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看客
  “波sir,我翻了一夜。董志强记了『看客』几十次。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天气、他的穿著、他的动作、他离开的方向。他都记了。很详细。他记了他穿的鞋,黑色的,老式的,布鞋。他记了他戴的帽子,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记了他的衣服,深色的,冬天是大衣,夏天是夹克。他记了他的走路姿势,右脚拖地,很慢,很稳。他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高,背有点驼。”
  江波走过去,看著那些记录。“他有没有记他的脸?他有没有看见他的脸?”
  刘桐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脸。那个人每次都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董志强试过走近他,但他每次走近,那个人就走开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他不想让人靠近。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他怕被人认出来。他怕被人记住。他怕有人来找他。但他不怕等。他等了那么多年。他还会等下去。”
  刘桐翻开另一页。“波sir,还有一个发现。董志强记了『看客』的鞋码。他有一次看见他的脚印,在泥地里。他量了,是四十二码。他还记了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他还记了他的体重,大概一百四十斤。他还记了他的年纪,大概六十多岁。他的头髮是白的,从帽檐下面露出来。”
  江波看著那些记录。“六十多岁,白髮,一米七五,一百四十斤,四十二码,跛脚,老浮桥方向。这样的人,在老浮桥那一带,有多少?”
  刘桐调出户籍系统。“波sir,老浮桥那一带,六十多岁,一米七五左右,一百四十斤左右,跛脚的男人,有三个。一个是董振华,一个是孙建国,一个是张建军。但他们都不是。董振华在看守所里,孙建国在岳阳,张建军在牢里。他们没有作案时间。他们不是『看客』。”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先生。先生也六十多岁,也一米七五左右,也一百四十斤左右。他也跛脚吗?”
  刘桐愣住了。“先生?先生不跛脚。他走路虽然慢,但不跛。他右脚不拖地。他不是。”
  江波摇头。“他不是。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定知道。他记了那么多年名字,写了那么多年对不起。他一定见过那个人。他一定知道他是谁。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他在等什么?”
  江波转身,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先生也记著。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在等什么?
  天亮的时候,江波又去了看守所。他要问先生。他要问他,为什么不说。他要问他,在等什么。
  先生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摊著那本本子。他看见江波,笑了。“又来了?今天怎么了?一天来两次。出大事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先生,你知道『看客』是谁。你一直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了那么多年,在等什么?你等他自己说出来?你等他来跟你说对不起?”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知道。我见过他。他来找过我。他问我,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笑了。他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