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储风波,金銮问罪
金銮殿上,龙涎香凝滞在半空,仿佛连烟雾都不敢流动。
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将"废储"旨意念完。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金銮殿上的沉默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没有惊雷贯耳的声势,没有朝野哗然的骚动,只有无形的寒意——
顺着金砖地缝、沿着文武百官的靴底,一寸一寸往上爬,无声浸透整座朝堂、钻进每根骨头缝里。
那些曾经为了"弹劾太子"还是"保太子"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当廷厮打、官帽与唾沫齐飞的臣子们——
此刻像被集体施了定身咒,又像一群误入猎场的惊鸟,连翅膀都不敢扑棱一下。
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奏对、暗流涌动的争执、派系间试探的低语,尽数湮灭。
满朝朱紫,文武百官,人人垂首敛目,双肩微绷,盯着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地面,仿佛那光可鉴人的砖缝里刻着保命的箴言。
他们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条细线,吸是半口、吐是半口,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便会撞破这层紧绷到极致的静默,沦为皇权清算的活靶子。
无人敢抬头看御座上那道模糊的明黄身影——
那道光太刺眼,刺眼到多看一眼都像在找死。
也无人敢侧目打量身边同僚是悲是喜,唯恐一个眼神被曲解成结党串联的铁证,更无人敢以任何微表情交换半个字的讯息。
铜漏滴水,滴——答——滴——答,每一滴都像砸在心脏上。
"平日里,朕说一句话,你们能接十句。弹劾太子的折子,堆得比六部奏议还高。"
皇帝的声音缓缓落下,不高,不厉,却像一块巨石碾过冰面,带着令人牙酸的、沉重的碾磨感,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今日怎么了?朕把太子废了——你们,倒是一个字也不说了?”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并未刻意挺直背脊,甚至有些随意地靠在龙椅宽大的雕花靠背上,右手食指轻轻叩着蟠龙扶手,一下,一下,叩在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
那十二旒白玉珠串垂下的冕旒纹丝不动——无端显出一种山岳般的、不容撼动的威压。
"是不敢多言,还是无话可说?"
他居高临下,看着满殿低垂的头颅,那些像被霜打过、被风压弯、再也不敢直起来的庄稼似的头颅——
一个比一个埋得深,仿佛朝服领口里藏着洞,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去。
"朕问你们话呢。"
一语落毕,殿内寒意更甚。角落里的铜漏滴水的声响,此刻清晰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太子旧党官员背脊发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尽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的宽大衣袖里。
他们心中那根弦几乎崩断,脑中飞速盘算——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是流放,还是抄家?妻儿老小是否保得住?
中立朝臣神色肃穆,眼底无半分波澜,像一尊尊泥塑木雕,只守着立身本分,做朝堂之上最不起眼的隐形人,唯求自保,不问其余。
素来活络、擅长站队钻营的官员,此刻也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斩断所有外露的触角,如同一只只受惊的蜗牛,缩回了最坚硬的壳里,连触须都不敢往外探一探。
诸位皇子立于宗室班列之中,更是恭顺到了极致——
个个垂手躬身,盯着自己腰间的玉带,神色端得四平八稳,连嘴角的弧度都精确得如同量过,多一分是喜、少一分是悲,无人敢流露半分真实的情绪。
满殿死寂。
见无人冒进,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冷透的洞悉,像猎鹰巡视雪原上一群僵立不动的兔子,声音沉了几分:
"朕还记得,三个月前,有人跪在丹陛下哭谏,说太子乃国本、不可轻废。”
皇帝的目光缓缓碾过鸦雀无声的朝堂,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拖过。
“今日旨意下来了,朕倒想问问——当初那几个跪得最直的忠臣,今日怎么连头都不敢抬了?"
前排一名老臣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晃,朝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其余人恨不能把脑袋埋进胸口。
"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