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边城寒卒埋忠骨 黄土铜印证初心
  苏清玄默然静坐一旁,听老卒缓缓诉说生平。
  陈三,安边城本地人,十七岁应徵入伍,自此一生与边关绑定。三十余年间,他从一名普通步卒,做到守城伍长,狄蛮七次大规模破关,他皆死战不退,身上七处刀伤、三处箭伤,皆是御敌所留。后来年岁渐长,体力不支,便转做后勤转运,日夜奔波於安边城与前线烽燧之间,押运粮草,护送草药,多少次顶著狄蛮骑兵的袭扰,將救命的粮药送到戍卒手中,保住了无数將士的性命。
  “我这辈子,没贪过一文军餉,没漏过一车粮草,没丟下过一个伤兵。”陈三攥著断剑,指节发白,声音悲愤,“主將夸我忠勇,同袍敬我可靠,百姓念我辛劳,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算死在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对得起家国,对得起良心。”
  可世事无常,人心险恶。
  半年前,北疆军中新任主將到任,依附朝中权贵派系,苛待旧部,剋扣军餉,更將前线粮草中饱私囊,以次充好。陈三性子耿直,见无数戍卒因粮草霉变、草药短缺而死伤,愤而直言进諫,触怒主將。那主將恼羞成怒,罗织罪名,构陷他私通狄蛮、盗卖军粮,將他革除军籍,取消一切粮餉抚恤,从守城伍长,一夕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同袍惧祸,不敢相认;亲友远避,怕受牵连;他一生献给保家卫国的事业,无妻无子,无田无宅,老来落得孤苦伶仃,饥寒交迫,只能蜷缩在城根下,苟延残喘。
  “我守了一辈子国门,护了一辈子百姓,到头来,却被自己守护的朝堂,弃之如履。”陈三泣不成声,胸口剧烈起伏,悲愤攻心,咳嗽愈发剧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断剑之上,锈跡更显狰狞,“我满腔忠义,一片丹心,竟无处安放……这忠义,到底有何用?这家国,到底记不记得我?”
  苏清玄静静聆听,心中翻江倒海。
  他自幼读儒家经典,崇“忠义”,尚“节烈”,信“为善者天必报之”,信“君子立身,名节不亏”。可眼前老卒的遭遇,却將书本上的道理,狠狠敲碎在现实之中。忠义之士,未必得封赏;守国之人,未必被善待;一腔赤诚,竟抵不过派系倾轧,半生功勋,竟落得老无所依。这是理想的破灭,是道义的不公,是现实最残酷的模样。
  他想起寒石镇的江湖仇杀,尚有武力可止戈;想起安陵镇的邪祟疫气,尚有祖物可祛除;可这世间人心的倾轧,朝堂的污浊,忠义的埋没,却非刀兵可解,非术法可除。儒家之“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陈三的气息越来越弱,悲愤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他紧紧攥著那把断剑,递到苏清玄面前,颤声说道:“小先生……这把剑,隨我杀过狄蛮,护过粮草,见证过我一辈子的忠义……如今,我將它交予你。替我记著,这世间,还有忠义二字……替我问问,这颗忠心,到底该安放何处……”
  话音未落,老卒手臂一垂,断剑落入苏清玄手中,双目圆睁,含恨而终,至死都未能瞑目。
  朔风卷过巷口,捲起尘土,落在老卒苍白的脸上,仿佛为这位一生守土的戍卒,覆上一层悲凉的薄纱。苏清玄手握断剑,剑身冰凉,锈跡里藏著沙场风霜,血痕中藏著半生忠义,心中悲戚不已。他一直修身养性,心境澄明,却在此刻,感受到了无尽的沉重——那是忠义被埋没的沉重,是理想被碾碎的沉重,是苍生无辜受难的沉重。
  少年站起身,环顾四周,见城中虽有军民万千,却无人愿为这位孤卒收敛尸骨。他不再犹豫,背起老卒的身躯,缓步走出安边城,寻到城外一处向阳的黄土坡。此处背风而暖,远眺可见北疆边墙,烽燧隱约,正是老卒一生守护的土地,安葬於此,也算魂归其所。
  苏清玄放下老卒,以指代锄,运转浩然內力,指尖入土如刃,一点点掘开黄土。他虽年仅十岁,內力浑厚,不过半个时辰,便掘出一方规整的墓穴。他脱下身上的青衫外袍,小心翼翼裹住老卒的身躯,以儒家敛葬之礼,將老卒缓缓放入墓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