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离境,双面入局
长生殿药铺后院,炭火噼啪。
烛光将沈墨月的侧影投在墙上,映出一双静得可怕的眸子。
“小姐,真要回去?”青黛声音发颤问道。北境基业初成,此刻返京,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
沈墨月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
四个月前还一片空白,如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记:驿道节点、暗桩位置、情报流转线、资金池分布……
“幽灵阁”的根,已经扎进了北境的冻土。但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边疆。
“回。”她抬眸,眼中寒光如刃,“不仅回,咱们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
她起身,转向四人下达指令:
“玄霜,给你三天时间,把我们在黑水城的所有明面痕迹处理干净。
后院制药工具销毁,不该留的东西,全部转移进西山废弃矿洞,洞口用炸药封死。”
“是!”
“朱砂,你带二十个机灵的先一步进京。”沈墨月指尖点在桌案上,
“第一批明早就出发。扮商队走官道,分三批走,沿途每个驿站——谁管事、谁盯梢、谁收钱,我都要知道。进了京城……”
她抬眼,眸中寒光一闪:“东西两市各盘一间铺子,要茶馆和成衣店。
——另外,我要朝中六部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的详细档案,包括画像、住址、家眷情况、常去场所、政敌、癖好、乃至……不可告人的隐疾。
——两个月内的,越细越好,整理成册。”
“茶馆?成衣店?”朱砂愣住。
“茶馆听消息,成衣店量尺寸。”沈墨月唇角微勾,
“达官显贵的女眷来做衣服,身高、体态、习惯动作、身上有没有伤疤胎记……都是情报。”
朱砂眼睛一亮:“明白!”
“青黛、白芷,你们俩随我十日一起走。”沈墨月目光扫过两人,
“路上我会‘病’得很重,你们日夜伺候,戏要做足。进了沈府后——”
她声音压低:“该哭就哭,该跪就跪。——但眼睛给我睁大点,看清楚府里谁是谁的人,哪些墙角能听消息,哪些丫鬟婆子能用银子撬开嘴。”
“是!”
四人领命退下,房间重归寂静。炭火噼啪声中,沈墨月缓缓卷起舆图。
四个月前,她于此地重生,身无分文,命悬一线。
四个月后,她将携一手打造的无形利刃,重返那座吞噬了原主的繁华坟墓。
棋盘已重置,该落子了。
而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十日后,黑水城北门。
一辆破旧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慢得像随时会散架。
城门口几个守城兵丁正围着炭盆烤火,看见马车,有人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咳咳,那位小姐吗?怎么,在北境养了几个月病,又要回京城丢人现眼啦?”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未来的闲王妃!”
“闲王妃?哈哈哈!一个病秧子配一个药罐子,绝配!我看啊,这婚事就是陛下嫌他俩晦气,打包扔一块儿!”
哄笑声中,马车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出来,指尖捏着一块碎银,轻轻抛在地上。
“天冷……请几位军爷……喝杯热茶……”
声音气若游丝,说罢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听得人牙酸。
兵丁们捡起银子,撇撇嘴,让开了路。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车帘落下。
车内,沈墨月靠回软枕,方才那副咳得要断气的模样瞬间消失。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擦掉嘴角故意咬破渗出的血丝。
“小姐,您何必……”青黛心疼道。
“必要的伪装。”沈墨月闭目养神。“一两银子,买一个‘病弱可怜、任人欺凌’的形象,划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现在起,直到进沈府大门,我必须是那个为情自杀未遂、被家族放逐、体弱多病还被迫嫁给病秧子的可怜虫。”
——可怜虫,才没人防备。”
马车在官道积雪上缓慢南行。
每隔三十里驿站,沈墨月必“病倒”歇息,咳血晕厥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
驿丞们起初还当笑话看。
后来见她真的面如金纸、进气多出气少,也都暗暗摇头——
这沈二小姐,怕是活不到京城。
他们不知——
每次停车,白芷煎药时总会“顺便”和伙计、马夫、过往客商唠几句。
“我家小姐这身子……唉,也不知道京城的大夫能不能治好……”
“听说京城最近粮价涨得厉害?是不是南边又闹灾了?”
“哎,这位大哥是从南边来的?路上可还太平?有没有听说什么新鲜事儿?”
