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爱意
“不爱,臣女与陛下才见过两回,应当爱么?”
皇帝果然生气了,重重拍了一记龙椅扶手:“你放肆!既不爱朕,又何必来参加选秀,来争这凤位,果然,你们这些女子,爱的只是皇后之位,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都是你们想嫁的人。”
他早猜到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抱着些侥幸心理,他如此英俊,如此才智,便是没有皇位加持,也应该是所有少女的梦中情郎才是,皇位只是给他锦上添花的东西,可如今韩再华这话。明明白白告诉他,皇位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没有这个皇位。你什么都不是。
皇帝说了许她无罪的,她就不跪地请罪了,而是温温柔柔地拿帕子裹住他的手掌,柔声道:“拍疼了吧?陛下许是许久没有听过真话了,才如此难受,其实,你又不是金银珠宝,怎么能让人无条件无理由地爱你呢?”
皇帝冷漠抽回手,“太后一直想找个与朕心有灵犀琴瑟和鸣的女子,既你不爱朕,便不是合适的人选,朕这就去回绝太后,不耽搁韩姑娘另嫁快婿了。”
皇帝把帕子扔给她往外走,心里小火苗刚才被韩再华那一包裹,其实已经熄灭了,但他要面子,韩再华要是不求着他哄着他,他是不会回头的。
他甩头的姿势很决绝,走的却不算快,边走边数着步子,果然,在他快要走出大殿时,韩再华在后头大喊了他一声。
“陛下!”
他顺势停住,听到韩再华快步走过来的脚步声,心说听听你说什么挽回朕的心。
“陛下爱我么?”
皇帝愣住,慢慢回头看她,长相一般,别说比嘟嘟了,连之前那林芷萍何嘉文都比不上呢,算不上美人,只是不丑。
才学听娘说过是很不错的,他还没见识过,但她除非是班姬复生易安再世,才能让他侧目一二。
品性嘛,看不太出来,但就刚刚那一段话,可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他都要怀疑娘的眼光了,到底看中她什么?
“不爱!你和朕才见过两面,朕应该爱你么?”
方才拒绝朕不知道多豪爽,这回可让朕扳回一局了吧。
第294章 纠结
凤殿中两人对立对视,少年帝王眼中尽是意气任性,比他还年幼一岁的少女不得不放低姿态,去包容他的任性。
“那陛下有心爱的女子么?”
“没有。”他要是有,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韩再华笑容温浅,柔声道:“既陛下没有爱的人,又必须成亲,那么就是我了,因为我是太后娘娘相中的最佳儿媳人选。”
皇帝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朕没有心爱的女子,但是适合做皇后的女子很多,而且,比你爱朕,朕为何要选你?”
“陛下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她们爱你什么?”
爱你皇帝的身份么?
皇帝简直要被她气炸了,愤然道:“不管她们爱朕什么,只要她们爱的是朕的东西,那就是爱朕,总比你强。”
“给我一些时间,我也会爱你的。”
皇帝皱眉,骄声道:“谁稀罕你爱?你也不必为了皇后之位如此违心勉强,朕不娶了,你走吧。”
韩再华也有些委屈了,他怎么这样不懂事呢?
“可我想嫁给你。”
“不是不爱朕么?还想嫁给朕?我看你是想嫁给后位!”朕偏不给。
“我想做太后娘娘的儿媳,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皇帝又怒了:“又是这话,那你嫁给我娘好了!你嫁给我干什么?你以后是和我过日子还是和我娘过日子?”
什么人呀,合着他还没他娘魅力大?
韩再华拧着帕子委委屈屈,“陛下您不能不讲道理呀!我们才见过两次,你也说你不爱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我爱你呢?我说爱,你信么?每一桩姻缘都是有理由的,太后娘娘和太上皇的旷世姻缘是因为他们幼年相识少年相知成年相许,可不是所有夫妻都有这样的缘分,父母之命的婚姻,多是婚后慢慢磨合的,陛下同意娶我是因为太后娘娘说我合适,我想嫁给陛下是因为想继承太后娘娘的事业,我们各取所需,婚后慢慢磨合,也能变成模范夫妻的,对不对?”
可以变成模范夫妻,但不会变成神仙眷侣。他们也清楚彼此的身份,知道日后的境况,他不可能像太上皇一样为太后守身如玉,她也不会死守着丈夫的心。
“好一个模范夫妻,你果然是我娘选中的好儿媳!”
皇帝拂袖而去,韩再华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或许是,但她知道,她已经是太后认准了的人,太后培训了她一年多,各方面都是按着太后的标准来培养的,不会再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除非皇帝这时候冒出个真命天女来非那人不娶,否则她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了。
果然,她回家后,翌日中午便收到了立后圣旨,这是全家人期盼多时又意料之中的喜事,全府上下喜气洋洋,都围着她恭贺,她笑着应承,但心里除了几分喜悦更多的是茫然,她还未过门,就已经得罪了丈夫,日后的日子会好过么?
皇帝还是同意了娶她,但是在太后面前发了好一通牢骚,说母亲怎么看中了这样一个人,唯利是图冷血无情,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柔情光辉。
太后说他若如此嫌弃,就不要她了,再找一个吧,但是皇帝嫌麻烦,这个都是找了一年多最后定下来的,再找一个还得重新培养,也太难了。
“你听听你的用词,培养,你用这个词来形容你的正妻?培养她什么?如何做一个好皇后,如何做一个好妻子?你既用上了这个词,你们之间就不会有爱情。”
皇帝不自在了,“我也没憧憬什么爱情,是娘一直说想给我找个琴瑟和鸣的妻子,她那个样子,怎么和我琴瑟和鸣啊。”
“我没给你制造机会么?是你说婚前不必多见,婚后慢慢培养感情,这才见了两面,你就要求人家爱你了,你当她是你爹妈姊妹么?能无缘无故爱你?”
话是这么说,但皇帝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么多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韩再华却直说嫁给他是为利益,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他怎么能不气?他可是这个帝国最高贵的男子!
“那她就不能说好话哄哄我么?还没过门就说话那么难听,惹我不快,日后还怎么融洽相处啊。”
太后目光迷茫,她这个儿子,是哪根筋不对了?这还是她那个高冷严肃的儿子么?
“她要是说好话哄你,估计你这会儿就要在我面前说她虚情假意了,她到底爱不爱你,你心里没底?人家都说了会做一个好皇后,婚后会好好和你相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要求人家哄着你,人家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呀,比你还小一岁呢,你好意思让人家哄你?”
说到这个萧艺就有心得了,“壮壮,女孩子才是要哄的,你看嘟嘟生气了,哪回不是咱们哄着她?什么时候你生气了还要她来哄你?你娘生气了也一直是我来哄的,当然了,除了你们兄妹俩,没有人能惹她生气了。”
皇帝尴尬地抿抿嘴巴,还嘴硬:“那她要是和娘和嘟嘟一样漂亮,我当然也愿意哄啊!”
“噢~”
夫妻两人异口同声,“原来是嫌她不够漂亮,那你不早说,你以前不是说娶妻娶贤,才德最重要,相貌看得过眼就行?现在来挑剔了?”
看来是开窍了啊,以前他看那些姑娘都一个样儿,一切听娘的,娘说好就定下,如今过了一年,大概是对男女之事有那么点意动了,开始嫌人家不漂亮,嫌人家脾气不好,还嫌人家不爱他?这些情情爱爱的,以前哪是他会挂在嘴边的,还好嘟嘟不在,要不然得笑话死他了。
皇帝扭着性子不说话了,终于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年老成的帝王相,而是普通人家提及亲事害羞的少年。
“好,都听你的,你既嫌人家脾气不好,嫌人家长的不好看,那就算了,反正也没下旨赐婚,让她嫁到别人家去吧,培养了她一年,韩家还算赚到了呢。”
“可是京中都知道她是未来皇后,咱们又不要她了,那她日后怎么办呐?”
“你管她怎么办呢?咱们是下了定还是换了信物?何时说过一句要聘她?不过是众人猜想罢了,咱们家还得对她负责不成?”
话虽如此,但皇帝觉得这样不厚道,还是认了,“哎呀就她吧,撤了她还得再找,万一找到的还不如她呢?”
太后道:“可别,你是皇帝,天下女子任你选,你年岁又不大,何必委屈自个儿?她处处不好,不要她了。”
“哎,也没那么不好,我就是抱怨几句,她瞧着还是有可造之处的。”
上皇夫妻俩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戏谑,“这是你自己说的啊,下了旨就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娘下懿旨吧,我加盖玉玺。”
第295章 棒喝
圣旨下到韩家的那天,京中多少女子梦碎,譬如林琰家的芷萍,纵然早有预料,听说后还是心如刀割,为什么不能是她呢?她到底输在哪里?
林夫人劝女儿看开些,“太后娘娘早便说过,她不支持表姊妹结亲,若她支持,芷晴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哪里又轮得到你呢?”
“可她自己不就是表兄妹结亲么?为什么陛下就不行?”韩再华哪里比得过她,太后是瞎了眼么?若是把她和韩再华放在一起让陛下选,陛下一定会选她的。
“你闭嘴!那是长辈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置喙?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太后给陛下定了亲事,陛下也同意,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哭瞎了眼,又有谁知道?”
“娘,我还是想进宫,做不了皇后,我可以……”
“你闭嘴!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了,若让你爹听到了,他会把你关到家庙去,咱们家不可能有为妾的女儿,太后也不会有做妾的侄女,你走这条路,是要众叛亲离啊!”
“可是我喜欢他啊!”林芷萍泣不成声,“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那么好,是京城最闪耀的少年,即使没有那皇位,我也喜欢他,我不喜欢宫里,我也不想做皇后,我只是想做他的妻子!你们为什么不能答应啊!”
她的祖父母是神仙眷侣,父母也是佳偶天成,他们家没有庶出的孩子,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受尽宠爱,她哪里稀罕进后宫,和众多女子分享一个男子。可是见到他才知道,世间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男子,她一眼便沦陷了,愿意为了他去参加选秀,和那些姑娘明枪暗箭地厮杀,只是希望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可为什么就不是呢?她明明那么努力那么优秀了?就因为可笑的表兄妹血统,就否定了她?这让她怎么甘心接受啊!
不甘心也没办法了,“萍儿,事已成定局,你们没有缘分,你可万万不能去做妾啊,进了后宫你就是一辈子陷进去了呀,娘不能看着你踏入火坑。如今京中处处喜气,你每日哭哭啼啼的,被有心人知道了怕会做文章,你收拾收拾,我们送你去泉州你小叔那儿住一阵子。”
林夫人前一秒还苦口婆心,后一秒忽而冷漠决绝,林芷萍不敢置信,这还是她温柔慈爱的娘亲吗?
“娘?你在说什么,小叔在军营啊,你送我去哪里?我住哪儿啊?小叔未成家,府上没有主母,我去了谁照顾我呢?”
“你已经长大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你如果一直走不出来,就一直呆在泉州吧,让你小叔在军营给你找个人嫁了,也不必回京了。”
林芷萍不相信母亲会如此狠心,“我不去,你们若逼我,我就去死,你们就等着小叔给我收尸吧!”
林夫人目光里的失望一点点凝聚,凝聚成型便足够冷漠了,“我和你爹已经商量好了,你二叔去泉州也和你小叔提过这事,他很欢迎,你们给姑娘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动身。”
林芷萍坐在床上背过身去抹眼泪,她不信爹娘这么狠心,一定是在吓唬她,她才不会服软。
她吃定了爹娘不舍得她,看到下人在收拾东西她也只是冷着脸,母亲走后她便斥退了下人,“别收拾了,我娘都走了,你们还做给谁看呢!”
下人不敢触她霉头,夫人说随便收拾点就行,到了泉州再置办。
林芷萍以为父母只是吓唬她,但是翌日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床顶,而是车顶,她呆愣几秒后,赶紧爬起来扒拉车窗帘子,窗外的风景已然是户外了。
“这是在哪儿?我不是在家里睡觉么?这是哪儿?我爹娘呢?”
丫鬟道:“咱们已经出城了,这是去泉州的官道,夫人让奴婢们送您去三老爷那儿。”
林芷萍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把自己,感觉到疼,才知道是真的,她昨夜还睡在家里,一觉醒来已经离开京城了,爹娘真要赶她去泉州?不,不可以这样,她长这么大没离开过爹娘,去了泉州她怎么活?爹娘真的不要她了么?
“停车!快停车,我要回去,我不去泉州!”
林芷萍拍着车窗叫停,驾车的车夫却丝毫没搭理她,也没有要停车的意思,反而知道她醒了,赶得更快了些。
“我让你们停车!没听到吗?停车啊!”
林芷萍推开仆妇,想去扒拉车夫让他停车,然仆妇制住她,抱歉道:“这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奴婢们不能违抗。”
车内坐着的除了一个二等丫鬟小菊,还一个是母亲身边的嬷嬷,林芷萍的贴身下人一个也没来,她简直要崩溃了,爹娘这是要逼死她么?
“姑娘消停些吧,奴婢们也只是奉命送您去泉州,到了泉州咱们就该走了,三老爷会安排您的起居,日后您得重新开始了,夫人对外说您去泉州养病,可能日后都不会回来了,在泉州没人知道您的事情。”
既然她放不下,他们就要逼她放下,和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她会认识新的朋友,很快就会忘记过去的。
林芷萍这才知道怕了,绝望拍打车壁至脱力,小菊劝她:“姑娘若后悔了,就回去和老爷夫人认个错,您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会原谅您的,去了泉州,他们真就当没您这个女儿了。”
林芷萍呜呼哽咽,“怎么办啊!咱们还能回去么?他不停车!”
“车夫是受了老爷所命,只能往南走,不能返回,除非有老爷的命令。要不咱们找个驿馆歇息一晚,让人送信回去。老爷看到了定然会让人来接您回去的!”
“好好好,快让他停车。我这就写信!”
毕竟是没离过父母出远门的深闺娇女,一个人带着三两仆妇在这官道上走,她心里虚泛,又忧心日后,若爹娘真不要她了,小叔又不会一直呆在泉州,还能照顾她一辈子么?连爹娘都不管她了,小叔凭什么管她?她以后可怎么办呢?
第296章 家事
林琰在家中收到了下人送来的信,让长子去接女儿回来,老太爷让他别高兴太早,“若她改好了,那就让她回来,若她回来了又死性不改,还是把她送走吧。”
林芷萍就跟魔怔了似的,立后圣旨都已经下了,她还是不甘心,埋怨太后诋毁皇后,若让有心人听见了传扬出去,他们家怎么担得住。林琰夫妻俩疼爱女儿舍不得下重手,老太爷勒令他们必须把林芷萍送走,去泉州住一段时间,想通了就让她回来。
但林夫人不同意,说林瑞没成家,总督府就两个大男人,林芷萍便是亲侄女,去了也要避嫌,哪有没出阁的侄女跟着没成家的叔父住呢?又不是没有父母。只是林夫人娘家也在京城,林芷萍又没有姑母,除了送去泉州叔父家中,竞不知还能去何处。
最后双方一折中,说只是吓吓她,若她在路上便悔改了,便接回来,若她在路上还不知悔改,只能送去泉州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不,林芷萍才走了几里地,就后悔了。
只不知她这后悔是大彻大悟了,还是只是避免去泉州暂时服软,心里还憋着招呢,但那毕竟是孙女,老太爷若太过狠绝,姑娘真出了什么问题,以后长子长媳不得怨死他。同样的,这事是老太爷的主意,但发号施令的是林琰夫妻俩,旁人也都只以为是他们夫妻俩要下重手管治女儿,林芷萍再怨也不能怨父母,但祖父就不好说了。
不过经林芷萍这段时间的闹腾,二老早对这个孙女死了心,听说她要回来,夫妇两又打算搬去了次子家中居住,那边气氛好,孙子将娶媳孙女将出阁,哪像林琰家里乱糟糟的。
林琰深感愧疚,答应等芷萍回来便让她去向祖父母请安道歉,这丫头确实太不懂事了。
林烨去京外驿馆接妹妹,家里怕林芷萍出事,让林烨走夜路去,他是男孩子,走夜路没什么,但林芷萍一个姑娘家,没有长辈带着,在驿馆借宿,万一被坏人惦记了怎么办?思及此处,林夫人便埋怨老爷子,芷萍不听话,他们好好教就是,怎么能送走呢?
夏日里天黑的晚,晚上也月明星稀照亮了一路,林芷萍并没走远,在介于京城和天津的地界,林烨快马加鞭赶去,只要三个时辰的模样,只是林家收到信时已经是晚饭时分了,林夫人让儿子即刻启程,老爷子不同意:“这么晚了,走夜路多危险呐,明儿一早再去不成么?”
“可是萍儿一人在外借宿,也不安全呐,她从小没离开过家里,今晚上还不定怎么害怕呢。”
“在驿馆怎么还不安全?京里京外官员的家眷来往,哪个不是住驿馆的?又不是什么私人客栈,能有什么危险?让烨哥儿走夜路才危险呢,他这个点去,到了那儿得子夜时分了。”
林家不是重男轻女的家庭,林夫人对儿子女儿一样疼爱,但老太爷这么说,她就觉着老太爷是偏疼长孙,孙女就是草了,又觉得公婆老是住在二叔子家,对二房几个孩子更疼爱,芷晴要嫁进王府,他们喜欢的很,对芷萍就不待见了。
老太爷一介文人,不可能和儿媳争吵,说了几句就不说了,只是坐在饭桌上沉着脸,林琰左右为难,想说要不就明儿再去吧,林烨站出来说:“祖父不必担心,孙儿自幼也学习骑射强身健体,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如今这太平盛世,又是天子脚下,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也没听说这附近有盗匪出没,孙儿多带些人手,不会有事的,妹妹在外,我也担心。”
林夫人抓着儿子的手满心慰帖,还是儿子懂事。
他们是一家子骨肉情深了,倒让老太爷枉做恶人了,“好好好,你们都有主张,我不管了,随你们怎么处理,这饭也别吃了,都回去!”
老爷子夫妇两是儒林翘楚神仙眷侣,不入仕途不问世事,但也难逃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爷子知道夫人不喜欢这些烦心事,便都自己处理了,但他处理起来也难受,气得晚饭都没吃,又觉着他们老两口是不是讨儿女嫌了,老去老二家住着也不方便,二儿媳说不定还有想法呢,大哥大嫂继承了父母大半资产,宅子也被他们继承了,结果他们不赡养老人,二老天天跑他们家来住,这让人怎么咽得下?
还好夫妻俩有钱,两人夜里一合计,决定搬去别院住几天,远香近臭,和子女们住在一起,难免有些矛盾。
这一晚上林家众人都睡的不踏实,天一亮上房就闹腾起来了,老太爷让人收拾东西,他和夫人要去京郊别院住几日。
林琰夫妇两闻风而来,自然百般挽留,林夫人跪在地上哭:“父亲母亲这是要折煞儿媳呀!芷萍不懂事,我做娘的却不能不管她,惹了父亲母亲恼怒,尽管责罚,只是得等孩子们都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咱们一家子关起门来说,家丑不可外扬,芷萍才走,烨哥儿连夜去接她,他们兄妹俩还没回来,您二老又要走,邻里该怎么看我们夫妻俩,还以为我们为父母不慈,为子媳不孝呢!”
老太爷不说话,他一个做公爹的天天和儿媳吵吵算怎么回事儿。
老夫人态度温和从容,扶儿媳起身,温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和你父亲都不擅长处理家庭纷争,你们自个儿料理吧,我们出去躲躲清净。”
老夫人是出世的才女,在闺中时便只研习琴棋书画,婚后作为豪门媳妇,除了必要时候跟着婆母妯娌出门应酬,府里的家务不必她管,丈夫疼她儿子孝顺,她实在没什么忧心的,便是如今曾孙都要有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高淡雅,全然没有庸俗妇人的模样,和儿媳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就是这样温婉和气的老夫人,素日里话不多,但她一开口,就是认定了的,家里没有人敢反驳她。
第297章 遇匪
却说林烨骑马赶夜路出京去接妹妹,家里本想给他安排辆马车,但他觉着马车走的慢,不如快马加鞭去,林夫人拉着儿子细细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看清路,也别走太快了。
林烨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行人披星戴月的,都带了火把赶路,他走在中间,自认为安全的很。
但就是他认为太平盛世的天子脚下,绝没有鸡鸣狗盗之事,偏偏就被他遇上了。
几个蒙面劫匪持刀拦路,要求他们交出过路钱,虽只有五六个人,但个个手持利器,林烨安全起见,还是让大家把钱财都交出来,花钱买平安吧。
随从身上钱财不多,林烨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过来搜他的身,林烨乖乖配合,把身上的钱财都给他了,对方还不满足,“就这么点儿?”
林烨道:“我们一行人是出门办事的,又不是拖家带口走亲戚,您瞧连个箱笼都没有,确实就身上这点钱,都给您了。”
大汉不信,再搜搜,在林烨胸前摸到了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翡翠玉牌,看着成色不错,便要用力扯下来。
林烨伸手阻拦,“大爷这个不行,这是我……”
这是他和未婚妻交换的定情信物,未婚妻是同窗的妹妹,自幼相识,算半个青梅竹马,今年年底他们就要成亲了。
“拿来!”
大汉暴力抢夺,林烨拽着他的手不让抢,拉扯间大汉的袖子被撸上去了,露出手臂上一个奸字烙印来。
林烨看到愣了一下,会在身上烙这个的都是犯了大罪的囚犯或官奴,终身不得自由,这人竟在此处为匪,看来是官府逃犯?
林烨的眼神触碰了大汉的禁忌,大汉目光危险语气不善:“小子,你看什么?”
“没有没有,大爷这玉牌你要就拿走吧,别伤了我。”
林烨心知这是个亡命之徒,不敢再和对方犟,万一对方逼急了把他杀了怎么办?
大汉把玉牌扯下来,却并没有离开,反而把刀横在了林烨脖子上,“小子,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今儿爷不仅要钱,还要命!”
林烨看到那个烙印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大汉话还没说完,他便低头躲闪,从靴子里拿了把小匕首出来,周围的随从见主子有难也齐齐拥上去保护他。
几个劫匪手持利器,但林烨这边人多,只是他们出京接人,不可能带刀带枪,每人身上带点小家伙防身就是,这样一来,打斗起来就吃亏了。
随从护着林烨先走,林烨躲躲闪闪的,摸到了自己的马,立刻爬到了马上往京城方向跑。大汉见林烨跑了,从身上掏出把小弓弩来朝林烨跑的方向射了一箭,偏了,射到了马屁股上,不过他没有去追,那箭上淬了毒,马跑不了多远就会倒地,他们料理完了这边再过去收尸。
毒性没这么快发作,但马中箭吃痛狂奔,林烨抓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忠心守卫他的随从们好几个都倒在了血泊中,他看到陪同他长大的两个小厮被刀刃穿膛而过,临死前眼睛还看着主子跑的方向。林烨一抹眼泪,回过头去不再看,他离开了这里,一定要为这些人报仇。
几个随从很快就被料理了,劫匪这边只受了些小伤,一人骑了一匹马去追林烨,他们算好了毒性发作的时间,这会儿马已经倒了吧,林烨一双脚能走多远。
马确实倒了,因为中箭而加速狂奔的马突然倒地,坐在马上的林烨被摔了个大跟头,头也破了,手也折了,但他知道那些人很快会追过来,赶紧爬起来跑,他身处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道路宽阔,他在路上跑太显眼了,便窜到了官道两旁的灌木丛里,他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他躲进林子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灌木丛不高,挡不住林烨这个大人,他便趴下来匍匐前进,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马死在那儿,那些劫匪看到了肯定会在这附近找的。
可他也没有办法了,他一个人难道还能把马扛走么?只能先藏着,生死有命,他这辈子没干什么坏事,老天不会让他英年早逝吧。
几个劫匪赶过来,看到躺在路中间的马,果然停下来查看,三个人往前找,三个人在这附近找,那小子定然没走多远的。
林烨确实没走多远,他就趴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隔着
草木看到了那几个劫匪举着火把在商量什么,而后兵分两路,几个人往前走,几个人在这附近找,找着找着就往他这边来了。
林烨不敢再动,抓紧了手里的匕首,边在身旁摸索,摸到了块石头,不算大,但眼下有什么东西都先放到身边来,今天他就算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林烨做好姿势,在那两人快到眼前时,他把石头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两个劫匪听到动静转身,他立刻爬起来飞奔而去,劫匪反应过来立刻追赶。
他们是跑江湖的亡命之徒,体能岂是林烨这等娇贵世家子能比的,没跑几步就被他们抓到了,背上挨了一刀倒在地上,疼的他爬不起来。
劫匪想速战速决补两刀了事,林烨还要垂死挣扎,“你们不能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
看这小子衣着不凡,出门带这么多下人,多半是京里哪家大户的子弟了,不过那又如何,他们和朝廷本就不两立,被抓回去了就是掉脑袋,他们多年前就该掉脑袋了,如今多活一天还是赚了呢。
“我父亲是京中三品大员,我姑母是当今太后,我叔父是三军统帅,你们敢杀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哟嚯,果然身份不凡,别说你是太后的侄子,你就是太后的儿子,今儿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娘的,咱们为了一口吃的要拼命,这些逼崽子一生下来就享福,我今儿倒要看看,你那一家子贵人能不能赶来救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劫匪越想越气,就这么杀了这小子还便宜他了,不是长这么大没受过苦么?今儿非得让你受个够!
第298章 解救
冀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队军马正趁着夜色狂奔,希望能赶在宵禁前入京,他们前往冀州剿匪,路上已经耽搁了许久,再托都要延误归队时辰了。
夏季的夜风拂面微凉,微风中夹杂着一丝血腥味儿,初时若有似无,越往前走血腥味儿越浓,领队小将军起了警惕之心,扬起了旗子左右后前挥舞,这个指令表示加速前进。
军队加快进程,很快到了林烨等人遇袭的事发地,他们下马检查,地上十四人无一活口,见他们穿着整齐统一,恐怕是京中哪家的随从家丁,这么多家丁不至于群龙无首吧,他们的领头人在哪里?
小将军安排三十个人留守在这儿,保护案发现场,他带着其余人前进,看看路上有没有情况,若没有,进城之后便报官,天子脚下出了这么大的命案,那几个衙门的官员怎么还睡得着。
寂静的夜里,战马铁蹄声划破夜空铿锵而来,和林烨对峙的匪徒听到动静,相视时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和默契,“快去通知老三他们,军队来了,快撤,把这小子了结了,咱们也走。”
林烨已经被他们折磨的不成样子了,他不说家世还好,他一说,这几个亡命之徒仇富心顿起,觉得一刀了结这小子便宜他了,一把刀当成了割肉刀,先在他光洁的脸上划了几刀,再挑断他手筋脚筋,林烨痛楚难当,早已昏死过去。
其中一个劫匪想跑到官道上去骑马接应几个兄弟,只他才刚走几步,已经看到大片火把蜿蜒而来,他立刻往回撤,“快走,军队来了!老三他们自求多福吧,咱们管不了他们了。”
就是他们也不一定跑得了,他们的马在官道上,军队看到了定然会下马查看,就像他们找林烨一样,军队也会找到他们的。
大汉当机立断:“把这小子带上,还没死透呢,拿着当个人质。”
大汉扛着林瑞往不远处的丛林走,心道今日失了手,本来只想劫财的,偏偏这小子看到了不该看的,他们杀人灭口,尸体还没收拾呢,又遇上军队进京,难道他们的气运就要在今日尽数用完?
赶来的军队是军畿大营出来的精锐部队,保京师平安,护周围州县安宁,看到官道上停了几匹马,其中还一匹死在路上,便知道有情况了,小将军组织人马在周围搜寻,很快发现那边的草木丛中有异动,一行人飞奔而去,发现了三个劫匪身上背着个血人。
“站住,再过来一步杀了这小子!”
小将军停下脚步,看了眼生死不明的人质,不知道是死是活,万一是个死的,还被他们拿来当人质,让这几人跑了他也太失职了,可万一是活的,他也不能不顾人质的性命,只是看那人的伤势,或者怕也废了。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当朝太后的侄子,一门显贵,你们若是没保住他,都得死!”
小将军愣了一下,身份这么贵重么?那更不好办了。
“我怎么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若他已经死了,还让你们拿来当盾牌,让你们跑了,我们才不好交代!”
大汉狠狠拧了一下林烨手上的伤口,林烨即使昏迷了还是感受到剧烈痛楚,眉间紧蹙嘤咛了一声。
“这不还活着嘛!放我们走,就把这小子给你们!”
小将军握紧了刀把,心里筹谋着该怎么保下人质,再将这几个劫匪留下,太后的侄子伤成这样,他们让劫匪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上头怎么能高兴,这件事情若办好了,可是一件大功劳。
“好,去路上,你们骑马走,把人给我。”
一行人对峙着慢慢往路上离,劫匪上了马后还是不肯把林烨放下,他们一撒手对方这么多人不得围剿他们。
“你带两个人跟着我们,走出几里地之后,我们会把这小子给你们。”
到时双方都只有三个人,都没有胜算,军方还带着个伤员,不会再追击他们,他们也能逃出生天。
小将军答应了,让部队在此等候,他带两个人送这三个劫匪离开,双方骑马走的都不快,待看不到大部队的影子了,双方停下,劫匪将林烨从马上抛下来,小将军下马接应,他伸手的瞬间,跟着林烨一起下来的是劫匪手里的一把暗刀,小将军为了保住林烨,只得受了这一刀,不过他带来的两个老兵夜也是见惯了场面的,早做足了准备,小将军一接到林烨,他们便掏出了暗器直射劫匪面门。
小将军把林烨放在一边,也加入了战斗中,三对三算势均力敌,不过因为军方是来接人质的,劫匪不许他们带兵器,只身上藏了两把小匕首,劫匪却是持的大刀,他们打斗起来吃亏。
好在他们这队人有常年训练的默契,小将军一走,便有几个惯常追踪的暗哨下马徒步追上去,隐在夜色中看不大清楚,但只要小将军他们能拖一会儿,暗哨来了便是以多对少,定能拿下那几个劫匪。
拖是拖住了,但小将军和两个老兵也负了伤,暗哨赶来时三人正负隅顽抗,劫匪见他们还带了人来,愤怒之余想先杀了人质,时刻护在林烨身边的小将军不得不倾身上前保护,厚重锋利的刀刃在他肩上砍下,即使他穿了盔甲,也难免见红,他剧痛难当,铁血男儿也忍不住嘶声。
赶来的暗哨将几个劫匪制服了,剿了他们的武器,用军绳捆住,拉在马后慢慢前行,几个暗哨跟在后头盯着,小将军和老兵带着林烨回京。
赶到大部队汇合处时,他们也将折返回来的三个劫匪抓住了,一行六人尽数落网,小将军忍着伤痛集结军队回京。
到了城门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了,城门也刚开,还没什么人,守城的兵将见他们一行人有伤亡,忙护送他们去大营,身体健全者去衙门报案,由于他们还不知道林烨是谁家的人,便先带到了军畿大营让军医治伤。
第299章 噩耗
天亮了,榆树胡同林家二老一早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别院居住,子媳赶来相劝也无用,林琰还要上朝,不能一直耗着,交代妻子劝住二老,他下职回来再来向父母请安道歉。
林琰走了,林夫人哪里劝得住,二老执意要走,尤其老夫人都发话了,她便不敢再说,心说这可不是她不尽孝,是二老不给他们机会。
林夫人便站在一边看二老收拾行装,收拾的差不多了,早饭也做好了,林夫人忙道:“父亲母亲便是要去,也吃过早饭再走,儿媳亲自送你们去。”
二老作息规律,到了饭点是要吃饭的,只是没让儿媳伺候着,老太爷现在看这个儿媳是处处不爽,妇人之见,一点儿都没有一家主母的格局。
虽然老太爷让儿媳下去,但林夫人怕落下个不孝顺的恶名,还是站到门外廊下侯着了,饭后二老要出门,她必须跟着去,否则让邻里看到了,还以为他们赶老人出去住呢。
林夫人坐在廊下看院里的风景,老夫人喜欢侍弄花草,不像别家的老太太上院种满了松柏长青,他们家二老住的上院种满了名株异卉,每每家中有客人来,到上院来请安没有不称赞的。
关于这点林夫人也一直与有荣焉,婆母清高雅致,确实从没难为过她,只是近段时间因为芷萍的事情闹的不太愉快,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待他们把儿女事情料理清楚,再接老人回家尽孝。
前院管事的媳妇急匆匆跑过来,还未到夫人跟前便大叫了:“夫人夫人!前头不好了!”
夫人心中惊慌,“怎的了?话说清楚!”
媳妇子喘着气道:“方才五城兵马司来人说,昨夜城外发生了命案,十几个随从都丧命了,那家的主人也受了重伤,听劫匪说是太后娘娘的侄儿,五城兵马司的大人来咱们府上问,是不是咱们家的人……夫人!”
林夫人站不住脚往后倒去,仆妇忙扶住了她,夫人急道:“快,快去通知老爷,咱们快去看看!”
“我家男人已经带人去军畿大营了,前头也没说清楚,不一定就是大爷,夫人先稳住!”
上房正在用膳的二老听到外头动静,问是出什么事了,媳妇子忙摇头示意,先别说,前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万一是虚惊一场,把老太爷和老夫人吓坏了,他们担待得起么?
不过这时候亲疏就表现出来了,林夫人完全没心思顾及二老的想法,让下人去备车马,她要去看看,待老太爷出来看,儿媳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这是?”
仆妇掩饰道:“方才铺子里的管事来了,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请示夫人,夫人去见了。”
二老最不耐烦应付这些经济学问,听说是生意上的事情就不管了,回屋随意吃了几口就准备出门了,呆在这家里真是没一刻安生。
上院的下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外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万一真是大爷出了事,这时候二老再出点问题,这家里可怎么办?
上院管事媳妇小声说:“干脆就让太爷和夫人去别院吧,瞒着家里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也能安生些,要是知道了,怕真是受不住。”
上院的下人是瞒的挺死的,但二老出门时察觉到府里上下都人心惶惶窃窃私语的,觉得不对劲。老太爷逮了个下人问:“都聚在一起说什么呢?”
下人一听老太爷还不知道,就更不敢说了,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周围仆妇也都低下了头,这副样子更让老太爷觉得有鬼。
“怎么,这个家我说话不好使了?有什么事情,说!”
老爷子愤愤执着拐杖敲地笃笃作响,下人还是不敢说,老太爷气坏了,怒喊:“王氏呢?让她过来!”
“太爷息怒,外头出了些事情,夫人出去了。”
老两口更觉着不对劲了,有什么事情要王氏这个妇人出去抛头露面?
“什么事,说!”
再不说老太爷都要气坏了,下人只得颤颤巍巍的说了,京外发生了命案,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大爷。
还没说的时候,老太爷就被他们气的不轻了,这一说老太爷直接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倒下了,下人顿时又乱成一团,一向风轻云淡的老夫人也兜不住了,扶着丈夫焦急痛呼,一行人扶着老太爷回屋去,让府里大夫来诊治。
那厢林夫人听闻长子遇袭也是方寸大乱,自己就坐着马车出门了,听下人的先去了五城兵马司,那里只有收来的十几具尸体,都蒙着白布,她一看那些衣服就知道是他们家的家丁,也不敢再细看遗容,只关心她儿子在哪儿!
衙门里的人说被带去军畿大营了,王夫人一届女眷,能不能进还不好说呢,但她还是坐着马车去了,儿子在那儿,她得去守着呀!
一路上林夫人就不住地抹泪,怪自己为什么非得让儿子赶夜路出京,若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啊。
下人安抚她说大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最起码没有躺在那衙门里不是么?只要命保住了,别的都好说,他们家有钱有药材,慢慢治着,总会好的。
林夫人赶到军畿大营时,守门的兵将果然不许她进去,军营重地岂是她一届妇人能乱闯的?
林夫人哀声求情:“军爷开开恩,昨夜你们带回来一个伤员是不是?那是我儿子,他受伤了,让我去看看他呀!”
林夫人素日里也是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妇,如今痛哭流涕毫无贵妇修养,林琰赶过来时,便看到一身狼狈的妻子在和兵士拉扯。
“仪芝!”
林琰情急之下竞在外头喊了夫人的闺名,林夫人回头看到丈夫,更加哭的难以自持,林琰扶住他,向守营的兵士出示了他的官印,让他们放他进去。
既是京中官员便好办了,林琰官位不低,士兵带着他直奔军医营,林夫人也跟着去了,一路上都在哭,林琰还算镇静些,先问问儿子的情况。士兵没敢多说,只说他不清楚,他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第300章 求助
林烨身上多处伤痕,被纱布包成了个白粽子,林琰夫妇险些没认出来,这还是昨日他们意气风发披着晚霞出门的儿子吗?
林琰问儿子伤势如何,军医说不妙,脸上毁容还算轻的,手筋脚筋全部被挑断,失血过多,他们回天乏术,便能止血救活了,手脚也好不了,日后会成个废人。
这无异于割夫妻俩的心,他们优秀懂事的长子,怎么会遭此横祸,什么仇怨,能让那些劫匪下此狠手。
这查案的事情就归五城兵马司管了,军畿大营的人只是恰好经过救了林烨,救人的小将军自己都负了重伤。和林烨躺在一个营帐内,起身向林琰夫妇抱歉:“末将去的晚了,我们经过的时候已经一地尸骸了,林公子被劫匪追杀,已经折磨的奄奄一息了,末将只能将他从劫匪刀下抢过来,但队伍中没有军医,当时也没法救治,回城后才带来大营里让军医救治。”
林琰夫妇不敢当他的歉意,要不是这个小将军路过,恐怕林烨就会躺在五城兵马司收回的那一排尸首里了,如今虽说情况凶险,好歹命是保住了,就算成了废人,他们也愿意养着。
“多谢小将军对犬子的救命之恩,生死有命,犬子遭此横祸,能保下命已是大幸,请小将军告知名讳,日后有用的上我林家的地方,定然倾尽全力。”
这才是施恩者喜欢听到的话,什么施恩不求报,他又不是圣人,若昨夜被劫的是个普通人,又已经半死不活了,他说不定就当那人死了,直接拿下劫匪,就因为劫匪说林烨是太后的侄儿,是个贵人,他才处处被动忍让,务必要保住这条命,为的就是林琰这句话。
“末将姓段,单名一个欣字,字嘉许,大人叫我嘉许便可,路见不平救死扶伤乃是军人的天职,不敢居功。”
林琰很欣赏这个年轻小将军,但眼下儿子伤重,他也无暇多寒暄,谢过了恩人便不再多说,问军医儿子能否移动,他想带回家去。
军医说还没通过危险期,暂时不能移动,先在这儿躺几日吧,他们家属若想陪同,去前头报备一番,能留几个人下来。
林夫人和老爷商量道:“我留下来照顾烨儿,你和皇上求求情,让他派个太医来看看吧,看看烨儿的伤还能不能治。”
林夫人觉着宫里太医的医术更有保障,他们家和宫里沾亲带故的,宫里知道了没有不给太医的道理。
这话落在军医耳朵里就很不舒服了,啥意思,质疑他的医术?宫里的太医只会治富贵病,给那些贵人请请平安脉调理身体还差不多,这种和阎王爷抢人的活计,还得他们军医来做,林烨这种伤在军中不算重伤,每回战事一起,战场上那些伤员,缺胳膊少腿的他们都能救回来,能保住命,只是日后会留下后遗症,但他们敢说,若是林烨一回来直接送去宫里让太医治,搞不好那些人连命都救不回来。
林烨也无暇多思了,觉得是该去请个太医来,可是又觉得夫人在军营怕是不方便,便决定自己留下,让夫人去宫里求见太后,让太后派个太医来看看。
林夫人觉着这样也行,出了军畿大营急急忙忙往宫里去求见太后,太后听说林夫人连牌子都没递就过来了,以为有什么大事,让人宣她进来。
林夫人一进上阳宫的门便跪倒在地上不起身,说林烨遇匪重伤,求太后给儿子派个太医去诊治。
太后还没听说这事,让林夫人先起身,没细问过程,只关心了几句林烨的伤势,便让人去太医院找人了,要精通外科的。
趁着宫人去太医院找人的间隙,太后才细问了因由,林夫人只说是林烨出京去接妹妹回来的路上遇袭的,但对于林芷萍出京的原因却没细说,太后也不好追问。
说到这个,林夫人才想起女儿还在京外,顿时又火烧心一般,求太后派人去把女儿接回来,儿子已经出了事,女儿不能再出事了。
太后让她放心,接林芷萍回京的事情她会帮忙,若林家不方便,就让林芷萍先住宫里也行。
林夫人想到了女儿出京的原因,谢过太后的好意,说不用了,让芷萍回家住,又向太后请个假,说林琰要在军畿大营照顾儿子几日,想往衙门里请几日假,请太后和皇上说一声,许他几日假期。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都答应她了,林夫人千恩万谢,事情都办成后便领着太医出宫了,出了宫门直奔军畿大营,她要听听太医的话,儿子还能不能治好。
太医到了军营后,看过林烨的伤,说的话和军医差不多,伤势过重,军医已经用过药了,这几日看看,度过了危险期就能保住命,想回复到以前是不可能的,手脚都不能用了,以后得靠轮舆过日子了。
太医边说边摇头,语气中尽是遗憾,真可惜,这么年轻的孩子,人生才刚刚开始呢,醒来后该怎么面对。
林夫人失声痛哭,恨死了自己让儿子出京去接女儿,女儿还没回来,儿子却出事了,他们一家积德行善,从未做过恶事,老天怎么能如此惩罚他们呢!
林琰也痛心疾首,长子遭此横祸,他们的天都塌了,以后儿子该怎么办呢。
林琰已经去前头登记过了,他留下来陪护,军畿大营毕竟是军务重地,可不是医馆,还是看在林琰是京官的面子上才让他陪护的,林夫人再想留下来是不行了,林琰让她回家,家里只剩两个老人,她要去撑着,别让老人知道了,怕他们承受不住。
说到两个老人家,林夫人想到二老今早上还吵着要去别院,不知道去了没有,这要是去了,她还得赶去别院接他们回来,真是麻烦,一大把年纪了,一点儿不省心,还嫌家里不够乱么?
又怨怪老太爷出的馊主意,要不是他说把芷萍送走,她怎么会让儿子去接女儿回来,儿子不出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第301章 齐心
林夫人回到家里,面临的是老太爷昏厥的惨况,大夫说老太爷听闻长孙噩耗,一时惊厥气血逆流,有中风之兆。
林琛一家已经在上房守着了,林夫人满身狼狈进门,见此情景又忍不住失态痛哭,他们家这是犯什么小人了,怎么突然间天都塌了!
林琛的妻子扶住大嫂让她镇定,老太爷他们会照顾,大嫂只安心照顾儿子就是。
林家的家风根本上还是和睦团结的,出了这样的事情都能体谅,而不是为了老太爷的病情你推我我推你的,林夫人握住弟媳的手感谢她,还好有她在。
“芷萍呢?烨哥儿不是去接她的吗?他出事了,你有没有再让人去接芷萍?”
他们怕林琰夫妇顾着长子忘了女儿,别女儿在外头又出事了,那可真是要他们的命了。
林夫人点头:“我和太后娘娘说了,她说她会安排人去接芷萍,让我安心。”
太后办事情他们还是信得过的。
林琛也感激太后仗义相助,但他们都知道芷萍的毛病,问芷萍回京后住哪儿?这家里乱糟糟的,要不去他们家住,总不能住在宫里,不方便。
林夫人本来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想让芷萍去二叔家住,只是眼下老太爷病了,林琛已经说要把老太爷接过去养病了,她怎么还好把女儿也送去。
“就让她住家里吧,老爷在军营陪护烨儿,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能在军营住下,只能在家里干着急,芷萍回来了正好陪陪我,要不然我一个人呆着更难受。”
这种事情,不发生在自家身上,安慰别人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林琛夫妻也不好多说,只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他们,这时候亲兄弟不帮,还有谁能帮。
林夫人深深感动,他们家不像别人家有兄弟争产妯娌争锋的事情,但一家人住在一处。总有些疙瘩,尤其林琛出息不比林琰差,朝中有一家不能出两个京官的规定,为了让林琛也发展起来,老太爷早早分家,让林琛自成一户,分家时林琰作为大哥也没多拿什么,父母的产业他拿四成,两个弟弟各拿三成,比起其他人家嫡长子占七成,其他弟弟占三成的事情,林琰真算得上好兄长了。
林夫人毕竟是妇道人家,在这些事情上就比不得男人豁达,但也没表现出不满来,真正让她不满的是林芷晴的亲事,本来寿王府一开始看中的是落选的芷萍,芷萍不同意,但他们家觉得还可以再劝劝女儿,寿王世子也不错的,便没急着回绝寿王府。可还不待他们正式回绝,寿王府已经和林琛家定亲了,说芷晴和寿王世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绝口不再提芷萍了。
本来呢,人家也只是问了一句,林琰夫妇也没正式回话,确实连口头约定都没有,也就不算毁约了,但寿王府也没打个招呼就定下了芷晴,林夫人也不太高兴了,什么意思嘛,既一开始就看中了芷晴,做什么又来问芷萍?二房也是,明知道寿王府问过芷萍,又答应了寿王府的提亲,这算是让芷晴截妹妹的胡吗?
