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离境,双面入局
“你——”林雪儿脸色沉下来。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墨月的马车已经缓缓启动,混入车流。
仿佛刚才那场当众羞辱,不过是清风拂面。
林雪儿盯着那辆马车,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沈墨月……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娘娘,咱们……”侍女小声问。
“进宫。”
林雪儿放下车帘,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一个病秧子,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府侧门,天色擦黑。
马车停下时,门房早得了消息,但只开了侧门一条缝。
一个婆子探出头,看见沈墨月那副狼狈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二小姐回来了?老爷夫人正用膳,您先去西厢房歇着吧,等会儿……”
“王妈妈。”沈墨月轻声打断,
“我是奉旨回京待嫁的闲王未婚妻。开正门,我要见父亲母亲。”
婆子一愣:“可老爷吩咐……”
“圣旨在上。”沈墨月从青黛手中捧起那卷明黄,双手高举,
“王妈妈是要我捧着圣旨,从侧门进府吗?”
婆子脸色一白,慌忙退开:“老奴不敢!开、开正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沈墨月捧着圣旨,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痛处——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原主的痴傻、屈辱、和最后的绝望。
那条悬梁的白绫,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而正厅,灯火通明。沈清远和李氏正在用膳,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见沈墨月进来,两人同时皱眉。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沈清远放下筷子,语气不悦。
李氏更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哎呀,这身上……快去洗洗,别把病气过给老爷。”
沈墨月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虚弱: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女儿奉旨回京,一路车马劳顿,在城门口……不慎冲撞了太子妃车驾,这才……”
“你冲撞了太子妃?!”沈清远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你这个孽女!刚回京就惹祸!”
李氏也急了:“这不是给家里招祸吗?!”
沈墨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女儿不是故意的。太子妃的车驾来得急,女儿避让不及……”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压抑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清远看着她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满腔怒火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最后重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摆摆手:
“罢了!回房歇着!你赶紧回房歇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门!嫁妆的事……”
他看向李氏:“夫人,你看着办吧,反正闲王府也不缺她那点东西。”
李氏撇撇嘴:“老爷放心,妾身晓得——定会办得体体面面。”
体面?怕是体面地把她那点嫁妆换成破铜烂铁吧。
沈墨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又咳了几声,才在青黛白芷的搀扶下起身,慢慢退出正厅。
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脆弱、惶恐、卑微,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回到西厢房——窗户漏风,陈设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一个缺腿的凳子。
被子有股霉味,一看就是久未打理、临时扔过来的。
青黛气得眼泪打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小姐!这屋子连下人房都不如!”
“正常。”沈墨月脱下污秽的外袍,神色淡然,
“一个为家族蒙羞、还被迫嫁给‘无用王爷’的女儿,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枚弃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霉味。
窗外,沈府后院夜色沉沉。
但一街之隔,那片高门宅院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那是权力的棋局,而她,已经站在了棋盘边缘。
“打水,洗漱。”她转身吩咐,“今夜早些休息。”
“是。”
夜深,沈府一片寂静。
西厢房的灯早就熄了,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听得守夜婆子靠在廊下打盹时还在想:这二小姐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们不知道的是——
咳嗽声停下的瞬间,一道黑影翻出后窗,落地无声。
沈墨月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在原地停留三息,耳听八方,确认周围无人,她身形一闪,融入阴影。
四个月北境生涯,每夜暗中训练加前世刻入骨髓的潜行技巧,让这具原本孱弱的身体脱胎换骨。
虽不及前世巅峰,但在这深宅大院中,已足够如鱼得水。
她轻松绕过巡夜家丁,避开更夫视线。
半盏茶功夫,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沈府最高处——藏书阁的飞檐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沈府,也能看到一街之隔的几处高门宅院。
寒风凛冽,她伏低身体,从怀中取出黄铜千里眼。
镜筒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如同幽灵的瞳孔,扫视着这片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天地。
先看沈府内院——
李氏的东厢房还亮着灯。
窗纸映两人剪影,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沈墨月调焦距,是李氏和沈父。
她将镜筒缓缓移向一街之隔的那片高门宅院。
最近的一座府邸,门匾上写着“陈府”——兵部郎中陈瑜宅。
王崇山问斩后他暂理兵部。
陈府此刻一片寂静,后门处停着一辆罩着青布的马车。
车辕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拉车的马匹蹄铁崭新,显然是常跑远路的。
沈墨月盯着那辆马车看了片刻,镜筒继续右移。
下一座府邸更大更气派,门前石狮威武。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林府。
相府。太子妃林雪儿的娘家。
相府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一个微胖的坐着,两个站着。坐着的应是宰相林文渊,站着的一人正在躬身汇报,另一人……
沈墨月调整焦距,瞳孔微缩。
另一人侧脸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她死死盯住了他左手的小指——那根手指缺了半截。
残指。
朱砂密报中附过画像:太子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之一,专司暗杀与情报刺探。
残指出现在相府,深夜与林文渊密谈。
这意味着什么?太子妃的娘家,深夜接见太子的死士头目——
是在密谋,还是太子对林家并不完全信任,需要监视?
