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疑影,猎猫入局
“后来……后来太医又说您津液亏虚、唇干裂泛白,但昏迷之人不可饮水,便让王妃用绢帕蘸了温水,给您润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走了底气,
“王妃就一直照做。中间……”
他看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
“中间如何?”
萧夜衡步步紧逼,眸色沉沉。
“中间……王妃盯着您的嘴唇入了神,手上的力道不小心重了些,弄疼了您……”
萧二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您的眉头蹙了一下,王妃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弄疼您的……”
萧夜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翻涌的暗流——
有被人触碰底牌的警觉,像猛兽察觉到有东西靠近自己的巢穴。有被窥探秘密的愠怒,像被人掀开了遮羞布后、骤然升腾的恼意。
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自在——
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了小名,窘迫,别扭,说不清来源。
他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淡红,快得像烛火晃了一下,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这种事情,”
他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时卡了一下,
“不必细述。”
萧二一愣,满脸无辜,
“不是主子您让我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的吗?”
萧一默默扯了扯萧二的袖子。
丢给他一个“你是真蠢还是假蠢”的眼神,暗自叹了口气,满是对这个直肠子兄弟的无奈。
“主子。”
萧一上前一步,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王妃这边,可要让太医过去仔细检查伤口?若她真是在伪装,伤口必有破绽。”
萧夜衡回过神,那抹不自在被他瞬间压入眼底最深处——
像把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塞进抽屉最底层,关上,锁死。
“萧二,你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往书房内室走,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细风。
“你指出当时箭射过来的位置。本王躺的具体方位。”
萧夜衡走到床边,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萧二脸上,那目光冷得几乎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还有——王妃是如何救本王的。”
萧二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主子当时躺在这里,头朝东,脚朝西。”
他俯下身,用手指在床上画出一道线,指尖在锦缎被面上划过,然后又抬起手臂比划着,
“箭是从这个方向射进来的——
屋顶东南角,瓦片被掀开了三片,弩箭斜着往下,直奔您心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位置,沉声道:
“属下当时在您榻尾,离您约莫五步。毒烟一散,箭已经射出来了。”
他转过身,模拟着当时的场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扑出的姿势,
“王妃就守在您床边,半跪在这个位置,箭射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左肩挡住了那支箭。”
他做完动作,回头看向萧夜衡:
“就是这样。”
萧夜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萧二画出的那条线上,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眸色沉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不透一丝光。
东南角。斜向下。直奔心口。
王妃半跪在床边。左肩中箭。
他的目光从地砖上缓缓抬起,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指尖微微收拢。
弩箭的速度。
弩箭的角度。
王妃扑出的时机。
精准得毫厘不差——
快一分,箭还未出,扑空。慢一分,箭已穿心,扑晚。
——如此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这不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这是算过的——
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角度、算准了所有后果的精准布局!
看似情急护夫,实则步步算计——
既救了他,坐稳了情深义重的王妃之名。
又卖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情,让他投鼠忌器。更借着贴身照料,摸清了他的底细。
一箭三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难怪,死活不让本王验伤。”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冷冽与玩味,
“你是怕……本王一摸,就看穿了你的算计?
“算计?”
萧一猛地反应过来,心头巨震,“主子是说——王妃是故意救您?”
“怎么可能是故意!”
萧二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
“主子,王妃那三日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真心实意!您是没看见她守在您榻边时的样子——
她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却一直念叨着您的安危。太医劝她去歇息,她死活不肯。
赵管家也在场,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无不动容——”
萧夜衡眸底寒光一闪而过,却未发一言。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负手而立。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月白的锦袍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孤寂而冷硬。
许久,他转过身,直径走向书房门口。
拉开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沉声吩咐:“去,请莫老过来。”
“喏!”侍卫应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一愣住,试探着问:“主子是让莫老出面检查王妃的伤势?”
“不是。”
萧夜衡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
“本王要捉一只猫——
一只藏得最深、演得最真,还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算计人心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