后来因为芷萍总是闹腾,二老对芷萍很是不满,连带着对林夫人也不满了,常去林琛家住着,林夫人觉着是不是二房说了他们什么不好的,二老才越来越不满。
如今自家出了事,还是这至亲的几人会尽心帮忙,林夫人深感愧疚,之前自己那样揣测,真是小人之心了。
老太爷没有昏厥多久,下午就醒了,只是醒后手脚不灵活了,吃饭都要人喂,但嘴里还能说,问孙子怎么样了。
林夫人安慰他:“命是保住了,身上有几处伤口,太医在治,说暂时不宜挪动,先在军营里休养几日,老爷在那儿陪护,父亲一定要快些好起来,若是老爷回来看到您又病了,他真要承受不住了。”
老太爷也愧疚:“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提议把芷萍送走的,否则烨哥儿怎能遭此横祸,是了,芷萍呢?你再让人去接她没有?她还在外头吗?”
因着他问这一句。林夫人心里的埋怨就消了,她以为老太爷会怪她:“说了让烨哥儿白日里去。你非得让他赶夜路去,现在出事了,你开心了?你是怎么做娘的……”
可老太爷没有,他深知孩子出事,做母亲的是最伤心自责的,他又怎么能再往儿媳伤口上撒盐。林夫人听老太爷这样说,也暗悔自己先前的小人之心了,公爹对家里的孩子都很好,芷萍也就是这段时间不正常,老太爷才烦她的,以前芷萍刚回来时,二老不知道多疼她,至于林烨,他作为长孙,承载了二老最多的期盼,前些年林琰外放,林烨留在京里陪伴祖父母,如今他出了事,二老也伤心坏了。
其实都是一家子血亲,便是行事方法不同,出发点却都是为了孩子们好,孩子出事了,一家人谁不痛心,他们再互相责怪,只会让这个家更快分崩离析,如今要一家团结度过难过才是。
“父亲莫要自责,可能这就是命,烨哥儿当有此劫,无论如何,保住了命就好,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再慢慢调养。”
这话也就是哄哄老爷子,林夫人说着说着自己都哭了,她知道,儿子好不了了,儿子醒来后该怎么面对自己下半身要在轮椅上度过的事实,芷萍回来后又该怎么面对哥哥为了接她回家遇匪重伤的事情,她若不好好开导两个孩子,恐怕这兄妹俩都废了。
小儿子林熔在外念书,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种时候,她希望一家人都在一起,她才心安,可林熔马上要备战秋闱了,她又怎么敢让儿子分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压在林夫人身上,真是气都喘不过来了,她要是不经事,这会儿也恨不得病倒在床上万事不管了,可她不能,这个家还得她撑着。
第302章 自责
林芷萍在驿馆中安心等家人来接,头天下午去的信,第二日晚上才有人来,她侯了一天,从满心期待等到惴惴不安,爹娘该不会不来接她了吧。好在晚上等到了,但来人穿着军中服饰,她并不认识。
“是林姑娘么?我奉太后之命接您回京,姑娘用过晚饭了么?若用过了这便走吧,若没用过这便用吧,今晚便回京,莫再耽搁了。”
说话的是一身正气的将军,林芷萍一介深闺女子并不识得,也不明白太后为何要派人来接她,她想问原由,又有些害怕,还是身边仆妇代她问了:“敢问军爷在何处就职?我家姑娘传信回家让老爷夫人来接,怎的劳动太后娘娘了?”
林芷萍见对方一身军装便以为可信,殊不知万一这人是冒充的,把她带走了,他们可怎么交代。
来接人的将军出示了他的令牌,道:“我是御林军十三卫队的领队,贵府出了些事情,令尊无暇来接你了,托了太后帮忙,我便是奉太后之命来的。”
林芷萍紧张地揪起了帕子:“出什么事了?”
对方没有细说:“末将也不清楚,是贵府的家事,姑娘回京后自然清楚了。”
他这么说,但女儿家本就是经不起事的,一听说家中出了事,她还没吃晚饭也不想吃了,东西也没有要收拾的,立刻就能启程。
又是晚上出行,到京中时都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林芷萍心中担忧,这半夜也没怎么睡,叫醒守城的军士给他们开门后,卫队护着她往榆树胡同去,敲响了林家的角门。
林家的下人将林芷萍迎进去后,卫队便回营了,林芷萍一进门便问下人:“家里出什么事了?爹娘呢?”
下人支支吾吾的,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说夫人应该还没睡,让她去见见吧。
林芷萍赶去了爹娘居住的正院,母亲房中灯火果然还亮着,听说她回来,林夫人披着外衣迎出来,见女儿形容憔悴了许多,知道她这两天在外头定然吓坏了,抱着女儿好一通揉搓。
殊不知在林芷萍眼里,母亲更加憔悴。
“娘,家里出什么事了,爹呢?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下?”
她一问,林夫人又止不住眼泪了,和女儿说了家里的事情,林芷萍闻听后也站立不稳不敢接受,“怎么会这样!哥哥……是我害了他!让我去看看他,我这就要去!”
林夫人拦住她,“军营重地岂是咱们一介妇孺可以乱闯的,你爹在那儿陪护,咱们明天去看看,能不能让咱们进去探望。”
林芷萍掩面痛哭,她这会儿才是真正后悔了,因为她的任性让哥哥付出了代价,若哥哥真的好不了,她下半生都会活在愧疚中。
林夫人心里担忧儿子。这时候又得安慰女儿,还没告诉芷萍祖父气急中风的事情呢,若是她知道了,愧疚之心又会加重。
这一夜母女俩都睡不好,林夫人一来是哄女儿。二来心里也害怕。母女俩睡在一张床上作伴,天刚破晓林芷萍就坐了起来,让仆妇给她穿衣梳洗。她要去看哥哥。
林夫人也起来了,母女俩草草用过早膳,又去了军畿大营,林夫人昨日已经去过了,只是守门站岗的军士换了人,不清楚这些事情。又拉扯了许久才放她们进去。
林芷萍戴着帷帽坐在马车中,她毕竟是还未出阁的女子。军营里全是男子,她不宜抛头露面,待母亲和守门军士交涉好了,她才被下人扶着下了马车,跟着母亲一起进去了。
林烨还躺在军医营里,林琰昨夜就睡在营帐内的小榻上守着儿子,也睡不踏实,早早就起来了,让随从去饭堂打了几份早饭来,给同在帐中养伤的段嘉许也打了一份。他随意吃了几口,看了眼病榻上的儿子,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林夫人带着林芷萍进来,军中规矩不严谨,也没人通报一声,段嘉许一个伤员衣衫不太整齐,见林家母女进来。赶紧拉了被子挡住。
林芷萍不防这帐中还有别的男子,一时也有些尴尬,还好戴了帷帽从外头看不清里头,她还能强作镇定。但待她看清兄长的惨状,便再也绷不住了,跪倒在哥哥病榻前痛哭,为什么伤的不是她!
林琰唉声叹气,把女儿扶起来,他们家不存在重男轻女,儿子女儿一样疼爱,此番意外无论发生在谁身上他们都很难接受,让女儿放宽心,他们都没有怪她。
家人不怪她,可她无法原谅自己,哥哥是家中长子,要顶立门户的,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明年春日还要参加春闱,学问扎实大有机会,今年冬日要和未婚妻成亲,即将成家立业打开新的篇章,因为这场意外,什么都毁了。而她无法嫁给心爱之人,本就无心再成家,废了便废了吧,可为什么上苍要留着她这无用之人。把哥哥这等青年才俊害了呢!
营帐之中一家三口抱头痛哭,躺着的林烨人事不知,待他醒来知道自己成了这样,恐怕场面更加惨烈,一旁看着的太医军医和段嘉许只能唏嘘几声,发生这种事情,足以毁掉一个家庭了,不过林烨是世家子弟,伤成这样下半生也无忧,若是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一个废人一辈子。
林芷萍哭过之后,林琰让她见见兄长的救命恩人,便是一旁拥着被子坐着的段嘉许,林芷萍凄然下拜,段嘉许无所适从,想拉她起身,又顾忌男女授受不亲,自己衣裳还不整齐,只能口头推辞几句,人却坐着不动,受了林芷萍这个大礼。
因着帷帽阻碍视线,林芷萍想看清楚兄长的伤势,进帐后便摘下了帷帽,如今她给段嘉许行礼谢恩,段嘉许才看清她,只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哭成这样还这么好看。这就是世家闺秀的风姿么?
段嘉许只是寻常人家出身,第一回这么近距离接触到这种大家闺秀,这心里便有些荡漾,这么漂亮的姑娘,若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第303章 神医
林家母女在军营呆了一上午,也没有等到林烨醒来,军营重地她们不能久呆,林琰也担心家里没个主事人,说到这个才想起来关心父母,二老知道这事了吗?她们有没有瞒住?
林夫人心虚地看了一眼丈夫和女儿,林芷萍才想起来她昨夜回来到今天早上,都没有问过祖父母,祖父母一把年纪了,如果知道哥哥的事情,恐怕承受不住。
夫妻多年,林夫人一个眼神林琰就知道什么意思了,问父母是不是知道了,林夫人点头,说老太爷听说烨哥儿受伤后承受不住病倒了,如今被林琛接过去养病了。她下午也去看看。
听闻老父生病,林琰又痛心疾首,只恨不得分身两半,一半留在儿子身边,一半留在父母身边。
林夫人让他安心在这儿守着。她会去公爹病榻前尽孝。儿子身边一定得留人守着的,她们妇道人家不能久留军营,只能让林琰这个当爹的陪护着了。
林夫人带着女儿去了二叔家,林芷萍去拜见了祖父母,见到仙风道骨的祖父躺在病榻上不能动弹。又愧疚心起自责不已,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以为自己只是小小任性一回,没想到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她真的后悔了,若时光能倒流,她一定听家里的安排,让她嫁谁她就嫁谁。不会再吵吵闹闹诸多要求。
老太爷虽然身体不灵活了。但嘴巴还能动,安慰孙女不必自责,这不是她的错,只怪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烨哥儿运道不好遇上了他们,但还是要说芷萍几句,“回来了便好,日后可莫再闹了,要听爹娘的话,你爹娘已经很痛苦了,你要懂事些。”
林芷萍哭着点头,她懂事太晚了。
林夫人母女又在林琛家呆了一下午,陪二老说话,吃过晚饭后母女俩才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全然没了以前的热闹,母女俩心境更加凄凉,若是一大家子聚在一处,有商有量的还好些,这样看不到心里记挂着更难受。
翌日林家母女再去军营时,便听说林烨昨儿夜里醒过了,只是元气大伤说话都难,但他意识清醒,知道自己情况不妙,眼泪不住地流,林琰看了心疼,安慰儿子他会好的,喂他喝了些药,又喝了几口粥,后来又睡下了,林家母女去时他还是睡着的。
林琰向上头求了情,同意她们母女俩在这儿呆一天,下午终于又等到林烨醒了,妇道人家更是眼泪不值钱,哭的好不惨烈。
过了七八日后,林烨也脱离了危险期,可以挪动了,林琰便将他带回了家里养伤,宫里送的太医也随行。
回了家里后,林琛一家也来看望过,二老也忍着悲痛来看孙子,看到昔日风采熠熠的长孙成了这样,二老都痛心疾首,老天有什么不满冲他们来,为什么要坑害年轻的孩子。
太医已经给了准话,林烨的手脚都不能用了,以后就是个废人,但林家不肯认命,在京里京外到处贴告示,重金请神医治病。
林琛想到如今的皇帝还未登基时从江南回京的路上遇袭,也伤的很重,遇到了神医搭救,那个神医是林瑞和齐铭的朋友。如今林烨重伤,若是那位神医肯相救,说不定有复原的可能。
林琰夫妇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这个人,忙给沿海的林瑞去了信,能不能联系上神医,来治治林烨的伤。
他们家人送信太慢了,林琛去宫里求见太后,请她发密函去泉州,他知道太后和皇上一定有更快的线。
太后答应了,信五日后便送到了林瑞手里,听说大侄子重伤,林瑞也担心坏了,问过齐铭后,往洛阳送了封信。神医有个落脚点在洛阳,但他常常外出采药行诊,这会儿也不一定在洛阳,他们也只能把信先往洛阳送,那儿有人接应,若神医不在,接应的人会把信再转给神医,只是如此一来。就耽搁太久了。
好在夏日里哪处都热,神医也不想外出,就呆在家里研制药材,正好接到了林瑞和齐铭的信,心说林瑞那一家子贵亲戚真是事多,他本不欲和权贵结交,偏偏一次两次打交道。
神医虽然骂骂咧咧的,但还是带上药童去了京城,在城外便看到了林家贴的告示,他随手揭了一张,照着上头写的地址找了过去,人家看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还不太信。以为是什么江湖骗子,神医老大不乐意了,说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大爷了,再耽搁你家大爷治不好了你担待得起吗?
也不怪门房如此谨慎,实在是财帛动人心,林家重金寻医,多的是骗子想富贵险中求,不过大多连太医那关都没有过,林烨伤的重,林家自然不能让不知底细的人随便给他治,万一越治越严重了怎么办?这回这个揭告示的看穿着就不像杏林高手。也不怪人家不信。
但他这么说了,门房也怕真的错过了神医耽搁大爷的病情。只得去里头通报一声,林夫人见了他,他把林瑞写的信给林夫人看,林夫人不太清楚林瑞的笔迹,但找神医的事情只有他们一家子知道,林夫人不疑有他,赶紧请进去给儿子看病。
太医本想按着以前的规矩先考核一番这不知哪来的江湖赤脚大夫,但林夫人却相信的很,说不用考核了,是熟人介绍来的,医术信得过。
太医便不说话了,合着你们信得过这赤脚大夫,信不过我呗,要不是太后让他在这儿守着。我还不乐意呆呢。
林夫人也知他们家重金寻医是对太医有些不尊重。可太医说了治不好,难道他们做父母的就这么认命了么?总要抱有一线希望的,又不是所有大夫都会进太医院,民间多的是高人呢,这可不就让他们寻到高人了。
神医给林烨看过之后,说他来的太晚了,若林烨受伤之初就让他治,可能能治好,但眼下都过了大半个月了,之前的大夫用药也用过了,伤者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了,难道再把伤口挑开按他的法子治么?林烨元气大伤,受不受得住治疗过程还不好说,他也没把握一定能治好,还是不要让伤者再受一次苦吧。
他说这话,意思就是和太医一样,没得治了,林烨是个废人了,但他又说若是一开始就是他来治可能治好,意思就是太医医术不精呗,这谁受得了。太医说既然你们请到了神医,我便不留了,神医说可别,我只是来看看,能治就治,不能治就走,既然病人不能治了,他就不多留了,这调理身子还得是太医院擅长。
第304章 弟归
神医这话基本是给林烨判了死刑了,林琰夫妇没敢让林烨知道,恳求神医留下来为林烨调养身体,便是不能恢复到以前,他们相信神医的医术,一定是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了。
至于太医要走,如果神医肯留下来,太医走就走吧,太医毕竟是太医院的人,是给宫里的主子治病的,他们家也不好一直霸占着。
神医本来不想留,但林琰夫妇苦苦哀求,林瑞信中也求他尽力,他只得答应留一个月,一个月后林烨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他会留药方下来,林烨按着药吃就是。
林烨重伤,他年底要办的婚事也不能进行了,未婚妻家中遣人来探望过,见林烨成了这样,伤心遗憾之余也不得不为自家姑娘考虑,嫁个废人,姑娘一辈子就毁了。
都是文官家庭,最重名声,若因为林烨受伤他们家便退亲,姑娘的名声也坏了,他们透露出这个意思,只希望林家能大度些,主动退了亲事,别耽搁他们家的姑娘了。
林琰懂对方的意思,他也有女儿,若是未来女婿成了这样,他也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便和夫人商议,去何家把亲事退了吧。
林夫人不忍心,“烨儿成了这样,若是退了这桩亲事,他日后再难寻妻了,难道让他孤独终老么?”
可是娶了何家的姑娘,也不过多害一个人而已,姑娘嫁过来也不会甘心,说不得还怨怪他们,日日在家中搅风搅雨的,对林烨的身心也有害,与其两个人互相煎熬,还不如林烨一人独自痛苦。
只是这事,对林烨不公平。
夫妻俩决定问问儿子的意思,林烨听说后沉默片刻,点了头,“退了吧,日后也不必费心再为我寻亲事,我这个样子,何必再去祸害别家姑娘。”
只是想到他为了护住未婚妻的定情信物和劫匪起了冲突,觉着不值罢了。
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父母若知道了,说不定就不肯退亲了,我儿子为了护住定情信物才遭此横祸,你们却想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就是拖也要拖死你女儿。
林家主动退亲,何家松了一口气,惋惜了几句也就应了,林烨成了这样,谁也不能说他们家绝情,庆幸姑娘还没嫁过去,要不然嫁过去没多久林烨出事了,那才叫惨呢,姑娘还会担上个克夫的名声。
何姑娘听闻林家来退亲了,坐在房里没有出去,林家的下人来问她要回定亲的玉牌,大爷那块在遇到劫匪时被劫匪抢了,不过劫匪已经捉拿归案,那块玉牌也拿过来了,如今正好换回来。
何姑娘那块也是挂在脖子上的,想到往昔种种,解玉牌的动作不太利索,丫鬟麻溜地帮她摘了下来换回了她们的那块,何姑娘神情茫然眼中又有几分不舍,真的……就这么退了吗?
林家下人换回了庚帖和信物也没有多留,谢绝了何家给的慰问礼,回自己家去了,两家本来关系不错,林琰和何家老爷是同僚,林烨和何家大爷也是同窗,原本是天作之合的一桩亲事,因着林烨受伤土崩瓦解,如今亲家结不成了,也不说结仇,往昔情分肯定耗尽了。
林家下人走后,何姑娘坐在房中哭泣,何夫人来开导她,“晴儿,不要再想这些了,还算林家有几分良心,没来耽搁你,我和你爹都打算好了,若他们家不肯退亲,我们闹上公堂也要退了这桩亲事,如今亲事退了,就皆大欢喜,你可不小了,这会儿再定亲只能往比你小的子弟里找,娘还犯难呢!”
“娘!林烨遭此大劫,已经很苦了,咱们家悔婚已是不道义了,怎么还能说他们家。”
“苦的是你啊!谁让林烨大晚上出门,遇袭只能怪他运道不好,可你好端端的成了个退过亲的姑娘,年纪又拖大了,没问他们家要青春损失费都算好了,你也别惦记着他了,收拾好心情,趁早找个好人家再嫁了。”
何姑娘泪水不绝,再也没有比林烨更好的人了,可惜造化弄人,他们有缘无分。
和何家的亲事退了后,林烨也能安心养伤了,林家人还是希望神医能化腐朽为神奇,届时林烨伤好了,又是以前的翩翩公子,看何家不悔青了场子。
日子渐渐入秋,林家也在悲戚中慢慢平静了下来,老太爷的病情好转,林烨大部分时候头脑是清醒的,身上伤口也在慢慢愈合,林芷萍每日在家里的佛堂抄经祈福,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她的心灵需要救赎。
就这个时候,在外求学的林熔回来了,林夫人见到他时惊了一跳,“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在备战秋闱么?还没到考试时辰呢!”
林熔在金陵的清风书院读书,林琰曾在南方任职多年,林烨留在京中陪伴祖父母,林熔和林芷萍从小都跟着在南方长大,林熔也在清风书院上了好多年学了。
今年林熔要参加秋闱,乡试是要回原籍考试的,原本林熔也要回京考试,家里也正愁着到时候怎么瞒住他,最好是回来后不要让他进门,去祖父母的别院居住,哄他说安心备考,考完了再回家,回家后再告诉他兄长受伤的事情。
却不想林熔自己跑回来了,如今离秋闱还有一个多月呢,他没吱一声就回来了,林夫人也没准备好,正愁着怎么圆过去。
“大哥呢?我听说他受了伤,是真的吗?”
林夫人手掌一紧,支吾了几声后,坦然承认了,是受伤了。
林熔二话不说往哥哥院里跑,林夫人跟过去,林熔年轻人脚程快,林夫人到时林熔已经趴在兄长病榻前愤恨垂泪了,“这是谁干的!凶手抓到没有,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林烨温声安抚弟弟:“已经处斩了,你不要再多想这些,你的当务之急是秋闱,好好备考,我明年无法参加春闱了,咱们家就靠你支撑了。”
林烨三年前就中了举人,但林琰觉得他学问不扎实,让他沉潜了三年再去参加春闱,如今,什么都没了。
第305章 互扶
林熔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是他优秀沉稳的兄长啊,怎么能遭此横祸一蹶不振呢。
“治不好了吗?三叔不是找了神医来吗?神医怎么说?一定能治好的吧!没事儿,我今年参加了秋闱,明年也不参加春闱,三年后咱们一块儿参加春闱,考两个进士回家给爹娘长脸!”
林烨在京城长大,林熔在江南长大,兄弟俩聚在一处的时候不多,但寒暑假时林熔会回京住,林烨有时候也会去父亲任上一家团聚,兄弟姊妹三人感情也很好,没有庶出子女的家庭就是这么和谐。
听闻兄长遇袭受伤,家里却没给他来信,他自己就收拾东西回京了,书院师长留他。说他这时候该潜心备考才是,林熔却坐不住了,他说回家备考也是一样的,他本就要回京参加考试,早一点回去也好,兄长受伤的事情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林夫人捂着嘴哭泣,看到意气风发的次子,她便会想到长子以前的风采,以前他们兄妹三个一起去别人家做客,谁家不是可劲儿夸,林夫人也与有荣焉,他们家的孩子就是优秀,别人家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就求神拜佛了,他们家个个都拿得出手。
可眼下兄弟两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熔儿的话是以前老爷激励他们兄弟俩说过的,如今只有他一人能完成了。
林烨心里何尝不难受,可事已至此,他若大吵大闹只会让家人更痛苦,清楚自己的伤势后,他最多默默垂泪。从没怪过谁,也没发泄过什么,只是人人来看过他之后,都要说些可惜遗憾之类的话,他还得装作坚强说没事,也很累了。
“我累了,你旅途奔波,也累了吧,回去歇着吧。”
林夫人忙拉着次子走开,让长子好好歇息,这阵子儿子已经不愿意见客了,好不容易心情平稳了些,又看到弟弟回来问候,弟弟的人生曾经就是他的人生啊,以后他却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弟弟走那条路,怎么能释怀。
林熔手足无措地让母亲拉了出去,出了兄长的院子才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哥哥如今这样,我不该多问,是不是?”
哥哥的痛楚他无法感同身受,他还和哥哥谈论科举的事情,哥哥怎么能好受。
林夫人哀痛道:“你哥哥已经很痛苦了,他从没有怪过谁,我们倒宁愿他发脾气骂天骂地,他这样憋着,我们才担心,熔儿,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备考,你哥哥说的对,家里只能指望你了,你要有出息,才能养着哥哥,当妹妹的靠山。”
林熔唉声叹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告诉我,我还是听同窗说起才知道,如今我回来了,又怎么能安心。”
林夫人警觉起来:“哪个同窗告诉你的?”
林熔正在备考秋闱,这种事情告诉他除了让他担忧分心外还能如何呢?所以家里都没让他知道,结果书院里有人透露给他知道了,那人心思不纯,她要提醒儿子提防着。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吃饭时几个学子坐在一处谈论,说京里出了命案,太后娘娘的侄儿都受了重伤,我一寻思,太后娘娘的侄儿不就是咱家人吗?我立刻过去问,他们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我便去衙门里问了,衙门的大人才告诉我,是哥哥出事了。”
这样么,林夫人便没再小人之心了,但还是让儿子安心备考,他知道就知道了,他又不是大夫,还能给哥哥治病不成。不要再多想了。
可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多想呢?林熔还在追问,哥哥到底能不能治好,不是说请了神医吗?神医怎么说得?
林夫人黯然摇头,这件事情他说一次就心痛一次,林熔也不敢再在母亲心上撒盐,想去上院给祖父母请安,却被告知祖父母在二叔家中,祖父病了好长时间了,也是为着大哥伤心过度。
林熔愈发觉得自己回来没错,家里老老小小都出问题了,全靠爹娘撑着,他回来了还能分担一些。
林熔在家里吃了一顿午饭,午饭时林芷萍听说二哥回来了,也过来陪着一道用膳,饭桌上她沉默寡言,只吃些萝卜青菜,林熔给她夹了块排骨,让她多吃些,这次回来见她瘦了许多。
林芷萍淡淡地把排骨夹到了一边,依旧在啃白菜萝卜,林熔觉得奇怪,林夫人心疼坏了:“萍儿,斋戒也要有个度啊,哪能日日不吃荤腥,长久下去你哥哥还没好,你又病了,你想累死爹娘吗?”
林芷萍低着头眼泪漫过腮腺,林熔赶紧拿帕子给她擦擦,“不哭不哭了,二哥回来了,以后二哥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会照顾好你和大哥,不要怕,昂!”
林夫人看了心酸,家里遭逢大难,这兄妹俩都懂事了许多,林烨是长子长兄,孝顺父母友爱弟妹是没得挑的,林熔和林芷萍只差了一岁半,兄妹俩个一处长大,从小就打打闹闹,问他们喜欢谁,那自然是喜欢大哥,二哥(妹妹)太讨厌了,也就后来林芷萍跟着父母回京,林熔还在南边读书,兄妹俩寒暑假才能见到,才平和了些,但这样温情的时候,这是头一回。
林熔见到兄长的模样。自发地就担起了兄长的职责,以前哥哥怎么照顾家人的,他以后也要怎么照顾。
林芷萍只是哭,心想林熔要是知道大哥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一定恨死她了,林熔从小就喜欢哥哥不喜欢她。
从林烨受伤后,林家的饭桌上就没一次好过,林熔才回来,大概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以后他就知道了。
饭后林熔要去二叔家看望祖父母,问芷萍要不要一起去,林芷萍答应了,路上和他说了大哥受伤的原由,末了问他:“你现在还心疼我吗?是不是恨死我了?”
林熔沉默一瞬,怪是有些怪的,不过她也不是有意的,大哥受伤了家里人人都心痛,怪只怪那些穷凶极恶的劫匪,毁了他们英俊优秀的大哥。
“你别自责了,大哥最疼你了,也不想看到你每日以泪洗面,你现在懂事了就行,咱们俩都要懂事些,代大哥安抚爹娘,知道吗?”
林芷萍哭着点头,林熔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收收眼泪,哭哭啼啼去二叔家不好。
第306章 求学
林熔兄妹俩去给祖父请安,二老看到一对懂事的孙儿也很慰帖,只是想到重伤难治的长孙,又伤神起来,林熔有多好,他们就有多惋惜林烨,兄弟俩原本是一样的风华少年啊。
林家乌云罩顶,林熔回家后也无法安心备考,秋日的乡试他考的并不理想,不过他学问扎实,也并非临阵磨枪,便是考前没安心温书,也考上了,只是名次没那样靠前。但他这样的状态,来年是不能去参加春闱了,去了也考不好,若是考个三甲同进士,那可真是惹人笑话了。
因着林烨的伤势,林家连庆功宴都没办,怕他伤神,而一月之期已到,神医说什么都要走了,林烨气色好了些,脸上的刀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身上的小伤口也基本痊愈了,手脚的伤口也在愈合,但愈合归愈合,林烨的手脚却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神医早也说过,林烨就算好了,手脚也不能用了,留他下来也没什么用,他没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但林家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挽留神医留下,神医看在林瑞的面子上答应留一个月,如今一月之期已到,他说什么都得走了。
林家人苦苦哀求,神医没法子,只得答应把他的药童百味留下,百味从小跟着他,别看年纪小,已经学医十来年了,医术比一般的大夫强,留在这儿给林烨调养身体还是可以的。
毕竟非亲非故的,神医已经仁至义尽了,林家付了不薄的诊金,送神医出城。
宫里听闻神医要走了,让人接他进宫一趟,神医不想去,但他人在京城,不好太过清高,只得进宫去给各个主子请了个平安脉,好的很。
皇帝想留神医在太医院任职,神医拒了,他不喜拘束悬壶济世,怎么可能进宫给这一家子服务。皇帝也没强留,想付些诊金给他,神医没要,说想去太医院的药房看看,他有些药材缺了,去药房抓一点可好?
皇帝让御前的小太监带他去,在太医院拿了不少名贵药材走,直叫太医院一众院士肉痛,尤其之前给林烨治伤的孙太医,本来就因为这个神医把他挤走了,他心说不治就不治,他还不乐意在林家受气呢,结果这厮还混到宫里来了。也没见有多高的医术啊,这些贵人倒挺信他。
神医走了,林烨的情况基本就定型了,太后让坤仪长公主代她去看望,带了不少好药材去,顺便问问林烨还需不需要太医,若要的话他们再派个人来。
之前因着他们选择了神医冷待了宫里的太医,这会儿神医走了,他们也不好再让太医来,若是对方迫于上头命令来了又不尽心治,他们不懂医术也不知道,还不如相信神医留下的小药童呢。
林烨受伤以来,宫里太后帮了不少忙,林夫人把事情料理清楚后,少不得要进宫一趟谢恩,林芷萍央求母亲带她一起去,林夫人有些狐疑,你该不会还惦记着皇上吧?林芷萍信誓旦旦说她已经绝了念头,此次进宫只是向姑母道谢,她也许久没去给姑母请安了。
她确实绝了这些念头,只是她又起了另一个念头,她和太后说,想跟着太后学习经商,或是打理庶务,哥哥受伤了,又失了婚事,未来情况不妙,她必须为哥哥做点什么,思来想去,跟着太后学习,做出一番事业来,以后可以顶立门户,照顾好哥哥。
林夫人不知她闭门抄经几日,倒想了这些,在太后面前呵斥她:“就算你大哥不行了,也还有你二哥在,他自会顶立门户,如何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二哥日后会成家,大哥却是长子,分家时他理应分到一半以上的家产,就算他和二哥平分,但二哥要养着一家老小还得养着他,难保日后的嫂子会有微词,而大哥寄人篱下如何能开怀,我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林夫人不想在太后面前和女儿争论这些,向太后告罪了几句,便想带着女儿回家,林芷萍却不肯走,“姑母,求您认真考虑我的想法,我不是一时冲动才说的,我不打算成亲了,姑母各处的生意若还缺管事,我可以胜任的。”
好好的一个书香闺秀,说要给太后当管事,别说林夫人不能接受,太后都惊呆了,这个侄女去年选秀时还是清高自矜不屑俗物呢,这是怎么了?难道林烨受伤对她的打击有这样大么?
太后让林夫人去偏殿稍候,她和芷萍说说话,林夫人有些紧张,太后是想开导芷萍吗?还是……
林夫人下去后,太后让林芷萍坐在她下首说话,问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母亲说的没错,你大哥伤了,还有你二哥顶立门户,便是日后你二嫂对你大哥不敬,也还有你爹娘护着,确实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子插手。”
林芷萍道:“大哥因我受伤,我无法释怀,我本也无意嫁人了,大哥需要一个全心照顾他保护他的人,他退了亲事,以后可能都无法娶妻,正好我也不想嫁人,兄妹俩互相扶持不好么?二哥也很好,可他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我和大哥都会成为外人。”
“小小年纪,怎么就无意再嫁了?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选你做皇后心中有怨?”
林芷萍跪下来陈情:“并非如此,我先前确实不服您选了韩姑娘不选我,我自认为比她强,只是经过这一遭,我才认清了自己,未来的一国之母如何能是一个娇纵任性不识大体的女子。只是我心比天高,除了陛下我谁也看不上,也不想委屈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以为,姑母应该很理解我的想法才是,若非有姑父,您一心做事业,可能也不想嫁人?”
太后想了一下当年的心境,确实,萧艺是她的表哥,她因着这点无法接受,曾经想着他不娶她也不嫁,两人也能相伴到老,后来还是走到一起了,好在没什么意外。林芷萍说的对,如果不嫁萧艺,她绝不会嫁给别人,一心搞事业。
第307章 婉拒
林芷萍仔细观察太后的情绪,见太后陷入了回忆中,心知有机会,只要太后感同身受,就会答应她的吧。
太后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到林芷萍希冀的眼神,道:“我和你不同,我从小就喜欢经商,那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理想,而你前些年一直是不谙世事只爱风/月的世家闺秀,如今不想嫁人才被迫做事业,或许说,这是你逃避的港湾,你并非真心热爱它。”
“热不热爱的,要接触了才知道,姑母可否给我一个机会,就像您考核韩姑娘一样,若我合格,我/日后便跟着您做事行不行?”
毕竟是亲戚家的姑娘,太后不能贸然应下,也不好断然拒绝,只道:“你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番吧,若他们都同意,我可以教你。”
林芷萍沮丧道:“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一心想让我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芷萍,你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纪,想到一出是一出,不愿接受家里的安排,我只是你的堂姑母,没有办法决定你的终身,你该多听听家中长辈的意见,他们总是为了你好。”
林家的事情太后也打探了一些,知道林芷萍出京的缘由,林烨因她受伤,她忏悔了许多天,又有新的想法了,这对于林琰夫妇来说又添了一个新麻烦。
太后不由庆幸自家两个孩子都听她的话,不过她本也不是盲目溺爱孩子的人,若孩子们像林芷萍这样任性,她早下狠手收拾了。
“姑母,无论如何,我不会嫁人了,家里的意思,如果我不想嫁,他们不会逼我,可以让我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但大哥已然这样了,我若也在家混吃等死,日后全让二哥养着么?我想为家里分担一些,也算全了自己的价值。”
不管太后怎么说,林芷萍都在坚持,太后只得到:“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我做事的,我手底下的大掌柜,各个都能独当一面,你能做什么?我为何要选择你?”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林芷萍似乎没认清自己的斤两,她以为她想做,太后就一定会收,殊不知太后还瞧不上她呢。
林芷萍有些无奈:“我如今确实身无长物,但我还年轻,我可以学呀,姑母,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太后道:“想让我教你,也得让我看到你的资质,还记得你参加选秀时交的那份答卷么?可以说丝毫不通庶务,你这双手适合抚琴写诗作画,不适合打算盘,我手底下大掌柜也带了小学徒,哪个不比你强,我为何要耗费心血从头教你?”
林芷萍颓然跪地,原来她这么没用,从小学了那么多才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没一个是能让她赚钱吃饭的,她学这些做什么呢?
“姑母,照您这么说,难道女子除了嫁人生子,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么?我不想成家,就失去了立世之本了么?”
太后道:“当然有,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子哪有这么矜贵,下地务农上街摆摊,或是进作坊里做活,都是有的,只是娇贵如你,如何做得了这些?你想到的便是跟着我做事,你可知,多少女子比你聪明比你能干,她们也接触不到我。”
换言之,太后愿意在这儿和她废话半天,全凭她会投胎,若是寻常女子这么和她说,太后会认为她是在痴人说梦。
“回去吧,想跟着我,得拿出本事来让我看中,只凭你是我侄女这条,不行。”
太后都这么说了,林芷萍也不能再死皮赖脸了,林夫人被宫人带过来,见女儿站在一边木呆呆的,猜太后是没有答应,和太后抱了几句歉意后,便带着女儿出宫了,连午饭都没留下用。
林家母女走后,萧艺才从后殿出来,问林家母女怎么没留下来吃饭,郡主和他说了林芷萍的事情,萧艺说她痴人说梦,“她想学你就得教?你多忙呀,哪有时间搭理她。”
郡主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毕竟是亲戚家的姑娘,我不好说的太过,希望她自己能明白。”
萧艺揽着她道:“你就是太好性儿了,他们一点什么破事都要找到你面前来。”
林家二房没给过郡主多少恩惠,但郡主对林家二房却是好的没话说了,祖孙三代得了多少庇荫,相比之下亲生的四房除了老太爷有些恩典,其他人她都没怎么管。
“都是亲戚嘛,一直都在走动的,又没什么龌龊,怎么好不帮忙。”
郡主向来是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的,二叔一家一直对她不错,能帮的她还是愿意帮。
“那咱们家事情也多呀,嘟嘟的亲事都还没定下呢。”
郡主道:“你不是一直在物色么?可看中了哪家少年?”
萧艺道:“出挑的那几个都和咱们家沾亲带故的,不沾亲的呢,除了陈家的子弟,好像也没有特别出挑的了。”
“京中这么多人家,就只有陈家子弟拿得出手?也不必非盯着京城这一块儿,外地小伙也能看看,明年春闱有大批举子进京,说不定有青年才俊呢。”
萧艺不太情愿:“文人啊,嘟嘟应该不喜欢文人,她喜欢武将家的子弟。”
“她说的?”
萧艺一噎:“倒也没明说,不过我觉得她喜欢骑射,定然希望找个志趣相投的丈夫,对吧?”
其实是萧艺不喜欢文人,推己及人,便觉得女儿也不会喜欢文人的。
“这得问她了,甭管文人还是武将,她若真看对眼了,管对方是何种属性呢,只要人品家世没有大问题的,我都同意。”
反正嘟嘟是招驸马,驸马和上门女婿也差不多,就不像壮壮娶妻一样要各方面考核,嘟嘟的丈夫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喜欢。
“这我当然知道了,可嘟嘟不是没有看对眼的嘛,只能咱们找个优秀的青年,让她慢慢处着培养感情了。”
郡主笑了笑,嘟嘟未必没有看中的人,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第308章 倦意
京城的秋日很短,只有那么几日秋高气爽的日子,是最适合出门游玩的时机了,嘟嘟没找到结伴出游的人,便带着护卫季贤去西山围场狩猎,秋日里可是狩猎的好季节。
“哥哥今年又不举办秋狝,他小小年纪,一点儿娱乐精神都没有,天天就和那些奏折政务打交道,都没时间陪我玩儿了。”
嘟嘟甩着鞭子抽抽打打的,打了一上午只打到了一只野鸡,又没有小伙伴陪她玩,百无聊赖的,骑着马在林子里闲逛,原本看今日天好,兴致勃勃出门,这才半上午呢,就已经提不起劲儿了。
昔日的小伙伴们都要成家立业了,她找不到人陪她玩儿了,虽然她身边不缺奴仆,但她带着侍卫宫女出门,这些人等级比她低,处处捧着她,就是没有和朋友们在一块儿自在嘛。
季贤骑马跟在她身边,道:“我不是还陪着公主殿下嘛,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您呢,可是和我们玩的不尽兴?想奇世子和林姑娘他们了是不是?”
嘟嘟说不上来,好像也不是,林芷晴她们都定亲了,以前没定亲的时候,也不是回回都凑得齐,有时候她们不得空来,她自个儿带着侍卫宫女出门,玩的也挺开心的。如今可能是心性不同了,玩的不舒坦,总觉着大家都长大了,她还无所事事。
季贤比嘟嘟年长两岁,心性也成熟一些,他斗胆问嘟嘟:“公主是不是想嫁人了?林姑娘她们都定亲了,就您还形单影只,如果有驸马爷陪着,您定然开怀。”
嘟嘟面上一红,鼓着腮帮子道:“你胡说!我还小呢!暂不考虑这些。”
她还想再玩几年呢。
季贤想再问问,嘟嘟身边的大宫女已经插话进来了,“公主,前头溪边有挺多野花,咱们去看看吧!”
嘟嘟瞥见前头一条花溪,快打马几步赶过去了,季贤讷讷无言,也驱马跟上。
嘟嘟每回出门都要玩一整日的,不到日头西斜不会回宫,时常还要在宫外逛夜市,宫门落钥前才会回,今日却半下午就回来了,回来后便在公主所洗个澡睡了一觉,晚上去上阳宫陪父母吃饭。
郡主见她都洗好澡了,问她:“今日回来的这样早么?我以为这秋日清凉,你怕是在外头玩的不想回家了。”
嘟嘟道:“我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呀,哥哥也不陪我,爹娘也不出宫,我一个人玩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壮壮淡淡道:“我和爹娘都忙着呢,就你天天玩儿。”
嘟嘟不开心了,“爹娘忙归忙,他们夫妻俩相亲相爱,跟着出去我都觉着自己是多余的,可你一个人,怎么也每天都经得住寂寞呢?如今你还未成家,便已经没时间陪我了,日后你成家了,前朝后宫两处打转,更没时间陪我了。”
壮壮岂止是经得住寂寞,简直是古井无波,压根儿就没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天天呆在御书房,人都呆傻了,要说傻也不傻,国事他处理的很好,就是没有人情味儿了,更没有十六岁少年应有的热血。
“咱们一家子每日都在一块儿用晚膳,这不就是陪着嘛,以前也没见你念叨我,如今的朋友们都不出来了,你便来吵我了?我看你也该定下亲事,安心在家绣嫁妆吧,谁家及笄了的姑娘还整日在外头跑呀!”
嘟嘟嘟起嘴来:“娘就及笄了还在外头跑呢!以前皇祖父和外祖母他们也没催她呀!我只有比娘更晚的,满了十八我再定亲吧,二十出阁。”
郡主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她少年时可没成天在外跑,她是劳逸结合,娱乐学业事业都没落下呢,嘟嘟现在明显是耽于享乐荒废学业了,不过她也没必要搞事业,不必像郡主小时候一样,肩负着加官进爵庇荫家人的重担。
壮壮道:“娘和你可不一样,爹一直跟在娘身后,只要娘想成亲了,爹立刻就能将她娶回家,你呢?你有这么死忠的青梅竹马吗?”
嘟嘟凝噎,死忠的她有,青梅竹马她也有,这两个凑在一处吧,还真没有。
“你们就知道念叨,想给我定亲倒是先把人选找好呀,成日里催我有什么用,我还能自己找啊!”
郡主道:“怎么不能,你常在外头玩耍,就没有哪家子弟入了你的眼?你先提个名儿,我们才好考核。”
“那万一我看中了,他过不了你们的眼怎么办?我岂非又错付了,人家一颗琉璃心,哪里经得住碎几回。”
之前那冯卿就是,她觉着挺好,哥哥和爹娘都不喜欢,最后摆出证据来让她死心。她也认命了,可能自己就是没有识人之明,也就懒得再找了。信赖爹娘的眼光,爹娘给她找的一定是最好的,可眼下,爹娘又让她自己找了,她上哪儿找去。
郡主道:“我这不是我们找的你不喜欢嘛。”
“既能入你们的眼,那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我便是初时不喜欢,长久相处下来也会喜欢的,便按哥哥的说法,你们定下来我再处着,没什么大毛病,我便不拒绝,哥哥不也接受了韩姑娘么?”
她也觉着韩再华太过中庸,但娘就是看中了,哥哥两番接触后也没有反对,她的亲事可能以后也会这样。
郡主道:“你哥哥的情况就和你不一样了,他的皇后最重要的是要符合一国之母的标准,差了一样都不行,你的丈夫,我们不指望他做什么大事,他只要能哄你开心,讨你喜欢就行了,你想想,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郡主循循善诱,嘟嘟脑子里便浮现了一张脸,秋高气爽,日光洒下了是暑意退避后的温柔,山林间鸟雀惊飞,花溪中游鱼穿梭,有小兔子在溪边饮水,嘟嘟见之心喜,不忍用箭射之,他便下马徒手去捉。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娘说的会讨她喜欢哄她开心的人,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第309章 烦恼
深蓝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皎白圆月,周围只点缀着零碎几颗星子,月明星稀,嘟嘟喜欢无月的星空,也喜欢稀星的月夜,常常遗憾星月无法同存,却又想着,若硕大的圆月和繁密的星子同时出现在天幕中,会不会太过拥挤了,也有喧宾夺主之嫌。造物主的审美不是她能质疑的。
大概是下午睡过了,嘟嘟晚上便睡不着了,早早躺下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脆爬起来看看月亮,季贤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他是她的贴身侍卫,但只限于她出门时让他跟着,她在宫里的时候,他是不能留守在公主所的,便呆在禁卫军中,也会跟着值班巡夜,嘟嘟有时候去父母那儿吃完了晚饭回来时会碰到,季贤便会送她回来。
今日在山林间时,季贤问她是不是想嫁人了,她怎么回的来着?噢,她逃避了,她嫁人也不可能嫁给他吧,他是她的侍卫,她自然是要嫁给世家子弟的,季贤出身贫寒父母双亡,也没读过多少书,虽然长的好看,对她也好,可那不是他作为侍卫的职责么?他就是要保护她讨她欢心呀。
娘后来问她身边有没有人能讨她欢心,处处护着她的,便是她能嫁的人了,她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季贤,可季贤只是她的侍卫嘛,小李子他们也会讨她欢心啊,难道她还要嫁给小李子啊。
季贤如果是和她身份对等的世家子弟就好了。
嘟嘟想来想去,觉着烦,还是先让爹娘给她找吧,若有更好的,季贤也就不值一提了,她还小,又不是非得在季贤这一棵树上吊死了。
因着季贤问了那句,嘟嘟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出门玩耍了,郡主都惊奇她怎么转性了。不过嘟嘟也是没法安心窝在家的人,她在京城呆腻了,说想出远门玩,郡主没答应,等她成亲了,日后让驸马陪着,去哪儿都成。
嘟嘟道:“我去泉州找七舅舅还不成吗?我小时候也在那儿住过,我挺喜欢的,去那儿玩一阵子不成么?”
