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断腕,大义灭亲
墨锭第三圈刚缓下,林福的手腕就被按住了。
“不必了。”
林文渊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直接磨浓些。这折子……不配用讲究的墨。”
林福背脊一僵,注水的手却稳如磐石。
林文渊从抽屉取出素白奏疏用纸的动作,不像在取纸,像在起出一块碑。
他一手抚平纸,镇纸压两端,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一荡——
多余的墨汁甩回砚心,像溅出的第一滴血。
笔落纸面,第一行字就力透纸背,每个字都端正得像是用刻刀凿上去的——
他在给儿子钉棺材,也在给自己刻墓碑。
【臣林文渊,惶恐顿首,泣血谨奏陛下:
臣老迈昏聩,治家无方。逆子景明,自幼悖逆,忤逆父训,不思修身报国,反在外勾结匪类,暗通赌坊污秽,行不法事多年。
臣教子无方,竟失察至此,愧对陛下天恩,罪该万死。
如今逆子已遭横祸,此乃天降其罚,臣不敢有怨。然子不教,父之过。
景明生前所有不法,皆系其一人之恶,臣愿领失察渎职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臣教子失败,无颜再立朝堂,恳请陛下革去臣一切职衔,允臣以戴罪之身,闭门思过,静待天谴。
臣自知罪愆深重,无地自容。臣于京郊尚有薄田数顷,乃祖产所余,愿一并献出,乞纳于国库,稍赎罪戾。
臣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恨不能代逆子受斧钺之诛。
唯求陛下念臣侍奉两朝,垂垂老矣,允臣戴罪闭门,苟延残喘,以度残生。
临表涕零,惶恐待罪。】
最后一句落下,林文渊放下笔,拿起折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光线透过纸张,照见他眼底一片冻彻骨髓的清明——
像猎人在检查陷阱最后的机关,又像赌徒在翻看最后一张底牌。
“用加急通道,递通政司。”
他把奏折往前一推,纸张划过桌面发出利落的沙声。
“告诉当值的人,这是请罪折,需即刻呈送御前,不得延误。”
“是。”
林福额角冷汗涔涔,他双手捧起奏疏,小心吹干墨迹。
“还有,”林文渊从腰间解下黄铜钥匙,“铛”一声直接丢在案上。
“去账房,取南山那三处庄子的地契。连同钥匙,送至户部衙门。充公,不必多言。”
林福接过钥匙,触手冰凉:“相爷,那几处庄子虽偏,却是祖产………”
“能换命的才是产业。”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换不了命的,都是累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渐熄的炭火上——那团废纸已烧成灰白碎片,余温扭曲空气。
“至于它偏,产出微薄,才合适。”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将尽的炭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请罪,总要有些实在东西。贵重了,显得虚伪;太贱,又显轻慢。这个度,正好。”
话音落地,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哗啦”推开窗——
冷风灌入,卷起案上纸页。
皇宫方向的天空正从墨黑转向铅灰,金瓦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把倒悬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捐的时候,动静弄大点!”
他背对着林福,声音顺着冷风砸过来,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让满京城都知道——
我林文渊,为了给逆子赎罪,连祖产都捐了。”
林福深深躬身:“老奴明白。”
“陛下现在最想看到的,”林文渊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刺入,将他的轮廓切成一道瘦削的黑影。
“就是一个识趣、认罪、且再無威胁的老臣。”
他慢慢走回书案,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苏醒的毒蛇。
“那我们就演给他看。”
这不是“赎罪”。
这是演戏——
一场演给全京城看的“悲情老臣”戏。
演得越真,越惨,越能博取同情,越能……模糊焦点。
他知道,皇帝在等。
等更多的人跳出来。等更多的人背叛。等这潭水,被搅得足够浑。
那他就先跳下去。
跳成一个悲痛欲绝、心灰意冷、即将油尽灯枯的老臣。
跳成一个主动交出一切、只求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废物。
赌皇帝会不会,给一个垂死的老臣……留一口棺材。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将熄的噼啪声,像谁的心跳在倒数。
林文渊忽然开口,语速快得像在清点最后可用的子弹:
“我们的人,在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还有几个?”
林福眼皮一跳,迅速报出七个名字。
“让他们动起来。”
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像暗夜里刀锋的反光,“弹劾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