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棋局突变
“妾身……妾身也不知道。当时轿子里很黑,突然就听见破空声,妾身吓得往旁边倒……然后就觉得肩膀一疼,接着轿子就翻了……”
“往哪边倒?”萧夜衡打断。
“左、左边……”
“弩箭从哪个方向来?”
“右、右边窗子……”
萧夜衡笑了。笑容很浅,很冷。
“这就奇怪了。”他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弩箭从右窗射入,王妃向左倒——按这轨迹,箭该擦过你的右肩,或者射空。怎么会伤到左肩?”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墨月脑中警铃炸响!
我靠!漏洞!——她设计伤口时,考虑了深度、形状、出血量,却忘了最基本的受力方向!
现代思维让她精于计算,但古代冷兵器的实战经验……她确实缺了一课。
“王爷……”
她声音哽咽,“妾身当时吓傻了,哪分得清左右……只记得往旁边躲,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眼神破碎:“王爷是在怀疑妾身吗?怀疑妾身……自己伤了自己?”
以退为进,把质疑反弹回去。
萧夜衡盯着她惊惧苍白的脸,眼神深不见底,半晌,轻问道:“现在还疼吗?”
她肩膀猛地瑟缩,眼泪滚落:“疼……”
萧夜衡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药香弥漫开来,清苦中带着凉意。
“这是雪肌生骨散。本王用了多年,对皮肉伤有奇效。”
他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在指尖,看向她,“可能会有些疼,忍着些。”
沈墨月咬住下唇,点头。
药粉落下。
冰凉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
沈墨月倒抽一口冷气,肩膀猛地瑟缩——
“疼……”沈墨月咬紧牙关,让眼泪流得更凶,“王爷……这药……”
萧夜衡的手顿了顿。
“是本王疏忽了。”
他收回手,取出帕子,轻轻拭去伤口周围多余的药粉,“这药确实霸道,女子肌肤娇嫩,受不住也是常理。”
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很温柔;包扎完毕,直接将染血的帕子随手扔在桌上。
但沈墨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好了。”
萧夜衡直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实伤得不轻,明日让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来瞧瞧,莫要留疤。”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甚至抬手按了按胸口。
沈墨月迅速拉好衣襟,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后怕。
这男人……比她想的更危险。
“王爷,”
她重新抬起眼时,眼里还噙着泪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王爷……白日那些刺客,究竟是何人?为何……为何要杀妾身?”
“本王也不知。”萧夜衡声音沉了几分,“但既敢在光天化日、皇家仪仗下行刺,其背后之人,必不简单。”
萧夜衡抬眼看向她:“今日那些刺客……王妃可看清了什么?”
沈墨月垂下眼,“当时轿子里很黑,妾身只听见破空声,吓得往旁边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夜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王妃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
声音疲惫至极。
“可是……”
沈墨月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妾身初到京城,从未与人结怨……难道是因为……因为王爷?”
她这话问得刁钻。
若他说是,等于承认自己树敌无数,连累了她。若说不是,那刺客为何偏偏选在大婚之日动手?
萧夜衡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依旧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王妃多虑了。”他缓缓道,“今日之事,或许是冲本王来的,也或许是……冲沈家来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沈大人近来在朝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沈墨月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试探她和沈家的关系?还是……在暗示什么?
“父亲他……”她垂下眼,声音低落,“妾身久居北境,不知朝中事……”
“嗯。”
萧夜衡应了一声,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王妃以后出入,务必要多加小心。今日之事,恐非偶然。”
沈墨月含泪点头:“妾身明白……谢王爷。”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墨月盯着烛火,脑中飞快复盘。
伤口查验这一关,她应该过了。那药虽然诡异,但她的反应完全符合“娇弱女子”该有的表现。他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接下来……
她抬眼看向萧夜衡。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沈墨月心里冷笑。
今日喜堂上那口血,咳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疼就对了!
她收回目光,开始思考下一步。
圆房是肯定不可能了。两个“病秧子”,谁先提都是破绽。最好的办法是……
“王爷。”她轻声开口。
萧夜衡没睁眼:“嗯?”