其实按着郡主前世现代人的思想呢,姑娘这么大了,带那么多保镖,出趟远门也没啥,那边还有亲人接应,不过郡主过来这边许多年了,思想已经被这边同化了大半,虽不要求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离开父母出远门这个事情还是不行的,她不放心。
嘟嘟心道母亲看着开明,也是个俗人,不同意她去泉州,那她就要去秋水山庄住阵子。
郡主让她去,但她和萧艺是不去的,嘟嘟可以找几个朋友一块儿去,林芷晴她们都已经定亲了,但她若下帖子正经相邀,他们家里也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放是会放的,只是嘟嘟觉着这样有些讨人嫌,缠着爹娘和她一块儿去,爹娘又不同意,她一个人去,爹娘也不答应,说你一个人呆在那庄子里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大家都没去,嘟嘟也住在宫里哪儿都没去,心里想着爹娘说的,以后成亲了,让驸马陪着,去哪儿都行。
按这个说法,她得早些成亲才是,可她和谁成亲呐。
嘟嘟有多久没出宫,季贤就有多久没见她,他们再见的时候,是季贤来向嘟嘟辞行,说她辞了禁卫军里的差事,要去北疆军营了。
嘟嘟惊奇:“为何?呆在禁卫军里多舒服,去北疆可苦了。”
只有外地武将官员想往京里挤的,哪有京官申请外调的呀,当然了,去外面攒资历的另说,但人家那是京中有根基,攒满了资历还能回来的,季贤在京里有什么,他出了京,可能再想回来就难了。
季贤道:“待在禁卫军中毫无建树,我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必须出京去地方军营。”
“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养活自己就行了,要什么建树呀。”
这是季贤以前和她说的,他也确实是这样的想法,他的父亲便是平民从军战死沙场,他和母亲每月领些救济金,还要被衙门的人贪去大半,以至于母亲病重都无力医治,母亲病逝后他被太后建的济慈堂收养,在那里面读书习武,有了一身本事,却拒绝从军,他不想像父亲一样马革裹尸,反而偷懒图安逸,去太后身边做了个侍卫。
太后见他长的好嘴巴又甜,把他收下了,恰逢那时嘟嘟认清渣男嘴脸有些沮丧,太后便把他送到了嘟嘟身边,一呆就是一年半。如今,他有了要努力的方向,自然也该奋斗起来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懒懒散散的。
“以前是孑然一身,日后不是,我要努力向上加官进爵,才娶得到媳妇儿呀!”
嘟嘟心中一颤,手指头勾着衣带勾勾缠缠,问他:“你想娶谁啊,若不是身份顶贵重的,我让皇兄赐婚,也不必你去战场拼杀。”
“人长的顶好看,身份顶贵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我身无长物,哪敢向人家讨要明珠,不敢效仿汉武帝说金屋藏娇,好歹也要有些资本。才敢求娶。”
嘟嘟望着他,季贤也在看她,那眼中的热切,什么都不消说了,嘟嘟突然就不想他走了,同他道:“那户人家既然疼女儿,说不定不在乎高官厚禄,只要你对他家的姑娘好,他们便愿意将掌珠嫁与你,你……问过了吗?”
嘟嘟是希望季贤出身世家,和她门当户对,可出身是没法改变的,季贤想付出努力来改变,会很辛苦,上战场博军功更是凶险,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虚荣让他涉险,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当个侍卫不是也很好吗?若她日后有了驸马,会安排好季贤的后路,若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便让季贤一直跟着她,她不嫁他也不娶,或者就让季贤当她的驸马好了。
无论是何种方式,她都希望季贤陪着她,让他上战场,她是真没想过。
“或许那户人家同意,我却不想委屈心上人,不想让人嘲笑她嫁了个一事无成的侍卫,她是那般骄傲的女子,我怎么舍得委屈她。”
嘟嘟眼眶酸胀,喉间有些哽咽,“季贤……”
第310章 闺思
季贤和嘟嘟辞行之后,也不是立刻就要走的,还得收拾行装,嘟嘟趁这个空隙去找她的母亲,季贤是娘带来的,如今他要走,应该也要经过娘的同意吧。
“娘!季贤要离开京城了,您知道吗?”
嘟嘟咋咋呼呼跑进来,郡主正躺在榻上做护肤工作,女儿形色匆匆,她连眼皮都没抬,萧艺坐在一边帮她搜按脸上肌肤,代为发言:“嘟嘟,你娘在护肤呢,不能说话,没什么急事就先别吵。”
嘟嘟悻悻撇嘴,哪回来上阳宫不被塞满嘴狗粮。
嘟嘟在一边坐下,宫人说郡主最近联合太医院又研发了一款美白抗皱的泥膜,问嘟嘟要不要试试,嘟嘟说她还小呢,要抗什么皱啊,她皮肤也挺白的,就不涂了吧。
郡主闭目养神,待脸上泥膜干了才起身,宫人早备好了水盆,滴了几滴香露进去,郡主捧几鞠水洗干净,用棉巾子拭干了,宫人又捧了几个瓶瓶罐罐过来,各样水乳凝露脂膏在脸上手上脖子上涂了个遍,真是繁复又精致的活计。
待郡主做完了一整套护肤流程,揽镜自照欣赏自己的肌肤,才有空回女儿几句,“你方才说什么呢?谁要走了?”
嘟嘟忙道:“是季贤就是您去年送给我的那个侍卫他不是在禁卫军中任职吗?这会儿要离开禁卫军去北疆从军呢,您知道吗?”
郡主点头:“知道,人各有志,禁卫军安逸,要想博军功谋出路,还是得去外头,富贵险中求嘛。”
“可我不想让他涉险啊!”
郡主目光惊奇:“你不想,他便得听你的?他只是你的侍卫,不是你的奴才,你有什么立场不许他去?”
话也不是这么说,嘟嘟是长公主,季贤只是个小侍卫,虽然侍卫不是她的私奴,但她想决定一个侍卫的人生还不行吗?
嘟嘟急上心头,却又不知该如何和母亲解释,都快哭出来了:”娘!您把他留下来嘛,不要让他去北疆了,他想加官进爵,咱们就让他在禁卫军中升一两级不行吗?”
禁卫军是皇家亲兵,内部调任全凭皇帝决定,嘟嘟以为她说一声,哥哥和娘亲就能答应她的。
“嘟嘟,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侍卫就能走后门了,若是如此,那其他人都不必尽心当差了,只要讨了咱们欢心,便能加官进爵,这对那些脚踏实地向上爬的人公平吗?”
嘟嘟真的很着急,她又不能明说,只是一直在反复念叨:“可是……可是,去战场很危险,我真的不想他去。”
萧艺看出点意思来了,“季贤是不是你身边那个油嘴滑舌人模狗样的侍卫啊?你怎么这么紧张他,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那萧艺可看不上了,一个侍卫,一天到晚别的不干就陪着嘟嘟游山玩水,如果他能当驸马的话,那嘟嘟身边的小李子小蜂子他们不能当吗?不都是一样的身份一样的职责,只是侍卫比内监多了点东西而已。
嘟嘟一瞬心虚,回避了萧艺的目光,小声道:“没有,就是他来我身边也有这么久了,您还不知道我嘛,对身边人最大方了,萤光小李子他们都没少得我赏赐,季贤也是一样的,他们尽心伺候我,我当然希望他们都过的好。”
“希望他过的好,就不要拦着他去博前程,他若不是你的侍卫,北疆还没他站脚的地儿呢,你身为主子,拉拔他一把便是仁至义尽了,你又不是他的家眷,还管他上了战场凶不凶险?”
嘟嘟不说话了,但是站在爹娘面前垂头丧气,郡主也不说话了,转过头去问萧艺:“你看我眼角是不是又长了一丝细纹?真是老了,敷再多的脂膏都无济于事。”
萧艺仔细看了看,轻轻抚了抚她的眼角,还吹了吹,“没有没有,这是自然的肌肤纹理,咱们的肌肤又不是白纸,哪能一丝褶皱都无呀,你看我眼下是不是也有皱纹。”
“这说明咱们都老了。”
萧艺握着郡主的手道:“人都会老的,壮壮和嘟嘟都长大了,咱们若是还不老,岂非乱套了,很快咱们还会有孙子孙女,没有皱纹的祖父母也太可怕了,我陪着你一块儿变老,怕什么呀。”
郡主望着萧艺笑:“那就不怕了。”
嘟嘟站在边上又吃了一把狗粮,只是看到父母之间令人羡慕的爱情,她才觉得,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重要,爹心智不足,但娘聪明,他们照样可以过得很好,季贤出身不好,她出身好不就行了吗?也不会被别人欺负呀。
“娘,我想招季贤做驸马,别让他去北疆打仗成吗?”
那边秀起恩爱来旁若无人的夫妻俩才停下来,郡主是早有预料了,萧艺却没法淡定。
“那个侍卫?嘟嘟,你没事儿吧,怎么能招个侍卫做驸马呢?京中这么多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我一个没看上,我觉着我的女儿定然要配一个人中龙凤才是,你怎么能看上个侍卫呢?”
除了郡主,萧艺他们一家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当代皇室子女,阶级观念是刻进骨血里的,便是嘟嘟心中有季贤,也介意过他的出身,只是如今陷入了两难抉择,她要留下季贤,就必须拿出合适的理由,她真的不愿让季贤涉险。
嘟嘟对季贤有感情,萧艺可没有,在他看来,季贤就是嘟嘟身边的下人,下人怎么可以高攀主子呢?便是男主子身边的丫鬟,也只能做个通房丫鬟,那还是奴才,便是抬成了银行,也是半个奴才,甚至他们讲究些的人家,纳妾也纳良妾,奴才出身的妾室若是生下了子女,那都是让人看不起的,更别提主子和奴才做正经夫妻了,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嘟嘟知道父母会反对,连她一开始都没能直面内心,爹娘又如何能接受,可她知道爹娘最疼她,娘不是说她的丈夫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最要紧的就是对她好会讨她欢心,人品无瑕,季贤刚好都符合,那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第311章 门第
不似萧艺气得跳脚,郡主倒是很平和,问她为何看中季贤,她便说了:“季贤长的好看又会讨我欢心,人品也没什么瑕疵,事事以我为先,还不能做的驸马么?您不是说,我又不像哥哥,哥哥的皇后要有一国之母的才德,我朝驸马是不掌实权的,我的驸马也不必封侯拜相,而且季贤父母双亡,我嫁给他还不必担心婆媳问题,他随着我住公主府,全当入赘到咱们家了,那还不好吗?”
就算季贤是个绣花枕头,那正好适合做驸马,有才学有抱负的可能还不愿意做驸马荣养起来呢。
萧艺在一旁听着,好像还真是这样,这小子若真有这样好,那确实适合做驸马,正好嘟嘟也喜欢。
诶,不行,他要坚定立场,按嘟嘟说的,这个季贤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长得好会讨她欢心,那像什么驸马呀,更像面首,他还是希望嘟嘟能嫁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以后可以保护她。
“可他出身也太低了,长得好会讨你欢心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是出身比他好的人多的是,嘟嘟,你可能是接触的年轻子弟太少了,就盯着身边这几个了,等明年春闱有外地举子进京,江南多才俊,就像你兰师伯一样的,是不是比季贤强多了?”
郡主睨了眼萧艺,他不是向来瞧不上文人嘛,更不喜欢兰玉树,说他娘气,嘟嘟以后嫁人是要嫁文武全才,可不是那些病弱文人。
“爹您少唬人了。我又不是没去过江南。兰师伯那样的无论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你们若能找到这样好的,我就不要季贤了。”
兰玉树是公认的貌比潘安才比子健,她和小姐妹们一块儿玩时还玩笑过,若她们早生十几年,也要抢破头了。
“明年看看嘛,你先不要盯着季贤,我这就和壮壮说,让他收集全国各地适龄的青年才俊花名册,就像他选秀一样,给你选婿,我和你娘就你们两个孩子,没道理你哥哥的正妻精挑细选的,你的丈夫就随便定下了。”
“哎呀,那也是明年的事,可是季贤现在就要走了呀,娘,您先想法子把他留下来,明年我也十七了,我的亲事也该定下了,若定的不是他,随他去哪儿,我不管了,若定的是他,就不要让他出京了好不好?”
郡主道:“若定的是他,他更要出京,他才十八岁,难道就早早的做好荣养的准备了?连你都说在京里呆久了烦心,想去外头转转,男儿志在四方,他若如此贪图安逸,实非良配。”
“可是,驸马不掌实权呀,他……”
“你外祖父也是驸马,他不也掌兵了?嘟嘟,你皇兄正缺人用,我又没能给他生个兄弟帮扶他,若你嫁的也是个绣花枕头,你皇兄也太累了。”
这话郡主也就是哄哄她,皇帝缺人用,但不缺嘟嘟的驸马,他可没打算让唯一的妹妹政治联姻。
“可季贤就不是带兵的料啊,他功夫不错,可他从来没有事业心,他也说了,他的父亲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厌恶战争,也不想上战场,所以他年纪轻轻一身好武艺却愿意跟在我身边做侍卫,我又不是指望他封妻荫子,为何要让他去博军功呢?”
郡主安抚住躁动的女儿,让她坐下说话,“嘟嘟,你是咱们大梁最尊贵的姑娘,是咱们家的宝贝,季贤想娶你,要拿出本事来,或许他本事不大,就像你说的,你也不指望他封妻荫子,可他得拿出态度来呀,若他以为他凭着一张脸一张嘴能哄你开心,就能做驸马了,轻易走上人生巅峰,他不会珍惜的。
虽然有我们在,他绝不敢欺负你,可是婚姻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还是对你百依百顺,但他不爱你,你也无法开心。而且你若只是喜欢他那张脸,他再好看也会老,色衰爱弛不是只有女子才会面临的难题,若他日后失去了美貌,你便会觉得他一无是处,也无法再爱他了。除了那张脸,他一定要立世之本的,季贤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去参军,只是为了能配得上你呀。”
门当户对自古有之,郡主已经算开明了,便是在二十一世纪,穷小子想娶富家女也不容易,更何况在阶级分明的古代,郡主不可能由着女儿目前有情饮水饱的心态便草率同意他们的婚事,她愿意给季贤机会去拼搏,去证明自己,已经是极其开明了,换了壮壮,他压根儿都不会考虑,一个小侍卫也敢肖想他的妹妹,他不治罪已经算大度了。
娘说的有理,嘟嘟没那么急躁了,可还是担心季贤的安危,“证明自己就一定要上战场么?真的很危险呀!”若他也死在战场上,她怎么办?
萧艺道:“他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不配娶你,我们可以先不给你定亲,最多给他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他在北疆没有一席之地,就不用再想了,我们绝不会同意,而且,他也别指望咱们家能给他什么助力,若是咱们家的女婿,自然会安排人护着,他如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去了北疆全凭自己钻营,能爬多高是全看他自己。”
岳父看女婿本来就不顺眼,更别提眼下萧艺看季贤那就是个要拱他家玉白菜的野猪,他能有啥好脸呀。
嘟嘟大概明白爹娘的意思了,没有明确拒绝,愿意给机会,就不算太糟。她回了公主所后让人叫季贤过来,问他准备的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了,明儿就走。
“这样快么?”她都还没有准备好。
季贤点头,踌躇着问嘟嘟:“公主叫我来,有何事要叮嘱么?”
“有啊!”
嘟嘟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季贤,我问过那姑娘的父母了,他们说,他们家的明珠不是那么好娶的,你若想娶,得摆出态度拿出本事来。”
季贤身躯一紧,望向嘟嘟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情,他郑重道:“此去北疆,无策勋十转绝不回京,只希望姑娘能等等我,在我回京之前,莫许了别家。”
嘟嘟点头,轻声道:“姑娘等着呢。”
第312章 妹控
季贤离开了京城,嘟嘟伤神了几天,后来虽走出了困扰,但也不像以前一般喜欢外出游玩了,多是呆在深宫之中闭门修身养性,成了个像模像样的皇室贵女,这京城真是少了玩伴了。
壮壮事后才听爹娘说起季贤的事情,他比萧艺反应还大,一个侍卫怎么配得上他妹妹,爹娘还给机会让他去军营,要他说,给什么机会,这种人就不要出现在嘟嘟面前了,嘟嘟不是多长情的人。曾经她见到季贤便忘了冯卿,如今他们再安排一个青年才俊到嘟嘟身边,嘟嘟很快也会忘记季贤。
这话壮壮是避着嘟嘟和爹娘说的,嘟嘟若是听到了,又得和他闹了。
郡主让儿子不必对季贤有太多偏见,出身是没法改变的,季贤愿意为了嘟嘟去努力进取,他们就没理由瞧低他的出身。
壮壮觉得母亲也高看那个季贤了,他愿意努力又如何,努力就能娶公主了吗?如果努力有用的话,人为什么要分为三六九等。
壮壮是天子,阶级观念比谁都深,郡主也不知该如何调整儿子这种观念,只说他们支持嘟嘟的选择,若嘟嘟实在喜欢,没有大毛病他们都同意,壮壮可以不支持季贤,但人家在努力,他不支持也别使绊子。
壮壮愤愤轻哼了一声,“娘也太小看我了,我用得着给他使绊子嘛,是狼是狗看他自己表现吧,他若去了军营一点建树都无,我才不会同意嘟嘟嫁给他。”
虽然嘟嘟的亲事是爹娘做主,但他是皇帝,长公主的婚事必须要他加盖玺印的,季贤若不行,爹娘同意了他也不会同意。
萧艺道:“我也是这么说,咱们这两年可以再寻觅一下青年才俊,有合适的也让嘟嘟看看,说不定她就看上了别人呢。”
郡主觉得这样不好:“季贤去边关拼杀,嘟嘟答应了等他回来,他一走咱们就在京中给嘟嘟另行相看,若嘟嘟真的喜欢上了别人,那不是辜负了他吗?”
壮壮不乐意了:“娘这是什么话,他们是定了亲还是过了礼,嘟嘟还就得为他守身如玉了?照您这意思,只要他在军营有所建树,便是两年后嘟嘟不喜欢他了,也必须嫁给他?没这个理的,您也说了嘟嘟喜欢最重要,如今嘟嘟是喜欢他,以后可不好说。”
真不知道嘟嘟是她亲女儿还是季贤是她亲儿子,女儿的终身大事,她也能说什么承诺,辜负之类的话,别说八字没一撇,就算他们定了亲甚至成了亲,只要嘟嘟不喜欢,过的不开心,他立刻就能下旨和离,作废他们的婚事,给嘟嘟另择良婿。
郡主眉头蹙起,眼中含意不甚赞许,“嘟嘟若自然而然喜欢上了别人,那确实没办法,咱们都依着她,可你们不能蓄意引导,而且照你们这法子,给嘟嘟身边安排人,她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以后还怎么成亲嫁人?婚姻中不仅有爱情,还有责任,便她是公主,若是养成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性子,你们就乐意看到了?”
前朝有公主养面首的事情,本朝还没有,郡主可不希望嘟嘟起这个先例,她不遵行男尊女卑,无论男女,对待感情她都希望是从一而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很好吗?
“那她现在不是还没嫁人嘛,不让她多看看,她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万一她迫于承诺嫁给了季贤,婚后遇见了更喜欢的,到时候闹着要和离,不是更麻烦么?”
怎么说他都有理,郡主就不管了,随他们去找,若真能找到那么好的,能让嘟嘟舍弃季贤而择他,她也支持,毕竟她支持季贤最大的原因也就女儿喜欢,失去了女儿的喜欢,季贤什么都不是。
这般想来,他们家的人挺不讲理的,不过他们都坐到这个位子上了,自然是帮亲不帮理的。
————
时值秋末,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宫道上的梧桐叶已枯黄,被秋风席卷而过,飘零到宫中的每一个角落,洒扫的宫人拿着扫把簸箕忙个不停,风一起,他们又要辛苦劳作了。
只差一场雪,便能将这座紫禁城带入冬境。
去往公主所的宫道上也种满了梧桐,落叶铺了一地,却没有宫人去扫,皆因他们有个多愁善感的主子,见了这秋风习习落叶飘零,不许他们扫地,偏要穿上舞衣踩上舞鞋,在这秋风落叶里翩翩起舞。
皇帝从上阳宫过来,想去寻妹妹说说话,走在公主所的宫道上,疑惑这宫道上的落叶怎么没人扫,落在四处徒生一股荒凉之感。宫人说是公主不让扫的,皇帝便没有多问,去看看妹妹吧。
明珠馆门前有一颗很大的梧桐树,取凤栖梧桐之意,整个公主所都种满了梧桐树,尤以明珠馆门前这颗最壮硕。
树下有一翩翩起舞的少女,白衣绫罗水袖飘飞,秋风席卷落叶,也席卷着她纤细柔弱的身子,如一只白蝴蝶一般,似要随着这秋风而去。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妹妹跳舞了,嘟嘟几年前才开始学,娘说十二岁学习舞蹈算晚了,但嘟嘟天赋卓绝,不过四年,已经跳的很好了,他不会拿妹妹和宫中的舞姬比,那也就没有优劣对比了,可他就是觉得好。
嘟嘟以前的的舞蹈风格多灵动俏皮,全无魅惑之姿,而且喜欢在春光灿烂的花海中跳舞,似一个小仙子,她跳舞的时候,他便能将所有美好的词汇全堆在她身上。
娘总说嘟嘟的舞蹈少了灵魂,嘟嘟也不知道何为灵魂,只是随性跳着,这两年她常在外头走动,荒废了学业,舞蹈却不曾懈怠过,可见是真正热爱的,只是他日理万机,已经很久没看过妹妹跳舞了,
从何时起,她的舞蹈变得如此娇柔轻逸,又带着淡淡忧愁,神情忽而娇羞忽而幽怨,难道这就是娘说的舞蹈灵魂么?是嘟嘟习舞精进了,还是她心性变了?这还是他明媚娇艳的妹妹嘛。
第313章 早熟
嘟嘟在秋风中跳了许久,壮壮没有打扰她,一直在边上看着,待嘟嘟一舞终了,他才拍了拍手掌,不吝赞美:“跳的越来越好了,日后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有福气娶了你。”
嘟嘟闻言见是他,竟娇/羞低头轻笑,再抬起头来便恢复正常神色了,过去挽他的手,娇娇道:“哥哥可许久没来我这儿了,今儿怎么有空来?”
“我若不来,怎么见得到你秋风中起舞的风姿,嘟嘟真是长大了,我再没空来。你都要嫁到别人家去了。”
嘟嘟垂眸轻笑,心中疑惑哥哥一直提这些,是不是知道季贤的事情了?
“怎么穿这样单薄,着了凉可怎么好,快入冬了,这天越来越冷了。”壮壮说话间捂着嘟嘟的手,竟是热乎的。
“穿太多衣裳,手都抬不起来,还怎么跳舞,也就刚出去时有些凉,一跳起来便热乎了,你摸我的手,比你的还暖和呢。”
壮壮似个长辈一般叮嘱她:“年少轻狂,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以后老了就有病痛了,天冷了,以后便在室内跳舞吧,那么大的舞房空着落灰不成。”
嘟嘟娇声说知道了,问哥哥前头事情忙完了吗,今日可要在她这儿用饭?还是一块儿去爹娘那边吃。
“我才从爹娘那边过来,听他们说了你和季贤的事情。”
嘟嘟便不说话了,低下头揪着衣摆缠绕,壮壮问她:“当真是认死了他么?就打算嫁给他了?”
“那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呀,他对我挺好的,我也挺喜欢他的。”
壮壮道:“明年的春闱,有大批举子进京,到时说不定有更好的,我帮你看看,有好的带来你面前瞧瞧好不好?”
嘟嘟沉思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不必再看了,你妹妹我是个色令智昏的,打小就喜欢漂亮物事,你若真找到了更好的,保不齐我一看就喜欢上了,先不说这对季贤不公平,便是我真喜欢上了旁人,旁人之外还有旁人,那一个我又能喜欢多久呢?若我一直见异思迁,那我还怎么成家?见异思迁是种病,我得先防治着,我羡慕爹娘的爱情,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和以后的丈夫做一对神仙眷侣,婚后我想离京游玩,世界这样大,我去过的地方很少,我希望我/日后的丈夫能陪着我周游天下,季贤就是那个人。”
或许会有比季贤更好的人,但不会有比季贤对她更好的人了,她总是要嫁人的,嫁给季贤也挺好的。
壮壮心说不愧是亲母女,娘总说嘟嘟长相性子都不像她,在这择偶观上,母女俩不就很一致么?
“嘟嘟,你想好了吗?你现在还小,以后会遇到什么人你也不知道,万一你婚后遇到了更喜欢的,你打算怎么办?你会和季贤分开么?”
“只要他待我始终如一,我不会离开他,变心是本能,忠贞是抉择,无论男女,成婚后都会遇到诱/惑吧,许多男的便没能抵制住诱/惑,最后闹得夫妻离心父子反目,女子身处后院,遇到的诱/惑少很多,但我是不一样的,我如何会龟缩在后院,日后我遇到的诱/惑怕是比季贤还多,但我会努力克制,不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壮壮听了妹妹这番话很有些震撼,他没有想到,不谙世事的妹妹已经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虽然他早就定了亲,但他实则没有那方面的概念,皇后是娘选的,他只是把皇后当成后宫的大管家,而且是一个能生继承人的官家,他甚至早早想好了以后有了孩子该怎么培养,却从未想过有了妻子该如何相处,妃妾又该怎么安排,果然娘说女孩子懂事早,便是应在这方面么?
壮壮本是想来策反嘟嘟的,却不想被妹妹说的无言以对,妹妹还反过来说教他了:
“你的正妻已经定下了,是娘精挑细选出来的,定然有过人之处,你没怎么和她相处过,可能没有感情,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就像娘说的,在皇后生了嫡长子的情况下,她不希望你纳妾,更不希望后宫有庶出子女。
可这些只是我们对你的期望,我们也没有办法强求你,爹娘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耳濡目染,也崇尚这样,可你……和我们不大一样,你做不到也没人说你什么,我只希望,日后你后宫混乱时,多想想皇后的好,她毕竟是你的正妻,是你最该爱护的那个人。”
她这样说,似乎就预见壮壮日后妻妾争风儿女相残了,好似壮壮没有效仿父母的婚姻模式便是十恶不赦了,壮壮有些憋屈,他纳妾很正常,不纳妾才不正常好不好!
兄妹俩谈了会儿心,还是半下午呢,壮壮中午去了上阳宫吃午饭,和父母详谈了妹妹的婚姻大事,下午又溜达来明珠馆和妹妹谈心,前朝的事情还没忙完呢,晚上就不去爹娘那边吃饭了,他今儿得挑灯夜战了。
别看他是皇帝,积压的工作也不少,不急的就先放一边,底下人也有章程,知道没那么快,有事启奏都是早十几日便提了,奏折在皇帝御案上堆那么十来天,皇帝慢慢看着,差不多能在最后期限前理完,若皇帝一直没办理,眼瞅着期限要到了,他们提前两日就会催一催,等皇帝上心处理了,他们拿到章程也正好赶得上。
别看壮壮才十六岁,都当了四年皇帝了,也就第一年有些生疏,如今俨然是个老油条了,知道拖拉工作了,不像以前,折子没看完她晚上睡觉都睡不着,要不是他还在长身体,郡主会规定他每日作息,他真恨不得连夜赶工做完,哪像如今,事情还没做完,大白天的他就跑到后宫去溜达了,回去后将比较急的折子批一批,不急的先堆着,又能美美睡一觉。
晚上看折子最容易犯困,以往壮壮每回看完了折子那是沾床就睡了,今日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妹妹白日里说的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陷入沉思。
第314章 冬雪
京城迎来初雪后便真正冷起来了,宫里几个主子都不愿出门了,让尚食局送只羊来,他们一家四口涮锅子吃。
蒸腾的热气氤氲在屋里,几人都褪了外衣吃的热火朝天,也没有外人在,他们不必顾忌形象,席间郡主说起白以铮明年想去泉州的事情,问壮壮怎么看。
白以铮和何嘉文九月里已经成婚了,婚礼办的很隆重,彼时正是林烨身受重伤,林家凄风苦雨的时候,虽然林琰一家不住在公主府隔壁的国公府,但林四老爷想到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侄孙,隔壁喜气洋洋的,多糟心呐,干脆去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省得看这糟心事。
白以铮婚后不久,大长公主便进宫找女儿说,想让贝贝去泉州任职,他也二十了,公主放心让他去泉州,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郡主说她不管前朝事,壮壮自有分寸,大长公主不太敢去找外孙说,这个外孙她没怎么带过,人又孤高冷清,她有什么事情都是让女儿代为转达的。
郡主倒是转达了一下,不过那会儿壮壮说泉州没缺,桐城有,如果白以铮想去桐城的话,立刻就能去。大长公主当然不舍得让儿子去那苦寒之地,便推辞了,说明年再看看。
这眼看着也快过年了,大长公主旧事重提,想让儿子年后去泉州,郡主其实也不厌其烦,他们不就是看林瑞去了,怕林瑞在泉州水师统领位上一坐不走吗?那贝贝就没机会了。她心说贝贝又不是没一技之长的纨绔,去哪里任职不成?非得盯着泉州,就等着林瑞给他挪窝呢?
郡主答应再帮着问问,但大长公主也看出了女儿的敷衍,更埋怨外孙不给面子,那可是他亲舅舅,就那么一个舅舅,不重用自家人,反而用林瑞这个隔了几层的堂舅,想什么呢?女儿也是,对隔房的堂哥那样好,对贝贝这个亲弟弟却淡淡的。
这会儿郡主又在饭桌上提出来,壮壮也不高兴了,道:“我没想让他去泉州,他如果想去桐城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就呆在京里吧,公主府又不是养不起他。”
北疆军营都是陈家的一言堂了,他必须安插人进去,白以铮如果识趣些,就该知道哪里才是他该去的。
郡主虽说过不干预朝政,但涉及到自家人,还是要问几句:“那泉州你就放心让你七舅舅管着了?你当初不是说只是临时管管么?寻到了合适的人便去接任他,怎么如今又变卦了。”
“他不是管的挺好的嘛,再去个新人,又得交接军务,军中将领频繁调动也不好,而且小舅舅年纪轻轻,就算去了也不可能这么快接任统领一职,少说也要过个五年才行。”
水师统领是个才弱冠的年轻人,怎么服众,白以铮是挺上进的,但也不到天纵奇才的地步,反而林瑞虽然没进过军营,但他和齐铭走南闯北见多了世面,许多事情就算不按军中流程走,也能另辟蹊径,最终目的达成了就行。
话说林瑞当初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去了泉州之后受到了多方刁难,他那个人最是不服输的,你们觉得我做不好,我偏要做好了堵住你们的嘴,那些人的嘴是堵住了,皇帝的心也慰帖了,朕就知道朕眼光独到,这不干的挺好的嘛,既如此,朕就先不管泉州啦,先治治北疆。
郡主笑道:“他最不喜拘束,当心他知道了又和你闹,到时候真撂挑子不干了,有你头痛的。”
壮壮笑了笑,他不会的,林烨出了事,林琰目前后继无人,林琛家中的子女也还未成气候,林瑞但凡有点儿责任心,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纷纷扬扬的大雪如盐块般落在庭院里,窸窸窣窣的,不禁让人想到昔日谢家子女咏雪,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儿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只是若论实际情形来说,可不就是撒盐空中差可拟嘛。
小药童百味在外头堆了个雪人,怕大雪破坏了它的形状,把它搬到了廊下,又折可枝松叶插在雪人头顶,隔着百叶窗向林烨招手,一张脸都被冻红了,鼻头更是和雪人的胡萝卜鼻头差不多,却笑得甚是灿烂,窗户隔音不错,他没听清百味说了什么,约莫是问他好不好看吧。
林烨隔着窗户笑了笑,百味再在外头捣鼓了一会儿,便钻进了屋里,一进屋便是天堂,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还是北方好,有地龙真暖和。”
林烨问她:“洛阳的冬日没这样冷吧。”
“屋外确实没这样冷,只是屋内也没这样暖和,你们这边的人冬日里也不怎么出门,受冻的时候少,我们那儿屋内屋外差不多,只有躺在床上才不冷呢。”
只是这些勋贵之家的家眷冬日里不用出门罢了,寻常百姓还是要出门劳作的,百味只来过京城两次,上一回是皇帝受伤,她跟着来照顾,这一回是林烨受伤了,她留下来照顾。
就这两回,都是和勋贵之家打交道,她也是第一回在北方过冬,还以为所有人家冬日里都是在家里猫着呢。
百味和林烨说了会儿说,就去小厨房熬药了,林烨院里以前是没有小厨房的,他受伤后为了方便熬药熬粥,便设了个小厨房,百味留下来照顾他,熬药都是亲力亲为,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等了一刻钟,再给他把个脉,才算喝完了药。
林烨不知道为何百味每回都要在他喝完了药后再等一刻钟,难道是怕他把药吐了吗?在这静坐的一刻钟内,两人一开始是相对无言,百味有些腼腆,还是后来林烨主动寻她说话,问她的身世,为何这么小就跟着神医了,她的家人呢?
百味说她是师父捡到的弃婴,记事时便跟着师父了,没上过学堂,是师父教她识字学医,她很感激师父。
林烨夸她医学天赋高,这么小就已经出师了,可以独当一面,百味挠挠头,说她已经很笨了,师父说她学了十几年还没出师,要不是他养大的,早逐出师门了,这不是砸他招牌嘛。
第315章 百味
百味自谦,林家人倒是很信任他,上院老太爷病了,以前在林琛家养病,如今无大碍了,回了林琰家中,隔几日便会叫百味去请个平安脉,开些养元补气的方子,府中的下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会找百味开个方子,林家是供奉了大夫的,倒形同虚设了。
林夫人很喜欢百味,想认百味做干儿子,百味挠挠头,尴尬着说师父不许她在外招摇。给林公子治好了病,她就要走了,还是不枉费夫人一片慈心了。
林夫人其实是想把百味就在他们家里的,若是能做他们家的常驻大夫,她就安心了。
百味多次提起她医术不精,只能给师父打打下手,但林家人好像都认准了她尽得神医真传,本来她还想回洛阳过年呢,林家盛情难却,她便答应过完了年再走。
“大爷,喝药了。”
百味端着药盅进来,给他过滤了一碗,让他趁热喝,林烨还没入口便觉得苦了,到底是什么药啊,这样苦。
林烨的手还不能动,百味便吹了吹,觉得没那样烫了,便端到他嘴边给他喂下去。如今她已经很熟练了,以前她不清楚林烨的喝药速度,药碗端起来跟灌水一样,林烨也没想到药这么苦,犹豫了一瞬,嘴里就跟洪水入境一样,把他呛坏了。
下人接过了这个活计,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喂,可这药真是太苦了,他喝了一口喝不下第二口,还不如一口灌下去呢。
百味又端了碗药来,林烨一口饮尽,喝完后在嘴里回味一二,好像没那样苦了,有点泛酸,他问百味:“是换药了么?”
百味说他舌头是挺灵的,“是呀,上一个疗程已经完了,今日咱们开始新疗程,下午我再去熬药水,你要开始泡药浴了。”
“泡药浴?我的手脚……行吗”
“行呀,都养了半年了,外伤都痊愈了,如今要开始治内伤了,泡药浴能通络活血,你喝的药也是续筋接骨的,内服外用,会好的快些。”
若是一般的大夫,外伤治好了,基本上就没辙了,里头筋骨断了,他们咋接上啊,但神医已有他的法子,反正林家也有钱,慢慢治呗。
林烨闻言想动动手指头,却没有丝毫知觉,他的手脚已经不疼了,就像百味说的,外伤已经痊愈了,但里头还是废的。喝了这么久的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好了,脸上当初被划了几刀,留下的伤痕很深,太医说会留疤,他当时不在乎,手脚都废了,他还担心留不留疤?不过神医走后百味还是日日给他用药膏敷脸,竟真的没有留下疤痕,看到自己恢复如初的脸,他还是开心的,或许神医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他的手脚也能治好。
脸上伤好后,他还是日日在喝药,百味说她要走了,他以为快结束了呢,没想到又有新的疗程了。
“能好到什么地步,能恢复到以前那?”
百味道:“那肯定不能,最好的结果就是你的手脚能动了,你能站起来走路,能提笔写字,但是习武骑射定然是不行的,你便是好了,也只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她知道林烨以前是文武双全的子弟,不过伤成这样,能离开轮椅就不错了。
林烨听他这样说便大受鼓舞,觉着只要能治好,再苦的药都愿意喝,又让百味不要太辛苦了,熬药什么的让下人干吧,他看百味什么都亲力亲为,每天都忙的很。
百味习惯了亲力亲为,她以前是给师父打下手的,师父只负责治病开药,烧水熬药都是她干,不同的水量火候熬出来的药性也不同,她怎么能让不熟医理的人来接手呢。
外头下着大雪,林芷萍撑着伞过来了,她时常会来陪伴兄长谈心,怕兄长钻了牛角尖走不出来。
不过她向太后提起要经商之后,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换了林烨来开导她,“我受伤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揽到自己身上来,你还是以前的林家大姑娘,还是要漂漂亮亮的活着,不必有任何负担。”
百味在一边看着煞是感动,林姑娘命可真好,家里人这么疼她。
“师父会尽力治好大爷的病,姑娘别未雨绸缪了。”
神医虽然早就说林烨没救了,早早离开了京城,但他走了也还记挂着这边,时常和百味通信,百味及时汇报林烨的情况,他再更新疗程,要不然百味哪敢瞎开药啊。
林芷萍很感激神医师徒两,眼看着兄长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伤也好全了,心里也备受鼓舞,她觉得兄长一定能痊愈的。
林烨和林芷萍说了会儿话,听说百味要更新疗程了,她也多问了几句,百味说的医理她也听不懂,她只关心哥哥能不能好,百味没说太死,但林芷萍听她的意思,就是大有机会了,以前神医离京的时候可是说,没救了,治好了也是个废人,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神医不想在京里呆了,故意这样说让他们放他走。不过神医走后也没有放松哥哥的病情,他们还是心存感恩的。
林芷萍走后,百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林烨问她在看什么,她由衷感叹一句:“大姑娘可真好看呐。”
林烨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喜欢芷萍,百味点头:“大姑娘长的漂亮又温柔,多讨人喜欢呐。”
她没见过林芷萍以前任性闹腾的样子,她进京以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爱护兄长的姑娘,就是很好呀。
林烨道:“芷萍还没有定亲,你若喜欢她,可以向我爹娘提一提,不过你不能一辈子跟着神医当学徒吧,你没有学过四书五经,指望你科举入仕是不行了,你可以去太医院做个太医,陛下受过你们师徒的恩惠,只要神医一提,陛下定然会让你进去的。”
芷萍没什么心机,他们家也不指望她政治联姻,嫁个治病救人的太医不比嫁个官员好么?只怕芷萍心高,曾经是想做皇后的,如今让她嫁个太医,怕她不愿意。
第316章 红装
百味张着嘴巴半日没有合拢,林烨这是……想以妹相许?
“不不不,大爷,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夸大姑娘好,但是,太医院不收女太医吧?”
这回轮到林烨目瞪口呆了,盯着百味上下打量了一遭,问了一句:“你是女子?”
百味个子瘦小,穿着厚实的棉袍棉裤,还戴了顶灰色棉帽,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任何曲线,看着甚是朴实,长像算灵巧,但神医说是他的药童,他们便都默认了是个小伙子,怎么竟是个小姑娘?
林烨着实惊讶了一番,想到这段日子百味亲力亲为照顾他,洗浴更衣时她都会帮忙。竟是个女子,那他岂非坏人名节。
百味尴尬笑笑:“医者眼里无男女,为了方便行事,我从小便穿男装,你们没问,我也就没特意说。”
百味特意强调了一句医者眼里无男女,林烨也尴尬笑笑,但是晚上扫药浴时,他坚决不许百味再沾手了,自有小厮服侍,只是百味还要给他推经活血,必须进去呀。
百味隔着屏风教小厮怎么抬林烨进去,千万不要碰到手脚了,林烨坐进浴桶里便只看得到露出的肩膀了,百味才进来,她本来不以为意,但林烨家教森严甚是娇羞,倒搞得她也不太自在了。
晚上泡完了药浴,翌日早上百味又端了两盆药水来,一盆给他泡手一盆给他泡脚,冬日寒冷,林烨受伤后入冬以来虽没出过门,但手脚从来是一片冰凉,泡了这药水便舒服了,一上午手脚都暖融融的。
泡完水后,百味又给林烨手脚上贴了块膏药,也是药力偏热的东西,贴上以后便能感受那一块在发烫,他愈发坚信自己是能痊愈的。
林烨见百味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袍,想到她进府时母亲说给她做几身新衣裳,自然是做男装的,百味婉拒了,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怕在林家锦衣玉食惯了,日后回了洛阳不习惯,她只是个江湖郎中的学徒,不能贪图富贵。
林夫人很喜欢她的清高品格,便没有给她做那些绫罗绸缎的衣裳,只给她做了几身素色棉袍,不大好看,但很暖和,百味也很知足。
以前以为她是男孩子,男孩子不爱打扮很正常,如今知道她是小姑娘,昨儿她说芷萍好看,他仔细瞅瞅,觉得百味面目五官也很清秀,打扮起来未必比芷萍差了。
林烨想问问百味想不想穿女装,又觉着百味会拒绝,她说过男装方便行事,他既有诚意,便先准备好,百味如果喜欢,也不好昧着良心拒绝了。
林烨瞅着百味身量和芷萍差不多,便没问她,让人去芷萍屋里拿两身没上过身的新衣裳送给百味,他不太懂女子的装扮,让下人传话,请大姑娘将配套的鞋袜头饰都备好,配齐了两套送过来。
林芷萍听哥哥身边的丫鬟来传话,才知道百味竟是女子,也惊讶不已,不过她如今心性大变,不再是传统的世家闺秀,认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她更崇敬能自己做事业的女子,她的姑母就是,百味小小年纪已经精通医术了,也很能干。
林烨只说让芷萍收两套出来,不过芷萍闻言之后打开衣柜大肆搜刮,带了两个大包袱过去,有没上过身的,也有她穿过一两回的,她都带来,如果百味喜欢,新的就给她,穿过的她拿回去,让下人再做一身一模一样的给百味。
林烨事先交代过,让芷萍不要说是她的意思,芷萍便道:“怪我们眼拙,明明是正当妙龄的小姑娘,我们竟都以为你是个男子,你离开了师父住在我们府上,我们也没有好好照顾你,天天让你穿的灰扑扑的,日后可不能如此了,来,我给你带了我的衣裳来,有几身是没穿过的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若喜欢便给你了,我再让裁缝房给你做新的,原本我们府上只我一个姑娘,做什么衣裳也就做我一人的,如今可好了,有了个姐妹,日后都让他们做双份的。”
林芷萍妙语连珠,百味哪里招架得住,只会支支吾吾的摆手摇头说她没穿过女装,她从小就是穿男装的,她觉着舒服,还是不要弄脏了大姑娘的衣裙。
“试试嘛,你本就是女儿家,跟着你师父他定然养的糙,如今来了我们家,可以尝试一下以前没尝试过的装扮不好么?我带都带来了,难道要让我白跑一趟?”
百味盛情难却,被林芷萍的丫鬟带去房间换衣裳了,她住在林烨的院子里,房间就在林烨的房间旁边,那以前是林烨的大丫鬟住的,她来了之后因为要贴身照顾病人,便住了大丫鬟的房间。林夫人本还有些内疚,觉着慢待她了,她倒不以为意,这大户人家就是讲究,一家就五口人,住这么大院子,吃个饭都要跑一刻钟呢,她要是住到客院去,林烨有什么紧急情况,等她赶过去可能尸体都凉了。
百味原还不自在,换衣裳丫鬟跟进来做什么呀,虽说都是女子,也不大好吧,不过她把衣裳抖落出来一看,繁琐华丽层层叠叠,还真是不知道怎么穿呢。
丫鬟帮她穿好了衣裳,又要给她挽发,摘下灰扑扑的棉帽来看,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便倾泻而下,为她清秀的面目增色不少,确实,这样就看得出来是个姑娘了。
“不是试衣裳嘛,怎么还挽头发呀?不必这样麻烦,我试试衣裳就成了。”
丫鬟道:“做戏要做全套,不插头怎能看得出效果呢?”
百味疑惑了,什么效果?她们想要什么效果?
丫鬟不仅要给她挽发,挽好了发髻还要上妆呢,百味就更不自在了,不过挽起了头发后,她终于有个姑娘样了,几个丫鬟围着她说好看,上个红妆就更完美了。
百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发云鬓斜插步摇,华服广袖绣花精致,只是一张脸显得寡淡了些,她不禁也有些期待,想看看上完胭脂后的她是何种模样。
第317章 惊艳
百味去换装了,林烨和林芷萍兄妹俩坐在屋里说话,林芷萍今日难得开怀,望着兄长笑容戏谑,林烨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她笑什么。
林芷萍捂嘴轻笑,当真是极开心了。
“哥哥觉得百味如何?”
林烨将目光移到了别处,避过了妹妹八卦的目光,淡然道:“挺好的。”
林芷萍道:“我也觉得挺好的的,咱们家人都觉得挺好,哥哥的亲事毁了,我们原还担心你日后娶不到好姑娘了,眼下可不就有一个?”
林烨让她莫要胡说,“我这个样子,如何能耽搁人家?我若好不了,此生不娶妻,你也别透露这种意思,坏了人家的名声。”
林芷萍心说百味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和林烨朝夕相处同吃同宿,哪还有什么名声,哥哥负责娶了她不是正好么?
