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玄门设阵迷心窍 铜印澄心悟自然
  他沉下心神,以“格物致知”之理察辨幻象,观浪涛流向,察风雨气息,辨灾民虚影,试图寻得阵法破绽。可这三才幻阵以天地人三才为纲,人心执念为引,他心中记掛苍生疾苦,执念一起,幻象便愈发浓烈,任凭他如何用心察辨、用气抵御、用武强攻,始终困於洪灾幻象之中,不得脱身。
  不多时,洪灾幻象散去,兵戈杀伐之景骤起。寒石镇的刀光剑影、北疆的烽烟沙场交替浮现,青竹帮与赤虎堂的廝杀、黑煞魔君的悍戾、戍卒陈三的惨死,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兵刃破空之声、將士喊杀之声、孤儿啼哭之声交织,血腥气刺鼻,杀意凛冽。苏清玄以儒心守正,以惻隱仁心,试图以念化解杀伐,可幻象依旧如影隨形,困得他寸步难行。
  紧接著,瘟疫肆虐、邪祟作祟的景象接踵而至,安陵镇的邪异癘气、平昌镇的暑温疫症、古井中的邪异碎片、荒村的孤魂悲泣,轮番浮现,阴冷蚀骨,惑人心神。苏清玄用尽浑身解数,以心法养气,以祖木安魂,以铜印镇邪,可这阵法幻象並非邪祟,亦非实物,而是人心执念所化,对抗愈烈,幻象愈盛,始终无法破局。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三日。
  苏清玄盘膝坐於阵中,周身衣衫被幻象风雨浸得微湿,面色虽略显疲惫,眸中却依旧澄澈。他三日间苦思破阵之法,从儒门格物致知,到道家虚静守拙,从武功內力,到祖物威能,尽数试遍,却始终不得其门。他逐渐明白,也许这阵法並非靠“破”可解,自己一味对抗、强攻、察辨,皆是执著於“有为”,反倒落入了阵法的圈套之中。
  第四日清晨,阵中微光初现,苏清玄正闭目凝神,欲勘破破阵之道,忽觉怀中贴身收藏的祖传青铜小印,骤然微微发烫。那股温热並非燥热,而是温润祥和,如春日暖阳,缓缓渗入肌肤,顺著经脉流转至心田。
  剎那间,他心中杂念尽消,执念尽散,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澄澈通透,如拨云见日,如寒潭澄波。玄清道长三日论道所言的“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儒门《中庸》的“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雨中隱翁的“三教同源、万法归心”,尽数在识海中交织融通。
  这番明悟更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这三才幻阵,本就不是用来“对抗”的,而是用来“顺应”的。天地万物,皆有流转之序,阵法幻象,亦是天地灵气的自然演化,如同四时更迭、昼夜交替,强行破之,便是逆自然而为,便是执念妄为;唯有看破幻象本质,不执於虚实,不困於悲喜,顺著阵法的流转之道,隨心而行,顺势而为,方能走出幻境。
  道家所谓“无为”,从不是消极避世、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为、不执念,把握天地自然的规律,顺其道而行之,看似无为,实则无不为;儒门“格物致知”,亦非只察外物之形,而是观物悟道,透过表象见本质,透过幻象见本心,以本心合天地,便是致知。
  想通此节,苏清玄缓缓起身,不再运转內力,不再刻意察辨,更不再试图破阵。他闭上双眼,放鬆心神,任由阵中幻象流转,脚步隨心而动,顺著阵法的灵气脉络,缓步前行。遇洪涛则踏浪而行,遇兵戈则侧身避让,遇瘟疫则静心而过,不悲不喜,不抗不拒,如行云流水,如清风拂山,全然顺应阵法的自然流转。
  不过片刻,周遭幻象骤然消散,云雾缓缓退去,青石平台重现眼前。一座古朴清幽的道观立於平台之后,青瓦覆顶,朱门微敞,门楣上书“清虚观”三个篆字,笔力苍劲,道韵盎然,正是清虚观真正的山门。三才幻阵,竟在他“无为”而行、顺应自然之中,不攻自破,自行消解。
  苏清玄立於观门前,眸中慧光闪烁,周身儒道之气愈发圆融,对“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的真意,已然有悟。
  便在此时,玄清道长的身影自云端缓缓飘落,依旧是那身邋遢灰布道袍,髮髻散乱,却周身道韵流转,眼神之中满是惊憾与讚许。他快步走到苏清玄面前,目光径直落在少年怀中,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郑重:“小友,你怀中所藏,究竟是何物?”
  苏清玄闻言,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青铜小印。印身古朴,篆纹苍劲,歷经万年岁月,依旧温润莹洁,方才破阵时的温热已然褪去,重归平静,只隱隱透著一股调和万物、安定三才的隱晦气息。
  他躬身答道:“此乃晚辈苏家祖传古印,与一截枯木、一卷儒门心法残卷,並称苏家三祖物,小子一直贴身携带,只知是上古先祖所留,不知其具体来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