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失火,天子震怒
“替天行道?笑话!他们凭什么替天?!”
“就凭他们揪出了你们揪不出的蛀虫!”
“你——!”
“咳……咳咳……”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轻轻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所有人转头。
只见亲王队列里,萧夜衡一手轻按胸口,一手抵在唇边,像是在压抑着咳嗽。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蟠龙常服,外罩银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夜衡缓缓出列,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皇兄。”萧夜衡对御座躬身行礼,才缓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臣弟病体沉疴,本不该置喙朝政。然,适才听闻王守义罪状,心中……实在难安。”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因咳嗽泛着水光:
“八十万两……可铸多少箭簇,可备多少冬衣,可救多少灾民?王守义吞下的,是边疆的防线,是百姓的生机。”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王守义、陈伯谦之罪,证据确凿,天理难容。无论揭发者是谁,所揭之事为真,便是于国有利。”
接着话锋微微一转,轻声续道:
“至于幽灵阁,臣弟以为,当下要务,非是追究其手段,而是彻查——
王守义十年贪墨,经手宫中供奉、军需采购无数,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是否还有更大蛀虫,藏于暗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子,又落回御座:
“此乃肃清吏治之良机。若因纠结于‘谁揭发’,而放过‘该查谁’……岂非本末倒置?让真正的大蠹逍遥法外?”
话音落地,满殿皆静。
“七皇叔。”太子眼神微闪,正要开口。
“七皇叔此言,鞭辟入里!”四皇子萧天临一步踏出,忽然出声。
他今年刚满二十,生得英武挺拔,一身墨绿蟒袍,英武眉宇间自带沙场砺出的锋锐:
“王守义能贪十年不被发现,要么是他手段通天,要么——就是朝中有人替他遮掩,甚至分赃!”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此刻最该查的,不是幽灵阁,而是王守义这十年里,所有与他有过往来、受过他‘孝敬’的官员!
——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这才叫肃清吏治,这才叫重整朝纲!”
五皇子萧天澈紧随其后,也撩袍跪下,声音清朗:“四哥所言极是!幽灵阁此番虽手段激烈,却实打实揪出了国贼。
朝廷若因此迁怒于揭发者,恐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更让真正的巨蠹——躲在暗处偷笑!”
另一个三皇子党派的大臣目光一闪,连忙出列,躬身:“陛下!幽灵阁虽有非常手段,然其所为,实乃补朝廷监察之不足,彰天地之正气!
——老臣以为,非但不该追剿,反而应当褒奖——至少,不该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几乎同时,又有十几名官员出列,纷纷躬身:
“陛下!四殿下、五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吏治!”
“幽灵阁虽行非常事,却未伤及无辜,反而有功于国!”
“请陛下明鉴!”
瞬息之间,朝堂风向剧变。
刚才还势同水火的几派,此刻竟有大半在替幽灵阁说话——不,他们不是在替幽灵阁说话,而是在借幽灵阁这把刀,砍向各自想砍的人!
太子一系要打压幽灵阁,因为幽灵阁坏了他们的布局。
四皇子、五皇子一系要保幽灵阁,因为幽灵阁掀翻了太子的棋子。
中立派、清流言官要借幽灵阁敲打腐败吏治,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则想趁乱摸鱼。
局面彻底乱了!
龙椅上,皇帝静静看着这一幕,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讥诮的光——
真是好得很!一个幽灵阁,竟能让他的儿子们、他的臣子们,在这金銮殿上,演出这么一场精彩大戏。
“够了。”
皇帝缓缓抬手,像一道无形的闸刀,瞬间斩断了所有喧嚣。
“赵青。”
“臣……臣在!”赵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个‘李公公’,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皇帝抓起那封亲笔信,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上,这宫墙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只老鼠。”
“臣……遵旨!”赵青重重叩首。
“王守义,虽死,其罪难消。褫夺一切官职、诰命,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是!”
“陈伯谦,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庆元堂所有产业,即刻查封,抄没。全国分号,由当地官府接管。
——所有资产,由户部、刑部、当地官府三方会同清查。所得资财,充入国库,专项用于北境边军冬衣、药材采购。”
“是!”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鹰隼,缓缓掠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虚空。
“至于幽灵阁——”
他声音很平,很淡,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虽行侠义之举,然终非朝廷法度。朕,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望其好自为之。”
一道道指令,冰冷而高效,斩断了所有争辩的可能。
满朝文武,呼吸同时一滞,个个脸色凝重。
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这八个字,就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另,”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太医院副使之缺,关乎宫廷用药安危。着吏部、太医院院正,三日内各举荐三名清廉干练、出身清白之候选,呈报御前。”
他抬眼,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朕,亲自裁定。”
“退朝。”
皇帝拂袖转身,明黄背影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的钟声,沉闷地撞响。
百官缓缓起身,互相对视时,眼神闪烁,无人多言,只默默按品秩鱼贯退出大殿。
殿外,天光晦暗,铅云低垂。
一场由“幽灵阁”点燃、在《山河无双录》上爆开、最终烧进金銮殿的大火,似乎被皇帝以绝对的权威暂时压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灰烬之下,余火未熄。新的棋盘,已然摆开。
而执棋的手,藏在更深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