都觉得这话僭越,又慌慌张张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妾身、妾身失言了……王爷恕罪……”
萧夜衡看着她,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歉疚,
“是本王考虑不周。下次若再有玉雪肌,定先给沈小姐留着。”
他起身,轻声说:“那你好好养病。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远。
床上,沈墨月抬起头,眼中哪有半分泪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青黛擦掉眼泪,压低声音:“小姐,王爷他刚才好像真的…………”
“信了七分。”沈墨月坐起身,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渍”——其实是提前含在口中的朱砂混蜂蜜。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却冷静的脸,
“悲伤是真的,卑微是演的,数字是故意说的——让他觉得,我只是个眼界狭隘、为情所困的深闺怨女。”
她轻声道,“剩下三分,等他收到北境的消息,就该信到九分了。”
这就够了。
降低他的警惕,才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更多的事,布更大的局。
“玄霜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青黛忙道:“陈瑜没回信,也没动静。”
“意料之中。”沈墨月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那就给他——加点猛料。”
萧夜衡刚从沈府回来,萧一就奉上密报。
“主子,北境传回消息了。”
萧夜衡展开,快速浏览,密报上写得很清楚——
黑水城西街确有“长生殿”药铺,掌柜是个孤僻老丈,姓周,年过七旬。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专售各类偏方,在当地小有名气。
但五个月前,周老丈突然将铺子转手,举家迁往南边。接手的是个南境商队,手续齐全。
至于玉雪肌的方子——“据周老丈邻舍所言,其祖上曾救过一戎狄巫医,得赠数张秘方。玉雪肌或是其中之一。”
萧夜衡放下密报,指尖轻叩桌面——戎狄秘方,南境商队,京城分号。
沈墨月,只是个偶然得了秘方、被人推到台前的中间人。
这就说得通了。
“京城长生殿那边呢?”萧夜衡问。
“日夜监视。”萧一道,“文掌柜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店。其间接待顾客十七人,均为各府女眷或管家。所有交易,现银结清,不留账目。”
“可有异常?”
“无!”
萧夜衡靠回椅背,闭上眼。脑中却浮现那双哭红的、满是卑微疼痛的眼睛。心中那最后三分疑虑,散了不少。
他忽然开口,“派人暗中护着沈府,别让东宫的人……动她。”
萧一怔住:“主子是说……”
“太子今日受辱,总要找人撒气。”萧夜衡声音平淡,
“沈墨月现在是本王的未婚妻,动她,就是打本王的脸——太子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本王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欺负。”
“是!”
萧一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傍晚,兵部郎中陈瑜府邸,书房。
陈瑜看着手中那封三天前收到的信,冷笑一声,随手扔进炭盆。
信封上那行字——“关于令郎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还有那个雾气状的幽灵标记,在火焰中卷曲,一起化为乌有。
“想拿这点家丑威胁我?”陈瑜对着炭盆嗤笑,“我陈瑜花了十年才爬到今天,让我出卖太子?做梦!”
几个月前王崇山刚倒,太子急需在兵部安插自己人。
他陈瑜花了十年时间经营,才等到这个机会——暂理兵部郎中,只要接下来几个月不出差错,等太子运作一番,去掉“暂理”二字,他就是正经的兵部侍郎!
这种时候,让他出卖太子?真是自不量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夫人王氏端茶进来,神色忧虑。“老爷,那信……”
“烧了。”陈瑜摆手,“不必担心。幽灵阁再厉害,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组织。他们敢为一个兵部郎中的家丑,暴露自己?不值当。”
“可他们万一真捅出去……”
“捅出去又如何?”
陈瑜冷笑,“家丑再大,也是私事!太子现在需要我在兵部站稳,不会为这点事放弃我。反倒是背叛太子,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端起茶盏,眼神精明。“我现在是太子的人。太子刚失了一个王崇山,绝不会容许兵部再出乱子。只要我咬死忠心,太子就会保我。”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至于那些丑事……我明日就去顺天府打点。芸娘那边,给她一笔钱送出京城,孩子不能留。只要处理干净,就算有人告发,也是空口无凭。”
王氏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稍稍安心:“那……就听老爷的。”
陈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等我坐稳兵部侍郎的位置,再慢慢收拾他们——敢威胁我?总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窗外风声呼啸,夜色渐深。
陈瑜以为自己烧掉了威胁,处理了隐患,稳坐钓鱼台。
却不知,棋盘上,黑白交错,真正执棋的手,早已把棋子,摆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并且,已经布好了下一步。
就等对手,入局了。
而这盘局中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