“那你若是好了,是不是就……”
若林烨好了,又是京中各家的东床快婿热门人选,但她觉着,百味治好了他,他受伤时那些人家瞧不上他,只有百味尽心照顾他,他好了那些人家想凑上来,他们家也不能答应,还是认百味做他们家的媳妇。
林烨道:“我想人家就能答应么?百味跟着神医,志在悬壶济世普度众生,我便是好了,也要入仕为官,是个俗人。”
百味一直念叨着她师父,说师父明年要带她去漠北,能他好的差不多了,她便要回洛阳和她师父汇合,师徒俩又要踏上济世之路,他怎么留得住她。
“我看着百味对你挺好的呀,虽说医者父母心,但你看神医对你有这样热络么?给你治病开方便是,还管你衣食住行啊,百味多尽心。”
林烨没说话,想到百味说的医者眼中无男女,或许她就是这样的菩萨心肠,以前跟着神医行走江湖,所遇到的病患她都亲力亲为照顾,或许也有男子,她也不曾避讳过,并不是只对他如此。
思及此处,林烨心中竟有股怒火,下意识地就想握拳,却发现他力不从心。
百味去换装,她以为只是换身衣裳就行了,谁知还要梳妆打扮,竟是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她进门时林烨兄妹俩眼中都闪过惊艳之色,她有些羞赧,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林芷萍起身拉着她转了一圈,夸她真好看,“是嘛,你生的这样好看,天天穿灰扑扑的男装,也太暴殄天物了,日后就要这样打扮才行。”
百味尴尬之余就想挠挠头,一抬手摸到自己满头珠花,便改为抓着辫子缠绕,“好看是好看,但也太繁琐了,方才她们帮着我,都鼓捣了半个时辰,这要是我自己,哪里做得来。”
“不必你做,我哥也有丫鬟,让她们帮你收拾。”
百味说不行,“我早上起来要给大爷熬药,哪有时辰打扮呀,而且穿成这样,烧火也不方便吧。”
林芷萍抿唇沉思,百味可真是勤劳朴实啊,该如何让她适应这种生活呢?她说的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待她习惯了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豪门生活,再回到神医身边过苦日子可就难了,那就不要回去好了,嫁给哥哥,日后做哥哥的私人大夫,做他们家的大/奶奶。
“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我哥这么多丫鬟小厮,你尽管使唤,你可是我们家的贵客,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呐,这些衣饰都挺适合你的,都给你了,我再让裁缝房给你做新的。”
百味摆手拒绝:“不必给我,我拿了也用不上呀,今儿穿着过过瘾就成了,素日里还是穿男装方便。”
“哎呀,放你那儿么,你何时想穿戴了,便让紫瑛她们帮你妆扮,噢,过几日就过年了,我的过年衣裳已经做好了,我让裁缝房再给你赶制两套,过年就要穿新衣裳嘛!”
百味想到以前她跟着师父时,过年师父也会给她买新衣裳,不过还是男装,今年过年如果能穿女装,貌似也不错?
她一意动林芷萍便接口应下,“就这样说定了,我让他们赶工。”
林芷萍步履欢快走了,她要去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林芷萍走后,百味也不自在地要去换衣裳,林烨让她坐会儿,“妆扮了这样久,也不多留一会儿,就卸了对得起你们一番折腾嘛。”
百味尴尬笑笑,觉得和林烨对坐甚是尴尬,真是奇怪了,怎么穿上女装人都变得扭捏了。
方才百味和林芷萍说话时,林烨看了她许久,这会儿剩他们两个人了,林烨不好再盯着看,又不想放她走,便和她扯些有的没的。
“你姓什么?”
大家只知道她叫百味,原本大家觉着她是神医的药童,就和大户人家主人身边的小厮一般,谁管小厮姓什么。
百味说她没有姓,但是上户籍是要姓名俱全的,师父带她去上的户籍,她便跟着师父姓苏了,户籍上写的他们是父女关系,可师父从来没承认过她是他的女儿,对外只说是他的药童,她一直做的也是药童的事。大家都叫她百味,没有人问过她姓什么,她也没怎么提过,她觉着师父大概不想让她承他的姓,只是她没有别的亲人了,不知道姓啥,便蹭一蹭师父的姓吧。
林烨觉得百味真可怜,神医性子乖僻,百味跟着他肯定没少吃苦,只是抱她饿不死冻不死,别的也别指望了。难得百味没有心生怨恨,还如此乐观善良,真是个好姑娘。
“你若不想姓苏,跟着我姓林也行。”
金文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见百味惊得目瞪口呆,他也后悔失言了,刚想解释一句,百味说了句更没头脑的话:“你想当我爹?”
林烨忙道:“不是不是,你我年纪相仿,你师父和我三叔交好,咱们是同辈人啊。”
百味点头,对,他们是同辈人,“那你的意思是,想做我哥哥吗?”
林烨望着她目光温柔,点了点头,“我娘原说想认你做干儿子,你没答应,不过你可以将我当成哥哥。”
百味咧嘴笑,“好啊,我正羡慕大姑娘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呢,不过我没有大姑娘聪明漂亮,你别嫌弃就成。”
林烨笑意温柔,“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
第318章 生隙
自那日百味穿了女装后,便和林烨兄妹相称了,她以前喊大爷,如今喊林大哥,府上的下人也喊苏姑娘了,不似以前随意地喊百味。
除夕那日裁缝房的下人送了衣裳过来,是林芷萍让她们做给百味的新年衣裳,大红色的蜀锦蚕丝衣裙,上头绣了花开富贵的纹样,又漂亮又保暖,整个人喜气洋洋的,除夕晚上林家一家子吃团圆宴,她也参加了,众人都被她惊艳了,林琛的夫人打趣说不知道的以为是大嫂多了个女儿。
百味参加林家的团圆宴已经很不自在了,正月里林家迎来送往的,她是坚决不肯再露面了,有亲友来探望林烨,看到的百味依旧是那个穿着朴素的小药童。
正月十五既是元宵佳节又是太后生辰,宫中每年都有夜宴,林家人也得去参加,只有林烨受了伤不去。
百味怕他胡思乱想,给他做了盏花灯,两个人在屋里说话,林烨觉着拘着她了,“你来了京城这样久,也没人领你出去玩耍,以往我们一家是十六晚上出门看灯会,你明日也跟着芷萍去吧。”
百味摇头:“你又不去,我去做什么呀,我不能离开你太久的。”
今年林家也可能不去了,往年是阖家出行,今年众人都去,把林烨留在家里,更怕他胡思乱想,今日的宫宴是没法不去的,明日的灯会大家都别去了吧。
林烨道:“可你迟早会离开我的。”
“那也不是现在,你还没好全呢,怎么也要好了八九成,我才能走。”
林烨垂下眼帘没有多说,心中酸涩情绪悄然滋生。
过了十五,白以铮便要去北疆从军了,大长公主多番和女儿外孙周旋,他们都没有松口,公主为此和女儿生了些不快,元宵时女儿的生辰她都没有进宫参加宴席,说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郡主先是愧疚,亲自领着御医去看,御医只说了些郁结于心的话,宫里长大的孩子还能听不懂这潜台词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心里不舒服,想让她好就办点让她心里舒服的事情。
大长公主见女儿出宫看她,觉得女儿还是孝顺她的,在病榻上还和女儿商量,让贝贝去泉州吧,没空位也给他挪个位出来呀。
郡主还是那话,她不参与朝政,军官调动都是壮壮下令的,她插不上话。大长公主愤愤甩开女儿的手,觉得她一点儿都不贴心了,不像以前世事为母亲着想,为母亲铲平一切阻碍。
知道母亲没有大碍,郡主也就没有多呆,带着御医回宫去了,回宫后关在屋子里伤神了许久,娘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把女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今却完全让儿子取代了女儿的地位。
萧艺抱着她安抚:“怎么了,是不是姑姑责怪你了?她怎么说你了?真是的,贝贝的前途为何要让你帮着铺路,他自己就不能拼搏吗?”
萧艺原本对这个姑母也很敬重,但他是爱屋及乌,因为他爱宝宝,才连带着敬重宝宝的母亲,姑母让宝宝受委屈了,他就不喜欢了。
郡主伏在萧艺肩头轻轻磨蹭,心中有着无限悲凉,父母子女有着世间最亲密的血缘,但各自成家后,这种血缘竟会被利益切割,只有夫妻伴侣,才是真正相伴到老的人,母亲有她的家庭,壮壮和嘟嘟很快也会成家,只有阿艺,始终陪在她身边。
难怪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她真庆幸嫁给了阿艺,有了幸福的婚姻,其他的再苦也能迎刃而解了。
“娘只是年纪大了,不敢让子女走远了,只是她要为她的儿子考虑,我也要为我的儿子考虑,我不会因为贝贝让壮壮为难的,娘若是找你,你也别答应,就说一切都是壮壮说了算的。”
大长公主会找女儿女婿,甚至会找嘟嘟,却很少去找壮壮,壮壮没怎么和她相处过,又继承了先帝的冷酷决绝,一看就不是抹不开脸会被外戚掣肘的人,公主怎么敢提到他面前去。
公主再怎么不舍,白以铮还是要走的,带上新婚的妻子去北疆。他过去只是做个七品的小百户,但陈枫在北疆,陈枫以前在白霆手下时没少受白霆的照顾,如今白以铮过去,他也理所应当多加照拂。
这便是世家子弟的优势,便是和普通人同一起点,升迁速度却比一般人快的多,世家大族之间都沾亲带故的,也有人情往来利益纠葛,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想提携寒门子弟很难,天高皇帝远的,军营已经被这几家垄断了,他哪里看得到。
是以林瑞去了泉州之后他便不想放走了,林瑞身后没有派系,他是皇帝直命的,如果在泉州发现了好苗子,也能多加提携,而不是待白以铮过去接管泉州,和陈家沆瀣一气。
林瑞听说白以铮去了北疆后,果然开始抗议了,给皇帝去了请安折子,问他何时派人来接任,当初说好只是暂时担任的,这都过了大半年了也没人来接任,他还得干多久啊。
皇帝回信让他稍安勿躁,说朝中无人可用,林瑞若是在军营里看到了好苗子,也可以多加提携嘛,那些心术不正的,许他拔了,只不过要上报查审,不许只手遮天。信中还提及林烨受伤,老爷子身子也不大健朗,林家正值多事之秋,他即便是幼子,也要多加努力,为家中分忧。
林瑞不知道皇帝是单纯劝他还是又在要挟了,齐铭看到写信火冒三丈,林瑞是被皇帝吃死了,小崽子心眼挺多,他们还要在泉州呆多久呀。
林瑞又要安抚齐铭,答应开春了和他去江南玩几日,那时候水军里无甚大事,总能空几日出来的。
他们前些年行走江湖,江南这块都踏遍了,泉州也来过许多次了。只要和心上人在一处,在哪里都成,但呆在军营里处处是规矩,同样是泉州,在泉州城里定居和在军营里就不是一种感觉。
第319章 告辞
春风吹软了护城河畔的烟柳,漾开了玉渊潭的春水,上京的花朵次第开放,是京城的春天到了。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日子,也是最适合伤者病号康复的,百味推着林烨去园子里晒太阳,从去年夏日受伤以来,他便没出过门,一开始是伤得太重不好移动,可以移动了天又冷了,如今终于开春了,他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去呼吸外面的空气了。
百味推着林烨去花坛边,和他一起看花坛里开的正艳的海棠花,林烨意动不已,近日正在做康复训练,百味会让他抓些轻巧的东西适应手劲,他试探着去摘朵花,使的是右手,轻轻掐中了一朵,揪着慢慢悬了两圈,便摘下来了。
摘到花后他便有些累了,手搭在轮舆扶手上缓了一会儿,手里的花却不曾松开,让百味蹲下来,百味不明就里,蹲在他的轮舆前,他将花插进百味发间,端详了许久,说好看。
百味略有些娇羞地摸摸头上。心中遗憾她今儿穿的是男装,头上只挽了个丸子,穿的也是他以前的男装,戴这花定然不伦不类的,若她穿戴的是芷萍给她的衣饰,定然极好看的。
百味戴了会儿便拿下来了,林烨问为何,她说穿男装戴花可太奇怪了,林烨便道:“那你回去换上裙装,戴一天。”
百味望着他,林烨也望着她,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某些情意在春光中纷飞。
但是百味想到自己的职责,很快又从心底挥去了,她不可能留在京城的。
百味推着林烨去池子边上看鱼,林烨又亲自喂了把鱼食,原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对如今的林烨来说都够他自豪开心许久了,他的手会好的,他很快便可以拿起笔来。
只是林烨的脚,百味没有什么办法,他的手脚用的是一样的疗程,但手上筋脉已经渐渐愈合,脚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下人尝试着扶他站起来,他没有一点儿力道,更别提百味事先想的给他做一副拐杖。
既然脚不中用,就只能先把手练好,有了手劲,日后让他扶着栏杆桌椅之类的,就像小孩子学步一样重新开始学习走路,只是如今他的脚还无法受力,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等师父下回来再看看吧,她医术有限,不敢瞎治。
百味这几日在心里打了好久的腹稿,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她终于要开口了。
“林大哥,你的手不会再有新的疗程了,日后只需按时用药水泡澡泡手,按时换膏药便成,这些我会叮嘱陈大夫,方子也会留下来,康复训练让紫瑛和青松他们帮你做,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林烨心中早有预料,但真听百味说出口,他还是很紧张不舍,“你就要走了?我还没好全呢,我的脚怎么办?”
百味羞愧地低下头:“我医术有限,你的脚我治不好,我离京之后会和师父去漠北,日后师父若有了新的法子,我们会进京来找你的。”
若没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烨垂眸沉默面无表情,但百味能察觉到他的悲伤,她也知道,身为一个大夫对病患说出这样的话很残忍,可她确实遇到了瓶颈,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她如今是林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她一走,林烨会绝望沉沦吧。
“好,我会和娘说,要多少诊金你和她说,她都会结给你的,你几时出发,我让娘安排人送你去,是先去洛阳吗?路上可能不太平,你要当心,算了,还是进宫求太后娘娘安排几个侍卫送你去,我家的家丁身手不行,你瞧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说的平和,百味却在他身后眼泪满溢,怕被他转头看到,连忙擦了,只是声音已然变了色。
“不用,我身无长物,没人会抢劫我的,不用送,我自己去就行。”她是老江湖了,大隐隐于市,谁会抢劫一个不起眼的市井小民,奴仆成群的贵主子才容易招贼呢。
林烨没有回头看她,让她到他跟前来,“蹲下来吧,我听不大清楚你在说什么。”
百味再狠狠抹了几把眼睛,蹲到林烨轮舆前,一双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的,嘴角弧度却向上扬,灿烂春光映在她眼里灼灼生辉,依旧是灰扑扑的小厮打扮,却煞是可爱。
“以前都是跟着你师父行走,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我怎么放心你一人长途跋涉,当初没让你跟着你师父离开,如今自然得送你去他身边才成。”
林烨的声音温温淡淡的,落在百味耳里心里更加伤感,他这样好,为什么会遭此横祸,上天不公。
百味眼里流光溢彩,再一看却是颗颗珍珠滑落,林烨缓缓抬手给她拭泪,他的手使不了大劲儿,擦拭泪珠的动作也很艰难,即使他极力控制,接触到百味的脸时,她还是感受到了微微的颤抖,他曾经是个能挽弓射箭提笔写诗的人啊。
“莫哭,我擦不及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百味哭的更惨了,屋里含含糊糊的:“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治好你,我会努力的,等我找到了办法,就回来找你!”
林烨温声说不要紧的,宫里太医都没办法,她已经帮了许多了,能治好手也比手脚皆废好。
可对百味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林烨这么一个世家公子,日后都要与轮舆为伴,怎么不让人唏嘘,马上就是春闱了,他今年本应该去参加考试金榜题名打榜游街的,现在却坐在轮舆上晒太阳。
林烨受伤以来,百味一直照顾他,更知道他的好,换了一般人,受到这样的打击,没有怨天尤人也要自怨自艾了,她以前也跟着师父治过不少疑难杂症,暴躁的病人也没少见过,林烨一直很平和,从未将情绪发泄到身边人身上,也一直积极配合治疗,她身为医者,觉得这样的病患太省心了,更想把他治好,可她偏偏就力不从心。
、
第320章 暂别
林家人听闻百味要走,都赶来挽留她,林烨的伤还没好全,她怎么能甩手不干了,她走了,林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林夫人几乎要给她跪下了,求她留下来,百味说她没有办法了,可在林家人看来,即使她没有办法,她留在林家就是给他们个希望,她一走,林烨真就没救了啊。
百味说她找到办法/会回来的,但林家人担心这只是她的推诿之词,怕她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她和神医浪迹天涯居无定所,他们怎么找啊。
百味不会很决绝的拒绝人,林家一直挽留,她很是为难,不禁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林烨,林烨知她意,让母亲妹妹不要为难人家,百味是自由身,她想去哪里他们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但百味听着,觉得林烨是不是在怪她,心下也很是沮丧。
林夫人付了一笔不菲的诊金给百味,百味没有拒绝,她和师父也是要吃饭的呀,林芷萍让她把那些衣裳首饰都带上,百味没要,她哪里带得走,若带上那些,她得装一辆车走吧。
“那就不带了,都放在这儿,屋子还给你留着,待你回来了还能用上。”
她这么说,希望百味真的还会回来。
百味拒绝了林家派人送她去洛阳,让林家给她一匹马,她可以自己骑马走,林烨不放心,她是个姑娘家,没人护着怎能走那样远的路,百味说不打紧的,她以前跟着师父也是这样走,坐马车太慢了,如今这春暖花开的,她骑马更舒服。
“以前是跟着你师父,如今你师父又不在,你必须答应,否则我便不让你走了。”让下人跟去洛阳看看,看她住哪儿,日后……若有日后,他去找她。
百味推辞不得,只得答应了,将林家的事情都交接完毕,翌日一早便坐着府上的马车走。林烨没去送她,她启程时林烨还在睡觉,有什么事情昨日也说清了,只是没能再看他一眼,总归有些遗憾。
林烨实则没睡,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不喜欢离别,也怕再看一眼更加不舍。早饭后芷萍过来寻他,得知百味已经走了,问哥哥:“你怎么不留她呢?她心肠软,你多留几句,她定然就应下了。”
“我知道,可她留下来也不会开心的,我这个样子,又何苦去耽搁人家。”难道让百味一个鲜活的小姑娘陪着他这个废人一辈子么?
林芷萍心疼坏了,哥哥以前是多杰出的少年,如今却爱而不宣,若他还是以前的模样,百味早拜倒在他的风采之下了吧。
“哥哥,我近日在学打算盘看账本,咱们家有几个铺子,我先拿来练练手,太后娘娘说,待我学出了些模样,她才肯教我,日后我跟着太后娘娘做事,就可以到处走了,可以去泉州看三叔,神医和三叔要好,我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神医,就能找到百味了,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林烨轻抚她的发帘,说她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这不是她该干的。
林芷萍道:“这是我的兴趣爱好,我如今不爱写诗作画了,我就爱做生意赚钱,以前娘总说我不食人间烟火,如今我可算入世了。”
她以前自命才女,想像祖母一样兰心蕙质餐风饮露,母亲教她管家理事她从来都不耐烦,觉着祖母也没有学这些,不照样过的很好么?她日后要像祖母一样嫁个宠着她的丈夫,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结果她一见帝王误终身,嫁给帝王偏偏要操最多的心。
如今她看开了,不嫁帝王,但也不嫁凡夫俗子,她自强自立,谁都不靠,不仅不靠别人,还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林烨也没有再和她争辩,心道太后娘娘岂是这般容易收人的,芷萍剃头挑子一头热,学学这些也好,不能真做个才女仙子了。
百味坐马车脚程慢,在路上走了六日才到洛阳,林家的马车送她到家门口,她邀这些人进去坐坐喝杯茶,又想着师父一人在家,恐怕不会开火,便说中午带他们去酒楼吃饭。这些下人都精,知道百味不仅仅是个小药童,哪里敢和她酒桌上哥俩好,只进去给神医请了个安便走了,他们身上有钱,自然会自己找酒楼吃饭。
神医说她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往家里带,百味挠挠头,说人家送她一路,她不好一到了家就赶人。
神医仔细端详了百味一遍,说她在林家长胖了,看来是以前跟着他受苦了,缺吃少喝的,难怪她住着都不想回来了。
百味忙辩解道:“林家伙食确实比咱家好,也就这点好,其他的还是咱家好。”
神医捋捋胡子,说中午带她去得鲜楼吃大餐,许她明日再休整一日,后日就跟着他启程去漠北吧,再晚天就太热了,沙漠里能热死个人。
百味忙问:“是不是林大哥的伤有新疗程了,要去找药材?”
神医睨了她一眼:“林大哥?叫这么亲热了,怎么,不是去给他找药的,你就不想去了?”
百味面上一红,狠摇头说没有,但神医一看她这副情态啊,唉,真是有姑娘样了。哪还像以前那个傻小子啊。也是他大意了,当时为了快些脱身,把百味押在林家,后来想想,百味已经是大姑娘了,让她去照顾林烨这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不太好呀。是以才急召她回家过年,她拖拖拉拉的,一直拖到如今三月份了才回来,果然,看她这样子,林家极力挽留是一个原因,她自己也不那么坚决要回家吧。
“行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收拾行囊,我的东西收的差不多了,你带自己要用的就成,林烨的伤我还在想办法,去漠北看看有没有什么契机/吧,重伤就得用猛药。”
要是一般人,伤成林烨那样,出再多钱他也不想治,但偏偏是林瑞的侄儿,林瑞听说他离开林家后便写了好几封书信过来谴责他,说他没有尽力,怎么会治不好呢?又说如果治好了,他会给什么报酬,答应如何如何,这威逼利诱的,他也只能再琢磨琢磨。
第321章 取药
神医师徒俩去漠北,一去就是大半年,路途遥远,他们师徒俩是租马车去的,进了沙漠后气候恶劣,神医要找一种存活在沙漠中的血色沙棘,他没进过沙漠,也不知是在哪里,只在医书上看到约莫是五六月份在沙漠中盛开,他只能去里头摸索了。
林烨手脚筋脉断了,整个人体虚血凉,要用的多是性热的药物,没有比沙漠里的东西更热的了。
既进了沙漠,不能只拿这一样东西,其他植物动物,只要能入药的,他都拿下了,正好沙漠里太阳大,给晒干了带回去,省得以后再来。
找到了沙漠中的药材后,他们又去了西南苗疆,苗人擅养蛊,他想找人帮他制一种蛊虫,能衔接人体筋脉,支撑人体活动,只要定期喂养,蛊虫便不会蚕食人体血肉。
百味觉的匪夷所思,往身体里种虫子,这多恶心呐,神医说她一个好人当然觉得恶心,对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能给他接起来,他还能嫌虫子啊。
神医也只是找的偏方,抱着试试的心态,但他和苗疆的巫医说了这个设想后,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开始实验。用神医从沙漠里采集的药材喂养蛊虫,养了一群,关在笼子里厮杀,活到最后的那只才能做实验体,把它种到兔子体内去,看看行不行。
实验失败了许多次,待他们最后一次在猴子身上实验成功了时,神医和巫医都欢呼,他们族内有多年残疾的人,想让神医帮他治好,神医笑了笑,说好,明日过来种蛊,当天夜里师徒两人便开溜了。
苗疆的人早有预料,师徒俩一有异动他们就来堵了,神医放毒毒倒了一片,师徒俩趁乱跑了,在苗疆遍布毒虫瘴气的山林中穿梭,还得躲避追兵,实在是吃了许多苦头。
神医一路上都在骂林瑞齐铭,他早说治不了,他们的非得逼着求着他治,差点把命都交代在这儿了,给林烨治好了伤,他们拿什么当报酬。
百味让他消消气,“师父也算研发了一大成果,这可是名垂青史的事情啊,您不缺金银,毕生所求不就是医术突破吗?如今不应该成就感倍生吗?”
“我当时是成就感倍生的,如今,命都快保不住了我还哪来的成就感,早知道就该把林瑞和齐铭叫来当打手,咱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多危险呐。”
虽然他们师徒俩走南闯北没少遇到险境,但这一行绝对可以算大风大浪了,百味想到在京城的林烨,他一定盼红了眼吧,她很快就会去找他了。
师徒俩在山林里穿了小半月才走出苗人的地盘,到了城镇上便能住客栈换衣裳了,但他们不敢大意,住了一晚便搭马车走了,回了自己的地盘才安心。路上神医时不时让百味把两只蛊虫拿出来看看,给他们喂点吃的,别饿死了,他们这一行就白走了。
百味一开始看到这种虫子觉得恶心,大概是养久了,又为了得到它们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看着就跟宝贝一样,这黑黢黢胖乎乎的身子咋这么顺眼呢!
他们在苗疆耽搁了许久,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年脚下了,百味心中担忧林烨的情况,她说了找到办法就会回去的,这都大半年了,过年她都没信儿,林烨是不是觉得她放弃他了?
神医年纪大了,这一遭也是元气大伤,回家之后躺了半个月,过了个肥年,一直到出了正月,百味百般催促下,他才启程了,一路上还在骂百味,京城这会儿还天寒地冻呢,你想冻死为师是不是。
百味只是尴尬笑笑,说夜长梦多,她怕蛊虫离开宿体太久活不了,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这一遭不就白跑了嘛。
神医懒得戳穿她,师徒两人到京城时,雪还没化完呢,敲响了榆树胡同林家的门,百味探出个脑袋和门房打招呼:“陈叔,是我,百味,我回来了。”
林家的下人见是她,喜得往里奔走相告:“百味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和大爷,百味回来了!”倒让百味有些不好意思。
陈叔开了门牵她下马,见后头还一个老头子,神医在林家呆的日子不长,他记不太清了,百味说这是我师父,他才惊呼神医大驾光临,忙迎着往里头走。
林夫人当时正和女儿在商量几个铺子的生意,听闻百味回来了,母女俩一齐出门去迎,待看到老陈引来的师徒俩,林夫人几乎要喜极而泣,百味说过,她找到法子就会回来,神医也来了,是不是说明她的烨哥儿有救了?
林夫人对神医行了跪拜礼,求他去看看她的儿子,百味忙将林夫人扶起来,道:“我们来就是为了林大哥的伤来的,师父已经找到了法子可以治好林大哥的脚了。”
林夫人目光中是不尽的感激,带着师徒俩去了林烨的院子。林烨也听下人说了百味回来了,让人给他整理衣冠,他想体面地见百味。
待见到了百味,他先看到百味脸上和手上的伤痕,问她怎么了,百味不在乎抹把脸,说去找药材的时候刮着脸了,还有一点印子,过段日子就消了。
神医不满她如此风轻云淡,损她道:“现在说的轻巧了,当时在苗疆山林里被追杀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什么?追杀?谁追杀你?你不是说去漠北找药材吗?怎么又跑到苗疆去了。”
神医道:“不去苗疆,怎么给你弄来这连筋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林烨的身子经过这大半年的休养,元气已经完全康复了,如今再开刀子他也受得了,神医又问他的手复原的怎么样了,他说已经能写字了。
“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林烨便当场写了几个字,写的还像模像样的呢,只是和林烨以前的字比起来差了许多。
“你觉得你的手还要再练吗?”
“自然要的,如今并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依旧每日用药水浸泡手脚,只是好像没什么作用了。”
神医道:“自然没用了,日后也不必再泡了,你的手已经痊愈到了最佳状态,你觉得不够就继续练,我这回来是要治你的脚。”
第322章 赴京
神医让林烨褪去鞋袜给他看看,他拎起来看了看,表层伤口已经愈合了,光看表象真看不出来是个不中用的,让下人架着林烨站起来,他再看看林烨的脚在受力时的状态,果然,受不了一点儿力,脚踝处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神医让百味把蛊虫盒打开给林烨看,问他:“你觉得这两只虫怎么样?”
林烨看了一眼,忍着恶心说:“没见过这样的虫子,这是一味药吗?”
要拿这种虫子去熬药吗?有点恶心,不过应该是晒干了磨成粉吧,看不到就不会觉得恶心了。
“这两只虫子便是我去苗疆寻来治你的灵药,它们叫连筋蛊,将它们种进你身体里,会将你断掉的筋脉衔接起来,只要定期喂养,便不会蚕食你的血肉。”
林家人听得匪夷所思,苗疆蛊虫只在话本上看过,真有这种东西吗?话本上的蛊不是一种毒药吗?怎么还能治病救人呢?
林夫人看了眼那虫子,这也太恶心了,把这种东西放到烨儿血肉之中,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神医,这……有过前例吗?我们……”也没听说过。
“没有,这是我针对林烨的伤研发出来的方案,之前在苗疆拿猴子实验过,有七成把握。”
林烨忙道:“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神医,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他怕母亲问东问西惹毛了神医,还是先定下来吧。
神医总算心里舒服了些,林琰不在,林夫人他们一干妇孺没什么主见,和他们说话真累。
林夫人还要再问:“神医,什么叫只有七成,那剩下的三成,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失败了就拿出来呗,他的脚也不能再坏了。”
林夫人松了一口气,能拿出来就好,她就怕把虫子放进去后发现没用又拿不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林夫人一时情急也想不到那么多,林芷萍跟在身边补充了一些问题:“这蛊虫会不会有别的影响啊,毕竟是活的,万一控制不住?”
把虫子种进身体里,多恐怖啊,这两只虫子她看一眼都毛骨悚然,这要是她,宁愿死了也不沾这种东西。
神医说有一些,“这蛊虫只是缓兵之计,它没办法根治林烨的伤,而且蛊虫入体之后要定期喂养,它饿肚子了就会蚕食血肉,首当其冲的便是它衔接起来的筋骨,因此为了不让它有饿着的时候,我们会提前给它喂食,只是如此一来,它还没饿又吃了新的,它会越长越大,长大之后就会挤压筋脉,到时便得换新的蛊虫进去接替。”
林夫人听着不对,问但:“还得换蛊虫?这……多久换一次呀,怎么换?”
“我也是第一回养蛊,并不知道它多久会长大,只不过它长大后林烨的脚肯定会疼,换蛊虫嘛,自然是开刀子把旧的拿出来新的放进去了。”
“啊,还得开刀子?”那得多疼啊。
林芷萍又问:“那喂养的时候又怎么喂呢?难道也要开刀子投食物进去?”
“那倒不用,可以用针管注射进去。”
神医博采众长,中医是老本行,他混迹各地,又学了些西洋大夫的法子,开刀打针他也会,此行去苗疆,还学会养蛊了。
他说那么多,外行人也没什么概念,就是觉得这事情太麻烦了,林烨要吃很多苦,还只是治标不治本,也太不值了。
林夫人道:“还是等老爷下职回来再商量商量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主见,神医远道而来,先去客房休息吧,晚上我设宴接风。”
她这么说就是觉得不可靠了,神医也不乐意了,要不是林瑞求他,他能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啊,又是漠北采药又是苗疆炼蛊,还被苗人追杀,差点命都交代了,结果你们不想治了,白瞎我忙活一场。
林烨见神医脸色不好,忙道:“我愿意治,只要能重新站起来,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能接受,神医,我相信你。”
他也不想辜负百味的一番心意,他们为得到这两只蛊虫定然付出了很多心血,神医说他们还被苗人追杀了,这多凶险呐,而且他想着,他种了这蛊,日后喂蛊换蛊是不是都得百味来,那百味又能一直陪着他了。
神医拍拍林烨的肩膀道:“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你若是不肯治,我再不管你了。”
林烨感激涕零,也知道神医定然是看在三叔的面子上才愿意治他,他再挑三拣四的,把神医惹毛了,真不管他了,谁说都不好使了,三叔也无颜面对好友。
林夫人觉得儿子太冲动了,还是得听听老爷的意见才行,下人已经去衙门找老爷了,老爷如今应该正在回家的路上,她再拖一会儿。
“我当然信得过神医的医术,只是神医舟车劳顿,一坐下来就开始施诊,我们也怕您劳累过度状态不佳,还是先歇一会儿,也不急在这一时,您说呢?”
神医也知道她那点心思,说那就先歇歇吧,他们带了些行囊来,先规整一番吧。
下人把神医带去了前院客房,神医见百味不走,叫了她一句,百味回过神来不知该如何解释,林夫人道:“百味这孩子之前为了方便照顾烨儿,搬到烨儿边上的厢房来住了,屋子还给她留着呢,还是住那儿吧。”
百味垂着头不说话,神医也没吭声,跟着下人走了,看来林家人知道百味是个姑娘了,那还让她和林烨住在一起,成何体统!只是他如果直说了,那百味作为一个姑娘家跟着男师父住在客院,也不对,他们又不是亲父女。
神医走后,林烨有许多话要和百味说,最关心的自然是她这大半年的行踪,又是漠北又是苗疆的,为了给他治伤,他们也太不容易了。
“你早说去漠北是为了给我采药,我们家自会派人去找,你和神医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能这样涉险呢?我知道苗疆地势险恶多瘴气毒虫,你们去那儿定然吃了许多苦,怎么还被人追杀呢?”
一个大夫带着个小药童去采些草,还能碍着谁了?
第323章 商讨
百味让他稍安勿躁,说她和师父都习惯这样了,他们是江湖郎中,去采药带那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药草贩子呢!
“药草贩子就药草贩子啊,对,你们要什么药,宫里太医院没有,药草贩子手里还能没有吗?”
既他们能去采,药草贩子更会去采,还就买不到了吗?
“那是师父翻遍了医书古籍才找到的偏方,用的也是生僻药材,药铺里没有,药草贩子手里肯定也就没有了,而且同一种药材,从药草贩子手里买来的和自己采来的也不一样,药草贩子最会以次充好了,师父一向是能自己动手绝不买药材的。”
又向他解释了他们去苗疆的原因:“去漠北是为了采药,去苗疆是为了寻蛊,我们找到了一位当地德高望重的巫医,让他帮我们养蛊,养蛊的药材就是我们在漠北采的那些,后来蛊养成了,我们也该走了,他们却想强留师父在族中做他们的常驻大夫,师父便连夜带着我跑了,被苗人追了一路。”
神医和巫医都参与了养蛊之事,神医也没有藏私,巫医如果学会了,完全可以按着方子配药材养蛊虫,只是他没有过硬的医术,养成了蛊虫也没办法种进去。而且并不是断了手脚的就能用这种蛊,必须像林烨那样,前期已经做足了准备的,只差最后一击的。
像那个来找神医施救的断脚苗人,不说他是陈年旧伤难以医治,就算能治,神医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治好他,一个林烨已经够他费心了,这苗人非亲非故的,值当他耗费这么多心血吗?若是治好了,当地所有人的陈年旧伤都要来找他了,他还走得了嘛,他又不欠苗人什么。
林夫人也觉得太危险了,“你们一老一小怎么就敢深入险境呢?为烨哥儿治病,有什么要求都得告诉我们呀,便是我们帮不上,去找阿瑞,让他派兵送你们去。”
百味一走大半年,她都怀疑百味是不是不回来了,这大半年都在煎熬中度过,结果百味为了林烨的伤在出生入死,她懊恼自己小人之心,百味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苗人排外,带那么多兵去他们还以为咱们是去打仗的呢,哪里愿意帮忙,我和师父是打着医学交流互帮互助的旗号去的,一开始相处的挺好,后来蛊虫制好了,我们要走了,矛盾就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师父为何不喜与权贵打交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不想将能续命的神医据为己有呢?她庆幸本朝皇帝开明,即使师父救过他的命,上回师父进宫请安也只是挽留了一番,师父不同意也没强留,送了些药材让师父走了,果然当皇帝的人格局就是不一样。
林烨很心疼这个姑娘,想和她说,日后不要再涉险了,神医又不缺钱,为何要这样拼命呢?只是一想到这回都是为了他,又不好出口了,医者仁心怎能是为钱,病人需要他们,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由衷地钦佩,也钦佩三叔能交到这样的好友,比他昔日那些从他受伤后便没露过几面的同窗好友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琰听说神医来了,衙门里向上峰请个假,上峰也知他家中的事,许了他请假,便匆匆回家了,回家直奔林烨的院子,只见到百味,得知神医在客院,又像去寻他。
林夫人让他先别去,她刚说让神医去歇会儿,林琰又跑过去找,这不打扰人嘛,百味在这儿,有什么问百味就行,他们决定好了再和神医说。
百味将师父的话再说了一遍,林琰问的更细,比如种蛊时会不会很痛,种了多久后能见效?真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不会一瘸一拐一看就不正常吧?
“痛是肯定的,开刀拨开血肉续上筋骨怎能不疼,师父会用麻沸散,当时没那样疼,事后疼的厉害,种进去之后的几天都痛楚难当,尤其是蛊虫开始发力时,伤口处会有极致的疼痒感,那时不能用药,只能干忍着了。等蛊虫平息下来,他就差不多可以站起来了,不过他太久没有站立,也要做康复训练,而且不能剧烈运动,正常走路是可以的,平日里不会有什么异样感,只是剧烈运动时脚上应当会觉得乏力。”
师父种蛊的猴子养好后就没有同类灵活了,更何况人比猴子重的多。
林琰听了这么多,也觉得确实是麻烦,儿子这辈子都得靠两只虫续命,神医居无定所,又不会一直留在林烨身边照顾他,万一蛊虫长大后开始蚕食宿主,林烨岂不是很危险。
林琰看着百味目光热切,神医是不肯留下,但是百味,她留下也行啊。
林琰问出了心中想法,“万一日后蛊虫反噬,你和尊师又不在京城,烨儿该怎么办呢?”
“师父待蛊虫稳定后便会离京,我会在京城留一段时日,要定期喂养蛊虫,帮助林大哥做康复训练,同时也会把喂养方式教给府上的陈大夫,以及蛊虫食物的配方,日后便由他来喂养吧,以后我和师父每年进京一次,查看蛊虫的状态。您放心,蛊虫长大也不是一夕之间,蛊虫稳定后宿主会有很长一段稳定时期,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年五载,在长久的稳定之后,如果林大哥觉得脚踝里头开始隐隐作痛了,便是它长大了在作祟了,传信到洛阳来,我们收到了信便会赶过来换蛊的。”
神医既然想了这个法子,就一定想好了万全之策,他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林烨做他的私人大夫呀,会安排好后续事宜的。
虽然百味说的很周全,林家人还是不放心,神医和百味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才行啊,府上的大夫要是有用他们就不会找神医了,宫里的太医也是废物,当初信誓旦旦说没得治,如今神医不就能治了,不过也是剑走偏锋。
林烨心中也是希望百味能留下的,他想着等自己能走路后,正式向百味求婚,百味成了他的正妻,成了他们家的大/奶奶,自然不会再离开了。
第324章 种蛊
应了林家人的要求,神医先休息一夜,翌日再来种蛊,晚上林琰夫妇设宴款待他,该问的他们都问的差不多了,晚上就只是吃饭了。
林琰是官场人,待客难免有官场之风,神医却是江湖人,只想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林琰不想失礼,一直在和他们找话题聊,搞得神医很不自在。
林琛一家子也来作陪了,这算是林烨的喜事,是阖家都欢喜的,他们也希望林烨可以快些好起来。
林家二老也出席了,他们如今身子还算健朗,老太爷去年病了一场,后来百味给他调理好了,近来没什么病痛,他也听说了林烨和百味的事情,满心希望这个精通医术的姑娘可以留在林家。
这一晚上林烨兴奋得没睡着,晚上林熔来看他,见他房里还没熄灯,便进去和他聊了会儿,林烨满腔心事没处说,便和弟弟说说。
“等我的伤好了,后年我又能去参加春闱了,届时咱们兄弟俩一同去,给家里考两个进士回来。”
去年的春闱林熔也没去,他的学问扎实,但因秋闱时心态不好,名次不太理想,春闱便也没去,林烨心中有愧,要不是他受伤,也不会影响弟弟考试了。
林熔轻轻握着哥哥的手,目光坚定饱含信心,“会的,哥哥一定会好,这两年咱们一块儿复习,后年一起去考试。”
林烨轻声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真是他梦中的场景。
“等哥哥有了功名官职,再寻个大家闺秀做妻室,让那何家悔青了肠子去吧,何家悔婚后也没见他们家姑娘定了什么好人家。”
何家姑娘已经不小了,去年林烨出事后他们退了亲,不久后便给她定了另一户书香人家的儿子,今年也及冠了,还没考到进士,可见才学一般,家世长相也不如他哥哥,等哥哥好了,希望他们不要再求过来才好。
林烨道:“可见婚姻之事各有缘法,我若再娶,也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定要遵从心底的意愿。”
林熔没听出来,附和道:“那是自然,爹娘自然会尊重你的意愿。”
那何家姑娘也是哥哥以前喜欢的,只是她辜负了哥哥的喜欢,若哥哥出事后她不离不弃,他们一家人都会尊敬爱重她,可她跑了,实在对不起哥哥多年心意。
兄弟俩说了会儿话,林熔也不想打扰哥哥休息,让哥哥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他们都会陪着他。
这一晚上林烨都没怎么睡,想了很多事情,童年时祖父手把手教他开蒙,去学堂读书年年评优,后来和同窗的妹妹定亲,定亲后偶有鸿雁传书寄相思,到后来他重伤残废,这一年多的痛苦忧虑,他终究是熬过了,上天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幻想日后的自己会是何种模样,可能会比普通人多受些病痛之苦。
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事情,将近到凌晨才睡,似乎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有爹娘弟妹祖父母,还有百味。
晚上没睡好,早上神医用过早饭后来看他,见他眼下乌青,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林烨尴尬笑笑,“晚辈想到今日能治伤便兴奋得睡不着。”
“睡不着也好,晚上失眠了。待会儿施针时犯困睡过去了更好。”
林琰今日特地请了天假在家陪诊,早饭他便是来儿子院里吃的,林家一家子都在,二老本也想来,被林琰劝回了,他们年纪大了怕受不住那样血淋淋的场面。
不过他们想陪诊,神医也没答应,人多碍着他干活,百味跟着他就行了,家眷都在外侯着吧,只是小工程,用不了多久的。
确实没用多久,一个时辰不到神医就出来了,林家人还以为最起码要半日呢。林烨出来时是闭着眼睛的,神医说给他用了麻沸散,这会儿麻劲还没过呢,不过麻沸散只用在了下半身,他上半截是正常感知的,闭着眼睛应该是犯困睡着了吧。现在睡吧,待会儿麻药劲过了有他疼的,今晚他都睡不着了。
林琰看了眼儿子的脚,已经用纱布包着了,没看到多少血迹看来伤口处理的很好,就等儿子醒来了。
神医种好了蛊就没管林烨了,让百味守着,有什么问题找他,没什么问题他黄昏时候再来看一眼。
林琰送了神医几步,回来和家人一起守着儿子醒来,林芷萍有些紧张,拉着百味一再确定,百味说种蛊很顺利,这几日看看蛊虫和宿主的身体适应性如何,只要不排斥,就可以寄居下来。
林烨这一睡也没睡多久,麻药劲儿慢慢消退了,他皱着眉头痛醒过来,林家人见他醒了,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还好,有点疼,百味让他做好心里准备,麻药药性是一点点消退的,他会越来清晰地感知到疼痛。
林烨做好了准备了,堂堂七尺男儿怕什么疼,但他没想到那么疼,那种疼法是深入骨髓灵魂深处的疼,就像有人拿了一根针在他的骨肉里头穿插挑拨,比他当初断手断脚还要疼,偏偏他又晕不过去,疼的他忍不住哭喊。
他也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身处啊,百味怕他咬伤了舌头,给他咬了一块帕子,他们便只看到林烨满脸苍白盗汗如瀑眼泪直流,枕头湿了大片,那是汗水和泪水混合着的湿迹。
不仅如此,百味怕他挣扎中弄伤了手,还用银针封住了他手上的穴位,如此一来就等于他四肢都被封印了,剧烈的痛楚他却无法挣扎,只能无助地哭泣,让人看了心疼极了。
林夫人早伏在床边哭成个泪人,为什么还要让烨儿受这样的痛苦,她宁愿让她来承受。
林琰看了也忍不住掩面,林烨是最受他器重的长子,如果是家中次子幼子,他宁愿就让孩子这么废着,他愿意养着。
百味不忍让林家人太过悲伤,让他们先回去吧,她会照顾好林烨的,林夫人不肯,她要陪着儿子。
第325章 剧痛
陪着也没什么用,不能减轻一点林烨的痛苦,反而会让他更加难安,骄傲如他,不会希望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太多人看见,即使这些都是他的家人。
林烨疼着疼着便闭上了眼睛,渐渐没了动静,林夫人紧张问他怎么了,不会是晕过去了吧,百味知道不会,蛊虫在他体内钻营,痛楚一波又一波,他怎么可能晕的过去,可能是蛊虫钻累了在休息吧,他也能缓一会儿。
那样剧烈的痛楚不是他脚上开的口子造成的,师父医术精湛,种蛊时只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很快便会痊愈。让林烨痛哭流涕的是蛊虫在他体内钻营时带来的痛楚,那种骨肉深处不可企及的痛苦,挠不到抠不到,若不束住他的手,只怕他会忍不住剁了这双脚。
百味试探着拿掉了帕子,摸了摸林烨的腮帮子,感受到他紧咬的牙关放松了,便让人倒杯水来给林烨喝下,刚才又是出汗又是流泪脱水过多,得补充一些。
林夫人见他能喝下水,问百味能不能给他熬点安神药喝,喝了便能睡下了,就不会那么疼了。百味说不成,他如今是特殊时期,不能乱吃药,而且安神药也没法让他入眠,真的太疼了。
林烨没有平息多久,很快蛊虫又发动起来,林烨面目变得狰狞,百味立刻又拿起了帕子给他塞上,林夫人心疼的不得了,问还得疼多久啊。
“这得看蛊虫和他的契合程度,一般来说三日左右蛊虫便会安定下来,若实在契合不了。只能拿出来了。”
他们也没试过把蛊虫种进人体,林烨是第一个,蛊虫是吃饱了之后进去的,不会蚕食林烨的血肉,但它进去后要找地方休息,这里不舒服它就会到处钻,换一个舒服的地方,直到它找到最舒服的那个地方,就是林烨筋骨处的断口,它的身板就是为了衔接断口专门养出来的,它住在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林家人都不懂医术,只是听她这样说,以为是蛊虫入体后不服管教在咬林烨,担心林烨的伤情加重,这样真的行吗?把活虫子种进人体里,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百味庆幸师父不在这儿,要听到他们这样说,又得吹胡子瞪眼了。
百味和林家人再解释了一遍,只是蛊虫乍然入体还没适应,适应了就不会再闹腾了。
不得不说这蛊虫真是能闹腾,林烨早饭后种的蛊,种好后还没到午饭的点呢,接下来的大半日一直在疼,疼起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死了算了,什么都顾不得,也只有蛊虫平息的时候,他能睡一会儿。林夫人想让他吃点饭,他一口都吃不下,喝水倒喝的挺多的,出多了汗口渴。
神医晚饭前来看过林烨,给他把了脉看了口舌,知道他疼的慌,让他忍忍,就这几日,想想以后能走路了,是不是吃再多的苦都值得?
