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北引,釜底抽薪
“前三把火,烧江湖,烧皇子,烧六部。”
林文渊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潜入草丛前最后的嘶息,却更加瘆人钻骨。
“但火若只烧在屋里,烧得再旺,外头的人也只当是家宅走了水,至多探个头。”
他伸出手。
第四颗珠子被拈起——
褪色的金,像庙里蒙尘多年的佛像眼珠,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浑浊而诡异的光泽。
“且烧得太旺,会引来救火的人。陛下若集中国力扑救,火终究会灭。”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珠面粗糙的纹理,“所以,得让陛下分心——
分他的神,扯他的力,让他不得不把水桶,分一半去浇另一处火。”
林福抬头:“相爷的意思是……”
“第四把火,”
林文渊语速陡然加快,字句如连珠箭矢,钉进凝滞的空气:“得烧出墙去。烧到……陛下就算想关起门来剐人,也关不住的地步。”
林福喉结剧烈一滚:“相爷是说……把戎狄扯进来?”
“不是‘扯’。”
林文渊抬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清醒:
“是帮陛下看清楚——
金钩坊那摊血,底下埋着的可能不只是贪腐的蛆,还有通敌的蛀虫。”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那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陛下设‘逆产清查司’,是想关起门,用他新立的规矩,慢慢剐我的肉。”
林文渊的眼神投向窗外——
夜色来临,远方宫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老夫就帮陛下——把门砸开,让北边的风,吹进来给大伙儿都醒醒神。”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福:
“从北边来的商队,该带点‘新消息’了。”
林文渊语速平稳,像在布置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贸易:
“就说金钩坊那把火,不是江湖仇杀,也不是贪腐灭口——
是戎狄‘铁鹞子’为灭口自己人放的。坊里挖出的焦尸,有几具是戎狄面孔——让人‘认出来’。”
他顿了顿,补上更致命的一句:
“把库里那几件缴获的西夏皮甲残片,扔到京兆尹衙门口。再让都察院里的御史,以‘忧心国事’为由,上奏提醒陛下——
‘警惕敌国细作破坏,金钩坊案或非简单的贪腐走私’。”
林福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这已不是祸水北引。
把一桩贪污走私案,升级成“敌国阴谋案”。
一旦此论调被抛出去,哪怕只是疑影,也足以让整个调查天翻地覆!
皇城司、兵部职方司、边军斥候系统……所有情报力量都会被惊动、卷入;水会浑到看不见底,线会乱到理不出头绪。
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向“外患”——
谁还有精力盯着一个“悲痛闭门”的老臣?
林文渊走回铜匣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封密信——信封已泛黄,火漆印是戎狄左贤王部的狼头图腾。
“从逆子生前与戎狄的往来密信中,挑出几封无关痛痒但提及‘边市利厚’、‘互市便利’的。”
他将密信递给林福,“将其余关键部分焚毁,只留这三百字。然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碎了挤出来:
“然后,找一个‘侥幸从金钩坊大火逃生、但已重伤濒死的赌坊老账房’。”
林文渊声音平静,内容却血腥如屠宰场的流水线:
“让他‘撑着一口气’爬到巡城司门口,断断续续‘告密’——”
“说曾亲眼见戎狄客商与赌坊三爷密谈,提及‘北边来的货’、‘军中有人照应’。账房‘断气’前,会挣扎着说出一个名字:陈勇。”
又是陈勇。
那个死了三年、坟头草都老高的北境副将。
又要被从坟墓里拖出来,再死一次。
林福愣住。
“死人是不会辩解的。”林文渊看着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也是最完美的………箭靶。”
“陛下想用‘规矩’清剿老夫?”
林文渊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如淬毒的针,刺入骨髓,“老夫就帮陛下——
把这场‘家宅清理’,变成一场需要调动举国之力的‘边防大索’。”
“一旦‘戎狄间谍’的疑云散开,调查性质就变了。查案周期会从三个月拉长到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他顿了顿,眼底那片寒潭深处,骤然掠过一丝癫狂到极致、因而显得异常清醒的火焰:
“陛下的刀,就不得不分出一半,挥向虚无缥缈的边境黑影。”
他抬眼,烛光凝于瞳仁:“陛下那把刚磨好的‘程序之刃’,还来得及,落在我这条老狗的脖子上吗?”
林福摇摇头。
“水浑无底,时漫无疆。”
林文渊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计算,继续道:“而这浑水与时间——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