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终须一别

这旅程，这难以言传的旅程。

　　这一路上，这位尼姑姐姐，少不了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尽管，她只是一个出家人，热心于凡俗事物的出家人。

　　而另一方面，对于那红尘琐事的热衷，也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吧？

　　真要有心要装的话，我自忖，也能够看出几分来的。只是，我心里很清楚，除了那缁衣芒鞋，和俗世中的姑娘相比，她并无二致。是啊，那么长的一段路，真要装腔作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她的言行举止，尽管有着不少让人费解之处。不过，我依然很清楚，每走出一步，我和京城之间的距离，就又拉近了一小截……

　　“小妹子，”有一次，圆兴师太微笑着这样开口了，“你，你是不是觉得，贫尼有点烦呢？”

　　“烦？那倒不至于，”愣了一下之后，方明月支吾道，“这一路上，承蒙厚爱，我也是受益匪浅……”

　　“小妹子，贫尼与你相逢，也自有一番收获”

　　“收获？姐姐的意思是，民女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算了吧，反正，既然能够相遇，即是有缘……”

　　两人一路说着，继续往前走。

　　方明月隐隐觉得，双方说起话来，都在下意识地回避着一些什么。也就是说，还是较为客气的，不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当然，对于方明月来说，适当地拉开一段距离，还是可以接受的吧？毕竟，一想到双方也只是萍水相逢，“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古训，就会在心间响起。

　　到了第五天上午，看看已经是日上三竿，方明月注意到，西北数十丈开外，巍峨的城楼已然是隐隐在望了。霎时，她心里一动，暗自思忖道：这，这应该就是京城的城楼了吧？走了这么久，也体会过风餐露宿。到了这一刻，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小妹子，”还没等她出言相询，圆兴率先开腔了，“看，前面，前面就是京城了……”说着，指向西北方的城楼。

　　“师太，哦，这一路上……”方明月这样说着。

　　她很想说一些感激的话语，然而，这一刻，圆兴却打断了她的话头：“小妹子，山高水长，贫尼就此告辞……”说着，左手执拂尘，右掌行礼致歉。

　　这一瞬间，方明月也想不起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类的套话；也懒得去想，对方这辞行的手势，是否合乎礼仪？

　　“你，圆兴姐姐，你，你要到哪儿去？”情急之下，她迸出这样一句话来。

　　确实，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于圆兴陪在自己身边。一旦对手说起要离开，她就近乎本能的觉得，太突然，太难以接受了……

　　“傻孩子，”圆兴微微一笑，指了指西南一侧，“看，那儿有个尼姑庵，贫尼尚有一些琐事，要到那儿走一趟。你，小妹子，城门就在眼前了，你，你还怕入不了城吗？”

　　方明月暗自嘀咕着：圆兴姐姐这番话，倒是难以反驳啊！由此看来，她倒是在用激将法了？其实，说起这入城，倒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只是，她这样一开口，心中那些和依依不舍有关的话语，又如何再说出口呢？再说，听她的意思，既然迟早有此一别，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也就是说，她是在暗示我，为人行事，要洒脱一点？

　　“好吧，”咬了咬嘴唇之后，方明月索性也说起场面话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咱们后会有期——”

　　“小妹子，后会有期！”圆兴接过话语。

　　说着，也不管方明月如何回应，就迈开步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方明月呆立原处，思绪如潮：到了这一步，我又作何感想呢？其实，“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道理，我也不是就没有想过啊！只是，就算是意识到，京城越来越近了，我依然心存侥幸。总觉得，有的是时间。甚至，我还在想，到了京城里，我尽其所能，点上一桌酒菜，再堂而皇之地说些感激的话语……

　　只可惜，那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是啊，按照我的设想，这位尼姑姐姐，会跟我一起入城的。当时，我不曾想，在某些方面，出家人跟凡夫俗子，还是有所不同的。那些遁入空门者，相对于我们这些俗人，似乎就少了些尘世间的羁绊。也就是说，我们觉得很重要的事情，她们也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似乎又欠了她一些什么。她不放在心上，我可不能轻易淡忘啊！然而，再怎么说，这位尼姑姐姐都已经离开我，我再想着要报答她，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要说这以后，又将是什么时候呢？

　　是啊，下一次见面，真不知是要到什么时候的了？算了吧，反正她也会放在心上的。这样的几个白天与黑夜，对于我来说，也是永志不忘的了。只不过，她又是怎样想的呢？我却是无从知晓，我只是记得，自己的这次出远门，就遇见了这样的一件事情。

　　又或许，其实是这样的：我隐隐觉得，前路茫茫，于是，我就想着，她能够多陪我一段时间，让我多一点信心？

　　只是，我和这位尼姑姐姐，所要走的路，大不相同，如此一来，就只能就此分道扬镳了。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我所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忘记那曾经的一切，走好接下来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