这一夜林琰的院子都没熄灯火,他一晚上都没睡着,就这么疼了一晚上,疼的都麻木了,捱到了第二日天亮,他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目光涣散脸色苍白,百味照顾他也一宿没睡,起来又给他喂点水,他哑着嗓子说饿了,想吃东西。
百味怕他吃多了想出恭,到时候蛊虫发作起来可就麻烦了,便喂了一碗白粥,先垫垫肚子吧。
林夫人也在厢房睡了半夜,一大早又赶来了儿子的房中,见他在喝粥,欣慰地摸摸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没那么疼了,他疲倦点头,其实还是疼的,只是不想让家人担心。
林琰已经请了一日半的假了,大清早赶来看了儿子一眼就去上朝了,皇帝在朝上还特地关怀了几句,“朕听闻神医入京给令郎治病来了,想必是有了灵丹妙药能治好令郎的顽疾,林大人若缺什么药材尽管来宫里拿,朕也希望令郎尽快痊愈,去年的春闱少了贵府两个儿郎可失色许多。”
可不就是失色嘛,本来还想给嘟嘟榜下捉婿呢,结果一个能看的都没有,嘟嘟更加铁了心要等季贤了。
林琰感恩帝王关怀,说待林烨好了,他亲自领着进宫谢恩。
待林琰傍晚下职回家时,林烨正在吃晚饭,昨夜是疼的最厉害的时候,今日上午余痛绕身,到了下午便没那么疼了。其实还是疼的,只是比起昨夜那剧烈的痛楚轻了许多,也可能是他麻木了,觉着没那么疼了。
觉着不疼了就觉着饿了,晚饭吃了不少,还让下人服侍着擦了身子,准备今夜再鏖战。
昨夜一宿没睡。今夜便困的厉害,虽然半夜还是疼醒了几次,但痛楚减轻后很快又睡着了,百味也困的厉害,趴在林烨床边睡。
夜里林烨醒来时,看到百味趴在他床边。目光温柔凝视她,想着百味真是待他最尽心的一人了,又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如果此生不娶她,他心难安。
翌日早饭后神医再来看林烨,觉着他气色好了些,问他昨夜感觉如何,林烨说没那么疼了,神医给他把脉,再摸了摸他的脚脖子,说蛊虫适应的还挺好的,这才两天。就快要认命安息了。
到了第三天,林烨便觉着痛楚很轻微了,神医拆了纱布换药,林家几人伸长了脖子看,见只是个食指大的伤口,用线缝着皮肉,心惊胆战之余又松了一口气,他们都以为神医说的开刀种蛊是要开一道大口子呢,果然神医就是神医,医术精湛刀工了得。
神医说这个伤口好了,他也就能起身走动了,林烨便无比期待这一天。林家人则想着神医是不是要走了,心下很是不安,又不敢问神医怕他恼,只得旁敲侧击问百味,百味让他们放心,师父最起码要看到林烨站起来才会离开,治病哪能治一半呐。
这个伤口养了十日便好的差不多了,神医给他拆线,拆线之后脚脖子上有些血肉翻出,神医又上了些金创药再包扎几日,几日后再拆纱布,便只剩个疤了,神医说他若嫌丑,让百味给他抹点祛疤的膏药。
不过他觉得没必要,几年后要换蛊,这一串步骤又得再来一次,还是会有伤口的,还不如留着印记。他下回还从这儿开刀。
第326章 惜才
种蛊之后的半个月是林烨最难熬的日子,头两天是剧痛,剧痛过后他就明显觉得脚上有劲儿了,但神医说等脚上伤口痊愈后才许他站起来,他便焦心等着,等到神医拆线,拆线后再包扎几日,直到伤痂都脱落了,才许他站起来。
这一日林家众人都来陪着他,连二老和林琛一家都来了,他们也想看看林烨重获新生的样子。
林烨兴奋又紧张,他感觉得到腿脚的力量,但又怕自己没站起来,让家人失望。
两个小厮扶着林烨从轮椅上站起来,脚沾地的瞬间有些不着力,小厮搀着他,他站了一会儿,渐渐便适应了,自己扶着桌子,让小厮走开,他试探性地走两步。
脚步还是虚浮无力,但最起码站起来了,也走得动了,林烨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终于站起来了。林琰夫妇也要喜极而泣了,他们的儿子重获新生了。
“神医,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无以为报,请受我们一拜!”
林琰夫妇对神医行跪拜礼,神医忙避过了,让他们起来,“救死扶伤是医者职责,我也不白治,把诊金结给我就行。”
之前林家要付诊金,他先不收,说等林烨的脚好了再收,如今确实好了,他们也该给了。
林琰感激道:“这是自然,诊金不会少,神医尽管在府中住着,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们家的,我们定然尽力而为。”
神医道:“林烨的脚好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像他的手一样做康复训练,我就不多留了,百味会在这儿守一阵子,她会安排好的。”
神医要走了,林家人虽然早有准备,但眼看着林烨伤好了,他们就更不舍了,林夫人问林烨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妥的,趁神医在这儿都问清楚。
林烨如今正沉浸在双足复健的兴奋中,无暇多思其他,神医要走他就不留了,反正他也好的差不多了,日后百味陪着他便是。
“没有大碍了。多谢神医救我,请受林烨一拜。”
林烨这一拜他就受了,他是长辈,又为了林烨的伤付出了许多,还受不得林烨这一拜了吗?
“还得多谢你有个好叔叔,既你觉得还好,我这就启程了,你日后好生保养,注意事项百味都会告诉你的。”
神医刚治完就想走,多留一晚都不愿意,林家挽留无效,林琰便亲自送他出城,结果在城门口被宫里的人追来拦下了,说陛下请神医进宫。
神医暗暗翻了个白眼,就差一步,他就出城了,这一进宫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呢。
林琰也猜到了宫里的意思,但皇帝没传他,他也不能跟去,便打道回府,和百味说了一声。
神医进了宫里,给皇帝行礼请安,皇帝听说他治好了林烨的脚,让他和太医院那些酒囊饭袋说说,是怎么治的,他也在一旁听听。
神医说了他研制的种蛊接筋之法,太医们都觉得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苗疆蛊虫是毒,怎么还能拿来治病?便是林烨真的站起来了,恐怕也有后遗症,日后甚至还会遭到反噬,这一定是治标不治本的。
“你们连标都治不了,别说日后如何,他如今是站起来了,日后再有什么问题就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差也就是废了那双脚,它本来也是废的,多站一会儿还是他赚了呢。”
太医院众人觉得这江湖郎中毫无医德,只是碍于皇帝在不好指责罢了,皇帝倒是很欣赏,觉得神医医术精湛又有奇思妙想,宫里就需要一个神医来治这些疑难杂症。
皇帝把众位太医遣退,留神医单独说话,又旧话重提,请神医留在太医院,他可以许他院正之职,所有太医都听他调遣,要什么药材尽管取用,不比他当个江湖郎中到处奔波好吗?
这话去年他进京时皇帝便说过,当时他怎么拒绝的,如今还是怎么拒绝,他不爱功名利禄,就喜欢闲云野鹤,他虽是个江湖郎中,也不缺钱财,皇帝开出的条件留不住他。
皇帝利诱不成就想威逼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是在朝堂也好,在江湖也好,都是朕的地方,你不为朕效力,哪里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神医不卑不亢道:“陛下若有需要,草民不远万里也会赶来相救,陛下若是强留,草民反而不愿尽心了。”
“放肆!你在威胁朕?”
“草民不敢,只是草民乡野之人不懂宫廷礼仪,也不会说漂亮话。在宫里容易得罪人,陛下这不就对草民恼火了么?草民真的不适合宫廷,请陛下放臣自由。”
皇帝目光阴沉,“好啊,你可以走,不过你那个小徒弟,朕看她挺喜欢京城的,便留在京里吧,神医不愿留下,万一宫里出了什么事情,神医远在万里赶不回来,也能让她顶一顶。”
神医忙道:“百味只是个学徒,她学艺不精,不敢独当一面,宫里有太医在,哪里轮得到她班门弄斧。”
“朕可以博采众长嘛,百味跟在你身边耳濡目染,想必也有许多奇思妙想,宫里的太医太保守木讷了,需要些新鲜血液中和一下。”
神医低头不语,想着到时候怎么让百味溜出来,皇帝可能还不知道百味是女子,太医院又不收女太医,还能留她嘛,她若是在林家,总有办法出城的。
既然神医执意要走,皇帝便不再强留了,让他去给太上皇和太后请个平安脉,看看身体如何,可要吃什么药调理一番。
神医听命去了,太后倒是个很明事理的女人,听说他治好了林烨更多的是夸赞,倒也没说什么让他留在宫里当皇家大夫的话,请完了脉他说身体无碍无需开药,太后便没多留他,给了些赏赐让他带出宫去了。
太上皇天生痴傻,曾经太后问过神医这病能不能治,他看了说不能,这是娘胎里带来的顽疾,若是小时候可能还能治一治,这都四十多岁了还怎么治?便是能治,也要受尽苦楚,太上皇每天不过的挺开心的嘛,干嘛让他受那么多苦去治病。太后也不舍得让丈夫受苦,便没多问了。
这皇帝要是有他娘一半靠谱就好了。
第327章 女医
神医给太后请完平安脉后便走了,趁皇帝还没反悔赶紧溜,他有想过回林家通知百味一声,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去了不让走怎么办。
神医走后,百味每日帮着林烨做康复训练,在林烨康复的差不多,她准备出京时,宫里却传了圣旨来,说陛下马上要大婚,后宫即将迎来女主人,传百味进宫担任女医官,日后为后宫女眷看诊。
直接传的圣旨,百味根本不能拒绝,她不知道怎么办,林夫人戳戳她的手臂,让她先接旨。
百味糊里糊涂地接下了圣旨,没想到刚接完圣旨宫人就要带她进宫,她有些紧张,说她还没准备好,宫人说她不必准备,太医院什么都有。
师父不在,百味下意识望向林烨,林烨也很担忧,却还是以眼神安抚她,太后是他姑母,他受伤时姑母没少帮他们家,他伤好后理应去谢恩的,到时会提百味的事情。
百味又糊里糊涂的跟着进宫了,宫人把她带到了太医院,太医院本来是太医上职的地方,里头有值班的房舍,每晚都有太医留宿值班的,但太医院没有女子,百味来了,另外给她腾了一间院子出来,还给她安排了两个宫女伺候。
两个宫女叫她大人,给她换上了尚衣局送来的女官服,花纹和太医的官服有些相似,但形制是后宫女官服的形制,还挺好看的。
两个宫女给百味妆扮好后,陪同她去向皇帝谢恩,从太医院出来,还见到了不少太医院的同僚,宫女给她引见,这些太医都是上了年纪的,百味一一行了晚辈礼。
有一个是之前给林烨治伤的太医,自然认得百味,说她不是神医的药童吗?怎么是个姑娘?百味汗颜,说女装行走不便,师父从小把她充作男儿教养。
太医院其他人一听她是神医的药童,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本来皇帝想把神医收进太医院,神医拒绝了,他们还松了一口气,这么个异类进来,不就显得他们平庸无能嘛。结果皇帝把神医的药童收进来了,还和他们平起平坐,这多打他们的脸呐,他们行医多年,这个小丫头也能和他们比?
人都进来了,他们不平也没用,百味还赶着去给皇帝谢恩呢,他们说了一句后生可畏也就罢了。
百味的两个宫女叫紫萱白芍,本来就是在太医院分拣药材的小宫女,她们告诉百味,皇帝可能不会见她,她跪在御书房外头磕个头就行了,主子看不到也要磕的虔诚。
百味觉得宫里规矩真大,她在宫里当女医官,这个也要跪那个也要跪,也太痛苦了吧,师父就这么走了,也不来接她,她难道要在宫里呆一辈子吗?
百味以为皇帝不会见她,却没想她一过去,御书房的宫人说陛下说了,苏大人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进去。百味心说皇帝怎么知道她姓苏啊,还知道她是女子,难道是林家人告诉他的?
百味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御书房,紫萱和白芍教过她行礼,她进去后就跪在地上磕头请安,屋内安静了一会儿,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响起:“免礼,平身,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百味慢慢抬头,目光一直不敢直面皇帝,却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只听皇帝道:“百味,咱们以前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他说的平易近人,百味便斗胆看了他一眼,见到一张剑眉星目俊美精致的脸蛋,身穿龙袍贵气天成,几年不见,他长得更好看了,气势也更足了。
“承蒙陛下厚爱,陛下还记得小民,噢微臣,微臣喜不自胜。”
紫萱说她如今是女官了,大小是个官,在皇帝面前要自称微臣。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站在百味身前,让她不必如此紧张,“当年承蒙你们师徒救命之恩,百味你照顾我许久,我这心里一直记得,如今我让你进宫做女医官,你也不必太过拘谨,若有谁敢为难你,你尽管来找我。”
百味满眼疑惑看着他,皇帝这是要叙旧?她去年在林家呆了那么久,也没见他传召过一次,如今这么亲近的模样,是在想啥呢?
“救死扶伤乃医者职责,陛下是天之骄子有真龙庇佑,家师只是顺势而为,微臣的功劳就更微不足道了,不敢当陛下铭记恩德。”
“你们师徒俩果真一样谦虚,这才是医者仁心,朕甚是欣赏你们师徒,尊师云游惯了不肯留在宫里,你是女子,在外奔波也太辛苦了,便留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好么?朕和尊师打过招呼了,他答应把你留下。”
百味不敢置信,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师父为了自己能脱身,把她留给皇帝交差了?怎么会呢,师父就她一个徒弟,还指望她养老呢,怎么可能把她留在宫里?可是当日林伯父说师父被皇帝传召进宫,可能是皇帝惜才不肯放他走,后来皇帝没有强留,她以为师父出宫后会来叮嘱她一番的,结果师父没来,就这么走了,走了也大半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有,难道师父真的不要她了?
百味不会掩饰情绪,那点心思在都被皇帝看在眼里,皇帝让她安心在宫里住着,如今后宫只有太后和长公主需要她照顾,还不算太忙,日后皇后进宫了她才会忙起来。
百味只是愣愣点头,皇帝还有公务要办,便不留她了,她失魂落魄的出去了,紫萱和白芍在门外等她,见她这样子还以为皇帝训斥她了,百味只是木木摇头,往太医院的方向走。紫萱说她们该再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如今后宫无主,太后娘娘暂管后宫事,她又是进宫伺候宫中女眷的,该给女主人请个安才是。
百味便又跟着去上阳宫请安了,太后是个很漂亮贵气的女子,看着不太好相处,但还算爽利,不像皇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她请了安太后便让她走了,走出上阳宫的门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春天到了,今日阳光很好,她却毫无暖意。
第328章 牡丹
帝后大婚定于四月二十二的吉日,当时钦天监算了几个吉日,太后觉得这个最好,成双成对的好日子,最适合成亲了。
这场婚礼已经准备两年了,可以说万事俱备,但临到婚礼前几日,宫中还是处处忙碌起来,百味身处太医院挺清闲的,后宫没什么女眷,她趁着如今还能清闲几日,将宫里各处都参观了一遍,以后有了皇后娘娘,还会有很多妃嫔,她就没这么自由了。
皇帝大婚大赦天下,前朝后宫都有赏,百味沾了个光,进宫啥事没干就已经领赏了,觉着当女医也蛮好的,要不是宫里规矩多,她呆着也挺舒服的。
百味带着紫萱和白芍去御花园赏花,这大好春光,御花园百花争艳煞是好看,尤其是宫里有大喜事,御花园移了很多牡丹花进来,为了迎接未来的皇后娘娘。
洛阳牡丹甲天下,百味从小就看牡丹花长大,对着那些花品头论足的,“你们看那一花二色的叫二乔,是我最喜欢的牡丹花种了,那盆紫红色的叫洛阳红,又叫紫二乔,那个粉的叫酒醉杨妃,花型硕大富贵。当真有盛唐贵妃风采呢!”
因着是新婚大喜,御花园的花以红色为主,姚黄魏紫虽也名贵,这样的场合倒没端上来。
今日天气好,嘟嘟也出来看看,家里要迎新人了,她和娘这几日都很忙,她来看看御花园布置的怎么样了,有哪处纰漏要及时补上。却听到有人在对着这些花品头论足,她循音望去,见一个着女官服饰的女子带着两个宫娥在赏花,这都什么时候了,她都忙的不成样子,这些女官怎么还这样闲?
“你是哪个司的?在这儿赏花,清闲的很嘛!”
百味被这声娇叱吓了一跳,见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一瞬还没反应过来,紫萱白芍已经行礼请安了,“奴婢见过长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百味听说是长公主,也跪下来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她还不大熟悉宫里的礼节,听紫萱她们这样说,她也就这样说了。
嘟嘟让她们起身,盯着百味不说话,百味看了她一眼有些紧张,低下了头也不说话,紫萱便代她答:“这是陛下钦点刚进太医院的苏大人,大人入宫时日尚短,还不识宫中规矩,请公主见谅。”
嘟嘟了然,“就是你治好了林家大表哥的伤?”
百味道:“微臣不敢居功,林大爷的伤是家师治好的,微臣是沾了家师荣光才能得陛下青眼进宫。”
嘟嘟自然也听说了神医不慕名利不肯进宫一事,哥哥便退而求其次找了这个小学徒。
“太医院也确实该有女医,日后你便负责本公主的平安,记得五日来请一次平安脉。”
百味讷讷称是,觉得长公主性情娇纵,一点儿都不像太后好说话。
嘟嘟还要去各处视察,她走后百味也就赶紧回去太医院了,回屋之后她向紫萱她们打听,长公主是不是很难伺候啊,以后她去请平安脉,万一言行出错得罪她了,岂不是很惨?
紫萱道:“长公主是有些娇纵,天之骄女嘛,娇纵些也是有的,但不是坏人,不会无故打骂宫人,而且出手大方,各宫的宫人都挺喜欢给她做事的。”
长公主算好的了,太后才是真正的威压呢,都说陛下像了太后娘娘阴晴不定捉摸不透,长公主像太上皇活泼开朗。
百味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想着,太医院这么多太医,宫里却只有四个主子,今日长公主一见了她便点她请平安脉,她是不是抢了别人的活儿啊?过几日皇后进宫,她也要去请安,万一皇后也点了她,其他太医不得眼红死了。
经了这一遭,百味这几日就老老实实待在太医院没出去看热闹了,但到了大婚那日,她还是受不住诱惑跟着紫萱她们去看热闹了,皇后进宫还会沿途撒糖撒钱呢,她们去捡点。
紫萱借了一身宫女衣裙给百味,百味换上便跟过去了,那身女官服饰也太扎眼了。
帝后大婚是今上登基以来最盛大的一桩喜事,一大早宫里各处便忙碌起来,为了表示对皇后的敬重,皇帝亲自去韩家接亲,给足了韩家面子。
其实他不去也是行的,大婚之时沿途百姓观礼,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在其中,趁乱对皇帝下手,谁担得起这责任。
关于这个太后也没勉强皇帝去,皇帝自己想了想,估计想给新婚妻子一个面子,决定亲自去,那就去吧,只不过御林军和禁卫军五城兵马司更不敢放松了,叮嘱底下人不许看热闹,要加强警戒。
天子迎亲绕城一周,一百二十八副礼炮沿途鸣放,整座北京城都挂上了红色,号角声中山呼万岁,坐在闺阁中的韩家姑娘受足了亲友艳羡,到底是修了多少世的福分,才能嫁入宫中为后。
每朝每代都有皇后,有陪着开国皇帝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后,也有陪着丈夫经过夺嫡之争一步步爬进宫里的皇后,也有后宫争斗厮杀出来的皇后,那些还让人服气些,人家经过多少努力才爬上去的。
但像韩再华这样盛世妙龄嫁入宫中为后的,实在让人咬牙切齿,她什么都没做,就能嫁进宫里坐享其成。她的丈夫年轻英俊洁身自好治国有方,便不是皇帝,那副容貌那身才华都有多少姑娘趋之若鹜,更何况是如此的尊贵,夫家又人口简单公婆开明。
即使韩再华早就接了立后圣旨,但到了今日,还是不少人羡慕嫉妒,这样的福分为什么就让她得了。
韩再华在闺阁中边梳妆边接受亲友祝福,待皇帝到了,韩家的男丁也不敢拦他,让他直入内室牵走了新娘子,带去正院接受岳父岳母的庭训。
其实只有韩再华听训罢了,大理寺卿还敢训皇帝啊。
因着韩再华一身繁重,也就废弃了娘家兄长背着新娘子上轿这一规矩,皇帝牵着新娘子穿过韩家的庭院,亲自送她上马车,他才上马启程。
第329章 大婚
皇帝接到了新娘子后并不是这就带回宫去拜堂了,要先带去太庙祭祖天坛祭天,祭天是正午时分祭的,祭完天后帝后回宫先开一次席,帝后和宾客都还没吃午饭呢,吃过午饭后帝后各自歇息一会儿,傍晚时分拜堂,拜完堂便是晚宴,晚宴过后才是洞房花烛。
帝后大婚虽多了许多流程,但普通人家的成亲流程他们也有,拜堂后也有结发交杯坐床时间。嘟嘟和一群亲戚家的姑娘在喜房里看热闹,见新娘子揭开盖头来,虽然早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还是要欢呼新娘子真漂亮。
皇帝大婚之日也喜意不多,虽然他亲自去接韩再华入宫,但并不代表他对皇后很满意,只是给大理寺卿一个面子,也给皇后树立威信,她是皇帝亲自接进宫的,谁人敢对她不敬。
交杯结发后,闲杂人等就该离开了,帝后并肩坐在床上,只剩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守着,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刻钟过后,皇帝起身走了,没多做交代,韩再华微微抬眼,她如今在乾元殿,屋里除了她带来的陪嫁丫头还有几个乾元殿的大宫女和小太监,她一抬眼便有许多宫人围上来问娘娘有何吩咐。
韩再华问她可不可以卸了这身行头,宫人便扶她去妆台前卸妆,乾元殿内室有浴池,她可先去洗浴,待皇帝招待完客人后回来和她共度良宵。
韩再华脸颊羞红,已经拜完堂了,今日的礼成了,她已经是皇后了,只差最后一步,她便为人妇了。
太上皇和皇帝在金銮殿大宴群臣,太后和长公主在后宫招待命妇们,太后适时派人来提醒儿子,别喝太多误了时辰。太上皇也让儿子尽早去洞房,这边有他爹招呼呢,皇帝心知他爹不善交际,让堂叔萧蒙多招呼些,差不多便散了吧。
皇帝回了乾元殿,以前这个寝殿只有他一人住,如今多了一人,宫里的规矩,帝后大婚后要同住乾元殿三日,三日后皇后入住坤宁宫,接见朝廷命妇,训话六宫众人,从此便是真正的后宫之主一国之母。
这个妻子是母后替他选的,他说不上多喜欢,但夫君的职责他会尽到,他今年也十八了,许多事情也该做了。
宫宴散后,太上皇和太后一起回了上阳宫。回宫之后夫妻俩一起对月惆怅,他们儿子啊,过了今夜就是大人了。
萧艺更惆怅,他想着儿子会不会不懂啊,宝宝让他教,他怎么好说,觉着壮壮这么聪明,应该能自行摸索吧,男人对这种事情不都是无师自通的嘛。
儿子倒还好些,他们一想到几年后嘟嘟也要嫁人,那就更焦灼了,儿子是娶妻进门,女儿可是嫁出阁去,要不是于理不合,他们真希望嘟嘟的丈夫也住到宫里来。如果壮壮只有皇后一人的话,嘟嘟一家住着倒也不是不行。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皇后便要起床洗漱了,皇帝皱了皱眉头,难得他大婚可以放三天假,皇后起这么早干嘛!
皇后睡在里头,即便她蹑手蹑脚起床,尽量不碰到皇帝,他还是被吵醒了,眯着眼睛嘟着嘴巴坐起来,问他们这么早吵什么,皇后说要梳妆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宗亲们也要进宫吃早饭,陛下若困就再睡会儿,她们小声些。
小声些能有多小声,衣料窸窣环佩叮当的,皇帝觉浅,还经得起他们这么折腾啊,干脆也爬起来洗漱更衣,更衣完见皇后还在梳头,他干脆去外头练了几副拳脚,人才精神了些。
待他练完回来,皇后也差不多梳好妆了,凤冠凤袍端庄贵气,她今年十七,小小年纪倒是气质雅贵,看来这两年训练得不错。
帝后一起坐辇车去上阳宫,新婚的小夫妻,坐在车里一句话都无,昨夜虽有了夫妻之实,今日却毫无浓情蜜意,皇后心中叹息,皇帝看来是对她很不满意的,才新婚就这样,日后可怎么熬。
上阳宫里,太上皇和太后也起了大早,今日是要喝媳妇茶的,几家宗亲也早早来了,倒是嘟嘟来的晚了些,哥哥嫂子都敬过茶了她才姗姗来迟。
不过她是家中娇女,对着嫂子请了个安后,皇后给了不薄的见面礼,姑嫂俩便各自坐着了。
皇后不是一般儿媳,太后也不会让她立规矩,皇帝没有亲兄弟,仅剩的几家宗亲都远了,除了寿郡王府和逸王府得宠些,上一辈的王府也就剩兴王府和平王府,是皇帝亲叔父,按血缘来说比寿王府和逸王府近一些,但越是近亲越不得皇帝宠幸,毕竟他是太孙之身继位,如今又没有儿子,万一皇帝死了,岂不是轮到这两个亲叔父捡便宜。
先帝膝下子嗣丰盈,除了良王和毓王当年和他争位被端了,康王在他登基后不久便得病暴毙,诚王打猎时坠马而亡,恪王早在先帝在位时便犯事被贬为了庶人了,只有兴王和平王年纪尚幼未参与夺嫡,今上登基后他们也一直老老实实的,皇帝便也算优待这两位皇叔,其他几个姑母他也优待,可不能说他赶尽杀绝。
这一大家子用过早膳后,皇帝带着皇后去皇陵祭祖,由几位宗亲陪同,太上皇和太后便不去了。
皇陵祭祖比昨日太庙祭祖还麻烦,而且耗时长,待他们祭完祖回宫,都是半下午了,夫妻俩才吃上午饭,桌上二人无话埋头苦吃,吃完后皇帝说去御书房处理一些政事,皇后自己打发时间吧。
也就那么个把时辰,到夜幕时分皇帝便过来了,带皇后去上阳宫吃晚饭,同她道:“朕和嘟嘟每日都会去上阳宫陪父皇母后用晚膳,日后饭桌上便多了你了,你要记住,便是我没有去坤宁宫接你,到时辰了你自个儿就过去吧。”
皇后点头,说你们一家人感情真好,皇帝问你们家感情不好吗?皇后说挺好的,只不过家中还有叔婶几房人在,晚饭一般是各吃各的,不会每日一起用膳。
皇帝说我们家人口简单,你要习惯,皇后笑了笑,简单好啊,她也喜欢这么简单的人家。
第330章 新妇
新婚的头三日皇后都住在乾元殿,除了第一日要见宗亲拜先人忙活了一阵,后两日倒没什么事情,后宫宫务也要等她住到坤宁宫后再接手,这几日就是让她和皇帝培养感情的。
只是皇帝白日里都去御书房办公,到黄昏时候才来乾元殿接她一同去上阳宫吃晚饭,饭桌上皇帝会对她体贴些,许是想让父母放心,但离了父母的眼他又冷淡下来。晚上倒是有肌肤之亲,皇后初尝此事还未得乐趣,只当是在履行为妻义务,皇帝倒是挺得趣儿,但床上热情归热情,翌日还是一整日不见人。
仅仅三日就让她觉得度日如年了,她巴不得这三日快些过去,她住到坤宁宫去,日后他想来就来,不来她也不强求。
三日之期过后,皇帝要正常上朝了,皇后也得搬回坤宁宫去,上午要接见朝廷命妇,下午要训话六宫的宫人,太后早已把宫里的账本和对牌都收拾好了,头天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她便交给皇后了。
朝廷命妇皇后在闺中时都见过,只不过以前都是长辈,她要行礼请安的,如今却是她坐尊位了。她娘家的母亲和祖母也来了,她作为皇后是没有回门这一说的,日后若得皇帝恩典可回家省亲。不过家人也在京里,素日里宫中宴席都能见到,省亲劳民伤财,如非必要还是免了吧。
皇后见过命妇给了恩典便让她们出宫去了,今日只是这些命妇来朝拜,先不留饭,待她把宫务理清了,作为后宫的女主人,自然要设宴招待这些命妇的。
韩家的夫人和老夫人留下陪皇后说话,今日本该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她不能回家,母亲祖母来看她也是好的。
韩夫人端详女儿通身仪态端雅气质高华,感慨这两年的训练真是没辜负,以前在家中时姿态礼仪便极端正了,但老爷不喜欢,说十几岁的小姑娘,学的老成持重有什么好看,确实,穿少女衣裙是显得违和,如今穿这身凤袍,戴这顶凤冠,便恰到好处了,若仪态不佳,哪里撑得起这身衣裳。
“娘娘进宫这几日,觉着如何?”
宫里处处有耳目,便是皇后亲娘,也不敢随意言语,说话小心翼翼的,但皇后听得懂。
“极好,父皇母后待我很亲和,坤仪与我相识多年,如今也合得来,陛下与我也相敬如宾,宫中人口简单,每日晚上我和陛下坤仪都会去上阳宫陪父皇母后用膳,帝王之家也有寻常人家的温馨,当真是极好的。”
韩夫人面色了然点点头,太上皇和太后夫妻恩爱只有一双子女,就是因为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不支持儿子纳妾,女儿嫁到这样的婆家是极好的,但陛下显然不像太上皇宠妻,听女儿的形容,只怕夫妻间不甚亲密。
“陛下的家风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娘娘好福气,要尽心侍奉翁姑照顾陛下,打理好这后宫诸事,也要尽快为陛下诞下麟儿才是。”
有太后支持,皇后生下的嫡长子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养好了儿子,不管皇帝日后三宫六院多少美人,皇后都不足为惧,圣宠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
皇后明白母亲的意思,她在家这两年也把身子调理的很好,这几日又是她易受孕的日子,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便会有喜讯的。
皇后也是初入主坤宁宫,许多人事还不熟悉,怕隔墙有耳,母亲祖母留下也不能多说什么,干脆赶在午饭前让她们回去了,心中也有愧疚,母亲祖母进宫来看她,她连留顿饭都不能。
太后听说韩家夫人回去了,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但偷偷和萧艺嘀咕,“她也太小心了,嫁进咱们家是来当女主人的,亲娘亲祖母来了还不能做主留饭么?她以前挺活泼的,这训练了两年,当真是训成个木头了,壮壮本便冷情,她又端庄,两个人感情怎么升温。”
相敬如宾是这个时代公认的夫妻相处之道,但郡主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儿媳也这样,有这样的相处之道就会有妾室,好好的少年夫妻,就不能相亲相爱耳鬓厮磨吗?
萧艺道:“我觉得是她长的不够漂亮,性子又不讨人喜欢,壮壮才不喜欢她的,她来这几天,咱们饭桌上都拘谨了,咱们也很顾着她了,她总是端着,我瞧着日后别让壮壮带她来吃饭了,咱们都吃的不开心。”
“那不成,人家小姑娘刚嫁过来心里虚嘛,咱们就明显排外,她还怎么融进来?也怪壮壮,我当初让他多和姑娘处处,他说不用处,婚后再培养感情,可我瞧着他也没有和皇后培养感情的意思啊,只当找了个大管家帮她管着后宫。”
萧艺又说回去了,“那还是因为她不够漂亮性子不够讨喜啊,她要是像嘟嘟一样可人,壮壮能不喜欢她么?”
“可她要是像嘟嘟一样,就不适合做皇后了!”
说到此处,郡主叹息一声,这本身就是个矛盾的问题,她们觉得嘟嘟很好,但也知道她不适合做儿媳妇,皇后端庄有礼,做儿媳做正妻都很省心,但又不够讨喜,记得她以前也是个挺活泼的姑娘,还很有想法,这训练了两年,饭把人练成木头了。
“再看看吧,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可能是刚来还拘谨,日子久些就会放松心情的,咱们多包容她一些,你可不许把脸色摆出来啊!”
萧艺说知道了,“真是奇怪,人家都说婆媳难处,到咱们家,我瞧着你对儿媳比对儿子还亲,倒显得我这个做公爹的挑三拣四为难儿媳了。”
郡主捏捏他的鼻子,笑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咱们娇宠嘟嘟,希望她婚后也得夫家爱重,皇后在家中难道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何来了咱们家要收敛锋芒低声下气。”
萧艺笑声道,“还是咱们的太后娘娘最开明呐!她真是修了八辈子福气,才嫁到咱们家来!”
郡主也笑,她也觉得做她的儿媳妇很好。
第331章 六宫
皇后上午接见了命妇,下午便要训话六宫了,内务府大小管事,尚宫局各司的尚书女官,以及御前的女官内监都来了,底层的小太监小宫女不够格去见皇后,皇后训完话后会大赏六宫,人人都有份。
就这点,宫人还是很喜欢她的,就为了娶她,他们这些奴才都捡了多少好处了。
皇后中午大致把账本看了一下,之前这账本是太后管的,太后是经商奇才,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皇后也就没仔细检查,她只要保证她接手后不出错就成。
皇后训话只是些官方说辞,听听就是了,主要还是认认这些管事女官,日后都是要打交道的。
内务府和尚宫局都是直接听命皇后的,御前的人特殊些,他们隶属前廷,自有大总管汪小吉安排他们,汪总管是直接受命于皇帝的,他这会儿跟着皇帝在御书房,皇后训话也只叫了乾元殿的宫人来,御书房的她没叫,御书房是前廷,乾元殿是皇帝的起居之所,也算后宫,皇后还是能管一管的,只是对她们也算客气,给的赏赐也丰厚些。
除此之外,还有太医院的太医她要见一见,太医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不是奴才,她便更加客气了,只是认认人,谈不上训话,毕竟这些人管着她的身体健康,可不能得罪了。
在一群或年轻年长的太医里,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官,皇后一眼便看到了,单独点她出来说话,问她是什么来历。
百味如实回话,说她只是个江湖大夫的药童,皇上重金聘她师父进宫做太医没成,便叫了她来,如今是太医院唯一一位女太医。
皇后赞许道:“我也听闻过那位神医的事迹,说一句华佗在世也不为过,尊师是方外之人不愿入仕,陛下惜才却不强求,收神医爱徒入麾下,也是一桩佳话,苏大人年纪轻轻已经是后起之秀了,在太医院好好发展,日后成就怕是不在尊师之下。”
百味觉得这皇后娘娘说话真好听,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正对上皇后温和明亮的眼睛,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当皇后娘娘夸赞,微臣才疏学浅,太医院诸位大人学识都在我之上,微臣还有许多要学的。”
这几日紫萱她们也教了她很多宫中的说话技巧,宫里马上要有女主人了,她们做事回话一定要小心谨慎,尽量做到谁也不得罪。
百味看了皇后一眼,觉得皇后相貌不甚出挑,那日见到的坤仪长公主才是大美人呢,皇后容色比长公主差了许多,但胜在气度高华,撑得起这身凤袍凤冠。
皇后也暗暗思量,这小女医长的倒是清秀灵巧,陛下收这么个小女医进宫,不知道是照顾谁的。
百味跟着一众太医一起领了赏赐便退下了,回去的路上跟在一群太医之中不敢多说话。一路上都鸦雀无声的,回了太医院后才松泛些,让紫萱收拾医箱,要去给坤仪长公主请平安脉了。
宫里之前就四个主子,太医院这么多太医,哪里有差事都是抢着去的,但百味进宫后,坤仪长公主便指了她请平安脉,其他太医还以为她谎报,不许她去,按着之前的规矩轮流去,结果坤仪长公主见还是个老头子,问太医院不是来了个年轻女医么?之前指了她请平安脉的,今儿怎么没来?老太医便垂头丧气背着医箱回去了,让百味去。
今日太医们给皇后请安,正好也给皇后请个平安脉,皇后原本也指了百味,毕竟她是年轻女子,脸皮还薄,许多事情男太医说了尴尬,以后就让百味给她调理吧,结果院正说百味已经被长公主指名要了,她一个人怕照顾不来两个主子,太医院还有许多太医,个个医术精深,皇后娘娘可以再看看。
院正这么说了,皇后便不好再指百味了,否则岂不是有和小姑子抢人的嫌疑,叫人诟病她长嫂刚进门就为难小姑子,只得指了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田太医为她请平安脉。
百味觉得宫里真是无处不争斗,原本以为宫里没有妃嫔,应该再清净不过的了,结果奴才里也有争斗,太医院也有。听紫萱她们说,尚宫局争的更狠,小宫女为了做有品级的女官,抢功陷害是常事,太医院还好些,太医是宫外的清白百姓考进来的,宫女和太监只能打打杂,做的再好也不能升任太医,所以也没啥好争的。
只是他们奴才没什么好争的,太医们还是能争的,资历最老的能升任院正,院正底下还有院判,便是副院正的意思,太医中医术最好的能做御医,御医便是只给皇帝看诊的大夫,其他的都只能叫太医,
院正和御医有时是同一人,有时不是,这一届就不是,如今的院正姓李,先帝在时他是御医,今上登基后他升任院正,但御医是照顾皇上长大的秦太医。
院正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御医也是归他管的,论品级前者更高,但论圣宠肯定是御医更优渥的,这两人在太医院就难免别苗头。现在好了,百味来了,大家就同仇敌忾了,先铲除外敌,再关起门来窝里斗,他们一把年纪了,被个小丫头压着算什么,她那个师父他们都瞧不上,更别提这小丫头片子了。
百味想到太医院一干糟心事忍不住轻声叹气,师父什么时候来接她呀,林大哥说会进宫找太后说情,这都快半个月了也还没见他来,难道忘记她了吗?
走一路想了一路,一抬头便到明珠馆了,宫人说公主在练舞,她便静候着,待公主练完了带着一身香汗穿着舞衣飘然而至,她忍不住看直了眼:香汗湿云鬓,蛾眉卧秋水,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真乃绝代佳人!
在林家时她觉得林芷萍已经很漂亮了,进了宫里才知长公主更是绝色,前两回见到都是华丽贵气的皇室娇女,她不敢多看,今日却见到了另一番风情。老天啊老天,你对这些天之骄子也太多优待了,有了这样的出身,还有这样的美貌,叫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怎么活!
第332章 婆媳
嘟嘟蹙起蛾眉,掸着舞衣上的飘带在百味眼前拂了一下,问她:“你在看什么呢?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
百味反应过来忙起身行礼,“微臣给长公主请安,公主平安康泰万事如意!”
嘟嘟让她免礼起身,问道:“你还没回话呢,看什么看呆了?”
百味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倾城美貌,微臣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看痴了去。”
嘟嘟心满意足的笑了,在罗汉床上坐下,道:“得亏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就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百味继续道歉:“微臣失态,日后再不敢了。”
嘟嘟道:“想看就看呗,本公主又不是女罗刹,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外貌出众,从小见识了太多这样的目光,多是来自男子,她不喜欢的男子这样看她,她便觉着恶心,女子呢,多是嫉妒她的美貌,便是夸赞也是违心的,也就百味刚才神情流露,竞和那些男子的痴相一般无二,但她是个清秀灵巧的姑娘,倒不讨人嫌,反而还挺高兴的,连女子都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百味憨笑着没说话,嘟嘟伸出手让她把脉,百味道:“公主方才练舞运动剧烈,如今想必脉搏不稳,还是静坐一盏茶后再请脉吧。”
嘟嘟便收起了手,让白云坐在她旁边一起吃茶点,和她闲聊了几句:“你就打算一直在宫里做女太医吗?你和我差不多大吧,难道不嫁人了?”
其实百味比她还小一岁,但她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当男孩子养,女子天性不多,也没想过相夫教子,她以师父的志向为己任,想继承师父的医术,日后她能独当一面了,也收个小学徒,培养出来当她的接/班人,以后给她养老。
她如实道:“不嫁人了,我师父也一辈子没成家,他收养了我,教我医术,让我给他养老,我以后就像我师父这样,也收个小学徒,让他给我养老。”
嘟嘟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今年都十八了,哥哥都成亲了,她还没定亲,这两年和季贤也有些书信往来,但她好像没那样想嫁给他了,倒也没想过嫁给其他人,如果她要嫁人,那肯定还是嫁给季贤的,只是她如今好像不太想嫁人了。
百味说她不嫁人,林家的芷萍表妹也说不嫁人,说想跟着母后做事,怪事,嫁人生子是女子的天职,为何会有这样多女子不想嫁人呢?
嘟嘟和百味才见过几次,倒也不到可以说真心话的地步,这样想来她真是太寂寞了,连刚见面的小太医都想拉着说话。实在是几位小伙伴都已成家或即将成家,她这两年深居简出,都快忘了外头是什么样的了。
是夜,嘟嘟去上阳宫和父母兄嫂一起用晚膳,这一去就更不自在了,以前爹娘哥哥和她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如今哥哥娶了嫂子,出双入对的,爹娘又向来眼里看不到别人,她真真是成了个外人,一顿晚饭食不知味。爹娘却没发现她话少了,他们忙着哄新进门的儿媳,想让皇后尽快融入这个家,饭桌上一直在和儿子儿媳说话,都没顾上亲生女儿。
以前晚饭后他们兄妹俩是要留下来陪父母说说话的,或是在园子里散散步,今日嘟嘟说她困了,想早些回去,就不多留了,太后关怀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这样早就犯困了?”
嘟嘟撅着嘴摇头:“没有,就是下午没午睡,这会儿便困的早,回去梳洗一番也差不多。”
她向来不缺小女儿娇态,不是大事他们也不会特意去哄,便让她走了,壮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后进门后对于侍奉婆母还是非常乐意的,她当初打出的旗号就是崇拜太后,想成为像太后一样的人,不管真心还是为了选秀立的旗号,她能当选皇后确实是太后大力支持,如今她进门了也要孝顺太后才是。
皇帝之前和她说过了,每日晚膳都要去上阳宫陪父母用膳,今天晚上不用人叫她自己就过来了,饭桌上太后有意和她培养感情,她也很热衷,饭后陪着太后逛园子,说了今日接见命妇训话六宫的事情,说她初入主中宫,许多事情还不懂,要母后多提点。
两个女人家说这些家长里短的倒也有话聊,就苦了太上皇和皇帝父子俩陪着走插不进一句话。萧艺满腹郁闷,觉着这儿媳妇怎么这么多话,以前他们一家人饭后逛园子,都是他和宝宝恩恩爱爱,壮壮兄妹俩跟在后面吃狗粮,也跟不了多久,吃撑了就回去了,剩他和宝宝共度良宵。现在这个儿媳妇来了,一点眼色都没有,还逛还逛,这上阳宫的院子还不够你们逛啊,还要逛到御花园去不成?
郡主觉得这个儿媳还是很上道的,她铺了台阶她就跟着走上来了,先和婆母打好关系,很快就能融入这个家了。
这一走便走了半个时辰,还真逛到御花园去了,不过他们晚饭吃的早,逛了这么久也还好,婆媳俩聊的很尽兴,太后道:“你日后没什么事情便可来找我说话,嘟嘟这丫头越大越不贴心,我和她说这些她都不爱听,最近话也少了,我是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思了,日后你多来我这边坐坐,你不是说要继承我的事业嘛,现在就要学起来。”
林芷萍想学她还不想教呢,这种事情除非是自己的至亲,哪里好传授,嘟嘟不是这块料,皇后愿意就再好不过了。
皇后说她一定认真学,母后不嫌她笨就好,萧艺在心里嘀咕,你这么聪明不能自学成才?还天天来,打扰他和宝宝相处呢!