沈墨月记下这个疑点,镜筒移向第三座府邸。
这座府邸离得稍远,但规制极高,甚至超过了相府。
门前没有挂匾,但朱红大门上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亲王府的规格。
闲王府。
她未来的“家”。
闲王府一片漆黑,静得像座坟墓。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巡夜家丁走动,仿佛里面根本没人住。
但沈墨月知道,越是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深的秘密。
她正要收起千里眼离开——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闲王府方向传来。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逃不过她受过训练的耳朵。
沈墨月瞬间伏低,重新举起千里眼,对准闲王府最高的那座三层楼阁。
飞檐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黑影快得像鬼魅,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王府深处,甚至没惊动树上栖息的夜鸟。
高手。
而且是轻功极高的高手。
沈墨月眼神微凝。
闲王府不是没人,是藏着人。
而且藏着的,是能在亲王规制府邸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的顶尖高手。
这个闲王萧夜衡……不简单。
她记下这个信息,才如一道影子般滑下屋顶。
随后,她走向沈府的后花园。
花园深处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上有几处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原主小时候和贴身丫鬟玩耍时刻下的。整个沈府,只有原主和那个早已被发卖的丫鬟知道。
沈墨月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在井沿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
井壁青砖弹开,露出一个小小暗格——里面躺着一枚蜡丸。
沈墨月取出蜡丸捏碎,里面是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是朱砂的字迹:
【京城实况】
一、铺面生意:清音茶馆生意尚可,三日营收六十三两。云裳阁接单七,其中三单为侍郎以上女眷。
二、沈府动态:前日李氏已典当两件嫁妆中的玉器,换得银两千两私存。
三、画像进展:已收集官员画像六十七幅。附上。
四、眼线布置:相府一人,礼部尚书孙府两人,户部侍郞府一人,已就位。其他官员府邸尚在物色人选。
五、重点情报:长生殿药房筹备进展顺利,正与东家谈价,三日内可定。
她将纸条凑近嘴边,用牙齿咬住一角,撕成碎片,混入袖中特制药粉,碎片迅速溶解。
随后她在暗格内壁刻下新的标记——一个简笔幽灵符号,外加三道横线。
这是告诉朱砂:我已回京,开始行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无声息地循原路返回。
刚翻回西厢后窗,青黛已迎上来帮她换下夜行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小姐?您是醒着吗?”是守夜婆子的声音。
沈墨月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声音虚弱地应道:“嬷嬷……我胸口闷得慌……咳咳……”
门被推开一条缝,婆子探头看了一眼,见沈墨月躺在床上咳得满脸通红,这才缩回头:
“二小姐好生歇着,有事就喊老奴。”
“有劳嬷嬷……”
门重新关上。
沈墨月停止咳嗽,睁眼看着床顶帐幔。
一夜探查,收获不少。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拼接,渐渐勾勒出一张京城权力网的雏形。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深的渗透。
而突破口……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而玩味。
既然皇帝把两个“病秧子”凑作一对,那这桩婚事,就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利的刀。
棋盘已摆好。
棋子已就位。
而她和他——
究竟谁是执棋人,谁是盘中子?
这场对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