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看客
  江波从那间小屋里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董振华还坐在门口,抱著那本笔记本,低著头,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抬头,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里。江波站在车边,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看守所。他要去看先生。他要告诉他,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还在。他还在看著。他还在等著。他必须找到他。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月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看客”。他还在等。他还在看著。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这么晚还来。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好看,眼睛也红了。”
  “先生,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还在。他还在看著。他还在等著。我必须找到他。”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江水』还在?我以为他就是。我以为案子结了。我以为那些女人可以安息了。原来还没有。”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还没有。他还在。董志强的笔记本里,记了一个人。他叫他『看客』。他每次都站在远处,看著夜跑团的人跑步。他不说话,不跟人来往。他只是在看。他每次出现,都是有人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著,然后离开。他走路有点跛。他往老浮桥方向走了。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著我们去找他。”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你去找他。你和他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你父亲也是这样。他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了真相。你也会。你会找到他。你父亲在天上看著你。他不会让你一个人。他会在你身边。你查案子的时候,他就在你身后。”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从看守所出来,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局。他要翻董志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要找到那个“看客”。他要找到他的特徵,他的习惯,他的路线。他要找到他住在哪里,他在哪里出现,他什么时候离开。他要找到他。
  刘桐已经在办公室了。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董志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