“夜深了……”她声音里带上些许困倦和虚弱,“您身子不适,不如……早些歇息?”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清晰而克制地响起。
“王爷。”随即是萧二压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有急事。需您即刻处理。”
萧夜衡脸上瞬间浮起被打扰的不悦,眉头微蹙,沉声对外道:“何事如此急切?不能明日再说?”
“是……白日刺杀的事。”
萧二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有线索了,需您亲自定夺。”
萧夜衡回头看了一眼沈墨月,露出歉然与凝重:“王妃见谅,府外有紧急事务,关乎白日刺杀线索,需本王亲自处理。”
沈墨月适时露出惊愕与担忧:“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萧夜衡摆手,苍白脸上强撑起一抹宽慰的笑。“此事关乎王府安危,也关乎王妃安危,本王必须去。”
“王爷万以身体为重,妾身……在此等候。”
“不必!”
他脸上带着深深的歉疚与疲惫,温言道:“你身子有伤,先早些安歇,不必等本王。”
话音落下,他已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瞬间,沈墨月脸上所有温顺、惊惶、脆弱如潮水般褪去。
她坐在床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锐利。
门外的青黛看到萧夜衡走远,立刻从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刚才……刚才有动静!”
“什么动静?”
“后院墙根底下,有夜猫子叫!”青黛压低声音,嘴唇都在抖,
“可那叫声不对劲,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是咱们在北境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沈墨月眼神一凛。
她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寂静的夜色中,果然传来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啼鸣:
“咕咕——咕——咕咕——”
玄霜出事了。
“更衣。”她声音冷静。
青黛迅速从陪嫁箱笼底层翻出一套深灰色劲装。沈墨月褪下大红嫁衣,换上劲装,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所有脂粉痕迹尽数擦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你在房里守着。”
沈墨月对青黛低声道,“装我咳血昏睡,严锁房门,把药炉点上,守在旁边。任何人来,都说我服了安神药,刚睡下,不能打扰。”
“小姐,王府守卫森严,您怎么出去?太危险了!”青黛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森严,才要快。”沈墨月束紧袖口,声音冷静。
“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开后窗,翻身出去,像一道影子滑入夜色。
沈墨月先伏在王府后花园假山后,静静观察防卫情况。
随即,她紧紧贴着墙根阴影,像一道无声的鬼影。每移动五步就停下观察,利用花木、廊柱、假山石作为掩护。
遇到开阔地带,她从怀中取出几颗小石子,轻轻抛向相反方向。
“嗒。”
石子落地声很轻,但足以让守卫转头查看。
三息视线盲区。
她快速穿过。
到外墙时,她取出带钩的绳索,轻轻一抛,像猫一样攀援而上,在墙头略一停顿,观察墙外情况,随即翻身而下,落地无声。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身后,闲王府的红墙高耸,灯笼在夜色中像沉默的眼睛。但那些眼睛,没有一只能看到她。
站在墙外阴影里,沈墨月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新婚的院落,眼神冷静如冰。
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新房的方向还亮着烛光,但里面已经空了。
她转身,融入京城街巷的黑暗。
几乎同时。
王府另一侧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萧夜衡披着黑色大氅走出来,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萧二跟在他身后。
“人在哪?”萧夜衡声音冷得像冰。
“老鼠巷东头,废弃的河神庙。”萧二低声道,“萧一传回信号,说发现第三方势力的痕迹。”
萧夜衡脚步一顿。“第三方?”
“是。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萧二声音更沉,“手法很怪……干净利落得不像江湖路子。”
“有意思。”萧夜衡笑了起来,迈步向前,“去看看,是哪路神仙。”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街巷尽头。
王府的新房内,红烛依旧高烧,。
红绸、喜字、合卺酒。一切新婚的痕迹都在。
唯独新人,已各自奔赴属于他们的黑暗战场。
而京城夜色深处,两股庞大的暗流——
暗影司与幽灵阁——因白日的刺杀事件,正以那座废弃河神庙为圆心,开始猛烈相撞。
棋局,在这一刻彻底突变。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