闲谈碎语中,一条条信息被不动声色地搜集起来。
而夜深人静时,沈墨月必借“病重昏睡”,在油灯下用炭笔疾书——
驿道兵力分布、粮草调度迹象、过往商队异常……蛛丝马迹在她笔下勾连成网。
某日夜里,朱砂的第一份密报到了。
沈墨月快速浏览,眼神渐冷。
“京城果然热闹。”她轻笑一声,指尖点着其中几行字,
“太子因王崇山案被禁足,但暗地里动作不断。他怀疑野马驿的事有人背后捅刀,正在查。”
“查?”青黛紧张,“会不会查到我们……”
“查不到。”
沈墨月淡淡道,“‘幽灵阁’做事从不留尾巴。他只会查到兵部其他派系、或戎狄内斗——线索多到让他头疼半年。”
二十日后,河间府驿站。
马车在积雪官道上行了整整二十日,才抵达这座离京城三百里的中转重镇。
沈墨月“病倒”在驿站客房,咳得面色发紫。
驿丞请来的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开了方子便匆匆离去,仿佛怕被过了病气。
房门关上。
沈墨月坐起身,脸上病容褪去大半。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温水,漱掉口中为制造咳血假象而含的血囊残渣。
“小姐,朱砂姐姐那边……”白芷小声问。
“按脚程,她带的第一批人应该已在京城站稳脚跟。”沈墨月冷静分析,
“铺面盘下需要时间,眼线布置更需要谨慎。我们还有十余日路程,等她消息。”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两长一短。
沈墨月眼神一凛,示意青黛开门。
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低头进来,放下柴捆,从柴捆中抽出薄薄一册账本模样的册子,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言。
沈墨月翻开册子——用特制药水涂抹第三页边缘后,字迹显现:
【京城部署进展】
一、铺面进展:东市“清音茶馆”已盘下,原掌柜留用,安插两人为伙计。西市“云裳阁”成衣铺今日已挂牌。
二、眼线布置:茶馆二人、沈府外街卖炊饼一人、闲王府对街货郎一人,已就位。其他官员府邸外围尚在物色人选。
三、画像收集:六部五品以上官员画像已得二十七幅,附住址、家眷简况。
重点标注——
闲王萧夜衡:画像两幅(入宫、药堂),居闲王府,深居简出,本月仅出门两次——
一次入宫请安,一次赴城南“杏林堂”取药,杏林堂掌柜系太医院副院使之侄。
上月闲王曾重金求购南海珍珠,后转赠太子妃林雪儿,为贺其生辰。
坊间传闻闲王每年林雪儿生辰必赠重礼,已持续五年。另传闻闲王心属太子妃林雪儿,房中至今无侍妾。
太子妃林雪儿:画像五幅,常去护国寺、珍宝阁、城南马场。喜甜食,尤爱“桂香斋”莲子糕。
沈府动态:李氏已开始筹备嫁妆,但均为陈旧器物。其子沈柏近日与东宫属官往来甚密。
沈墨月目光在“重金求购南海珍珠”和“已持续五年”上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好一个痴情王爷的人设。
她将册页凑近烛火,看着字迹在火焰中卷曲消失,才轻声开口:
“告诉朱砂,做得不错。但速度还要加快——
我要在大婚前,知道京城每条主要街道上有几家店铺、店主是谁、背后东家为谁。”
“是。”玄霜记下。
北境“幽灵”的目光,已提前锁定了京城的风吹草动。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抵达前,悄然铺开。
马车继续前行。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车马越多,豪华车驾疾驰而过时溅起的泥雪,让这辆破旧马车不得不一次次避让。
每一次避让,沈墨月都“恰好”掀开车帘,露出苍白病容,然后在路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怯生生缩回车中。
形象,就是这样一点点立起来的。
又十五日,京城南门。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整整一月有余,终抵京城。
城门高大巍峨,守军森严。车马排出二里地,人声鼎沸中混杂着各地方言。
沈墨月掀开车帘一角,深吸一口气——京城空气里的味道都与北境不同:
更浓的烟火气、更杂的脂粉香、还有那股子藏在繁华下的权谋锈味。
“停车。”
她披上白狐裘下车,青黛白芷一左一右搀扶。一步三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她。
“哎,那不是沈家二小姐吗?不是说在北境……那个了吗?”
“呸呸呸,人家活得好好的!不过你看那样子,离‘那个’也不远了……”
“听说赐婚给闲王了?唉,两个病秧子,这可真是……”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围观的苍蝇。
沈墨月垂眸,睫毛轻颤,死死攥着青黛的手,指节发白——
一副听见了却无力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的可怜模样。
就在这时——
“让开!太子妃车驾!”厉喝伴随马蹄声疾驰而来!
人群慌忙向两侧避让,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鎏金马车,直冲城门而来!
车过沈墨月身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车夫甚至故意一甩鞭子,碗口大的马蹄踏起积雪混着泥浆,劈头盖脸泼了沈墨月一身!
“小姐!”青黛惊叫。
沈墨月踉跄后退,白狐裘瞬间污浊不堪。
泥雪糊了满脸,发丝凌乱贴在额前,狼狈得像个街边乞丐。
要不是白芷死死扶住,几乎摔倒在地。
马车在几丈外猛地停住。
车帘掀起,一张娇艳明媚的脸探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当是谁挡路呢,原来是沈二妹妹。”
太子妃林雪儿。
真是冤家路窄!
她今天穿着太子妃规制的宫装,头戴金步摇,妆容精致,像是要去赴宴。
“几个月不见,妹妹怎么越发……狼狈了?”林雪儿掩嘴轻笑,
“不过也是,北境那苦寒之地,能活着回来就不易。听说妹妹还得了门好亲事?”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拔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闲王殿下身子是弱了些,但配妹妹……倒也合适。”
她看向沈墨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路边的淤泥。
周遭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那些排队百姓、守城兵丁、甚至几个官员家仆,都投来看戏的目光。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白芷也红了眼眶。
沈墨月却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还糊着泥雪,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那双眼睛——静得可怕。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无怒无辱,无波无澜。就那样静静看着林雪儿,看得她心里莫名一毛。
“太子妃娘娘。”沈墨月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臣女衣衫不洁,不敢污娘娘的眼。这就告退。”
她屈膝行礼,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那是宫中嬷嬷都夸赞过的礼仪。
然后转身,在青黛白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破旧马车。
不争辩,不哭闹,甚至不多看林雪儿一眼。
那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让林雪儿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