两对夫妻在御花园分道扬镳,萧艺夫妇回上阳宫去,帝后回坤宁宫。
帝后目送父母走远,皇帝便道:“时辰还早,朕去公主所看看嘟嘟,你先回去吧,若太晚了就不用等朕了,你先睡。”
皇后点头道好,行礼恭送陛下离去,起身见到他的背影,想到方才父皇母后离去的背影那样亲密恩爱,她却只能看着丈夫的背影。陛下在父母妹妹面前都是自称我,只有在她面前会自称朕,她果然是个外人。
第333章 劝说
入夜的公主所灯火昏暗四处寂静,公主所占地大庭院多,但只有明珠馆住了嘟嘟一个主子,她是最爱热闹的性子,以前总喜欢出门玩耍,这几年没有伴了,每日住在这空旷华丽的住所里,难怪越来越沉默寡言了。爹娘恩爱顾不上她,哥哥忙于朝政也顾不上她,没人管她了。
皇帝到明珠馆的时候,里头灯还没熄,他问公主在做什么,宫人说公主在做绣活,她们进去通报,公主略整仪容,便让人便迎他进去了。
嘟嘟在绣一方帕子,上头是花鸟刺绣,嘟嘟女工不精,想必是宫人描好了花样子备好了针线配色才让她上手的。
“不是说困了么?怎么还在刺绣,大晚上的做这些活计伤眼睛。”
嘟嘟披了件单层云锦斗篷,把手里的绣撑放在一旁,壮壮隔着小几与她对坐,拿过绣撑看了一眼,发表了几句评论:“绣的还不错嘛,你以前可是拿针就扎手的,如今真是长大了,有向贤妻良母那方面发展的意思了。”
嘟嘟嗔了他一眼:“我也是闲来无事嘛,吃过饭后是犯困了,那不是酒足饭饱就犯困嘛,又走了这一段路回来,回来还要洗漱,忙活这么一阵困意都消失了,这样早哪里睡得着,大晚上的又没什么消遣,可不就只能做些活计了。”
壮壮执过她的手放在茶几上交握着,看看她有没有被扎到手指头,十指纤纤宛如玉管,倒是没有针眼。
“原来是嫌在宫里无聊,如今宫里确实是冷清了些,过阵子爹娘也走了,就更冷清了。”
嘟嘟手一颤,忙问:“怎么爹娘要走了吗?去哪里?”
“娘有她的事业要忙,她要去泉州看看济慈堂和她的几个作坊,也见见七舅舅,江南是一定要去的,看看天衣阁,他们也几年未游江南了,在宫里呆了这几年,想必闷坏了,这一出门可能就到年底才回来了。”
嘟嘟忙道:“爹娘和你说的嘛?都没和我说过,我也要去,我呆在宫里也很无聊,早就想出去了。”
壮壮摸了摸嘟嘟的头,无奈道:”你也要走啊,那我可怎么办?你以前还随着爹娘去过许多地方呢,我才是一直被困在京里,嘟嘟,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哥哥,留下来陪哥哥吧?”
嘟嘟腮帮子微鼓:“以前你一个人留在宫里是很可怜,我便留下来陪你了,如今你有皇后嫂子了,很快还会有孩子,再然后还会有三宫六院美人环绕,哪还会可怜呀,诶,这大晚上的,你不去陪新婚燕尔的妻子,来我这儿干嘛?”
壮壮轻弹她的额头,“我这不是看你晚饭时恹恹的情绪不高,我顾着你才来看看你的,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要和爹娘一起去远游,把我扔在宫里。”
嘟嘟托着腮帮子哼哼唧唧的,壮壮绕过小几坐到她身边去,捧着她的脸揉一揉,好声哄她:“这是怎么了?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呢?说来听听,哥哥为你排忧解惑。”
嘟嘟歪着头鼓着腮帮子看他,长叹了一口气,把头脸全部重量都搁在哥哥手掌中,娇声道:“哥哥娶妻了,如今饭桌上爹娘恩恩爱爱的,你和嫂子也出双入对的,就我形单影只,我这心里不得劲儿嘛!”
壮壮托着她一颗脑袋,虽然不重,托久了也有些累了,干脆把她揽在怀里靠着,在她耳尖处说话:“噢,原来是想嫁人了,那我给你安排那么多世家子弟你看都不看一眼,还在等季贤呢?”
嘟嘟伏在哥哥胸怀里痴缠:“我说好了要等他的,无论如何,也得等他回来有个交代吧,要不然岂非失信于人。”
“他说不出人头地不回来,可我看着他去北疆两年了,也还没什么建树,想等他建功立业回来娶你,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季贤家中无人,去了军中无人帮扶,皇帝和太后也是存了考验他的心思,不可能给他什么助力,他去北疆全凭自己,从底层小兵做起,做了两年了,也只是从普通小兵进了精锐骑兵营,还是个小兵而已,小兵娶公主,是在痴人说梦么?
果然,嘟嘟又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那谁让你不帮帮他呢,他是有实力的,只是没有人脉没有机会,哥哥若提携他几分,他哪至于到如今还是个小兵。”
寒门难出贵子,季贤便是有实力,上战场冲在一线,有什么军功也让上头捞了,没人提携就是这样,更何况季贤是洁身自好,从不参与应酬,花楼酒肆他都是止步的,这种人在军中怎么混出头。
“我能怎么帮他?帮着外人来娶我妹妹?怎么,他和你发牢骚了,让你来求情,给他加官进爵?”
“没有,他已经很久没和我通信了,上回写信还是去年秋日呢,他只是在信中说了些北疆气候军营日常,说军营生活艰苦,他高估了自己,两三年内想在军营混出头来有些难,怕辜负了我的期望。“
想想他们也有半年没通信了,去年过年她以为季贤会来信的,结果一直没来,到如今,都快入夏了,她还是没收到信,要不是哥哥说他还平安,她都要坐不住了。
她也猜到了季贤为何不和她通信,可能是觉得自己混了两年还是个小兵无颜见她吧,而她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定然会催婚,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嘟嘟为了他拒绝那些世家子弟等他回来呢?
壮壮轻抚妹妹的发丝,温声道:“你不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可能他也明白,离开了你他什么都不是,你们分别这样久,是不是早没了当初的悸动?每次通信都倍觉无奈,没什么话说还要强扯几句凑字数?
嘟嘟,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不想努力了,以前在禁卫军里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去北疆受苦受累受人排挤,而你其实也不想等他了,为了他你连再选择旁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是你们都为着当初的承诺在苦守,这样对你们都不好,你们除了相貌,再没有哪点是相配的,若你实在喜欢,把他留在身边当个面首也行,不一定非要嫁给他呀。”
第334章 争论
壮壮从来都认为季贤配不上嘟嘟,即使父母默认了这件事情,他还是在反对,只是因着对妹妹的疼爱才没有对季贤出手,但也绝不可能帮扶,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劝说妹妹的机会。
这不,大晚上的又来给妹妹灌毒鸡汤了。
大概晚上是一个人心里防备最弱,感情最丰盛的时候,嘟嘟听着听着,竞觉着哥哥说的挺有道理的,她和季贤可能确实坚持不下去了,看不到希望。
但她也深知自己的想法,除了季贤,她也不会嫁给别人,如果不嫁季贤,她可能这辈子就单着,像娘一样走遍山水,只是娘有爹陪着,她却少了一个知心人。
“哥哥,我如今确实心境不比从前了,但除了季贤,我也不知该嫁给谁,你介绍了那么多世家子弟,没一个容貌比得过他的,便是容貌相当,他们看向我的眼里却少了几分真心多了几分功利,有季贤珠玉在前,我不会看上别人,如果我不嫁季贤,那我不会嫁给任何人,你是愿意看我嫁给季贤,还是愿意我孤独终老?”
“嘟嘟,我说了呀,无论你嫁不嫁人,嫁给谁,你都可以把季贤留在你身边,当侍卫也好,当面首也好,我不反对你养着他,我只是反对你嫁给他,你们之间本就是女强男弱,他该是你的附属品,而不是你的丈夫,你的丈夫该是与我不相上下的人中龙凤,而不是他那样的凡夫俗子。”
嘟嘟蛾眉蹙起,问他:“为什么你宁愿我养他做面首,都不愿我招他做驸马?我向往爹娘那样的婚姻,于我来说,这是很容易达成的,我的丈夫定然不敢纳妾,哪有道理丈夫不纳妾,我养面首呢?”
“为何不能?你是公主,与我一母同胞,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我能三宫六院,你为何不能贤夫美侍?嘟嘟,你还是被娘带偏了,娘是很开明,她反对男子三妻四妾,支持一夫一妻,但她还未提及另一种方式,便是一妻多夫,盛唐时期公主后妃养面首的事情不胜枚举,我希望咱们大梁比肩盛唐,首要的便是改了这男尊女卑的风气,娘支持女子从商,皇后想开设女学,你作为长公主为何不能开创一妻多夫的先例,这是个强者当权的时代,只要有才华有能力,女子也能入朝为官,也能有贤夫美侍。”
嘟嘟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哥哥是有些封建古板,不能理解她和娘的心思,原来哥哥不仅懂,还比她们更先进更开明。
可是,为何要让她来开拓这风气,娘觉得男子三妻四妾不好,难道女子这样就好吗?
”我不懂政治,但是改变男尊女卑的风气,应该不是从公主养面首开始吧,哥哥你别诓我,我是断然不能做这事的,我只想嫁一心爱之人,若没有,便不嫁了。”
不管他怎么洗脑,嘟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她倒是觉得哥哥这种想法很有问题。
“嫂子才进门,你是不是就打算纳妃了?如果我也学你,那爹娘就法不责众,若我也像爹娘一样家庭美满,不就显得你是个异类了?好啊,你是自己没娶到合心意的,就来祸害我了?”
壮壮板起脸来:“嘟嘟,你怎能这样想我呢?我是为你好!”
“你若为我好,就把季贤调回来吧,不管嫁不嫁他,总要见一面说清楚,没的让人家在西北苦拼,到头来我却不肯嫁了,对他多不公平。”
“他当初去西北也不是我派去的。怎么让我调他回来,他想回来自个儿不能回来吗?”
还真不能,京城是块宝地,离京容易进京难,从禁卫军出去再想回来可就难了,他在北疆又没混出名堂,回了京里禁卫军定然也没他站脚的地儿了,他唯一的后路就是嘟嘟,所以壮壮才觉得,他就只配给嘟嘟做个侍卫做个面首,怎么配做她的丈夫呢!
嘟嘟不乐意了,“说来说去,你就是故意限制他的发展,他又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就算他扶得上墙,可我为什么要扶他?他缺少机会便自个儿去找机会,还指望我给他机会么?他当初敢破釜沉舟去北疆军营,不就是吃定了你和娘会说情,让我帮他?我偏不让他如意,想娶我的妹妹得拿出本事来。
嘟嘟,你就是见过的人太少了,便以为他非池中之物了,他不算烂泥扶不上墙,但也绝不算惊才绝艳,军中正是缺人之际,连未入过仕途的七舅舅我都派去泉州掌兵了,他若真是块金子,我能不用吗?”
嘟嘟低下头有些失落,她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的人不够优秀,她是那样骄傲的天之骄女啊,她当然也想嫁个光芒万丈的男子,而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可季贤真的努力过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门不当户不对吧,季贤可能真的只适合当她的侍卫,跟着她鞍前马后,而不是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丈夫。
“我才不听你的呢,这事我听娘的,她比咱们都有经验,你还是惦记你自个儿吧,我瞧着你对新嫂子不太热络,是不是真打算纳妃了?”
壮壮道:“她刚来,我能怎么热络,这不慢慢培养感情嘛,看看效果呗。”若实在不满意,那定然是要纳妃的。
皇后是娘给他选的,不算漂亮,也没什么风情,但娘说她适合做皇后,那就是她了,日后如果他找到了喜欢的女子,会接她进宫做贵妃。贤妻美妾,他一直都分的很清楚,嘟嘟曾经问过他,如果他定亲前喜欢上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美貌女子,会不会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他说不会,他的皇后依旧会是出身高门才德兼备的女子,他喜欢的那个可以进宫为妃,他会敬重皇后,也会宠爱那个女子,这并不矛盾。
所以他不满意嘟嘟嫁给季贤,嘟嘟分明值得更好的,出身寒门的美貌男子季贤,只配给嘟嘟做侍从。
“那你就快去培养,夜已深了,还不回去,嫂子该把眼睛盼红了!”
壮壮扯了扯嘟嘟的脸皮,笑道:“这就走了,你也早点歇着,别每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这世上除了上阳宫那两口子,也就她敢这样放肆,赶皇帝离开。
第335章 渐佳
这一夜皇帝没去坤宁宫,从明珠馆出来,天色已有些晚了,皇帝便直接回乾元殿安置了,让人和皇后说一声,不必侯着了。
皇后得到这个消息也只是淡然一笑,自己熄灯睡下了,暗夜中闭着眼睛想事情,她入主坤宁宫的第一夜,他便不来,也太下她的脸了,叫六宫众人怎么看她呢?
皇帝倒没想这么多,后宫就皇后一人,又没有妃嫔争宠,皇后难道还要在乎宫人的看法不成?他不想去就不去了,谁让皇后总是木着脸,不会讨他欢心,睡在一起也不舒服,这几天皇后住在乾元殿,把他的大床都占了一半,他还不自在呢,今儿可算能自己睡了。
不过翌日娘就找他说话了,说他这才新婚怎么就让皇后独守空房,是对皇后有什么不满么?
他淡淡道:“没有不满,但也说不上满,我娶她只是因为后宫需要一个女主人,她也能胜任,咱们给了她后宫之主的权柄,她担起后宫之主的职责,那就行了,难道我还要每天嬉皮笑脸陪着她呀。”
太后皱眉:“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要和她培养感情嘛?你就这样培养?”
“培养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人都进来了,余生几十年我都要对着她,慢慢培养嘛,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事情惹恼了太后,太后也不想看到他了,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他们小夫妻的事情她也不想管了。
皇帝心说不管就对了嘛,皇后还没去告状呢,亲娘已经找上门来训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皇后的亲娘呢。
下午的时候皇后倒是去了上阳宫一趟,拿了些宫务问题去请教太后,太后昨儿说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的。
她一来,萧艺就不好坐着了,去后头玩雕刻去了,他在雕个大物件,打算给嘟嘟做嫁妆呢。
皇后是饭前一个时辰去的,问完了事情再陪着太后聊会儿天,就差不多到晚饭的点了,嘟嘟先来,壮壮最后到。
饭桌上太后说他们兄妹俩还不如皇后贴心呢,皇后都知道没事就来上阳宫坐坐,他们兄妹俩天天卡着饭点来,吃顿饭就走了,按时点卯,当完成任务一般,忒没意思了。
嘟嘟道:“我在这儿呆久了,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我碍眼,哥哥就更碍眼了,我们可不敢打扰你们恩爱。”
她这么一说,皇后便想到今日下午她来时,父皇和母后在一起,她请了安父皇便去后头了,一直到晚饭时才出来,难道也嫌她碍眼了但不好说?那她日后得识相些,不要老和母后呆在一块儿。
太后看了一眼儿媳妇,怕她多想了,描补了几句:“还不是你们俩总惹我们生气,翡宁多懂事,我们哪里会嫌。”
翡宁是皇后的表字,取自翡翠含光,宁辉再华之意,也合她的名,是她及笄时太后赐给她的,此时她已经是太后认定的儿媳了,赐字更是表达了对她的肯定,及笄后不久宫里就赐了立后圣旨下来。
宫里只有太后会这样叫她,太上皇直接叫皇后,皇帝平时也是这样叫,床榻之上会叫一声梓潼,嘟嘟就叫嫂子了,皇后喊她如意。
皇帝也觉得这个字好听,还是他娘有文化,听听大理寺卿给女儿娶的什么名儿,韩再华,有韩翡宁一半好听?他小舅舅的名字也是娘取的,听说白霆本来打算给儿子取名白铮,他娘觉得太难听了,便给加了个以字,白以铮,可不就好听多了,以后他的孩子也要让娘取名。
因着嘟嘟今天提了一嘴,皇后便明白了,晚饭后陪着长辈聊了几句就该回去了,今夜皇帝可没有别的理由遁走了。
坤宁宫时隔多年终于又迎来了主人,各处摆设都换了新的,又添了人手,装潢也是皇后喜欢的低调奢华简约大气,皇帝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和皇后订婚前的对峙,那时坤宁宫的装潢还是上任皇后,也就是皇帝祖母喜好的华丽贵气。
皇帝走进坤宁宫的宫门一路看到内室,忍不住夸了一句:“娘对你真好,你人还没进宫,她已经让工部按照你的喜好来修屋子了,你日后可得好好孝顺她。”
太后很顾着这个儿媳,立后圣旨下了,她就让工部开始休整坤宁宫,让他们画了坤宁宫的图纸拿去韩家给准皇后看,有什么要增减的都提出来,整体风格也说一说,让工部按着她的喜好来修整。
皇后道:“臣妾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到得这样一个好婆母,自当惜福,事母后至孝,愿下辈子还和她做婆媳。”
皇帝道:“你本就是为了母后才进的宫,如今倒也算如愿了。”
想下辈子还和娘做婆媳,怎么不说下辈子还想和我做夫妻呢?果然是舔着我娘才被选为皇后的,婚后也不打算改,侍奉婆母就成了,我这个丈夫是无关紧要的。
皇后也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心说这皇帝喜怒无常的,她该怎么作为才能讨他欢心呐。
“听说林家的芷萍表妹想跟在母后身边学艺,我若只是为了继承母后的事业,拜她为师也未尝不可,也不必非得做她的儿媳,要知道这婆媳难处,一个不好可就处成仇人了。”
皇帝坐在罗汉床上拿了把玉如意在把玩,皇后隔着小几和他对坐,皇帝想到昨儿他和妹妹也是这样坐着的,温馨的很,全然不似皇后这里公事化。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陛下惯爱曲解人家的意思,大臣进言便听得仔细举一反三,我说了什么,你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那几句。”
皇帝拿玉如意敲了下小木几,语气也重了几分:“哪几句?是你说不爱我,进宫只为接近榜样,继承我娘的事业那几句,还是你说咱们各取所需,宫里需要个女主人,你能胜任那几句?”
皇后看了眼皇帝神情凝重中带了几分气恼的脸色,也鼓了鼓腮帮子,道:“你就只记得这几句,那还有我说婚后再培养感情那句呢?”
皇帝脸色好看了几分,却还是要端一端,“那你打算怎么培养?”
“陛下都不来我这儿我怎么培养?”
“我这不是来了嘛!”
皇后低下头垂眸轻笑,灯光映衬下竞有了几分娇羞,皇帝看着心中微动,如昨夜那般,绕过小几坐到了她身边去。
第336章 离别
帝后感情渐入佳境,宫中一片祥和,太后也开始考虑离京事宜了,为了一双儿女的婚事,她已经在京里呆了三年没出门了。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太后提了这件事情,皇帝是早就知道的,也无谓父母在不在宫中,他七岁便离了父母独自生活了,没道理如今十八岁了还要爹娘陪着。嘟嘟要求跟着爹娘一起走,她也在京里呆了很久了,腻了。
只有皇后有些无措,好像大家都知道并且接受这件事情,只有她最后知道,她刚进宫就要独当一面,怕自己担不住。
“怕什么,你们夫妻俩住在宫里,只要皇帝镇得住前朝,你便镇得住后宫,你的底气不是来源于我,而是来源于你的丈夫,皇帝在宫里长大,你可能还不习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他,夫妻俩商量着来,实在不行便请教你寿王婶,或是我娘,她们是京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许多大场面她们都见识过。”
皇后只能应下,心下却想着,她想继承母后的事业,母后又要出门,也不知道何时让她接触那些。
至于嘟嘟,太后问她:“你是这两年不打算成婚了?跟着我们出京也行,路上不许说无聊。”
嘟嘟点头:“在宫里更无聊,换个地方换种心情嘛,爹娘也不会在外头久呆吧,若嫂子有了身孕,难道您不回来陪护吗?”
太后望向子媳,想了想道:“若没什么不妥的,孕期我便不回来了,你可以喊你的母亲进宫陪护,待你要生产时我再回来,喝过了孩子的满月酒再走。”
皇后是后宫之主,这后宫又没有别的女子,她怀着孕还能有谁害她不成,若是在这样祥和的环境下她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也就不配做皇后了。
像太后这样不管事的婆婆,应是许多儿媳喜闻乐见的,但皇后依赖太后良多,太后要走她便有些虚泛,万一皇帝欺负她怎么办,母后不在都不能给她做主。
太后让嘟嘟这几日便开始收拾行装,不必要的不要带,到了路上都能买的,宫人只能带两三个贴身伺候的,她这边也会带人手,车夫马夫大夫侍卫都会备好,不必她再带些杂七杂八的。
嘟嘟点头应下,跟着爹娘出门她需要操什么心,她只需要带上她喜欢的衣饰,想想去哪儿穿什么就行,
皇帝对此未发一言,饭后稍坐一会儿便携着皇后告辞了,嘟嘟和他们同路走一段,一路上心情都很雀跃,盘算着去哪里玩耍,皇后说真羡慕她有这样开明的父母,走哪儿都带着她。
“哪里啊,前几年我和哥哥便住在宫里,他们夫妻俩在外头快活呢,如今嫂子可以陪着哥哥了,便不用我陪了,我也要出去玩儿。”
公主所和坤宁宫只顺了一段路,双方在烟波亭分道扬镳,皇帝让皇后自己回坤宁宫去,他今夜想独宿。
皇后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去我那儿吧,有什么话和我说说,”
皇帝被皇后拉走了,到了坤宁宫先上盏清茶,灯火点的不甚明亮但很温馨,摒退了下人,室内便安静了。
“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父皇母后和如意?”
皇帝摩挲着杯壁沉默半晌,皇后鼓起勇气握着他的手:“你还有我,母后说无论父母还是子女,都只能陪伴她走过二十年左右,只有夫妻,是要相互扶持走完一辈子的,她和父皇便是如此,我今年十七,你十八,咱们也会相伴到老的,对吧。”
皇帝苦笑:“可她哪里陪伴了我二十年,我七岁那年爹娘便带着嘟嘟走了,我十岁时他们才回来,十二岁他们又走了,到我十五岁时回来,再就是这几年,满打满算他们也才陪我十二年,恐怕,也就这十二年了,母后对你很满意,她放心把后宫交给你,也放心把我交给你,所以你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要启程了。”
皇后道:“母后是爱你的,她只是有自己的事业,她是个心怀大爱的女子,不会为了小家放弃她的事业,但她也没有不管你呀,前几年她就算没有陪着你,也把你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不是?”
皇帝没回答这句话,只问她:“你一心想继承她的事业,日后若家庭和事业冲突,你会不会像她一样,离开自己的小家奔赴远方?”
皇后说不会,“我是皇后呀,这座宫廷是我的宿命,我哪里能走,我向往母后的事业,母后的生活,可她是多少年才出一个的奇女子,我只是个凡人,做不到她那样,但我会尽力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让自己只局限于后宫生活,一国之母,不仅仅是后宫之主呀。”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道:”难怪娘一定要选你,你确实很懂事。”
皇后笑了笑,“母后喜欢懂事的儿媳,陛下会喜欢懂事的妻子吗?”
成婚也半月了,除了那晚皇帝没去坤宁宫,后来每夜都是宿在一起的,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自然越过越甜蜜了,本来一个傲娇一个端庄,如今一个会撒娇,一个能接茬,倒也称得上举案齐眉了。
“自然喜欢。”
这算是把感情培养好了吧,初时觉得皇后长的不好看,看久了也觉得还行,不算艳绝人寰,但绝对不丑,是那种清秀佳人的长相,第一眼太淡,却越看越舒服。
“父皇母后和如意都要走了,宫里便只剩下咱们俩了,你要多来陪陪我,我一人呆着也很孤单的。”
换了半个月前的皇后,她绝想不到她会和皇帝说这样的话,他们是政治婚姻,皇帝早表明了态度说不喜欢她,她也不算喜欢皇帝,互相敬重就成了。
“嗯,会的,说不定咱们很快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便不无聊了。”
他说孩子,皇后却想到了太后说的嫡长子出生前皇帝不能纳妃,嫡长子三岁前后宫不能有庶出子女,如今太后要走了,万一他暗度陈仓,有了别的女人怎么办?太后家教森严,新婚之夜皇帝也是和她一起摸索的,应当是没沾过女色,婚后只有那一晚是独宿的,应当没有破戒。往后太后不在,她和皇帝在宫里,是夫妻恩爱愈发/情浓还是他无人管束放/浪形骸,还真不好说。
第337章 父母
太后要离京了,许多事情得交代一下,首要的便是去了一趟公主府,和母亲辞别。
宁国大长公主原本因为女儿没有帮儿子去泉州任职一事对女儿有了些怨言,这段日子都没怎么往宫里去,除了娶皇后那会儿进宫吃了宴席,喝了外孙媳妇茶,再见面竟是女儿要离京了。
“我都这个年纪了,不知哪日便入土了,你还要走?你就不怕赶不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当日大长公主回京时太后亲自去迎,母女俩相见抱头痛哭,她说在母亲有生之年不会再离开了,如今这才过了三年,她又呆不住了。
太后道:“娘春秋尚健,别这样咒自己,我也不是像以前一样一走三五年,嘟嘟还未定亲,我们带着她出京,不会在外头呆太久的,到时皇后应该也会有孕了,我要回来看看孙子。”
“你还知道你有个刚过门的儿媳和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啊!谁家父母像你这样心大,皇后若有了身孕,宫里就剩他们小两口,你也放心得下?嘟嘟都十八了,你不急着给她定亲,还要带她出京玩耍,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还真要把她留在身边当老姑娘不成?”
“嘟嘟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也尊重她的想法,她想嫁谁便嫁谁,不想嫁我们也不勉强她,如今宫里只有皇后一个女主子,她就算怀胎,整个太医院尚宫局围着她转,还能照顾不好么?我已经在京里呆了三年的,各处的产业我也得去看看。”
大长公主不想和她说了,戳了戳她的额头:“好好好,你有主张,真要出了什么事情,你别后悔!”
太后一把年纪了还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宫里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娘您帮着镇镇场子,他们夫妻俩毕竟年轻,许多事情他们不懂,还得有个长辈提点。”
“哟,这又知道来央我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宫里就皇后一个女主子,大家都围着她转,能出什么事儿啊。”
郡主嬉皮笑脸的:“这不就怕万一嘛!”
在公主府吃了午饭,饭后萧艺夫妻俩说去隔壁国公府看看亲爹,公主也没留他们,让他们去了,
林家四老太爷前年过了六十大寿,他和大长公主是同龄人,身子却没她健朗,这两年有些病痛。膝下倒也儿孙成群,却没一个有出息的,郡主不计前嫌愿意孝顺他,他很欣慰,几个子女里他最喜欢的也是郡主。大概是远香近臭,幼时郡主和他住在一起他从不正眼看,后来郡主改姓萧了,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又要离京了?这回是去哪里,要去多久啊,今年回来过年吗?陛下刚娶妻,你怎么就走呢?”
郡主便把在母亲那边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老太爷倒没那么多絮叨,只是让她在外头注意安全,到了记得寄封信回来。”而后便沉默无话了。
郡主有些心酸,父母都各自有了新家庭,母亲幸福美满,父亲这边却不成样子,有庶子,有继室嫡子,都已成家了,却没什么养家糊口的活计,一大家子还住在国公府,靠隔房的堂哥养着。
她知道父亲不缺钱,她的祖母临终前分了大半私房给他,他一直攥在手里,除了几个子女成家时他给了聘礼和嫁妆,应当还剩了不少,他素日里不怎么花用,想着百年之后分给几个孩子傍身。
只是如今他们一家子住在国公府只出不进,难免让隔房的侄媳妇嘀咕,底下的儿孙又没什么营生,除了盼着老爷子向太后说情给他们谋个出路,便是想从他手里抠点钱,老爷子心里也无奈啊。
但即使四房的日子过得这么难,他还是没有向女儿开口,让女儿提携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孙,宫里一双顶尊贵的外孙,他更不会倚老卖老,嘟嘟前几年去林家找芷晴玩会拐过来看看他,这几年也不怎么来了,那个外孙虽然一直呆在京里,却没怎么见过,他也不去摆皇帝外祖父的谱,谁不知道他年轻时干的混账事啊。
郡主这个人吧,别人越是问她要什么,她越是不想给,别人不问,她看到了倒想帮帮忙。
老太爷除了郡主这个女儿外,还有两个庶子和一个嫡子,都是和公主和离后再有的孩子,郡主和这几个异母弟弟也不甚亲近,以前是懒得搭理,如今看老父亲形容落魄,这心下又起了怜悯之意,想着回去和儿子说说,从林家四房挑一个稍微好点的男丁,给个什么差事撑撑门面吧,没的让她爹一大把年纪还为那些不成器的儿孙操劳。
在国公府陪亲爹坐了会儿,她说想再去榆树胡同看看二叔一家,他家的烨哥儿伤了手脚她都没去看过,听说已经大好了,她去看看,也慰问一下二叔二婶,老两口年纪都这么大了。
提到二哥一家,老太爷又精神了,说要和他们同去,他也有段时日没去二哥家串门了。
郡主笑笑,父亲以前和二叔关系不太亲近,如今老了倒和睦了,可能真是人到老了便惜福惜命,能投胎成亲兄弟是多少世的缘分,下辈子可不一定还在一家。
郡主搀着父亲出门,看到在廊下逗小孩子玩的萧艺,招呼他走,萧艺撩起袍子过来和她一起扶着老太爷,几个小孩子跟过来,郡主不大认识这些孩子,身边的宫人已经发荷包给他们了。几个小孩子欢呼雀跃,老太爷让他们去园子里玩,别去池子边假山上。
有个扎小辫子的男孩子大眼睛透着精怪,打量了郡主一眼,问:“四叔祖要去二叔祖家吗?我也去好不好呀!我去给二叔祖和祖母请个安,前儿我上学有道题我觉得夫子讲错了,可我不敢问,我想问问二叔祖。”
小孩子的心思怎么瞒得过大人,老太爷扯扯他的小辫子,和蔼道:“今儿我们去是有正事的,下回带你去,你若有问题,等我回来问我也成,或许我也能给你解答。”
四老太爷也是做过探花郎的人,不会做官,读书却不差,还教不了一个小孩子么?
第338章 慰问
太后和太上皇亲临榆树胡同林家,林家人受宠若惊,今日不是休沐日,林琰去衙门了,二老这几日在林琛家住着,林家只有林夫人和三个子女在,便在后院招待的他们,反正太上皇也是妇唱夫随,不需要让男主人单独招待他。
“前阵子事忙,烨哥儿受伤我也没来看看他,听说已是大好了,走路还难受吗?”
林烨已经能站走能走了,但是方才他下跪行礼时,太后看出了他的吃力,也免了他行礼。
林烨多谢太后关怀,自信坚定道:“好多了,如今正在做康复训练,听神医说好全后能走能跪,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了,但于我来说,已是万幸了。”
太后点点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生休养着,后年和你弟弟一同去参加春闱,给你们家再夺两个进士回来,给你爹娘长脸。”
林家二房家风清正,养出来的孩子也根正苗红,上一辈就林瑞混了点,这一辈就一个林芷萍犯了左性。
太后又问了几句林熔的学业:“熔哥儿我见的少,如今在家中闭门苦读么?可有心得?”
林熔对这位尊贵的堂姑母有些敬畏,不比兄长能笑脸回话,他也摸不准太后说的心得是啥心得,只老实道:“原院的先生说我学问扎实,再呆在书院先生也教不了什么,只是觉着有同窗相伴能互相激励督促学习,在家中便全看个人自觉了,我觉着呆在书院和呆在家里也差不多。便留在家了。”
太后点头称赞,“你们兄弟俩都是读书苗子,在家中兄弟二人互相扶持,有何不懂的也能请教父亲祖父,也是极好的。”
四老太爷也很喜欢二房的侄孙,说他今日临时起意跟着女儿过来,忘了把他新得的两块砚台带来,就该给这两孩子才是,他家没一个读书苗子,给他们也浪费了。
林夫人道:“四叔人来了便好,哪里还能拿您的东西,年轻人,读书便用心读,用什么笔墨纸砚不是用。”
“话是这么说,用着好墨好砚读书也更有劲儿嘛,我回家就让人送来。”
林夫人推辞不得,让两个儿子谢过叔祖父,二子遵命行礼。
关怀过了两个侄儿,太后才看向了林琰家这个难缠的侄女儿,之前又是吵着要嫁给皇帝,没如愿又想跟着她做生意,太后没搭理她,这两年她安安分分的,如今再见到,才惊觉这丫头和嘟嘟同龄,也还没定亲。
嘟嘟是公主不愁嫁,林芷萍这官家女拖大了可不好,难道林家也想把她养成老姑娘吗?
“芷萍近来在忙些什么?”
林芷萍可算等到太后问她了,说道:“我这两年都在学习官家理事,打理我娘的嫁妆铺子和家里的田庄,也学的有模有样了,家里的铺子比往年盈利还多了些呢。姑母,您曾说过我若想跟着你,要拿出本事来,如今也两年了,您可要验收成果?”
太后看了眼面有难色的林夫人,对于林芷萍如此执着要跟着她做生意的劲头也很疑惑,林家就出不了经商的种,便是林瑞离经叛道,在外头会行些倒卖货物之事,但大多是挂在齐铭名下,士农工商,他是世家子弟,若沾了商字,不仅给家中蒙羞,后人想科举入仕也会因此受诟病,虽然他不会有后人,但身为世家子弟的骄傲还是不能丢下的。
连潇洒叛逆的林瑞尚且有顾忌,林芷萍为何如此决绝,以前她说是因为兄长受她连累伤了手脚,她想自立门户,日后能照顾兄长,如今林烨好起来了,她还在执着什么呢?做目下无尘不食烟火的大家闺秀不好吗?
太后问出了心中疑惑,林芷萍却不说话了,大概是这会儿人多,她有些话不好说,林夫人拉住了她,让太后别理她说的胡话,她就是太闲了,每日想些乱七八糟的,待她成亲了便好了。
“芷萍的婚事有着落了吗?”
这儿也没什么外人,除了她和萧艺是外姓人,其他几个都是林家的,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林夫人道:“我们家都看中了一个年轻人,便是前年烨儿遇袭时,救了他的那个小将领,是个正直上进的孩子,只是家世差了些,但那孩子为人是没得挑的,我们一家也都觉得是良配,就是芷萍还拗着性子。”
在这么多人提起还未有定论的亲事,林芷萍着恼了,愤然道:“我说了我不会嫁给他,你们若真这样喜欢他,把他过继来当儿子当兄弟好了!”说完扔下一众长辈跑了出去,留下林家几人呆滞愕然。
林夫人向太后道歉:“这孩子真是被我们宠坏了,您别放在心上,我们会好好管教她的。”
太后笑笑说无碍,别人怎么管女儿还轮不到她管。
郡主来林家本是想看看二老的,来了林琰家中却说去林琛家中了,她便干脆再去林琛家一趟,探望二老,正好林琛也该下职回来了,她去见个面道个别。
四老太爷年纪大了,便不跟着她奔波了,今日没见着便没见着嘛,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四老太爷坐轿子回家去了,太后夫妇也准备上辇车,林夫人带着两个儿子送她出门,在她上辇车之前,林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姑母,侄儿有桩事情想求您!”
林烨是在京中跟着二老太爷长大的,他小时候郡主也没少逗他,是以他能自然地喊姑母,在南边长大的林熔见了她却小心翼翼的。
林夫人今天是防了女儿防儿子,终究两个都没防住,唉。
太后问何事,林烨道:“给我治伤的神医之前留了个小药童百味照顾我,被陛下召进宫做女医去了,我……我想,我想求娶她,请问姑母求娶宫中女官有何要求?”
原本他便打算伤好后向百味表明心意的,神医和三叔是好友,让三叔做个媒,神医一定会答应把百味嫁给他的吧,没想到皇帝横插一杠,把百味叫进宫去了,神医却早没了踪影,百味要在宫中呆多久呢?他早便想进宫求太后做主放了百味,娘一直说再等等,当初皇帝召百味入宫打的旗号便是宫中即将迎来女主人,让百味进宫照顾后宫女眷的身子,皇后才进宫几日呢,他们就急吼吼去要人了,这不是明摆着对皇帝圣旨有意见嘛!
林烨便焦心等着,可眼下太后都要离京了,他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第339章 醉酒
太后听了林烨的话呆了一瞬,回过神后看向林夫人,问林烨:“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里人的意思?”
林烨道:“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家里人的意思,百味尽心照顾我,或是医者仁心,但我却真心被她折服,我想娶她,也不忍心她一个姑娘家再跟着神医去飘泊江湖,神医若愿意,我和百味一起奉养他。”
太后听他这意思,好似百味和他情投意合,是她儿子棒打鸳鸯了。
“我回去问问百味的意思,若她愿意,宫里自然不会强留。”
林烨还想再说什么,林夫人拉住了他,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太后只是他的堂姑而已,还能帮他解决婚姻大事么?
太后走后,林夫人拉儿子进去,边走边训斥他不懂事,这哪里是好求情的时机,刚才在花厅里说也比这会儿说好啊!
“方才在花厅里人人都有话说,我哪里插得进去,这不姑母要走了,我实在忍不住了。”
林夫人叹了口气,百味是个好姑娘,烨儿的脚伤日后还要换药,也需要百味照顾他,可皇帝也不知是什么想法,把十几岁的大姑娘召进去做女医,该不会是……若真是这样,百味再好他们家也不能冒着大不韪和皇帝抢女人呐,烨儿就这么冒冒失失说了,太后再回宫和皇帝说一说,万一皇帝记恨烨儿怎么办?
事已至此,林夫人也没有办法了,希望太后开明能成全他们,
太后夫妇卡在黄昏时去林琛家里,正好林琛也下职回来了,难免留他们用饭,他们原本是打算回宫用饭的,林琛夫妇和二老都热情挽留,他们只能留下了,林琛得知他们刚从大哥家过来,便让人把大哥一家也喊过来用膳。
只有林琰带着林熔来了,林芷萍还在怄气,林烨行动不便,林夫人在家中照看两个儿女,而且下午刚见过,晚上便不必再见了吧,只有林琰没见到,那就让他来。林琰觉得一个人去不好,便把百般不愿的次子带过来了,路上还叮嘱他见了太后不要乱说话,脸色好看点。
林熔在心里嘀咕,下午已经见过了,太后也已经见识过他不会说话了,他去了还能说什么。
太后和太上皇突然到访,本来只打算探望过二老就走,便没事先知会,谁知又盛情难却要留下用膳,她一再叮嘱不用整大席面,随意做几个菜就成,她也不好在外头久呆,要早些回宫去。林琛夫人说好,亲自去厨下监工了,还是整了一大桌二十八个菜,可能厨下确实利索,还去酒楼买了些成品菜回来,要不然厨房做这么多菜也确实够呛。
萧艺今日陪着郡主出门,在公主府和姑母兼岳母的大长公主说了几句话,后来就一直是锯嘴葫芦的状态,他和林家人向来不亲近,也不知该怎么客套应酬,干脆就不说话了。这会儿见了林琛终于有几句话说了,席上一直在和林琛喝酒,林琰也喝了几杯,但不像他们俩喝的猛,萧艺说他马上就要去泉州了,又能见到阿瑞了,真好。
他岁数虽有这么大了,素日里板着脸不说话也贵气逼人,但他一开心便容易原形毕露,喝醉了酒就更容易说胡话了。
萧艺已经很多年不单独出去应酬了,都是和郡主在一块儿,郡主会提醒他不要在外头喝酒,要喝也只能喝一两杯,绝不能喝醉了,喝醉了容易失态,让别人看笑话。萧艺也进击着,但难免有得意忘形的时候,比如现在。
郡主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他一下,萧艺迷糊一瞬后反应过来,捉住了她的手拿起来,嘟着嘴问她:“宝宝你怎么掐我?”
郡主心下懊恼,脸上笑意还绷着,平静道:“你喝多了,要不趴下睡会儿吧!”
“不多,我还没醉呢,宝宝你也喝,你今儿都没怎么喝呢,来喝一杯。”
在林家几位长辈晚辈面前,他们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萧艺还肉麻兮兮地喊她宝宝,在孩子们面前这样喊也就罢了,他们早就习惯了父母恩爱,皇后刚进门时有些诧异,也平静接受了。她说过在外人面前不许这么喊她,如果实在要喊,就喊她思齐吧,萧艺当时说好,后来也鲜少有在外人面前叫她的时候,今儿可不就露馅儿了。
林琛还是了解几分妹妹的心思,萧艺这半醉不醉的最容易惹事,既然都喝了半醉了,干脆灌到全醉吧,萧艺酒品不错,喝醉了就睡着了。总比现在叽叽歪歪让郡主难下台好。
林琛拿起酒杯再和萧艺碰,一杯接一杯给他灌下去,让他没有说话的机会,也就灌了五六杯的模样,他就趴下了,郡主让人把他扛到厢房去睡会儿,一边对林家众人道:“让你们见笑了,他酒量不好。”
二老太爷训了儿子几句:”多大年纪了喝酒还没个节制,把你妹夫灌醉了,当心思齐恼你!”
郡主笑笑:“不会不会。我们以前也常这样喝,他从来都是酒量最差的那个,他明儿也没什么事,便让他这么睡过去吧。”
萧艺走后众人再吃了一阵,郡主觉着都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说她差不多该回宫了,林琛夫人让下人来收拾桌面,她陪着郡主和长辈们去花厅坐会儿,饭后总要休息会儿的。
郡主喝了杯山楂茶,再闲话了几句,便起身要走了,让人把睡成死猪般的萧艺扛出来,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马车慢慢走在街道上,车里萧艺一身酒肉味儿熏着郡主了,她拿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看到他年近不惑依旧光洁的脸庞精致的五官,睡颜还如个孩童一般天真美好,忍不住勾唇浅笑,他生的这样好看,她看多少年都不厌,每回他惹她生气了。他一委屈一皱眉她便舍不得打骂了,他是把她当成唯一的珍宝了呀。
萧艺睡梦中感受到脸上有湿意,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嘤咛一声却没醒过来,郡主笑了笑,没再动他了,就这么看了他一路。
第340章 留人
萧艺宿醉一夜,第二日睡到辰时末才醒,醒来还是头昏脑涨的,他侧身一摸被褥,已经空了,知道宝宝已经起了,他也想起来,奈何头晕眼花,再闭目养神了一刻钟,才算清明几分。
宫人服侍他洗漱更衣,洗漱过后宫人请他去吃早膳。他问太后去哪儿了,宫人说在书房看账,他便先去看一眼,在门外瞧见她在认真工作,便没有打扰,自个儿去膳厅了。
刚起床实则没什么饿意,宫人端了养胃的薏仁玉米汤来。说太后娘娘交代的,无论如何得喝完这盅汤,旁的吃不下便算了,午饭再正经吃吧。
萧艺听话喝完了这盅汤,喝完汤又没事儿干了,宝宝在看账,他不能去打搅的,想去院子里练会儿功夫,昨夜宿醉又觉得疲累,干脆又回房躺着了,躺着等吃午饭。
郡主到了饭点回来,见萧艺还躺着,宫人说他已经起来喝过汤了,可能是又犯困了,郡主走到榻边看他,他原是紧闭着双眼,闭了许久没听到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她,正对上她饱含笑意的双眼,他便也笑开了,郡主捏捏他的鼻子,让他快起来,该吃午饭了。
萧艺头歪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语气软软的撒娇:“头疼啊~”
郡主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教训他:“谁让你昨晚上喝那么多的,这会儿知道头疼了?”
“我也没想着喝那么多,是阿琛灌我。”
“你喝多了就胡言乱语,四哥怕我难堪,干脆把你灌醉了,你醉了便睡着了,不会再说什么了。”
萧艺抬起头来一脸紧张,问道:“我昨儿喝多了说了什么胡话吗?怎么让你难下台了?”
“别的倒也没说,就是你在外人面前也喊我宝宝,我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又是太后,当时还有晚辈在场,当然得顾着我的面子了。”
萧艺又将脑袋搁在了她肩膀上撒娇:“那有什么嘛,天下除了姑母也就我敢这么叫你,别人知道就知道了,谁不知道咱们俩夫妻情深啊!”
郡主陪他在榻上腻歪了一阵,膳厅里已经摆好了膳食,宫人来叫了他们才过去。他们夫妻俩也不是多奢侈的人,两个人用膳吃三菜一汤便够了,饭后小点心都是各自爱吃的,下午郡主要给天衣阁画几张图纸,萧艺又去做他的雕刻活计了,打发时间嘛。
晚上依旧是一家五口一起用膳,昨儿晚上他们没知会一声便留在林家用膳了,帝后和嘟嘟到了上阳宫才知道他们没回来,厨下也已经做好了饭。他们既然来了,便三个人吃了,吃完饭便在上阳宫等着,等到爹娘回来了请过安才走。
郡主当时是说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巴望着爹娘回来啊,但心里还是有些许感动的,家里有人盼着倍感安心。如此又想起几个孩子也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现代还是高中毕业要依赖家里的孩子呢,她却又要扔下壮壮在这宫里了,虽然有皇后陪着,可皇后比他还小,遇到事情不得指望着他嘛,他也还小,又是皇帝,不能在人前露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除了向她求助还能指望谁呢?
