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我试图让他平静下来,然后我告诉他我会请更好的医生来帮他看病。他却甩开我的手,指向房间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柜子。
  “钥匙……在里面,还有我的研究手稿,阿瑟,你是聪明孩子,不像那些庸人。等我死了,画廊、收藏、我的所有財產都是你的。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死死盯著我,然后继续说道:“去『暗室』。在午夜之后,独自一人。点上左边第二盏煤油灯,看著墙正中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镜前》……看进去。如果你有勇气,那时你自会明白……你会看到那条路。然后……决定是否要走上去。”
  他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眼神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当晚,在雨声渐沥中,舅舅离开了人世。
  葬礼简单而冷清。律师宣读了遗嘱:我,阿瑟·梵赫森,將继承他的一切,包括这间画廊,以及里面所有的藏品。
  之后我打开了那个柜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手稿,还有一枚紫水晶。
  一周后,我搬进了画廊顶层一间较小的臥室,画廊的日常由班森和一名女僕维持,他们似乎对一切都抱有某种畏惧,尤其避免谈论三楼。那份不安,还有舅舅临终时狂热的话语,如同鬼魅,在我心中日夜滋长。我翻阅那些手稿,试图理解他的“理论”——但我失败了。
  午夜时,整栋楼十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我拿起那盏指定的绿罩煤油灯,点燃。幽绿的光芒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走廊两侧那些蒙著防尘布的画框仿佛蛰伏的巨兽轮廓。
  然后,我打开了那间『暗室』。
  它不是普通的画室。没有窗户。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覆盖著画布。
  房间中央立著几个画架,蒙著布。东墙正中,如舅舅所言,掛著一幅画。
  那就是那幅《自画像:镜前》。
  画中人是年轻的莫蒂默·梵赫森,穿著我曾在旧照片中见过的礼服。他侧身站立,面向画面深处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理应映出他的正面,但那里只有一片旋转的、深沉的、仿佛拥有质感的黑暗。画中舅舅的眼神,正“凝望”著那片镜中黑暗,表情极其复杂:混合著恐惧、渴望、狂热,以及一种非人的专注。这幅画本身已极具感染力,但在绿光映照下,更显诡异。
  我强迫自己镇定,举起煤油灯,將光线对准那片画中的黑暗深渊,凝神望去。
  起初,只是画作本身的震撼。但渐渐地,一种异样感攫住了我。那片黑暗……太深邃了。超越了画布和顏料所能表达的极限。我的目光陷入其中,仿佛失去了焦点,又仿佛聚焦於无限远处。绿光在画布表面流动,阴影隨之微妙变化。我眨眨眼,怀疑是光线和自己的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