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衡悟局,山河为盘
萧一的嗓音沙哑干涩,单膝重重点地,右拳重重抵在心口,身姿恭谨至极,
“属下今夜便调度人手,天明前全部处置妥当,不留半点疏漏。”
“第四,从即日起——”
萧夜衡的目光,落在自己投射在布面的修长黑影上,语调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传本王密令,暗影司全员上下,永久禁止探查、追踪、窥探幽灵阁一切踪迹。”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改变,像一条河在冰面下转了向:
“无论京城街头暗桩、边关游走密探、还是渗透各大世家府邸的眼线——
但凡卷宗、密报、口讯沾‘幽灵阁’三字,全部即刻收回所有探查触手。”
他平静得像一口沉寂千年的古井,深浅难测,听不出半分波澜,
“已经锁定、持续盯梢的所有线索,全部干净撤掉,不留尾巴。”
萧一的呼吸猛地一窒,忍不住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堵在喉头,最终还是被萧夜衡投来的一道目光压了回去。
“主子,是彻底放弃追查,”
萧二的声音低而沉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是暂且追踪,暗中另寻契机?.......”
“是彻底停止。”
萧夜衡径直截断他未说完的话,声线比他更稳,像一枚钉子被敲进木纹里,敲到了底,再进一寸就会炸裂。
“先前追了那么久,我们追到了什么?一缕虚无缥缈的影子,连对方半条可靠尾巴都未曾真正摸到。”
萧五的头颅骤然抬起,眼底满是不解,嘴唇反复轻颤,
“就……这般放任幽灵阁肆意行事,再不设防?”
萧夜衡没有回头看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比愤怒更令人畏惧的清醒:
“萧三,你来说说——你曾在长生殿外,盯了多久?”
萧三喉结滚了一下:“……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里,”
萧夜衡目光骤然定格在萧三的脸上,一层薄而刺骨的寒霜覆在眼底,
“你见过赵四海吗?见过文掌柜与任何人单独会面超过三次吗?摸到过幽灵阁在京城哪怕一个真正的窝点吗?”
“……没有。”
萧三脸颊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根根绷起,羞愧垂首:
“未曾……寻得分毫线索。”
“那还盯什么?”
萧夜衡望向窗外,侧脸被月光削成一道冷硬的轮廓,声音散在夜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人家能把十七国的底牌摊到本王面前,可见布局段位远胜暗影司。
持续追查下去,非但探不出分毫隐秘,反倒会将我们所有暗桩、所有布局全然暴露在对手眼底,纯粹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他终于偏过头,扫过众人,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这世上,有比持刀厮杀、暗中窥探更高明的棋道——”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缓缓摊开的掌心,常年握剑持令留下的薄茧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冷光:
“撼山易,撼大势难。
与其以蝼蚁微薄之力硬撼山岳,不如顺势借山岳磅礴之势,磨砺自身锋芒,布局更远的天地。”
他将那只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将什么东西捏碎,又像是将什么东西攥牢:
“今夜,暗影司收刀,以目代刃。”
萧一心头骤然一凛,主子这话的分量,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命令都更重。
他瞬间通透——
主子要做的,不再是提防、制衡幽灵阁。
而是借幽灵阁铺好的这张横跨十七国的情报巨网,站上更高的山巅,俯瞰整片大陆的棋盘。
他先前暗自揣测,主子手握这份囊括天下命脉的长卷,定然欣喜难抑——
毕竟握着整片大陆的命脉,换作任何人,都会忍不住立刻落子布局,搅动列国风云。
可主子第一桩决断,却把刀收起来,然后停止追踪递刀的人——
抹去所有痕迹、封存秘卷、切断与幽灵阁的所有探查纠缠。
先藏锋芒,再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