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见王,棋逢对手
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条毒蛇的七寸上。
三天后,京城,暗影司。
“戊字库的账,果然有问题。”
萧夜衡放下手中的密报,“三个月,两千具弩机的‘损耗’,批得倒是爽快。”
下首的暗卫统领低声道:“我们的人跟了两个月,最后都指向野马驿。那里是他们在北境最大的中转窝点。
接手的是戎狄左贤王的人。最近一批货,应该就在这几日交接。”
“野马驿……谁在经手?”萧夜衡问道。
“明面上是个叫疤脸张的退役边军。但属下查到,疤脸张早年是兵部王侍郎府上的护卫。往来账目,也有王侍郎门人的影子。
对岸接货的,确认是戎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个管事,叫巴鲁。”
“太子殿下的钱袋子,胃口不小。”萧夜衡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王崇山这是把东宫的家底,都搬到北边去卖了。”
他顿了顿,“北境最近有什么别的风声?”
“有。”暗卫统领神色有些奇异,
“野马驿的事,好像……不止我们在查。
市井间突然多了不少流言,都往那儿引。而且,两天前,边境黑市里出现了一份匿名情报,”
他递上一张抄录的纸,“直指戊字库军械和戎狄交易,细节……相当惊人。”
萧夜衡接过,快速浏览。目光落在那个简笔幽灵标记上,停顿了片刻。
“幽灵……”他低声念道,指尖拂过那雾气般的线条,“查得到来源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这份情报一出,现在北境不少牛鬼蛇神,都把眼睛盯到野马驿去了。”
萧夜衡沉默片刻,除了他,还有谁在盯着那里?
这手法,不像朝堂政敌的直来直往,倒像……一种更精巧的引导。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标记,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将那份抄录的情报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雪,说道: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主子的意思是?”
“让我们在兵部的人,‘不小心’把王崇山门人与戊字库往来的几笔暗账,漏给都察院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刘御史。
再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野马驿那边,按兵不动。
等他们的货到齐了,等盯上那里的眼睛够多了,再……”
他轻轻做了个合拢的手势,“关门。”
“是!”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野马驿的冰河滩上,冷得呵气成冰。
疤脸张眼皮跳了一天,心头莫名发慌。
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可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说,除了几伙鬼鬼祟祟像是寻宝的泥腿子,没发现官兵。
“大哥,今晚巴鲁大人那边催得急,最后一笔大货,运不运?……”手下低声问。
“运!”疤脸张咬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有,加三倍人手!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货送出,咱们立刻撤!”
待夜色降临,车队悄无声息驶出废墟,走向熟悉的河道。
对岸,戎狄接应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不少。
冰面上,沉重的木箱开始交接。
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
就在第四箱搬到河中央时——
“咻——啪!”
一支响箭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刺眼的红光!
“巡检司拿贼!放下货物!”
东面林子里,黑水城县丞一马当先冲出来,身后跟着乱糟糟的兵丁。
几乎同时,西面河滩冒出几十条黑影,嚎叫着扑向马车:“野马驿的宝贝!抢啊!”
——是闻“宝”而来的黑道。
南面山坡上,一队沉默的人马如狼扑下,刀锋直指车队核心——是某位边将的亲兵。
更致命的是,北面河道上,几条无灯快船不知何时出现,弓弦拉满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
四方人马,在这荒河滩上轰然相撞!
“中计了!毁箱!撤退!”疤脸张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混乱瞬间爆发!
怒吼、惨叫、刀光、血光!马车被撞翻,木箱砸在冰上,四分五裂!
“哗啦——叮当!”
碎木中滚出来的,不是金银。
是捆扎整齐的制式箭簇!是军用弩机部件!还有白花花的——官铸银锭!
“军械!还有官银!”
“真是通敌卖国!!”