当时心里想了许多,但萧艺喝醉了,她忙着安置萧艺,也就没多和孩子们说话,今晚多说几句,他们后日就要启程了,该叮嘱的不能忘了。
“嘟嘟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咱们后日就启程了,明日傍晚我让人去你那儿看看,瞧瞧你带了些什么东西。”
嘟嘟撅起嘴来:“娘还要检查行囊啊,我带的自然是我用得上的东西。”
“我还不知道你,总爱带些花里胡哨不实用的,咱们是微服出行,不能搞太大的阵仗,要财不外露,当心遭人惦记,你瞧你林家的表哥被劫匪所伤,现在还没好全呢!”
嘟嘟说:“天下哪有劫匪敢打劫咱们呀!林烨表哥还没好吗?不是说神医治好了?”
“大面上没问题了,还得做复健呢!”
“什么附件?”
嘟嘟没听懂她娘说的专业词汇,郡主解释道:“就是康复训练,他的手脚伤着了,要想恢复到以前,除了医药治疗外,他自己也得努力训练呀,对了壮壮,你宣进宫的那个女太医,是神医留给林烨帮他做康复训练的小药童,你把她带走了,林烨康复进程都慢了。”
就像郡主不喜欢萧艺在别人面前叫她宝宝一样,皇帝也不喜欢爹娘在别人面前叫他壮壮,他有大名呀,以前是一家四口,嘟嘟不算别人,一家人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如今皇后进门了,她虽然不算外人,可也是后来的,皇帝想在她面前保持夫君的威仪,他娘这么一叫全毁了。
皇帝偷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后者面带微笑望着母后,是在听她说话,那肯定是听到娘这么叫他了。
“林家不是有大夫嘛,离了苏太医他就好不了了?”
“那咱们宫里太医也不少,让那丫头进来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呀。”
“谁说的,她如今隔几日就去给嘟嘟请平安脉,您问嘟嘟,是不是觉得她比那些老头子好!”
嘟嘟点头:“那当然了,要我说,太医院该多招些女医才是,后宫本来就女主子多,如今有了个苏太医,不如让她在太医院开个班,收些有天赋的宫女教习医术吧,日后太医院也有女医了。”
郡主道:”太医院本便是有医女的,只是她们只懂些皮毛,不能独当一面,若你们真想提拔女太医,也不必非得苏太医教,太医院哪个太医不能当老师?昨日林烨在我面前求娶苏太医,不知是之前苏太医照顾他许久,两人日久生情了,还是他的伤离不得苏太医,找个借口把她要回去,但无论是哪种,亲戚之间求个事情,我不好拒绝,咱们宫里也不是非留她不可。”
皇帝道:“无论哪种,我都不会放她走的,还指望用她把神医钓回来呢,我就不信神医能不管他的爱徒远走高飞。”
第341章 拆婚
郡主蹙眉,“神医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能如此。”
“我就是想把他留下而已,若说当年救我是顺路搭手,这回救林烨可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太医院尽是些老学究,若能得他一人,我把太医院遣散了又如何,我瞧着那苏太医只是他的小药童,医术都不比太医差了,神医若是也来了我才安心呢。”
谁不怕死,谁不惜才,皇帝尤其怕死,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他怎能不把保命符留好。
“你这样威胁可不好,他是逍遥惯了的人,不会愿意留在宫里受束缚的,便是被迫进宫做太医,真到了危急关头,他不尽心救治可怎么办?他说尽力了,救不了,你能怎么办?”
“所以苏太医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呀,只要抓住了他的软肋,还怕他不听话吗?”
太后望着儿子,眼里尽是无奈和不赞同,她不赞同儿子这样胁迫人家,但也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万一儿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有神医在身边总安全些,那种奇人异士,不用些手段是留不住的,可万一林烨真的和百味两情相悦,他们棒打鸳鸯也不太好。
“不如你给林烨和苏太医赐婚好了,婚后让他们留在京中,百味能跑,林家能跑吗?用林家牵制百味,再用百味牵制神医,也是一样的。”
皇帝摇头:“太麻烦了,林家和您有情分,我不好动他们,如今这样最好,百味在我眼皮子底下才安全,神医总会回来接她的。”
皇后望了皇帝一眼垂下眼帘,她觉得母后说的这种方法挺好的,他为什么不答应啊。
宫里已经是皇帝做主了,太后也不能强求他什么,打算明日再见见百味,问问她喜不喜欢林烨,若是真心相爱,到了非卿不娶不嫁的地步,那她还是得和儿子说说,不能这样坏人姻缘。
由于百味事先不知道林烨求娶她的事情,太后突然传召她,她很是紧张,背上了医箱去了,太后让她请个平安脉,她说一切都好,本以为没什么事就能走了,太后却和颜悦色留她下来,问她想不想嫁人,她可以给她安排一桩婚事。
百味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她也不想知道,利索摇头道:“微臣谨承师父之志,无心成家,一心为医术献身悬壶济世。师父的人生便是我的人生,师父终生未成家收养了我,我/日后也可以收养一个孩子教他医术。”
师父不受束缚漂泊江湖,她也不想受束缚,你们几个贵人有眼睛就快把我放了吧,我实在不想再呆在宫里了。
太后却不关心她的心声,只要听到她说不想嫁人就行了,她也能让人去林家知会一声,苏太医无心嫁人,林烨可以另聘佳妇了,至于他的伤,日后若有需要苏太医的地方,递个牌子来宫里,宫里自然会派她出来的。
太后还是有些心虚的,她其实是偷换了概念,如果她问的是百味想不想嫁给林烨,她未必不会答应,但她这么一问,让百味以为太后想给她指婚,不知是要指到哪个王孙贵族家中去,她当然说不愿意。
林烨在家中收到了宫里的消息,惊诧之余又有几分痛苦,百味真的拒绝他了吗?他不相信,虽然他们从未盟誓过,但他感觉得到百味是喜欢他的,他一定要亲口听百味告诉他结果。
“娘,我的脚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蛊虫不安分了,我想让苏太医来给我看看,您往宫里递个牌子行吗?”
林夫人叹气连连,长子怎么就这样命途多舛呢,好不容易伤好了,以为会有一段好姻缘的,偏偏皇家介入了,他们家怎么敢和皇家抢人呢?
“烨儿,若宫里实在不肯放人,咱们也别执着了,娘再给你找个好的,你的伤好了,依旧是个好儿郎,多的是人家想和咱们结亲呢。”
林烨摇头:“那些都是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只有百味是在我微末之时陪着我共渡难关的,如果不能娶她。我宁愿终身不娶。”
林夫人扶额:“芷萍说不嫁,你又说不娶,你们是要难死我呀!”
那对林烨有救命之恩的段嘉许当年见过林芷萍一面后一直心念佳人,这两年他在军畿大营加官进爵,如今年纪不大,已经是从四品的武将了,称得上年少有为,他不是世家出身,只是京郊一普通农户的儿子,父亲种了几亩地,母亲会做些绣活,家里有个杂货铺子,卖的也是自家的东西,不算行商的。
这样的家世配林芷萍是高攀了,但段嘉许人上进,生的也相貌堂堂,对林烨又有救命之恩,更难得是对林芷萍痴心一片,为了配得上她一直在努力,待有了四品武官衔之后才来求娶的,他当时来林琰面前表明心意是这么说的:“
自当年军营一见,令嫒姿容仪表一直铭刻我心,晚辈自知家世清贫才疏学浅,不敢唐突贵女,这两年努力上进,如今有了些起色,才敢来大人面前提,晚辈自知如今的处境还是委屈了令嫒,我只是怕再晚姑娘便另许他人了,希望大人为令嫒相婿时也能拿我比比,比我差的千万不能让姑娘嫁了。若是比我好,那晚辈衷心祝愿令嫒前程似锦。”
如此情深怎能不让人动容,虽说段嘉许只当年在军营见过林芷萍两次,有见色起意之嫌,但大家闺秀又不与人私相授受,他素日里哪里见得到,又何谈相处之说,可不就只能看脸了,林芷萍长的漂亮也是她一大优点,美貌令人折服也不是坏事。
林家人是挺满意段嘉许的,还去打听了他的父母,邻里都说是踏实人家,段嘉许只有一个姐姐早年便出嫁了,他是小儿子,还未成家,林芷萍嫁过去没有妯娌争锋,只需孝敬公婆便是。
疼女儿的人家都想把女儿低嫁,女儿去了婆家才不会受欺负,芷萍这性子也只适合低嫁,奈何芷萍却铁了心要跟着太后搞事业,前日太后来了她又旧话重提,虽然太后还是没应她,但她也是铁了心不嫁人了,如今林烨又这么说,可让林夫人头痛了。
第342章 忧天
往林家去消息的那日,正好是太后出京的日子,林家人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嘟嘟坐在窗边看河水,距离她上一回离京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哥哥选择了在京中接受储君的培养,她被爹娘带出京城,晚上偷偷抱走的,待她醒来已经在船上了,哭着喊着要回京,不舍得哥哥,这回却是她自请离京,又把哥哥留在那座紫禁城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哥哥不想和他们分开,但他们都为了自己的事情舍弃他了,他们都向往自由,留守京城是哥哥的选择,哥哥不能要求他们为了他放弃自由,就像当年爹娘也没有要求哥哥放弃争储,人各有志,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离京前娘问过她的想法,她也十八了,是不是还要等季贤,家里最多等她到二十岁,不会一直由着她的。她不明白,若二十岁她还没嫁人,爹娘要如何呢,难道不许她留在家里了吗?爹娘当年不是说,如果她不想嫁人,他们不会勉强的,爹娘可以养她一辈子呀。
“我们是可以养你一辈子,我也答应你可以不嫁人,但你自己不想嫁人,和你为了等季贤不肯嫁人,是两回事,他不值得你耽搁青春。”
当年是太后把季贤送到嘟嘟身边的,为了转移嘟嘟对冯卿的注意力,给她找个漂亮的侍卫解闷,季贤如果表现好,招为驸马也不是不行。
但季贤去边关两年了,还没什么成就,嘟嘟已经十八岁了,在太后当年的时代,十八岁刚刚成人,她当然不会催女儿嫁人,但在这个时代,嘟嘟十八岁还未定亲,她的同龄人都已经成家生子了,嘟嘟应该也感受到了,她越来越孤独,曾经众星捧月的她。如今形单影只,她和昔日的朋友们都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未出阁的她该如何和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姐妹们共处呢?委屈自己和她们坐在一起谈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是让她们放下丈夫孩子陪她纵马高歌呢?
嘟嘟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点,等季贤等得看不到一点希望,身边人又一个个离去,她已经在宫里闷了两年了,这回爹娘离京,她说什么都要跟着,就算早没了当年游玩的心境,换个地方也能换种心情。
太后已经算很开明的母亲了,许她等着季贤,许她不嫁人,不像皇帝一有空就给她洗脑,但她自己其实也很矛盾,她知道季贤在努力,她不能违背承诺半途而废,可让她一直等着,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样喜欢他了,若季贤真的混出了些名堂回来娶她,她要嫁吗?
关于她的这些苦恼,太后作为过来人也没有给她什么建议,只道:“我们随你,你随心,你始终要记得,你是大梁的公主,你有自主婚配的资本,没有人可以勉强你,包括你哥哥。”
他们是真的疼爱她,才会让她在婚姻之事上一直率性而为,皇帝就算百般瞧不上季贤,也没有强迫嘟嘟必须和他断了,嘟嘟若真的执意要嫁,他们也只能妥协,之所以季贤还要去边关拼搏立军功,一个是季贤有自知之明,一个是皇家有心考核,另一个也是嘟嘟自己意志不坚定,如果她当初直说,我就是要嫁他,别说他只是个侍卫了,他就是个乞丐我都要嫁,我不许他去从军,我就要他一直陪着我,你们若不同意,他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她若真的如此偏执,家里人还不是得咬牙认了,毕竟季贤除了家世差些外,旁的没什么可挑的,若像当初的冯卿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在他接触到嘟嘟时就会把火苗掐灭。
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况,不上不下的,嘟嘟也很苦恼,离京前往北疆去了封信,告诉季贤她要跟着爹娘出京散心,也是告诉他一声,爹娘暂时不会给她安排亲事。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他就算回信,她不在京里也收不到了,
此时嘟嘟对着河水满腹愁思,隔壁郡主和萧艺夫妻恩爱依偎赏景,郡主道:“隋做嫁衣唐来穿,才有了李唐江山三百年,炀帝是历史的失败者,并非是帝王中的失败者,最起码这条运河便是许多帝王都不及的功绩,惠及了后世多少人,咱们南下都方便了。”
萧艺呆呆听着,他是学过历史的,但一下想不到那儿去,安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应了她一声:“你说隋炀帝啊,我只知道他劳民伤财修了大运河,送了他爹打的江山,宝宝觉得他很好吗?”
郡主笑了笑:“私德且不论,我又没见过他,怎知他好坏,但站在一个政客的立场。他称得上大有作为,只是生不逢时。”
萧艺还是不太理解,只道:“他生不逢时,那咱们壮壮就很逢时。咱们大梁正值繁荣昌盛的时候,壮壮就算没什么大作为,也不会被史官写坏话的,对吧。”
“对呀。”
壮壮是不会,按大梁如今的国势,便是君主不济,少说也能再维持三代,若是代代英主明君,再传十来个皇帝不是问题,从壮壮之后,接下来大梁的君主都是她的后代,希望在她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大梁衰退落后,她百年之后,也就不能管那么多了。
“宝宝,我觉得史书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的,而且是歌功颂德流芳百世,说不定比壮壮名气还大呢!”
郡主浅笑:“能不能留下名字倒不在乎,只是活这一世,想对得起自己这个身份,上天赋予了我尊贵的出身和超群的智慧,若我不做些什么回报国家子民,我怕老天爷收回去了。”
萧艺抱她紧了些,感慨道:“你一定是上天格外眷顾的孩子吧,我常常在想,上天把你造出来是想让你替天行道造福世人,那他把我造出来是想做什么呢?后来我想,大概就是给你造了个丈夫吧,天选之女怎么能孤身一人呢?”
郡主伏在他怀里笑咧了嘴,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端详一阵,“让我看看上天给我造的这个伴侣怎么样?嗯,极度美丽,不愧是我的命定之人。”
萧艺也笑得很开心,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如果自己来到世上的意义就是为了陪伴宝宝,那他很乐意接受这个使命,六岁那年初见,他就再也离不得她了。
第343章 想法
郡主此去泉州,一个是要巡查自己名下的几桩生意和济慈堂的状况,另一个就是为了开设女学之事。
她一直想做这个,所以当初皇后在参选时提出了开设女学之举,才会一举入她的眼,此举任重道远,她有生之年怕都不能普及全国,她需要一个接/班人。她的儿媳,大梁的皇后便是最适合的人。
济慈堂是收留老弱病残的机构,女学便是提升女子地位的关键所在了,当下风气是只有富贵人家的姑娘能请西席教导的,郡主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接触到的姑娘也都是从小读书明礼的,但她知道只有她这个阶级的女子能读书,便是在京城,普通百姓之女都很少有能读书的,最多在孩子懂事前送到私塾去读几年书。
但既是不懂事的年纪,自然不会认真学,待她到了懂事的年纪,便不能再去了,多少女子暗泣闺中,为何家中兄弟能读,她不能读。便是再开明的父母,也只能安慰女儿,“时下风气如此,你见过哪家书院会收女学生的呢?咱们家又没钱给你请西席,便是有钱请了,女儿家读书做什么呢?又不能考科举。”
这种风气,这种思想都深入人心,许多女子都默认了这种规则,女子读书没用,女子就不必浪费时间读书,还不如学习女工厨艺,便是在大户人家,姑娘读书也多是诗词歌赋,少有四书五经。
郡主曾经和儿子商量过,如果她开设女学,儿子能不能响应她的举动,许女子参加科举,男女同考,若真有女子得了进士,也能做官,甚至能站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一代女相上官婉儿,不该只存在于盛唐时期。
皇帝说他可以,“科举取仕本就该是择贤者而立之,若有才能,何论男女,我宁愿要真才实学的女官,也不要那些大老爷儿们酒囊饭袋,娘尽管去做,儿子在朝上支持。”
他是先帝教导出来的继承人,但先帝其实就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否则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让外甥女帮他做事,他巴不得朝中多几个像郡主这样的姑娘,他才能轻松些。现任皇帝就不必说了,最是崇敬母亲,他的家庭是母强父弱的,所以他不反对女子读书参政,若女子中还有像他母亲这样的强者,如何不能用呢?
虽然母子俩暗暗盘算过许多回了,但这件事情行动起来并不容易,郡主选了民风开放的泉州作为试点,从南到北慢慢浸透,总有一天会全国普及的。
郡主到泉州后,是林瑞来接的她,他在泉州也干了两年了,已经把军中事务理清了,一开始虽然碰了不少壁,但他本身功夫好,学东西又快,又懂的恩威并施,家世也好,京中有人支持,就算他是空降关系户,也是有本事的关系户,别人想把他拉下来可不容易。
萧艺夫妻俩去泉州军营转了一圈,他们夫妻俩是微服来的,林瑞只说是他娘家妹妹和妹夫来了,他带来转转,但底下人会嘀咕,你是统领就可以带家属来参观军营吗?军中是神圣之地,还能让你拖家带口来参观啊。
郡主走了一路,看沿途兵将见到林瑞都立直了身板行军礼,感慨他真是把泉州水军管的不错,一个军营里有一个有才能的主帅,而底下人对主帅都信服的话,这个军营便不会有大问题了。
萧艺看到军营又开始心痒痒了,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在陈家习武的日子,他曾经的理想可是做大将军啊,后来沉浸在郡主的温柔乡里,成了她背后的男人。但他还是每日勤于练武,在宫里的时候没事会去霍霍禁卫军,如今来了泉州,他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了,和郡主商量,她要忙女学的事儿,他能不能去泉州军营练兵啊。
郡主知道他的念想,让他和林瑞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插到哪儿去。萧艺又巴巴地去问林瑞,林瑞当然说没问题了,让他去接手了一队资质一般的水军,每天带着他们训练。
那天林瑞带着妹妹妹夫逛军营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呢,如今萧艺又空降去练兵,虽然只是当了个小队长,但也许多人暗暗嘀咕,觉得林瑞不愧是关系户的做派,把泉州军营当成他的一言堂了,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
萧艺进军营的第一天,便耍了一手利落的枪法让底下人信服,说我知道你们资质一般,那是因为你们的队长资质也一般,你们跟着我,那肯定能学到真东西,日后你们也是精锐部队了。
这一队人听得最多的便是你们只是普通兵,便是死在战场上你们的家属领的抚恤金都比精锐兵的少,你们没人家厉害,命也没人家值钱,随便练练吧,战场上别指望捞啥功,把命保住就行。
萧艺这一番话可是激励了他们,有这么厉害的队长教他们,他们也能变厉害吧。
萧艺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几日带着一队人训练,和一般队伍训练还不一样呢,军营里场地紧张,各个连队训练还得提前安排好,萧艺不善交际,也不喜欢走这种流程,他带着人去外头练,林瑞家里是统领府的官邸,里头自然有演武场,还不够他们这一队人练吗?
底下人感慨有关系就是好,这样单独训练何愁不能成精锐部队,萧艺对他们很好,中午在统领府吃,傍晚时分练完了就带去酒楼里吃顿好的,这一队人连军营食堂都没去过了,日日早出晚归,看得其他连队的人那叫一个羡慕啊。羡慕到了极致就会生嫉恨,都是一个大营的,凭啥他们能搞特殊?
林瑞接到了底下人的投诉,也很是为难,让萧艺还是带他们在军营里练吧,这样成天外出确实不太好,知道的说他们在训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成天出去花天酒地呢,影响不好。
萧艺鼓鼓腮帮子,“可是军中训练场地紧张嘛,我想带他们去踩梅花桩,今天说满了,明天说满了,那啥时候练?”
林瑞无奈道:“这是军中的规矩,咱们也不能坏了啊,你要实在受不了,要不然你带着统领府的府卫在家里玩儿?随你怎么练都成。”
统领府有府卫,是公中分配的,林瑞很少住统领府,也就没怎么管他们,萧艺若想玩,领他们玩也行。
第344章 练兵
萧艺觉得自己带这一队人有几天了,有点儿感情,而且说好了把他们练成精锐部队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做人得有始有终。那就在军营练吧。
第二日萧艺带着手底下人集合后,刚一解散各自训练就带着手底下人去抢场地了。他跑的快,先到了梅花桩的地界,底下人没他跑得快,落在了后头,很快有另一队人跑过来,他们的领队就让他们站好排队,挨个儿上去走。
萧艺急眼儿了,“喂喂喂!你们干嘛呢,没看到我站在这儿嘛!”
那小领队瞥了萧艺一眼。没搭理他,让底下人挨个上去,萧艺一下跳上去,把走上去的人拉下来,叉着腰站在梅花桩上,“你们没看到我吗!我先来的!”
他说话间,手底下一队人才姗姗来迟,见这儿有人了,还是精锐营的人,就不敢上前了,萧艺招手叫他们:“过来过来!我今天占到地儿了,快来!”
这阵子跟着领队吃香的喝辣的,受够了众人艳羡的眼神,这队人也有了自信心和优越感,领队说的对,他们才不比精锐营的人差呢。
“来了来了!”
这一队人挤过去,场地上瞬间就闹腾起来,一群兵爷们儿推推搡搡的,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精锐营的领队喝止他们,看着站在梅花桩上的萧艺道:“军中规矩,这些场地向来是紧着我们精锐营的人先用的,打仗的时候也是我们这些人冲在一线,平时自然要加强训练,你们普通营的打仗时也只是跟在后面捡捡东西收拾战场,不必太刻苦。”
萧艺这就不乐意了,“什么啊!你们天生就是精锐营的啊,不也是从普通营考过去的吗?他们现在是普通营的,但他们也在努力训练备考精锐营啊,以后他们就和你们一样了,别看不起人,我先来的,你们走开。”
精锐营的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人道:“备考就能考过吗?他们这些人都考了多少次了,哪次考过了?”
萧艺皱起眉毛来,仔细在人群中筛选刚刚说话的人,奈何反应不及时,人家话说完了他还没找到,只得作罢:“考不考得过关你们什么事?走开,别打扰我们训练。”
底下人心说你个小白脸还挺横,他们知道他是统领的妹夫,是个关系户,但他们就是不让,能怎么办?
萧艺手底下人最了解这些人的卑劣行径了,如果他们就这样走梅花桩,这些人肯定会搞小动作让他们吃亏的,遂心生一计。
“不如就按军中抢地盘的规矩好了,两家领队对打,谁赢了场地归谁,如何?”
他们敢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们见识过领队的身手,对方精锐营的心说别以为你是关系户我们就不敢打了,你自己要比武的,不能把你打的半身不遂,把你个小白脸打哭还是行的。
精锐营的领队其实不太想和萧艺比武。这人不知道是京中哪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得罪了不好,但底下人一直叫唤,他也不能怯场了,想着待会儿下手轻些。
却不想他还没用上力,已经感受到对方凌厉的攻势了,萧艺在他肚子上砸了一拳,痛的他五脏都快移位了,没想到这小白脸手劲这么大。他不敢再轻敌,使出了全部力气,却发现自己被对方吊打。
萧艺三两下就把他撂倒了,站在梅花桩上得意洋洋,“甘拜下风了吧,他们以前进不了精锐营,是因为没有我这样的领队,我教了他们,他们今年一定能考进的,快走开啊,别耽搁人家上进。”
精锐营的领队被底下人扶起来,输了比武脸上无光,但还是输得起,对萧艺抱拳行礼,“好功夫,在下技不如人,不知阁下贵姓?”
“我姓萧……”
“咱们俩来泉州是微服出巡,如果别人问你姓什么,你就说你姓宋。”萧艺的外祖家就姓宋,
萧艺突然想起来郡主的叮嘱,立刻改口:“啊我姓宋,我叫宋艺。”
他是空降过来的,众人只知他是统领的妹夫,林家是大家族,谁知是哪房的妹妹,他说他姓宋,底下人都喊他宋队,但是刚才人家突然问起来,他下意识就说出真姓名了。
对方看着他目露探究,没有问他为何会连自己的姓都记错了,萧艺见对方没问也松了一口气,开开心心的带着底下人练桩子了。
但是晚上他回家时,就听郡主说今日有官员送拜帖来了,人家红纸黑字写着拜见太上皇和太后及长公主。
郡主来泉州几日出门还戴帷帽呢,嘟嘟去逛街应该也没人认出来,只能是萧艺那边露馅儿了。
萧艺便说了今日有人问他姓什么,他一时口快说姓萧,肯定是被人猜出来了。
有点见识的就该知道他是谁了。符合绝世美貌武功超群心智不足这几项,还是林瑞的妹夫,又姓萧,那还能是谁。
郡主摸摸他懊恼丧气的小脑袋,柔声道:“没事儿,我要在这边开设女学,迟早也要和当地官员打交道的,只是想先藏着身份看看这边的状况,这几日我也看的差不多了,让人知道就知道了吧,改日在府上办个宴,请各家大人和家眷过府聚会,七哥和你招待男宾,我和嘟嘟招待女客,行吗?”
萧艺说行,“我不会招待,让阿瑞招待吧,我坐着就行。”
郡主说好,又道:“你的身份暴露了,去军营练兵可能就没那么自在了,可能还有很多人想往你这边拉关系走后门,你不要理,让他们好好表现,统领自然会看到,你管不了这些。”
萧艺点点头,“我才不答应呢,想升官自己不会努力啊。”
他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不努力就能轻易得到一切,比如他,一出生就在终点,所以对于底下人想往上钻营,郡主就算不帮也绝不会嘲讽,她教萧艺也不要对人家恶言恶语,他们生来尊贵,但不能看不起想走捷径的人,毕竟他们直接生在了终点,连捷径都不需要走,又如何有资格去嘲笑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呢,人家走捷径,最起码也是自己走啊。
第345章 沈郎
郡主拒了几家官员的拜帖,而后让嘟嘟和她一起拟帖子,发往泉州各家去,各家都遣人来回复,一定来,她们就要开始办宴席了。
嘟嘟早已是办宴的一把好手,郡主把泉州官员的官位派系都告诉嘟嘟后,其余的就让她自己料理了。郡主还要草拟办女学的章程呢,办这个宴席也是要正式推出此事,让泉州官员响应她。
统领府是有厨子的,但林瑞很少在府上吃饭,这府里的厨子只需做下人和府卫的饭,做的也很是敷衍,如今郡主一家来了,她们自己带了厨子,便让统领府的厨子给他打杂了。
嘟嘟要办宴席,好几日都没出门逛街了,万升商行的少东家坐在大堂里朝着门口张望,那个人傻钱多的姑娘怎么好几天都不来了?
跑堂小二给少东家上了一壶茶水,见他这副犯了相思的模样想提醒他一句,别看了,来店里的客人都被您看走了!
掌柜拉住想多嘴的小二,少东家好不容易春心萌动一次,他们不尽心找人,还絮絮叨叨的,当心少东家犯起左性来,又要出海去了,老爷又得病了,他们这偌大的一家商行后继无人,他们这些人都得丢了饭碗。
小二偷偷和掌柜嘀咕:“我们找了呀,看到那姑娘进了清平巷,就不敢再跟过去了,那里都是各家官邸,那姑娘想必是官家女,咱们少东家怕是要单相思了。”
士农工商,商户人家想娶官家女谈何容易,更何况那姑娘姿容出众气度高华,以前可没在泉州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说着一口正宗官话,怕是京里来的,他们少东家虽然是商界奇才,可毕竟是商人啊,京中贵女哪里愿嫁。遂他们都说没找着,跟丢了,少东家便每日趴在大堂里等着,希望那姑娘还会再来。
沈续霖的小厮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来给主子报喜:“大爷,您瞧,小的给你拿了个好东西来!”
沈续霖瞥了一眼,头都没抬,脑袋搁在手臂上,还维持着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姿势,有气无力问:“什么?”
“您知道吗,京城的太后和太上皇带着坤仪长公主来咱们泉州了!”
小厮说书一样声情并茂,沈续霖还是一副死相,太后一家来了关他屁事啊。
小厮再接再厉:“小的听说啊,坤仪长公主年已十八尚且待字闺中,而且生的是貌美如花多才多艺,大爷您又是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老爷费了老大劲儿才搞到了一张请帖,到时您穿身好衣裳去参加统领府的宴会,说不定就被公主看中了呢!”
沈续霖白了小厮一眼:“现在还是大白天呢,你们就开始做梦了。”
“哎呀,大爷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您就是出身差了些,论长相论才学,不甩那些世家子弟十几条街?我听说太后娘娘很开明,她自个儿都从商呢,不会看不起商人的,长公主又是她的爱女,定然是紧着女儿挑,女儿喜欢的她便同意,大爷您的魅力小的还不知道嘛!”
小厮一脸猥琐笑意,笑得沈续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拿过帖子来看了一眼,“于六月初八在总督府设宴款待,诚邀贵府上下亲临。”
林瑞的身份是泉州水师统领,官衔全称是泉州水师及驻军总督,府邸挂的牌子是总督府,只是众人习惯了称统领府,但正式下帖子还要写总督府。
字写的还蛮好的呢,但他看了眼上头的受邀方,是布政吏黄大人,不是他们家啊。
“没我的名字,我去了多尴尬啊。”
小厮道:“您跟着黄大人一块儿去就是呗,黄大人和老爷关系多好呀,还能不顾着您?”
沈续霖不愿意,“人家没请我,我跟着去做什么?旁人还得笑话黄伯父带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呢。”
“哎呀这有啥呀,太后难得来泉州一次,又难得设宴,哪家不是拖家带口,把什么杂七杂八的亲戚都带上了,若有哪个被太后看中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好事。”
有啥好事呀,公主就一个,还能许几家呀,不过他爹一直想做皇商,就不会被陈氏船行欺负了,这倒是个机会。
“那成吧,帮我准备衣裳。我到时去凑凑热闹。”
小厮忙不迭应好,大爷可算让老爷省心一回了。
时间很快到了总督府设宴那日,嘟嘟一大早起来安排各处,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吃过早饭后才让下人给她梳妆打扮,梳妆太早她怕花了。
郡主望着对镜妆扮的女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吾家有女已长成的怅然,嘟嘟还能在她身边呆多久啊,泉州也是人才济济的地方,她嘱托林瑞帮她看看,有没有哪家子弟特别出挑还未婚配的,她可以让嘟嘟看看,就像壮壮说的,嘟嘟又不是非得吊死在季贤身上,他们家的姑娘值得最好的。
嘟嘟倒没想那么多,男女分席而坐,她只想着怎么艳压群芳。
巳时左右便陆续有客人过来了,虽然是男女分席而坐。但太后和长公主身份尊贵,泉州的官员也要过来拜见的,太后一一礼遇寒暄,嘟嘟坐在她身边当吉祥物微笑示人,直到布政吏黄大人携家眷过府时,她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胶着在她脸上,凭着感觉望去,见到了一张痞气十足的笑脸。这不是那天骗她钱的小流氓吗?
郡主也发现了女儿的异样,看到黄大人身后跟着一位痞帅痞帅的年轻人,是黄大人的儿子吗?那可真是黄家人的颜值担当了,一窝孬的就出了这一个长得好的。
郡主便开口问了:“这位穿紫衣的小公子是令郎么?风采甚是出众。”
黄大人瞥了一眼后头,含糊道:“是微臣好友之子,近来在微臣家中寄宿,不好独留客人在家中,遂将他也带了来。”
若是太后知道他是个商户子,混进来参加宴席,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沈续霖却挺身而出自我介绍:“草民沈续霖,见过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娘娘凤仪万千令万民仰视,公主风华绝代令万民倾慕,草民萤火之姿,不敢当太后娘娘夸赞。”
太后笑了笑,好油滑的一张嘴。
第346章 响应
嘟嘟也笑了笑,当初这小子就是凭着这张巧嘴骗得她大手笔花钱丧失理智。
“黄大人的好友是个商人么?我们宴请的是泉州官员及家眷,可没请商户子弟。”
长公主骄傲惯了,可不会顾及他人的面子,太后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对黄大人道:“来者是客,不要理会她小孩子家的情绪,沈公子是哪家少东家?”
嘟嘟说他是商户子弟,想必是之前已见过了,大庭广众之下,太后也不会细问,官方寒暄几句便是。
却不想沈续霖和她攀起交情来:“家父是万升商行的主人,草民近来也开始接触家中生意,和杂货铺的陈叔父柯叔父也有往来的,二位叔父能得太后娘娘青眼为国经商,实在是我等寻常商户望尘莫及的。”
太后看了眼这小子,万升商行她是知道的,她有几年没来过泉州了,万升商行也就是这几年爬起来的,以前泉州的地头蛇是陈氏船行,当年陈华脱离陈氏船行,虽碍于太后介入,陈老大放了人,但后来也没少给他们的杂货铺使绊子。
陈华也不是泥捏的,陈老大是对他有恩,但他十二岁入船行,在船行干了二十多年,走的时候孑然一身,再多的恩情也抵了吧,他既离开了船行重新开始,便是恩怨两清了,陈老大又何必赶尽杀绝,把他逼急了他也是要反咬的。
万升商行便是这时候借着陈华的力爬起来了,陈华是给太后开的杂货铺,主要是进出口货物,倒卖的都是奢侈品,不像正经商行一般从日常柴米油盐到奢侈的绫罗绸缎文玩珠宝都卖,要把陈氏船行踩下去,就要有另一个大商行浮起来,万升商行便应运而生。
太后以前在陈华送来的书信中便听他提过这事儿,如今来了泉州,打探泉州的局势自然也会查到这家新秀,陈氏船行已经是强弩之末,万升商行则是旭日东升,而陈华开的杂货铺则隐在暗处,虽然在个犄角旮沓里,但哪家商户想在泉州立足不得去拜山头呢?
“原来是万升商行的少东家,早有耳闻,你是商界新秀,假以时日恐怕你那二位叔父都不及你,沈老板后继有人,实乃幸事。”
太后对这个年轻人不吝赞美,但对于沈续霖话里透露出来的想投靠她的意思,却不接茬,她做生意只是为了济慈堂有足够的资金来源,并非是为了积攒身家,底下人办事她也都训导过,严禁牟取暴利压榨百姓,她赚的从来都是有钱人的钱,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沈家是纯粹商户,为的就是一个利字,和太后行商的理念不符,她不想用。
嘟嘟听到母亲夸赞这个小流氓,脸色臭的都摆给众人看了,这个奸商,竟然连她娘都骗了。
黄大人带子侄来请过安便是了,不宜在后院久呆,去前头坐席去了,他们走了嘟嘟还微微气哼一声,太后不由侧目,嘟嘟可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讨厌一个人了,因为没有人敢惹她生气。
接下来的宴会都在和平温馨的氛围中度过,嘟嘟知道她娘有正事要干,也收敛了情绪,帮着招待泉州的闺秀。她小时候在泉州呆过,不过那时候只和陈家的姑娘玩的好,如今陈家都搬回京城了,地方官员大多是流动的,如今这些姑娘她都不认识,但她身份尊贵,她说一句什么,自然有许多人附和她。
吃过午饭后,众人正坐在一处吃些茶点闲聊,太后便提了正事,她想在泉州办个女学。教普通人家的女子读书,免学费免书具费,各家如果有姑娘愿意送去的,也可去读。
各家夫人面面相觑,自家姑娘都请了先生教导的,便不能家家西席,出些借读费和束脩送到别家请了先生的府上一起读也就是,这太后要办免费女学,听着是和济慈堂一样的惠民机构,那想必里头的教学质量相当一般,只能教姑娘认几个字罢了,他们家的姑娘在家中可是琴棋书画官家理事样样要学的,送去那种平民女学能学到什么,说不得还和那些泥腿子野丫头一块儿玩,沾了一身乡野气。
世家大族的姑娘都养的精贵,长大了要联姻的,哪里能送去平民女学糟蹋,各家其实都不愿,但为了给太后面子,当场都应下了,回去和老爷商量,把家里不得宠的庶女侄女之类的送去,正经的官家嫡女可不能去。
太后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的推诿之意,她办女学本也不是为这些大家闺秀提供方便的,只是需要各家表态罢了,当地官员支持,她办女学便没什么阻力了。
泉州毕竟是民风开放的沿海城市,太后要办女学的消息在市井间传扬开来,各家奔走相告,有女儿的人家都在打听,这收女学生有没有年龄限制,十来岁的还要吗?
太后只是先提了一嘴,但地方她早就看好了,就在济慈堂旁边买了一处民宅,将里头装修成私塾模样,先生有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官,也有她在民间寻访的落魄秀才举人之流,教不识字的妇孺还是可以的。
因着是女学,学堂里却有男夫子,有些人家便有顾忌,尤其太后开设女学之后说的是不拘年龄,便是成了家生了子女的妇人,想学还是能来的,但因为学堂里有男夫子,嫁了人的女子夫家自然不肯放人,不必带孩子了么,去学堂里呆着,不知是为了读书还是为了偷人。
年龄相差太大学堂也不好管理,太后有心无力,干脆限制了年龄,五岁以上十八以下的女子才能来上学,学的好的每年还能拿奖学金。
即使有了这一限制,泉州女学开设以来还是爆满,泉州是通商口岸,百姓普遍富裕,并不就一定要拘着姑娘在家里干活,能免学费送去学堂认几个字,那自然是好的,而且学堂里书具和文房四宝也免费,实在是很惠民的政策了,也没有伤害到官僚阶级的利益,自然皆大欢喜。
第347章 女学
为了防止有些姑娘的父母将女儿在学堂领的书具给儿子用,太后开设之初就说过,一个学生一个学期只能领一份。这一份笔墨用完了或是遗失了,家中便要买新的,若是家里不给买,姑娘就不必来上学了。
太后是算过的,发的墨水都是大瓶,够用一个学期了,若是被家中人拿了,她可以来学堂告状,学堂先生会帮她要回来,她若是不说,家里又不肯买,那就没学上了。
这是太后早就料到了的情况,经过了开学前几日忙碌的报名阶段,各家父母领着孩子来报名,一个私塾都坐不下了,太后只能先暂时收下,而后在截止报名时间后开始整理学生名册,将私塾的规模又扩大了些,买了另一处宅子当分院。
她当然也知道刚开学许多人家凑热闹,过了一阵子恐怕很多人辍学的,但她知道假以时日女学的规模一定会越来越大,那些让姑娘辍学的人家看到了别家的姑娘受过教育后的样子,一定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鼠目寸光,女学的规模会越来越大的。
泉州只是个试点,接下来是江南一带,慢慢往北覆盖,她希望全国的女学能像男子学堂一样普及,但这在她有生之年怕是难以见到了,就连她办的济慈堂,全国也才四个而已,这不该是她这个太后的事,而是整个国家的事。
当然全国各地都有官府办的济慈堂,只是像太后办的这般严谨的,就那四个,其他的只是挂名罢了,太后虽然会敲打户部官员,让他们多关注此事,但各地都有贪官,他们是抓不完的,太后只能常去各地视察。才能保持清平。
女学办在泉州,只有泉州户籍的女孩子能上,隔壁州县的父母带孩子过来问能不能读,太后狠心拒绝了,告诉她们她会尽量在全国各地普及,目前先在泉州办一个试试效果。
这原是一项惠民政策,但因为没有办法雨露均沾,反而激起了各地民怨,济慈堂也是在泉州办的,女学也是在泉州办的,太后就这么喜欢泉州吗?别的地方就不是大梁国土了?泉州人本来就富裕,还给他们各项惠民工程,其他贫苦州县比他们更需要啊!
太后没想到自己好心还办了坏事,曾经她在民间有口皆碑,如今倒各处诛伐了,她让人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让她抓到了非得好好收拾一顿不可,她办女学碍着谁了?又没用国库的钱。
确实是没用国库的钱,但太后办女学无非是提升女子地位,这本就和男权主义相冲突,更别提按太后的一贯作风,她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大,泉州只是试点,接下来恐怕各地都会有,京城也会有,那么问题来了,她办这么多女学,让女子读了书,她们又不能参加科举,有什么用呢?
政客天生的敏感,立刻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太后到如今这个身份地位,不图名不图利,她这是要兴起一场改革啊?皇帝唯母命是从,听说宫里都开始用女太医了,难保日后朝上都要有女官了。
太后也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一代女帝都只用了一个上官婉儿,她还想办女学搞女科举,这是公然挑战男权,岂能让她如意。
虽然太后还没提到这些,皇帝上朝也没提过,但聪明的人已经嗅到了气味,开始暗地里搞小动作了。
太后让人查,便查到了京里那些老匹夫的影子,却不能拿他们如何,只能先让人去辟谣,说泉州先行是因为泉州民风开放接受度更高,并非是因为太后对泉州格外的偏爱。
而且随后女学开学也有许多事情让她分不开身,虽然她不必事事出面,但她作为管事人,要掌着大舵,管事们有什么事都要问她,她也忙乱了许多天。
如她所想,许多人家都是来凑热闹,姑娘来上了两天学便笔墨丢失了,问姑娘她也只是不说话,少有敢违抗父母向先生告状的,学堂也不能如何,只能勒令过姑娘退学,没有书具还怎么上学,学堂不可能她弄丢一套便补一套的。
太后对于这种局面也是能狠下心的,读书便是医心,中华女子几千年的奴性已经深入骨髓,她开学堂便是想拯救她们,让她们知道女子未必不如男,可她们拽上了救生绳索又放手了,谁还救得了她们。
不过开学两日,学堂里学生便少了一半,太后不挽留,本来就已经免学费免书具费了,难道还得让他们求着这些人送姑娘来读书吗?有多少教多少,就算只有一个人,学堂几位夫子也就围着这一个人转。
这又有些人说太后是假惠民了,一点儿情面都不讲,这种工程只是办来博名声罢了。说这些话的也多半是那些不许家中姑娘去读书的,他们是巴不得姑娘去上学,学堂还能倒贴伙食费,他们才会考虑让姑娘去。
除此之外,原本为了给太后面子,泉州各家官员也安排了女孩去平民女学读书,但她们去了之后在学堂抱团排挤平民女孩,其实平民女孩人多,她们这些富家女只是少数,但平民对富豪天生就有种敬畏之心,不敢得罪,也就由着她们趾高气扬了。
学堂是不准搞特例的,这些姑娘来学堂上学也不许带丫鬟,中午要在学堂的食堂吃饭,她们嫌伙食差,不过呆了一天就回家诉苦,说学堂太差了,她们不想去了。
家中主母训斥她们,不许任性,这是太后办的女学,能进去可是沾光的。小庶女们暗暗腹诽,怎么不让你嫡亲的女儿去沾这光。
不仅她们嫌学堂,学堂难道不嫌她们,这本就是为了平民女子办的学堂,并不是这些富家女子的消遣物事,她们在学堂里拉帮结派攀比炫富,带坏风气,先生碍于她们是世家女子不好训斥,但女官不会顾忌,世家贵女进宫选秀都要经她们教导,这些小姑娘便是日后有什么大造化,如今也还不但让她们巴结的地步。
第348章 奸商
郡主为了办女学的事情忙碌了许久,嘟嘟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也就开学时跟着母亲去学堂应应景,后来就没再关注过了,郡主也知她志不在此,不勉强她接触这些,
萧艺还是在泉州军营练兵,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上皇了,但他没什么架子,只是跟着他训练的一队人受尽了优待,当初许多人不齿针对,如今都上赶着巴结,能不能把他们也拉进队里去啊。
萧艺却是放了话只带这几个人,多一个都不带,他来练兵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当然接了人就要对人家负责,可不能半途而废。
父母都各自忙活,嘟嘟又成了最闲的那个,泉州闺秀的花会诗社她去过几次,也没什么意思,她已经过了那个喜欢和小姑娘争妍斗艳的年纪了,她十八了,是大姑娘了。
没人陪着,她便每日在泉州城里闲逛,或是去海边吹风踏浪捡贝壳,她上回来泉州还是十年前呢,那时候无忧无虑的,如今故地重游,沿海城市的风味没变,她的心境却变了。
嘟嘟看着对面又和她偶遇的某人气得牙痒痒,这人是和她杠上了不成,泉州城也有这么大,他们能一天遇见三回啊!
“公主,咱们又遇到了,这是不是就叫有缘千里……”
“你可知窥探公主行踪,跟踪本公主是什么罪名?”
沈续霖嬉皮笑脸:“我没跟踪呀,真是碰巧,泉州城就这么大,那卖糖葫芦的老伯我也天天看得到呀,公主出来逛街,我能遇到也很正常是不是?”
嘟嘟瞪着这个小痞子,天天跟着她,是不是还想骗她钱!
两人的相识不能不说惨烈,嘟嘟初到泉州便将城中几家大商行都逛了遍,那日正好沈续霖在自家商行盯着进货事宜,嘟嘟眼尖瞥到了他们拆的一箱子紫晶,说她喜欢紫晶,从里头挑两块最大的给她吧,她拿去让人镶起来当首饰戴。
沈续霖说不行,这些东西还未进商行登记造册,暂不能卖,嘟嘟不听,她就要,沈续霖为难道:“不如姑娘从里头挑几块喜欢的,先付个定金,我们给您标记起来,待这批货进库了再出给您,我们店里也有手艺人,不如把紫晶做成成品首饰再卖给您?”
