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浊浪捨生灵木损 荒途论道本心明
  妇人抱著啼哭渐止的婴儿,瘫坐在岸边湿泥上,浑身湿透,面色依旧惨白,却劫后余生,泪流满面,对著水中的浮木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口中喃喃念佛,谢菩萨庇佑,谢灵物救命。
  苏清玄快步走到岸边,只见那截完成护生之举的浮木,缓缓从水中浮起,褪去莹白灵光,重归乾枯无奇的模样,木身沾著水珠,自动飞向少年,又稳稳落入他的手心。
  他低头细细端详,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枯木原本便有的皸裂缝隙之上,又多了一道极细、极深的新裂痕,裂痕深处,往日隱隱流转的莹白灵光黯淡了几分,一股极淡的本源灵气自裂缝中缓缓消散,如烛火將熄,显然是为了救这对母子,枯木损耗了自身潜藏万年的本源灵性,元气大伤。
  苏清玄掌心轻轻抚过枯木的新裂痕,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百感交集,枯木也似有感,丝丝灵气与苏清玄相和共鸣。一股彻骨铭心的感悟,如春水漫过心田,彻底浸透道心。
  这截祖传枯木,看似无口无心,无智无识,却...…既有儒者的弘毅之念,亦有道者的超脱之思,更具佛者的慈悲之愿,它能在苍生危难之际,自发捨身护生,损耗自身万年灵性而不悔,无求回报,不图虚名,纯然顺应天地生机,纯然守著护生之本心。
  儒家讲“杀身成仁,捨生取义”,是君子立身行道的担当,为仁为义,不惜身死;
  道家讲“道法自然,利物不爭”,是生灵共生共存的本真,顺应生机,利物济生;
  佛家讲“捨身饲虎,割肉餵鹰”,是慈悲渡世的极致,为救眾生,不惜捨身。
  枯木无智,却行最纯粹的捨身济生之事;无念,却守最本真的天地生机之理。捨身非为求名,非为求利,只为护一缕苍生生机,只为守一份天地本心,这便是大道至简,至真至纯。
  经此一事,苏清玄对“捨身”二字,再非书本上的空洞义理,而是有了直观的体验。而这番体验是一次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切肤之悟。捨身不是愚勇,不是执念,而是本心使然,是大道使然,是三教至理相融的终极体现。他將这份感悟深深烙印在心底,三教之中的捨身之义、济生之念,彻底交融归一,道心再进一层。而对於苏清玄来说,他这份关於“捨身”的感悟,似乎......与身俱来。
  妇人抱著婴儿,挣扎著起身,走到苏清玄面前,再度跪地叩谢,言辞恳切,感激不尽。苏清玄连忙俯身扶起,温言安抚,告知她河水凶险,日后行路务必小心,又从行囊中取出几块乾粮递与她,让她母子二人充飢。妇人千恩万谢,抱著孩儿,一步三回头,渐渐消失在暮春的烟嵐之中。
  苏清玄立於清浪渡畔,轻抚怀中灵性损耗的枯木,静坐片刻,將此番捨身悟道的心得彻底融入三教本源之气,待心绪平復,便收拾行囊,继续沿著驛道东行,前路漫漫,依旧向著洛阳城的方向而去。
  又行数日,暮春雨歇,骄阳渐盛,驛道旁草木葱蘢,鸟鸣渐起。这日行至一处荒山野郊,山坳中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神像蒙尘,瓦砾遍地,唯有一角尚可避阳遮雨。眼看天色將晚,苏清玄便入庙暂歇,打算在此过夜,待天明再行。
  他刚在庙中寻得这处乾净角落盘膝坐定,便闻庙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轻咳,一位身著旧儒衫的老者,背著破旧书箱,拄著一根竹杖,步履蹣跚地走入庙中。老者年近七旬,鬚髮皆白如银丝,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鬱郁不得志的沉鬱,眼角眉梢刻满岁月风霜,显然是一路顛沛流离,受尽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