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观困兽,自咬咽喉
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烛光将萧夜衡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边缘被跳跃的火舌舔得模糊不清,光影忽明忽暗间,那影子——
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又像一柄正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剑。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那张他已看过无数遍的京城坊市详图。
案几静谧,唯有烛火跳动,映得图上标记愈发清晰。
图上,代表林相产业的朱砂标记已被墨笔重重圈起,代表太子暗产的黑点密密麻麻——
红痕如血,黑点数缀,红与黑在烛光下交织成一张巨网——
而网中央,正是那座巍峨的相府。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刻;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把图上每一处标记都刻进眼底。
周遭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主子。”
萧一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一丝如弓在弦的紧绷,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寂静。
“进。”
萧一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动作快而轻,袍角带起的风扑灭了门边一盏壁灯,烛烟袅袅,散入黑暗。
他单膝跪在案前三尺处,抬起头时,眼底有压抑不住的精光:
“主子,太子离府了。”
萧夜衡没抬眼,指尖在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那是相府的方向。
“不留岳父家用晚膳?”
他语气平淡无波,指尖的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辩的笃定。
“没有。只在相府待了约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不长,也不短。
够喝三盏茶,够说几句体己话,够演一场翁婿情深的戏。也够……把那张脸彻底撕破。
“出来时什么神色?”
萧夜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距离太远,看不清。”萧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咱们的人远远瞧见,太子上车时,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三分。车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相府大门——只一眼,很快。”
话音刚落,萧夜衡眼底那层寒潭骤然碎裂,露出其下翻涌的暗流——
那点不易察觉的探究,瞬间被冷意取代。
“脚步快三分,回头看一眼。”
他缓缓抬起眼,烛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那目光从萧一脸上掠过,落回图上,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将指尖从相府的位置,缓缓移到图上代表太子暗产的黑点上——轻轻一点。
“看来太子今日去相府,不是探病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冻土,一字一顿,
“他是去探一探林文渊的底——看看那老东西手里,到底有没有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萧一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求证,“主子的意思是……?”
“他们的关系,破了。”
萧夜衡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啊?”萧一瞳孔微缩,显然被这话惊到。
萧夜衡缓缓靠向椅背,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太子是储君。若翁婿关系如常,就算不留下来用膳,林文渊也该亲自送到府门外,看着他上车,再躬身目送——
那是礼数,是做给旁人看的体面。”
他顿了顿,周身的冷意稍稍敛去,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可今日,林文渊连站都没站起来相送。”
这一叩,像叩在萧一心口——
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太子知道林相手上有东西。”
萧夜衡的目光落回图上那团红黑交织的网,语气里多了几分洞悉:
“所以他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三分,回头看了一眼——”
他抬眼看向萧一,眼底有幽光一闪:
“那是惧。怕林文渊手里真有东西,怕那些东西会在他猝不及防时,从暗处捅出来———
捅穿他的储君之位,捅穿他的一切。”
萧一喉结滚动:“那太子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萧夜衡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