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图染血,千钧悬顶
王庸的声音却愈发低了下去,低到唯有公案周遭这方寸之地才能听清:
“世人愚昧怯懦,不敢非议君上过失,便只会将祸端、将朝堂祸乱、皇室丑闻,尽数推到那秉公履职、肃清奸邪的臣子头上!
——此等世道,何其荒诞!何其可悲!”
两人的话语在这逼仄的公堂里交错碰撞,像两柄钝刀在反复撕磨,火花与铁屑四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焦灼火药味。
然而,自始至终立身于公案之后的赵青,却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眸,长睫如两道密实的帘子,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些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的消息,不过是一阵拂过耳畔的微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的脑海里,无数线索正在飞速串联,像一枚被打乱的九连环,忽然被人从某一个节点轻轻一挑——
咔。
全解了。
师爷方才那句无心之语,点醒了他。
太子倒台,源于他查林相贪腐案顺势深挖;二皇子、五皇子败露,源于他清查太子旧案溯源追踪。
次次巧合,环环相扣。
仿佛所有藏在朝堂最深处、最隐秘、最致命的污垢,都精准无误地被一只无形的手送到了他的案前,只等着他去查证、去撕开、去曝光于天光之下。
天下哪有这般接踵而至、严丝合缝的巧合?
万般巧合堆砌,便绝非天意——
皆是人为。
“师爷,”
赵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视线却没有从案上那摊开的卷宗上移开:
“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倒了八辈子血霉,偏偏撞上这接连不断、环环相扣的天家大案?”
师爷骤然一怔,这才从与王庸的对峙中猛地回过神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收敛惊惧神色,仓促躬身想要辩解:
“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只是忧心大人安危……”
“不是本官倒霉。”
赵青缓缓抬眸,眸底翻涌的怒意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审慎与冷醒,周身气息骤然沉冷数分,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是单单皇子失德,也不是朝堂腐朽至此。”
他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彻悟后的冰冷,
“是有人在暗中做局。”
“什么?!”
师爷与王庸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后背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你们细细回想。”
赵青语气平静得骇人,如同静水之下暗藏滔天旋涡,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太子被废,是因为本官查了林相案;如今查太子旧案,又牵出二皇子通敌谋逆,五皇子蝇营狗苟、结党敛财……
三个皇子,三桩足以倾覆江山社稷的死罪,全砸在本官一个人头上。”
他眸底的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像深潭里最后一点星火被水淹没,连挣扎的涟漪都没有:
“尽数落在本官这区区的京兆尹身上,由本官亲手查证、亲手定罪、亲手将这满篇天家丑闻撕开在御前。”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薄的、刀刃般的讥诮,反问道: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天下,哪会有这般精准到骇人的巧合?”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短而冷,像刀刃在磨石上划过一道,然后立即收起:
“若真有这等巧合,本官即刻便去城隍庙上三炷高香,好好谢谢满天神佛——争着抢着给京兆府递来惊天状纸。”
师爷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冷汗在这一刻彻底浸透了里衣:
“大人的意思是……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操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