所有混战的人都惊呆了。
下一刻,疯狂的抢夺和厮杀更加惨烈。
对岸的戎狄接应者见势不对,仓皇遁走。
混乱中,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切入,迅速控制了几名想趁乱逃跑的管事和疤脸张,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
刀光闪过,血溅冰河。
冰河滩上尸横遍地,八辆马车的货物全部被缴获。
这一夜,野马驿的火光与血腥,染红了北境的半边天。
第二日,野马驿查获大批违规军械、疑似通敌的消息,像一场飓风,卷过北境,狠狠撞进京城。
戊字库军械三千具,官银五万两,通敌书信十七封——铁证如山。
案子太大了,捂不住了。
皇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证据,脸色铁青。
兵部侍郎王崇山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太子站在一旁,冷汗浸透朝服。
“好,好一个忠臣!”皇帝抓起一封信,狠狠砸在王崇山脸上,
“把朕的军械卖给戎狄,用朕的银子肥自己的口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兵部侍郎王崇山作为主谋下狱,抄家,问斩。朝堂震动。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两个名字被记住了。
一个是在北境地下世界如雷贯耳的“幽灵阁”。
那份提前揭露黑幕、精准致命的情报,让它一夜成名。
神秘,强大,无所不知。它的情报价格,在黑市里飙升了十倍,而且有价无市。
另一个,则是沈清远。结案后论功,他此前一份关于“北境民情物议有异,恐生边患”的奏疏被皇帝记起。
皇帝赞他“忠勤体国,有先见之明”。
金銮殿上,皇帝心情不错。王崇山案了结,敲打了东宫,北境隐患拔除。
“沈卿此次有功,朕心甚慰。”皇帝对沈清远温言道。
沈清远出列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心下也有些疑惑,他那份奏疏,不过是听闻了些许边关流言,结合自己的担忧写成的,万万没想到竟能合上这般大案。
皇帝点点头。赏什么呢?
沈清远是清流,赏金银俗气,升官暂无位置。正沉吟间,目光掠过一旁安静苍白的萧夜衡。
皇帝眸光一动。
沈家那个名声有损,久病在身的二女儿,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成了沈家一个羞于提及的包袱。
而老七夜衡,也是个药罐子,婚事一直耽搁着。
将两个“麻烦”凑作一堆,既给了沈清远体面——女儿成王妃,是天大荣耀;又解决了老七的婚事,还省心省事。
“沈卿,”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你忠心体国,朕心甚慰。你家中次女,朕记得尚未婚配?”
沈清远脑中“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袭来:
“回陛下,小女……确待字闺中,只是自幼体弱,现已居北境将养……”
“嗯。”皇帝打断他,目光转向下首安静坐着的萧夜衡。
“夜衡。”皇帝忽然开口。
萧夜衡抬眸:“臣弟在。”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子一直不好,府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语气缓了缓,
“沈清远之女,温良敦厚,与你年岁相仿。朕将她赐婚于你,日后也好有个照应。你以为如何?”
温良淑德?
沈清远听后嘴角抽了抽,想起女儿为太子自杀的丑闻,脸色煞白。
“陛下,小女福薄,久病疏礼,恐辱没王爷……”他赶紧扑通跪倒说道。
而萧夜衡则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思绪。
那个沈家为太子自杀、被送往北境的二女儿?
他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弟久病之躯,恐委屈了沈小姐。”
“诶。”皇帝摆摆手,
“朕看正好。你二人皆需静养,凑在一处,互相体谅,说不定这病气都能冲淡些。夜衡,你可愿意?”
萧夜衡抬眼,看向皇帝,又看向面如土色的沈清远。
最后,他躬身低头回应:“臣弟,谢皇兄隆恩。”
一旁的沈清远,看着闲王那仿佛风吹就倒的单薄身子,再想想自己那“体弱”的女儿,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陛下将两个“麻烦”随手打包,扔到了一处!
可他敢拒绝吗?皇帝金口已开,闲王已谢恩。
“臣……代小女,谢陛下天恩!”
沈清远伏地叩首,声音干涩,心里一片冰凉。
等圣旨传到北境长生殿时,元宵刚过。
沈墨月跪在院中,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平静地接过那卷明黄。
闲王。萧夜衡。
她起身,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天作之合”四个字,停顿片刻。然后,她慢慢卷起圣旨,握在手里。
“小姐……”青黛四人红了眼眶。
“收拾东西吧。”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境的风呼啸而入,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冷静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打乱了她北境的棋。
刚刚在北境棋盘上落子收官,转眼就被拎进另一局完全陌生的对弈。
一个病弱王爷。
一桩荒唐赐婚。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荒唐。
她刚刚用“幽灵”之手,在北境搅动风云,将一场通敌大案掀到世人眼前。
转眼间,一纸圣旨便将那个“病弱不堪、深居简出”的闲王,送到了她的命盘之上。
两个刚刚在暗中交锋、以不同方式搅动过同一盘风云的顶尖执棋者,
棋盘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打乱,又摆上了新的棋子。
还是以最荒唐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狭路相逢!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王不见王,棋逢对手。而他们都不知道——
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