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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边城寒卒埋忠骨 黄土铜印证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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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边城风紧雁南征,万里尘沙戍鼓声。

  孤卒寒途忠义老,青衫少年慰孤魂。

  话说苏清玄於寒石镇以武止戈,拆穿黑风寨阴谋,化解青竹帮与赤虎堂多年仇怨,镇中乡民感念其德,纷纷挽留,少年志在问道,不愿久留。翌日清晨,霜风捲地,枯叶纷飞,他辞別镇中乡老与两派首领,背负行囊,依旧一身青衫,踏上北去之路。

  自寒石镇往北,地势愈高,风物愈肃。江南的温润、淮泗的丰饶尽皆褪去,入目皆是枯黄草木、嶙峋山石,朔风裹著沙砾,扑面如割,天际常笼著一层昏黄尘雾,偶有雁阵南渡,唳声穿空,更添北地苍凉。少年步履沉稳,丹田內浩然之气日夜流转,祖物贴身温养,纵行於荒径寒途,亦不觉饥寒,只是沿途所见,渐多戍边军卒、转运粮车,刀兵之气渐浓,方知已近大夏北疆边陲。

  又行两日,前方地平线上,赫然现出一座雄城。城垣依山而筑,高数丈,青砖砌壁,箭楼林立,黑旗迎风猎猎,上书一“安”字,正是安边城。此城乃大夏北疆咽喉要塞,西接大漠,北临边墙,是抵御北边狄蛮南下的第一道缓衝屏障,更兼扼守粮道,前线数万戍边將士的粮草、军械、草药、被服,皆由此城转运补给,堪称北疆命脉。城门口戍卒持戈而立,甲冑鲜明,神色冷峻,往来行人皆要核验身份,粮车、医队络绎不绝,马蹄声、车軲轆声、號令声交织,一派戎马倥傯的肃杀气象,与江南水乡的烟火安寧,判若两个天地。

  苏清玄缓步走近城门,戍卒见他孤身少年,身著青衫,不似商旅,不似军卒,虽面露疑色,却见他气度沉静,眼神澄澈,无半分奸猾之態,又念及近来边城多有游学志士前来投军,便未多加阻拦,挥手放行。

  入得城来,城內景象更显紧张。主街之上,粮车排成长龙,民夫挥汗装卸,军卒往来巡弋,甲叶鏗鏘;街边巷口,隨处可见拄杖而行的伤兵,有的断肢裹布,有的面留刀疤,或静坐嘆息,或默然远眺,眉宇间藏著沙场余生的疲惫与苍凉;医馆门前排著长队,药香混著尘土、血腥之气,弥散在空气里;百姓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少有市井嬉闹之声,皆因北狄近日频频扰边,烽火屡传,城中军民皆知,此城安危,繫著北疆万千黎民,半点鬆懈不得。

  苏清玄穿行街巷,见此景象,他想起《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想起父亲“为生民立命”的教诲,更想起安丰堤洪灾之中,苍生流离之苦。这安边城的军民,守土御敌,转运补给,以一身风霜,护中原安寧,皆是忠义之士,值得敬重。他本欲寻一处客栈歇脚,待养足精神,便数日可抵琅琊山清虚观,却在行至城西北角的避风巷口时,脚步骤然顿住。

  巷口墙根下,蜷缩著一位老卒。

  老者年近五旬,鬚髮染霜,杂乱如草,满面尘垢,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偶有精光闪过,藏著沙场淬炼出的悍气,只是此刻被无尽的疲惫与悲凉磨得黯淡。他身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旧军袄,补丁叠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左腿微蜷,裤管捲起,露出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大腿延至膝盖,皮肉翻卷,显然是沙场重伤所留,每动一下,便疼得浑身颤抖。他手中紧紧攥著一把断剑,剑身不过尺余,锈跡斑斑,刃口崩缺,剑脊上还留著深浅不一的血痕,似是饱饮过北狄蛮夷的鲜血。

  老卒蜷缩在寒风里,浑身瑟瑟发抖,嘴唇乾裂发紫,已是数日未进粒米,唯有咳嗽之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每咳一下,胸口便剧烈起伏,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周遭行人匆匆而过,或面露怜悯,或视而不见,无人驻足,无人问询,皆因边城伤兵流民眾多,早已见惯这般淒凉景象。

  苏清玄见之,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麦饼,又解下水囊,轻声道:“老丈,天寒地冻,且吃些东西,暖暖身子。”

  老卒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先是戒备,后见少年神色温和,眼神纯粹,无半分轻视,无半分虚偽,紧绷的身躯渐渐放鬆。他颤抖著伸出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变形,布满伤疤,是常年握戈留下的痕跡。他缓缓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啃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到了极致。水囊中的温水入喉,老卒咳嗽渐缓,精神稍復,望著眼前的青衫少年,忽然眼眶一红,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砸在尘土之中。

  “小......先生……多谢你……”老卒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悲凉,“我陈三,戍边三十载,守过烽燧,运过粮草,背过伤兵,杀过狄蛮,到头来,竟要在这城根下,靠一个少年施捨度日……可笑,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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