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观火,暗露獠牙
午时刚过,日光正烈,闲王府婚房内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阴凉。
窗棂格子将光线切割成条,一道一道斜铺在青砖地上,亮得刺眼,却也冷得发僵。
沈墨月坐在镜前,拿起胭脂,细细地将苍白的面颊染上病态的淡红。动作极慢,极稳。
仿佛在绘制一张精密的地图,而非修饰容颜。
镜中人,眉目低垂,脖颈纤细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唯有那双眼睛——
在浓密睫毛遮掩下,深处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沉着淬过火的钢。
“小姐,外头起风了。”
青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浓苦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室内原本淡雅的熏香。
“风有多大?”她轻声问,手上动作未停。
“很大。”
青黛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
“散朝百官出宫时,无人交谈,脚步比平日快三成。兵部李郎中马车直驱东宫别院,户部孙尚书与都察院陈御史车驾并行百步。”
沈墨月放下胭脂,开始细致描画。
青黛拿起药碗,用银匙缓缓搅动,借着搅动的规律,声音细若游丝地递进沈墨月耳中:
“巳时二刻,相府后门抬出两顶小轿,往西山方向去了。
——跟着的人回报,轿子在青龙观山脚换成了马车,再跟……就被甩掉了。”
沈墨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陛下这招‘三日之期’,是攻心之毒,高明,也狠辣。”
青黛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给她。
沈墨月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药汁乌黑,映不出人影。
她低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带着一股辛辣的后劲,直冲颅顶。
药力炸开,剧痛与清明在脑中撕裂,外界的喧嚣骤然远去,只剩下冰层下暗流涌动的算计。
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她声音因药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虚,眼神却清冽如刀:“陛下在蓄势,三日之期是高压,也是筛选。
——他在等林党内部自行崩溃,等更多的人为了求生而反水,等罪证如雪片般自己飞到他的龙案上。”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刀刃的厚度:“好一招以逸待劳,坐收渔利。”
这是不惜以朝堂短期动荡为代价,也要彻底铲除这颗毒瘤。
这位皇帝的心性和手腕,比她之前预估的——
更为果决,也更为……冷酷。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联盟便会从内部开始腐烂、背叛。
皇帝不需要亲自动手,这些人在恐惧驱使下的互相揭发和切割,就足以将林相的势力根基啃噬一空。
“还有,”青黛继续,声音压得更紧,像绷直的弦。
“赵青出宫后,直接回了京兆府衙门,再未出来。咱们的人远远看着,衙门周围多了好几双‘眼睛’。
——不像是京兆府自己的人,也不全是宫里的人……还有别的味道。”
“混乱已起,无人能置身事外,更无人敢轻易叫停,”沈墨月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却毫无笑意。
皇帝老儿在收网。
不,不止。
皇帝在把整片池塘的水抽干,让底下所有的泥鳅王八,都曝在太阳底下。
那么,林相这头困兽……
她眼前浮现的不是那位权倾朝野的老人,而是一座正在地基处开裂的、藏满金银与罪证的巨库。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暗产之网——
无数丝线(渠道、人脉、利益)连接着六部、后宫、边军、商贾、江湖。
网中央是林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