嘟嘟说不要,“我们家的下人手艺更好,你把石头给我就行了,我不想等,立刻就给我。”
这是她一眼看到的,当时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付了定金过几天再给她,万一他们偷梁换柱以次充好怎么办?嘟嘟又不是专业鉴宝大师,还能看得出真假呀。
她执意要,沈续霖就狮子大开口了,把嘟嘟带到楼上厢房里,不仅打开了这箱紫晶石,还打开了一箱金刚石,对嘟嘟道:“也就是看姑娘如此美貌富华,才让您先挑的,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这商行的东西没登记进库是不许先卖的,若让其他可客人知道了她们买的是您挑剩下的,得来我们店里闹了!”
沈续霖会说话,人又长的俊俏,一直在哄嘟嘟试这个戴那个,她原本只是要买几块紫晶石的,在他的哄劝下又买了一把金刚石,他还把店里的布料也拿来给她看,她娘就开了天衣阁,宫里也有尚衣局,她已经多年不在外头买衣服买布匹了,今儿被沈续霖哄的头昏脑热的,布料也买了一堆,还买了些西洋来的香水。
她原是觉得味儿冲,没她自制的香膏好闻,但沈续霖一直说什么前调中调后调,前期是冲了些,后期便最适宜了,又让嘟嘟闻他身上的气味,便是用了其中一味洋甘菊的,后期是淡淡的木樨香,气味宜人。
嘟嘟嗅了几口,是很不错,清爽沁人但又不显脂粉气,沈续霖说这香最适合男子用,嘟嘟便想到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他们相貌就已经极其出挑了,再用了这香水,真真是色香味俱全了,便给娘和嫂子送份礼吧。
嘟嘟便又买了一堆香水,回去时让下人赶车来接,她带的几个随从手里都拎满了。
送走了嘟嘟后,沈续霖瘫在桌子上叹了口气,他可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呐,要么懒懒散散不干活,一干就干票大的,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多来几个好吗?
嘟嘟乐颠颠满载而归,回了家里便向爹娘炫耀她的战利品,还说她淘到了好东西,把她买的一堆香水拿出来,说这个是给爹的,这个是给哥哥的,这些是她和娘一起用的,回宫给嫂子也试试,若喜欢也送些给她。
萧艺一闻便受不了这味儿,让嘟嘟快拿走,他一个大男人涂什么香呀,壮壮也不会喜欢的。
嘟嘟老大不乐意了,觉得她爹扫兴,问她娘,也没给面子,“我觉着还是咱们传统法子制出来的香好闻,这些洋香我是真受不了。”她前世都不喜欢喷香水,更何况到了这古色古香的时代,用惯了胭脂花露,更瞧不上那些外来的香了。
嘟嘟其实也觉得这些香没她们制的香膏好闻,但沈续霖不是说有什么前调后调,她便拿出来说给母亲听,郡主听了也只是道:“那你挨个儿试试,觉得好的推荐给我用,下回别买这么多不实用的了,你看那些布料,送去天衣阁都嫌寒掺呢,你买了难道会穿?”
嘟嘟被母亲说了一通清醒了些,“那,我当时看着挺好嘛,哎呀,就算不是好料子,我自个儿在家穿穿还不行嘛。”
郡主没再说她,她们家不缺钱,她自己也喜欢买东西,嘟嘟这点像了她,华服美饰更是大手笔,但郡主一般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嘟嘟今天很显然是冲动消费了。
嘟嘟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越看那些布料越差劲,越闻那些香水越觉得刺鼻,越想越觉得亏,她怎么花钱买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都想去那家店把它们退了!
可是尊贵如坤仪长公主,何时做过买东西退货的事情,人家也没逼着她买,她被人家哄得脑热手散,现在后悔了去退货,多跌面子呀,可是让她吃了这个哑巴亏,她也咽不下。
第349章 巧遇
嘟嘟隔了几日又带着人去万升商行了,正好那日沈续霖也在,见了嘟嘟喜笑颜开地凑过来,嘟嘟却没好脸,瞪了他一眼,倒没什么话说。
“最近来了什么新货没有?”
前几日才进的新货,都被嘟嘟挑遍了,哪那么快又进新货了,但是嘟嘟问了,沈续霖便想再宰她一笔,让人将铺子里的存货拿出来,反正她又没见过,她没见过的不就是新货?
嘟嘟当然不是来买东西的,伙计把东西摆出来,她挑剔了一阵,把这些东西贬的一文不值,然后说不买了。
“她不买我买!哎哟,万升商行又出新货了,沈大爷你可不地道,拿好东西哄漂亮姑娘,怎么,我们这些半老徐娘入不了你的眼,连买你家的东西都不配了?”
说话的是个胖胖的妇人,她一把挤到了嘟嘟身前,将这些东西拿在手里细看,瞧她的目光,好似这些都是绝世珍宝,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些明明都是很普通的次货。
不过这妇人的话也太粗鄙了,这姓沈的油嘴滑舌,看来是专做女人生意了,原以为是见她貌美才一直围着她转,合着他连这么丑的老女人都能闭眼夸。
“金夫人,我这正打算让人去通知您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夫人这不就赶巧了?想要什么尽管挑吧!”
嘟嘟真是见不得他这副做派,翻了个白眼准备走了,却不想那胖妇人拉住了她:“姑娘怎么走了?可是沈大爷招待不周,哎哟,我这老婆子不该来碍眼,姑娘想要什么先挑吧,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小姑娘鲜亮,戴这些好看。”
嘟嘟觉得这妇人神神道道的,不想和她打交道,只是看着沈续霖道:“这儿的东西我瞧不上,你慢慢挑吧!”
“呀,姑娘这话说的,万升商行可是泉州第一大商行了,里头的东西您还瞧不上啊?沈大爷你也是,姑娘喜欢什么你送给她就是,让姑娘掏钱买,人家能乐意啊!”
沈续霖笑了笑:“只怕姑娘瞧不上我的心意。”
若是郡主在场,她便会说:“我瞧得上,这些这些这些,都送给我吧!沈大爷可是舍不得了?”
人家说要送的她还能不要啊,届时谁要面子谁吃亏。
但嘟嘟很显然不知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听胖夫人这么说,把她和沈续霖凑一对,这是对她的侮辱,气愤道:“这一盘都给我包起来,这样的成色本姑娘是不会戴的,回去赏下人用!”
沈续霖笑了笑,让人给她包起来,而后嘟嘟气鼓鼓地走了,刚出了商行大门,底下人便提醒她,“公主您又着他的道了,咱们不是来找茬的吗?您怎么又买他家的东西了?”
嘟嘟气愤过头,又不肯承认自己笨,嘴硬道:“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买来赏给你们的,回去你们慢慢分吧!”
虽然是下人的福利,但公主又被坑了一把,心情也是很不美妙了,她觉得那个姓沈的肯定在背后笑话她,她以后都不去那个破商行了!
她是没去过了,但在府里竟然也能见到这个奸商,而后就像犯了小人一样,她一出门就能碰见他。
“公主,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嘟嘟都恶语相向了,沈续霖还嬉皮笑脸凑过来,嘟嘟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这狗东西都骗了她两次钱了,她待会儿多点一些,让流霞她们一块儿吃,把本吃回来!
“好啊,去哪儿吃?”
“公主放心,我可是老泉州人了,跟着我吃准没错,”
嘟嘟便跟着他七拐八拐,到了一家路边的小餐馆,上头挂了片脏兮兮的破旗子,写了狗肉煲三个字。
嘟嘟蛾眉蹙起,生气质问他:“你就带我来这儿吃东西?你存心糊弄我呢!不想请就别说,好歹也是大商行的少东家,小气吧啦的。”
嘟嘟说罢就要走,沈续霖拉住她的袖子,让她先别走,“这店是小了些破了些,但这家狗肉煲是泉州一绝,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我之前看你逛街不也会买路边小摊点的零嘴儿吃嘛,怎么就不肯吃这家了?”
嘟嘟气哼一声,若真是好吃,路边摊她也愿吃,她是觉得沈续霖又想骗她,她就不想接茬了。
沈续霖带着嘟嘟进了这家小店,找了相对干净些的桌椅,亲自用衣摆给她擦干净了才让她坐下。这个动作取悦了嘟嘟,骄傲得如只花孔雀坐了下来。
他们这番动作让做狗肉煲的老板如坐针毡,沈续霖是常来的,他也认识,但这位姑娘看着很是矜贵,他有些紧张,万一这姑娘觉着不好吃,或是吃坏了肚子,不会来找茬吧。
沈续霖给老板吃颗定心丸,让他正常做,这姑娘有钱,做好了有赏。
嘟嘟瞪了他一眼,他怎么又拿她的钱做人情?
狗肉煲开始做了,肉香四溢,嘟嘟嗅到了嘴里唾沫星子就开始翻滚了,沈续霖见状笑道:“香吧,吃起来更香。”
嘟嘟嘴硬道:“那可不好说,有些东西闻起来香,吃着却一般,有些东西闻起来臭,吃起来却香得很。”
“比如?”
“臭豆腐啊!”
嘟嘟立刻捂嘴,沈续霖却笑开了,“哈哈哈哈哈哈没成想公主如此接地气!”
嘟嘟气得去拍他的肩膀,恼道:“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本来就很好吃啊!”
沈续霖强忍笑意:“我当然知道很好吃,我也很喜欢,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喜欢。”
嘟嘟傲娇哼声:“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是我娘带我们吃的,我初时闻到那味儿也受不了,吃了一口就爱上了,后来推荐给我的朋友们,他们吃过也都爱上了。”
沈续霖眼里划过一丝黯然,“你娘真好。”
嘟嘟就更骄傲了:“那当然,我娘是世上最优秀的女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和母亲,我们都爱极了她。”
嘟嘟已经大了,已经很多年没有直观地对母亲表达过感情了,但在外人面前,提起她娘时,脸上的自豪掩都掩不住。
第350章 日落
沈续霖不愧是老泉州人,他带嘟嘟来的这家狗肉店,确实做的很好,她事先傲娇的说,“我不喜欢吃狗肉的!”吃了这家后才慨叹,她不是不喜欢吃狗肉,是一直没找到好吃的狗肉。
“你们让老板再做几份,我带回家给爹娘也尝尝。”
沈续霖让她先别买,狗肉要趁热吃,待会儿他带她去渔村看落日,晚上去逛夜市,逛完了再来买,买了就回家。
嘟嘟不觉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问道:“去哪里的渔村呀?我小时候爹娘带我去过,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这次来爹娘都很忙,他们不带着我,我自己也不敢乱走,每日就在城中瞎逛。”
“那可就得找我了,泉州城边的海滩有什么好看的,要体验最原始的海岛风味,还得去渔村,你快些吃,吃饱了咱们买些零嘴儿,我带你去渔村玩,你若是个男孩子,我晚上还能带你出海去看月亮呢。”
嘟嘟被他说的向往不已,脱口而出:“为何非得是男孩子呢?我带这么多人,还怕你欺负我不成?”
嘟嘟在京城时也常和世家子弟一块儿玩,男女同游是常事,她这样的身份男女大防不必看得太重,她的父母也不是老古板。只要人品过关的,他们不会管她交朋友的。
沈续霖觉得他还是低估了皇室贵女的气度,怎能拿寻常女子的规矩去约束她,笑道:“今日太突然了些,你若想去,回家问问父母,明日我带你去,可能要在海上住一夜,不知道令尊令堂可会答应。”
这就不好说了,爹娘虽然开明,但让她和外男出游彻夜不归,恐怕不会答应。
“我回去问问吧,他们若不同意,就让他们带我去。”爹娘不带她去,又不许她自个儿去,还不许她和别人一块儿去,也太难为她了。
两人吃完狗肉煲后便去天桥底下一排摊贩上买了一堆零嘴儿,如今还是夏日,没买那些热气腾腾的,买了些凉饮干过肉脯,嘟嘟道:“现在买好了,到了那边凉饮也热了。”
“海边渔民家中都打了井的,咱们借些井水湃一湃也是一样的。”
两人商量好了,便一同前往渔村,嘟嘟出门带了马车,沈续霖便坐她的车去,嘟嘟还带了侍卫和婢女,沈续霖只带了个小厮,倒不怕他敢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吃过午饭去的,在城中买东西耽搁了一会儿,马车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到渔村时正是未时末,日头毒的很,嘟嘟怎么都不愿意去晒太阳,她来泉州几天,已经觉得自己晒黑一圈了。
沈续霖便带着她去了相熟的渔民家中休息,把他们买的零嘴儿拿出来,先吃些,待日头要落时,海水也会开始涨潮,他们再去海边踩水踏浪拾贝壳。
沈续霖是男子,他可以脱了鞋袜踩水,嘟嘟却不行,她再怎么大方随意,也不能在外男面前露出玉足,但她又看得心痒,便穿着修鞋罗袜去踩水了,婢女提醒她注意身子,别着凉了,嘟嘟让她们别啰嗦,这大太阳的,哪里还能着凉。
海浪阵阵拍岸,卷起海底深处的贝壳,嘟嘟走一步拾一个,沈续霖捡到了一个大海螺,拿过来给嘟嘟听,说可以听到海底深处人鱼的吟唱。
嘟嘟接过来放到耳边听,只听到海风海浪声,说他骗人,沈续霖道:“你怎么没一点儿诗情画意,这哪里是海浪声,你仔细听,真的是人鱼在唱歌。”
嘟嘟白了他一眼,再仔细听了一遍,好像还真有点吟唱的味道,又再去拾了几个大海螺,个头越大的吟唱声越大,嘟嘟挨个听,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容。
夕阳渐渐沉入海底,嘟嘟和沈续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日落余晖将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海鸟在海面上滑翔掠食,嘟嘟道:“那叫的最响的,定然是吃饱了的,在向同伴炫耀,你们瞧我猎到了好多食物。”
“非也,你没听说过会咬人的狗不叫么?因为狗就一张嘴,嘴里咬了人肉还怎么叫?同理,海鸟若是吃到了鱼,嘴里叼了东西还怎么叫,一叫不就掉了吗?叫的最响的其实是那些没吃到的。”
嘟嘟嗔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沈续霖得意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常识,公主殿下活在锦绣堆里,不知道也不为过。”
嘟嘟道:“那你就不是活在锦绣堆里了?沈家大爷?”
沈续霖笑容惆怅目光幽怨,他不是。
两人还没好到能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的地步,沈续霖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嘟嘟也没打听,海景挺好看的,何必看那些煞风景的事。”
暮色四合,海月初升,沈续霖问她是现在回去还是再看会儿海景,这会儿退潮了,亥时才会再涨潮,嘟嘟如果要等晚潮,这一晚怕是回不去了。
嘟嘟想再呆一会儿,虽然等不到涨潮,吹吹海风也是极舒适的,沈续霖说的对,渔村的海滩和城中的海滩真的不一样,城中的海滩夜里最是热闹,一排的小摊贩在吆喝,满城灯火照亮海面,渔村的海景却是宁静祥和。
沈续霖便再陪着她呆了一会儿,到了戌时初催她回去,“改日再来,今儿天晚了,没给家里知会一声,家里人该担心了。”
嘟嘟不舍起身,赖在礁石上一脸无辜望着他,沈续霖笑得无奈又宠溺,伸手去拉她,嘟嘟就着他的手起身,两只手挨到的一瞬间,两人心里都颤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嘟嘟坐在马车里,沈续霖来时是坐的她的马车,那会儿还是大白天呢,这会儿天黑了他不好进去,便坐在车帘门口赶车,想到方才那一下牵手,心中也是有些悸动的,努力了这么久,可算把公主殿下的芳心融化了些。
嘟嘟没有说话,心里其实也忐忑,想到今日种种,沈续霖挺会哄人的,和他在一块儿挺好玩,可是,这心里诡异的负罪感是怎么来的呢?
第351章 苦心
回到城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沈续霖说卖狗肉煲的老板还没关门,问嘟嘟还去不去,嘟嘟犹豫片刻,说不去了吧,这么晚了,爹娘定然不会进食了,他们家人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沈续霖便直接送嘟嘟回去,嘟嘟下车后直接进府,沈续霖目送她进门才走,嘟嘟走了几步又跑出来,问他:“你怎么回去?”
“夜色正好,我散步回去。”
嘟嘟忘着他沉默片刻,月色下她的目光有几分迷离,沈续霖对她笑了笑,“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再走。”
嘟嘟竟有股说不出的失落,小声道:“那你小心些,注意安全。”
沈续霖点头,目送她进门,直到总督府的门关上了,他才转身步履轻快溜进了夜色中。
回到家里,郡主和萧艺都还没睡,嘟嘟过去请个安,报了声平安,郡主笑容亲和,问她:“今日和沈续霖去渔村玩了?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会会和他一块儿去?”
嘟嘟出门让下人回家里说了一声,说她和沈续霖去渔村了,晚上会回来,若延时未归,家里便派人去寻她。
“以前觉着讨厌,今日相处了一会儿,觉着也还好,挺有意思的,那我在这边每日闲逛,爹娘都没时间陪我,既他也闲,又是泉州本地人,吃喝玩乐他最精,便让他做个向导也不错。”
萧艺问:“是哪个小子呀?人品如何长相如何?”
郡主道:“人品不好说,长相不错,头脑更佳。”
萧艺立刻就急眼儿了:“什么!这小子缠着你是何居心!嘟嘟,你不要和他玩了,你想去哪儿,爹带你去!”
嘟嘟道:“爹不是要练兵吗?哪能为了陪我玩耽搁正事啊!”
“什么正事有你的终身大事重要!你以后不许和他一块儿出去玩了,想去哪儿爹陪你去。”
萧艺最爱的女人是郡主,其次就是嘟嘟了,她是他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女儿,虽然因为心智方面的缺陷他无法像寻常父亲一样为女儿撑起一片天。但他疼爱女儿的心一点都不少,只是平时被宠妻狂魔的形象所掩盖。看不到女儿奴的一面。
嘟嘟还想再说,郡主道:“想去就去吧,多带些下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嘟嘟喜笑颜开,问她明日能不能和沈续霖一起出海去看月亮,看一下海上风光,萧艺又急了:“他还想带着你彻夜不归?不行!”
这个郡主也不答应,出去玩可以,彻夜不归那肯定不行,带再多下人都不行,虽然嘟嘟以前在京城时也会和小伙伴们一块儿去庄子上住几日。但那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去的也是自家的地盘,家人能放心,这和沈续霖可不一样。
嘟嘟有些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了,爹娘还没对沈续霖放心到这地步。
“那行,那就不去了,我就让他带我在这附近玩耍,今日他带我去了一家狗肉店,那家老板做的狗肉煲可好吃了,我一向不爱吃狗肉的人都吃完了一锅,爹不是最爱吃狗肉么,我本想去渔村看了日落回来带两份回家给你们尝尝。在渔村玩的太晚了,回来估摸着爹娘也吃过晚饭不用宵夜了,便没买,明日我给你们带回来。”
郡主说她孝顺,“那你明日带回来我尝尝。”
嘟嘟请了安便回房洗漱了,今日在外头玩了一天,又是汗水又是海水的,得赶快洗洗。
嘟嘟走后,萧艺急着问郡主:“为什么同意嘟嘟和姓沈的玩啊!那小子分明心术不正,想勾引嘟嘟!”
郡主道:“男未婚女未嫁,正常相处,谈什么勾引?”
萧艺皱眉:“可嘟嘟不是和季贤……”
“季贤一去不回,嘟嘟还能等他一辈子么?就像壮壮说的,嘟嘟没必要在他那棵树上吊死,有更好的自然能换棵树。”
萧艺觉着不太对,宝宝怎么能这样说呢,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可我瞧着那姓沈的小子也未必好,他第一次见嘟嘟就骗她的钱,后来知道她是公主便舔着脸去哄,这种人唯利是图,商人本色,嘟嘟不能嫁给这样的人!”
“商人行商赚钱天经地义,他那叫贪财有道,他没骗也没抢,是嘟嘟自愿买的,若说嘟嘟买的不值,我天衣阁那些衣服哪件不是物超所值,难道你也觉得我唯利是图是奸商吗?”
萧艺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宝宝你是经商天才,那些人是自愿掏腰包的,怎么能说你呢,那就算沈续霖行商没错,但他赚钱赚到嘟嘟头上来,我就不答应,你何时赚钱赚到我头上来了?”
“那不是他一开始不知道嘟嘟是公主嘛,要不然他哪里敢!”
“那不就是了,一开始不知道她是公主,便只当她是寻常客人,能宰便宰了,后来知道是公主,就想做驸马了,哄着嘟嘟到处去玩。”分明就是想做驸马,娶了嘟嘟什么都有了,哪里还想努力。
郡主道:“嘟嘟是公主,拥有无双的美貌和高贵的出身,这些都是她的优点,因为她的优点喜欢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才见两三次,难道他就能无条件爱她了?”
话是这么说,但萧艺就觉得这姓沈的不好,“壮壮不会同意的,士农工商,他怎么可能让嘟嘟嫁给一个商户子,要我看,这小子连季贤都不如呢。”
“喜不喜欢是嘟嘟的选择,同不同意是我们的态度,我连季贤都能接受,沈续霖自然也可以,只要真心待嘟嘟好,人品没什么问题,我都会答应,如今只看嘟嘟自己,她总会遇到许多路口的,是留住旧人还是奔向新人,都是她的抉择,与其现在让她遵守承诺嫁给季贤,婚后再遇到心动的人,到时真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才难办呢,那还不如她现在就遇到这个人,我也想看看她怎么选择。”
她和萧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但并不是所有夫妻都像他们一样美满,她允许孩子们自由恋爱,婚后能过成什么样全看他们自个儿。
第352章 珠贝
郡主不反对嘟嘟和沈续霖来往,接下来的日子,嘟嘟便每日都和沈续霖在城中游玩,渔村也去过几回了,但郡主不许嘟嘟跟着他出海,便每回都只是在岸边游玩。
嘟嘟喜欢贝壳海螺,沈续霖便给她做了一顶珠贝发冠,用贝壳珊瑚和珍珠做成,冠身饱/满硕/大,边缘缀了几条贝壳穿成的流苏,可以取下来的,发冠太正式了,除非是盛装出席,日常妆扮太过隆重了些,便可只取这流苏缀于发间,很是玲珑别致。
嘟嘟看到发冠觉着不错,但她很难想象这么大一坨戴在头上,能好看么?
“太后娘娘是美学大师,难道没有告诉你没有丑的衣饰,只有搭配得丑的衣饰吗?这珠贝发冠你穿寻常衣裳戴着定然不好看,你要穿对应的衣裳,绣满金丝银线和鳞片珍珠的鲛绡衣裙,你穿着往海边一站,是不是就像深海的鲛人,龙宫的龙女?”
嘟嘟被他一番描绘很是憧憬,回家就和娘描述了衣裳的样子,说她要穿一件和这顶发冠配套的衣裳,郡主正为了女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给她做衣裳。让她找管事的传信给杜鹃,让天衣阁按她的喜好做件衣裳出来,天衣阁的匠人也已经身经百战了,嘟嘟一说,他们就应该有概念。
可嘟嘟等不了那么久了,等天衣阁的人做好了衣裳,泉州的夏天都要过去了,她还怎么扮鲛人龙女啊,她现在就要。
流霞从她衣柜里找了件鲛绡裙子出来,说用这个改改吧,为了配合那顶夸张漂亮的头冠,她们在裙子上绣满了大小珍珠,再缝了些金丝银线进去,沈续霖说的鳞片,她们用金箔银箔代替了,做好后一件衣裳流光溢彩,但显得不伦不类的。
嘟嘟不管,让人给她穿戴起来,穿戴好后,果然就像沈续霖说的,没有丑的衣饰,只有搭配丑的衣饰,这头冠和衣裳单独拎出来都太夸张,搭配在一块儿却出奇的协调,真有鬼神话本里的鲛人龙女味儿了。
“快备车,让沈续霖去海边,我要让他看看。”
婢女们让她慢着些,“奴婢这便让人去通知沈公子,公主脸上妆容可再精进些,您瞧这里这脸上也贴些金箔和珍珠会不会更搭?”
嘟嘟让她试试,金箔是好贴,珍珠不好弄,圆滚滚的怎么贴,嘟嘟便让人去找那种半圆的珍珠,那种好贴。
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嘟嘟脸上贴了些亮闪闪的金箔便出门了,在车上还一直照镜子,感慨自己怎么能这么好看,又夸沈续霖眼光好,能想到这种搭配。
“沈公子是审美极佳,也得公主有美可审呀,就这身行头,换个丑些的哪里能撑起来,也就公主精致美丽高贵优雅,若说真有龙女鲛人,恐怕也就长公主这样!”
“可不是,以前看话本中的花仙山鬼,笔者用再多的笔墨描绘外貌,我还是难以想象到底是何种风姿,见了公主,便有实像了。
嘟嘟被她们一人一句夸的飘飘然,嗔道:“你们几个,今日吃了蜜不成,这么会哄我开心。”
浣云道:“若说哄人,我们哪里比得上沈公子半分,公主连我们几句花言巧语都受不住了,待会儿沈公子见了您的美貌,迷的晕头转向的,好话不要钱一般往外蹦,公主才要被蜜泡着了。”
几个婢女围着她说笑打趣,嘟嘟羞红了脸,“再胡说,都把你们拉出去配人!”
“可别,奴婢们都是要跟着公主一辈子的。”
嘟嘟宠下人,对几个婢女更是宠的副小姐一般,她们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不敢造次,但在外头无人管束,她们便肆无忌惮地和嘟嘟玩笑了。
嘟嘟自处了她们几句,但心里其实也是悸动的,待会儿沈续霖见了她不知会怎么夸她。
落日金辉洒满海面,沈续霖来的早些,拿了串糖梨膏站在沙滩上,嘟嘟的马车过来时,他也就奔到了车前,亲自掀起了帘子想牵嘟嘟下车。
车帘一起,嘟嘟一身流光溢彩珠贝层叠便映入眼帘,嘟嘟戴了他亲手制作的发冠,穿了他最喜欢的水蓝色衣裙,听了他的建议,在上头绣满了珍珠和鳞片,脸上也金银点点,衬得本就精致的脸蛋更添灵气。
这是哪家的龙女仙子呀!
嘟嘟坐在马车里看他,一直在等他夸,他却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后只是伸手过来,让她下来,他买了她喜欢吃的糖梨膏。
嘟嘟樱唇微撅,什么人嘛,她精心打扮了这样久,他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么?
嘟嘟就着他的手下车,想着下车后让他看看全貌,惊掉了下巴,结果下车后沈续霖还是未发一言,只是让嘟嘟吃糖梨膏。
嘟嘟气得捶了他一记,“你没看到我今天不同了吗?还不说话!”
沈续霖笑得无奈,这个娇蛮公主。
“我自然看到了,只恨自己读书少,竟想不出何种言辞来形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太俗了,况我觉着,西施貂蝉昭君玉环我又没见过,可能她们压根儿就没你漂亮,我用她们的词来形容你,也太埋汰你了,我只觉着,你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
他说没有言辞,嘟嘟却越听笑意越浓,佯怒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嘴,没一句真的,你定是又在诓我了!”
“冤枉啊,我几时诓过你?”
关于他们初见时他骗她的钱,他解释过了,那是商人本色,客人要买东西,他没有不卖的理儿,他只是用寻常对付客人的那套来对付她,只是没想到她那么给面子,照单全收了,他赚钱都赚得有些心虚了。
“你心虚?你心虚第二回又骗我?”
“第二回真没骗你,是你为了证明自己财大气粗,再次砸重金买了一堆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我也不能拦着你买吧?”
后来他知道她是公主了,也没说过要把以前赚嘟嘟的钱还回去,用他的话来说,进了商人口袋里的钱怎么还会再给出去。
第353章 两难
嘟嘟一身穿得繁琐,尤其是头上的发冠几斤重,她戴了一会儿便头疼了,沈续霖便让她拿下来,戴几条珠贝流苏就成了,他们还要在城里逛逛呢,顶着那顶大发冠多难受啊。
嘟嘟还有些不舍,她倒腾了老半天呢,沈续霖笑道:“我都看过了夸过了,你打扮这一番便值了,快拿下来吧,戴在你头上压得你头疼也压得我心疼。”
“你……你胡说,什么叫被你看过了夸过了就值了,我又不是为你打扮的,我还要戴在头上去城中晃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梁长公主萧如意,是个绝世大美人!”
“是是是,我的大美人公主,谁不知道你漂亮,你的美貌早已深入人心,哪里还要刻意昭告天下,快拿下来吧,我真心疼了。”
天边布满红霞,嘟嘟脸上也布满红霞,不知是天边红霞映的,还是她自己芳心大乱,逞强道:“你心疼什么?心疼这头冠?本公主最会暴殄天物,送到本公主手里的东西又没法收回去,你心疼也没用!”
沈续霖望着她眼里嘴边满是笑意,霞光映在他眼里成了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嘟嘟望进他的眼睛里,几乎要醉在里面。
沈续霖近前几步,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为她卸下头冠,嘴里还碎碎念叨:“你呀,爱美也要有度,你爱美我……”
“什么?”
沈续霖在她头上说了什么,彼时刚好海水涨潮,海风掀起海浪,她没听清后头说的是什么,隐约听到是两个字。
“没什么,你头发真好。”
“那当然,本公主浑身上下都是精心保养的,哪里不好?”
嘟嘟卸下头冠后,沈续霖又陪着她去城中逛夜市,在夜市上遇到了些泉州城官员的子女,双方打了个招呼,他们想和嘟嘟同游,嘟嘟没理,撇下他们和沈续霖一块儿走了。
沈续霖忽而雀跃起来,问她为何不和他们一起走,嘟嘟说没意思。
“那为何和我一块儿走?”
“因为你有意思呗。”
沈续霖笑了笑,问道:“那,和你身边以前那个叫季贤的侍卫比起来,我们俩谁更有意思?”
嘟嘟盯着他不说话了,脸色忽而严肃起来,沈续霖也收敛了笑意,和她对视等她的答案,周围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他们二人就这么站着,直到嘟嘟冷言冷语说了一句:“你和他不一样,你别和他比。”
沈续霖自嘲一笑,果然他还是比不得那人吗?
因为他突然提了这个个煞风景的话题这一晚上两人便没法继续愉快的玩耍了,随意逛了几步嘟嘟就要走了,说早些回去让爹娘看看她今日的行头,沈续霖想向以前那样送她回去,她说不必了,让他去忙自己的。
沈续霖望着她的马车离去,一颗心如泡在海水里,沉沉浮浮又酸又胀,他多想上去拦住她,有些话他很想说,却也知道如今不是时候。
嘟嘟今日难得回家早,郡主和萧艺正在饭后消食,见她这样早回来后还惊讶,问她今日和沈续霖出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泉州城玩腻了呗,就这么几个地方天天去,能不腻吗?”
萧艺不阴不阳道:“就这么几个地方,你天天去,还天天和同一个人去,能不腻吗?”
嘟嘟惊怒却又无法反驳,她爹什么时候也这么伶牙俐齿了。
郡主没管他们父女俩的小机锋,夸她今儿这身衣裳好看,妆容和头饰也很别致,说沈续霖心思极佳。
萧艺又道:“那小子最会讨女孩儿欢心了,我听说泉州城好几个官家闺秀都思慕他呢,一个商户子,本事真大。”
嘟嘟没说话,她和沈续霖在一块儿玩了这么多天,这人油嘴滑舌倒是真的,但也没见他和哪个姑娘暧昧不清呀,也就和她亲近些。
“我特意早些时候回来让你们看看呢,好看吧,既你们也看过了夸过了,我就回去卸了啊。”
嘟嘟回了自己房里,开始卸行头洗漱安置,夜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季贤和沈续霖的种种在她脑中来回转,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好像真的,移情别恋了。
她其实早就感受到了自己心里的异样,但她还是和沈续霖在一块儿玩,一方面有些许心虚和负罪感,一方面又沉浸在沈续霖带来的快乐中,她不想想那么多,最起码现在,她和沈续霖在一块儿很快乐。
可今天沈续霖问了季贤的事情,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可他就是知道了,并且也问了,那他的意思就很明确了,他把自己和季贤放在同一线上,她想选哪个?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爹娘好像也知道她和沈续霖的事情了,但就像当初她和季贤一样,爹娘当初没有反对她和季贤,如今也不反对她和沈续霖,她和任何一人都没有婚约,甚至没有口头约定,她当初和季贤的承诺也很含蓄,季贤甚至没有亲口和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嘟嘟想这么安慰自己,她和季贤既然没有说定什么,那她也可以再看看别人,爹娘都说过让她选自己喜欢的,自己合适的,如果她不喜欢季贤了,再选择别人也可以,反正她现在是自由身。
想是这样想,但嘟嘟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你想想季贤以前对你多好,他那么讨厌战争的一个人,为了能配得上你,去边关参军博军功,他在边关吃苦受累,你在泉州另寻新欢,你对得起他吗?
她真是要疯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喜欢的人是沈续霖,可这样不正常呀,她是要像爹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她一开始认准了季贤,就要和他成亲,怎么可以又喜欢上别人,如果她这样轻易便喜欢上了别人,她就算和沈续霖在一起了,日后她又喜欢上了另一个人,那可怎么办呢?
这一晚上嘟嘟都没怎么睡,前半夜在想这两人的事情,后半夜在梦这两人的事情。梦里两个男人同时站在她对面向她伸出了手,她好像回应了一个人,是谁呢?
第354章 思念
嘟嘟不再出门闲逛了,沈续霖也没再来找过她,甚至她难忍思念出门溜达了。去了他们常去的地方,也没再偶遇过他了,以前那张脸总是在她目光所及处晃悠。
嘟嘟是个骄傲的姑娘,端了许久,却再也没有听到沈续霖一点儿消息,她终于忍不住让人去打探消息,得到的却是他已经出海行商去了,短则三四月,长则大半年才会回来。
嘟嘟气坏了,觉得沈续霖在耍她,和她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又玩起了消失,什么人嘛,不见就不见,她堂堂大梁长公主,还能没有玩伴么?
泉州女学的事情已经步入了正轨,郡主把那些不安分的官家女都遣送回家了,不仅是官家女,普通学生有不老实的,她也会劝退,她的学堂可不招不学无术的人。
萧艺带的兵也练出来了,都考进了精锐营,不管是他们自个儿争气,还是军中上将看在萧艺的面子上把他们收进去了,总之他们进了精锐营,萧艺也就能功成身退了,宝宝忙完了女学的事情,他们也该放松放松了。
嘟嘟一直惦记着出海,以前沈续霖说要带她去,但他一走两月,这话就和放屁一般,还是爹娘一直记得,忙完了便说要带她去。
嘟嘟很开心,还是爹娘最疼她,流水的男人,铁打的父母,她得多陪在爹娘身边尽孝才是。
萧艺夫妻俩带着女儿乘船出海,船在海上漂了一夜,傍晚看到了日落,晚上看到了星空,翌日一早看到了日出,萧艺问她可圆满了么,她说圆满了,很美。
“圆满了咱们就回去吧,泉州一行也圆满了,咱们差不多该回京了,你嫂子怀着身孕,咱们今年回京过年。”
皇后已经有了四月身孕,算日子他们成亲不久便有了,郡主出京时还不知道,后来他们在泉州忙活,才收到了消息,但郡主手里的事情放不下,便没有回去。只是传信回去让他们多注意些,又传了信给她的母亲大长公主,多照看一下外孙媳妇的胎。
嘟嘟一瞬有些慌乱:“离过年还早呢,咱们就走吗,不去江南玩了?”
泉州的事情忙完了,爹娘可不是劳碌命,惯是会享受的,来了泉州怎么能不去游江南,爹娘在姑苏还有宅子呢。
郡主敲敲女儿的额头,骂她道:“你嫂子怀头胎,他们夫妻俩懂什么,那可是你侄儿,你还有心思去游江南?我是没心思了。”
“啊~我以为娘心大,最看得开这些呢,以前哥哥才七岁,您都舍得把他留在京中,如今为何又如此惦记关怀嫂子了?咱们回京哥哥又要念叨了,儿子还没儿媳孙子亲呢!”
郡主道:“这不一样,我也就看顾这一胎,孩子出生我就不管了,你也是,我就管到你结婚生子,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后,我也不会再管你了,我和你爹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呢。”
嘟嘟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不要~我多大都是娘的女儿呀,娘要一直管着我!”
郡主抚抚她的脸颊,姑娘外向,嘟嘟现在已经会和别的男子出去玩了,还能在她身边呆多久。
一家人出海回家后,郡主就让下人开始收拾东西了,她学堂里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嘟嘟则看着下人忙忙碌碌心里一片荒芜,就要离开泉州了呀,下回再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她和沈续霖是不是就这样断了,再也见不到了。断了也好,他们本就不该认识的。
嘟嘟犹豫几日,终于在他们启程的前一日,吃过晚饭后她和爹娘说要回房休息了,明日早些启程,却在离开爹娘的视线后转身出了府门,跑到了万升商行去。
万升商行依旧灯火辉煌宾客盈门,夜里也一样热闹,嘟嘟站在门口张望,望向沈续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她心里便也空了,连整个大堂都显得空旷起来。
嘟嘟走进了商行大堂里,跑堂的小伙计一见她来便笑开了花,这位财神爷可许久没来了。
嘟嘟没理会他们在热情介绍自家什么新品,她只问一句:“沈续霖还没回来吗?”
跑堂小伙计道:“还没呢,没这样快。”
“那他有没有来信,说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有,出了海就没有消息了,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呗,公主可是有事情要寻大爷?若您不方便,可留个口信,待大爷回来小的便传给他。”
嘟嘟垂着眼帘掩住眼中情绪,她能说什么呢,就是想见他了。
从万升商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嘟嘟还在城中游荡,荡来荡去又荡到了海边,夜风袭人,吹在身上有些凉,婢女劝嘟嘟早些回去,明日还要启程呢。
嘟嘟望着海上的游船发呆,灯火那样小,船还好远好远,就算是他,也赶不回来了吧。
这一夜嘟嘟又没睡好,晚上做了不好的梦,梦到沈续霖在海上出事了,她出海去寻,夜晚的海那样深邃广袤,她漫无目的在海上奔跑,海水像是结了一层冰,她无需船只,跑在上头如履平地,可她跑了很久很久,周围依旧是无尽的黑暗死寂,听不到一点儿动静,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就这么跑了一晚上,眼睛睁开便是翌日一早了,下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在自己屋里吃了早饭,再稍坐一会儿,爹娘屋里的下人便来催她了,该启程了。
他们一家坐马车去码头,沿大梁领海往上走,到了天津码头下船,换乘马车进京,来时他们是从大运河走到扬州换乘的。
嘟嘟琢磨着在海上不知道能不能碰到沈续霖,她想赌一把,如果在海上遇到了,说明他们有缘分,那就是他了,如果没遇到,说明他们缘尽于此,她便忘了他。
海上这样大,遇到一个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嘟嘟也是给自己和沈续霖最后一个机会了,她始终还是多年坚持的信念占了上风,她要像爹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要移情别恋,那样不道德。
第355章 抉择
大抵世间的姻缘都有定数,嘟嘟在码头登船的时候,听到码头有运货的工人在嘀咕,“一整船连人带货都被俘了,让沈老爷送钱去赎呢!这下沈家可要元气大伤了。”
嘟嘟站住脚步,问他们说的是谁,哪个沈家?
说话的都是底层工人,干活时闲唠嗑,见嘟嘟美丽高贵,猜是官家女,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番语言,才道:“小的也是听说的,万升商行的少东家出海进货被海盗劫了,海盗让沈老爷带钱去赎,沈家几代单传,沈大爷是独子,沈老爷也是独子,他若去赎,父子俩一起陷进去,怕是难保了。”
嘟嘟揪着裙子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略一呆愣后便跑到了爹娘的车厢去求救,难怪她昨夜做了不好的梦,难道是在示警么,沈续霖真的出事了!
郡主听嘟嘟说了这事,略一犹豫后便让嘟嘟别管:“那是沈家的事情,和咱们没关系,沈家能走到如今,自然有自保手段,咱们还是赶紧回京吧,我这几日做了不好的梦,有些担心他们。”
郡主这么说,嘟嘟就不好再勉强了,一个外人难道比嫂子和侄儿还重要么?
“爹娘先回去吧,我想再在泉州呆一段时间,我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代我向嫂子问个好。”
郡主看着她的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问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嘟嘟和母亲对视,眼里尽是坚定决然,“我知道,我想留在泉州,沈续霖是我的朋友,他出事了,我想救他,沈家只是商户,有钱无权,我想动用官府的力量帮他们。”
“你只是无实权的公主,你无法动用官府的力量。”
嘟嘟一脸震惊受伤,这是娘第一次否决她的骄傲。以前娘总是和她说,她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可以站在云端睥睨天下,如今娘却告诉她,她只是无实权的公主,没有办法动用官府的力量。
想想确实是,沈续霖出事了,她连该找哪个衙门都不知道,她想到的便是找娘帮她,娘不肯帮,她便去找七舅舅,舅舅掌兵,让他带兵出海去打海盗。不就能把沈续霖接回来了么?
“我不管,我一定要留下来,娘不帮我,我亲自去找他,我昨晚做了不好的梦,海上那么大,我找不到他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嘟嘟话音里已带了哭腔,郡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萧艺怕郡主当着外人的面骂嘟嘟,先把女儿拉上了车里,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说。
“嘟嘟,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姓沈的?那季贤又怎么办?”
嘟嘟哭着摇头:“我不知道,季贤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沈续霖出事了,我要救他,娘,您帮帮我,除了您我还能找谁啊!”
郡主冷声问:“如果我说,季贤也出事了,你待如何?”
嘟嘟泪眼凝滞,问:“季贤也出事了?他怎么了?”
“不知道,我随口一说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态度,如果你决定选择沈续霖,一定要救他平安归来,那么待他归来,我就给你们定亲,日后你和他好好过。我也会提拔季贤,日后他如何与你再无干系,如果你选择季贤,我这便传他回来,给你们赐婚,会给他一个好看的头衔,把你们的婚礼办的很漂亮,沈续霖我会让人去救,你这便和我们回京,他回来了也和你没有关系。”
嘟嘟一双手都要把袖子扯烂了,娘这是在逼她做选择啊。
“如果我选择沈续霖,您会不会怪我?”
郡主望着她,眼中还是有些失望的,但她尊重女儿的婚姻选择权,“不会,你选谁我都不反对,你有婚嫁自由,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个人是你自己选的,婚后他是好是坏你都得自己受着,过的不好不要来找我哭诉,我就帮你这一次。”
嘟嘟眼泪盈睫,轻轻一眨便滚滚而落,她问母亲:“以前我和季贤许诺,您没有这样说,为何如今如此决绝,是不是沈续霖有什么不好?”
她和哥哥一样,盲目相信母亲的眼光,只要娘说沈续霖不好,季贤比他好,她就选择嫁给季贤,因为她知道,娘选的一定是对她最好的。
郡主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好不好,你应该比我清楚,可情之一字,没有好与不好,只有爱与不爱,我和你爹是幸运的,我们相爱,并且对彼此都很好,可你不一定有我们的运气,我们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有我们护着,总没有人能欺负你,只是过日子冷暖自知,许多事情,便是我们身为全天下最尊贵的父母也无法避免。”
嘟嘟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情之一字只有爱与不爱,没有好与不好,季贤很好,可她已经不喜欢了,沈续霖不好,可她已经深陷其中,她要爱情还是要安稳,全看她自己,可她的身份使然,她是能为自己的爱情任性并且买单的。
“娘,我要留下来等他,您好好提拔季贤吧,他是个好人。”
郡主无奈笑了笑,因为壮壮的身份使然,他无法选择自己爱的人,他也没有爱的人,她便为他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嘟嘟既然有自己喜欢的,她又没什么负担,身为母亲自然得成全女儿,希望嘟嘟不会后悔,也希望她不会后悔。
“那你留下来,还住在总督府,我会通知你七舅舅安排这事儿,你好生照顾自己,要听你舅舅的话。”
姑娘大了,留不住了,她也该放手了,嘟嘟出阁就在这两年,她得提前习惯。
萧艺不同意把嘟嘟一个人留在这儿,那姓沈的小子心思多,万一他欺负嘟嘟怎么办?林瑞住在军营很少回总督府,嘟嘟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他怎么能放心。
一向恋家的嘟嘟这回却大胆了,她不怕一个人住,她身边这么多下人,能出什么事呀。
萧艺看看不改归心的爱妻,再看看为爱停留的女儿,咬咬牙决定要陪着女儿留下来,“宝宝,我说过永远不离开你,这回我失信一会儿好不好?你一个人回京去,我留在这儿陪着嘟嘟,好不好?”
宝宝已经是大人了,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一个人也能统筹全局,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嘟嘟只是个深陷情爱的小姑娘,他一定要保护好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会后悔一辈子。
第356章 慈父
郡主望着萧艺无语凝噎,她也舍不得他啊,这么多年她又何时一个人行走过,以前有爹娘陪着,后来有他,她也是一个独身女子,他怎么就放心。
“宝宝,宝宝你不要哭。就分开一会儿好不好,我们把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就回京来找你,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和我们一同留在泉州,皇后怀胎也不差这几日的。”
嘟嘟觉得自己就是害爹娘分开的罪魁祸首,心里也过意不去,忙道:“爹您陪着娘回去吧,我不怕,我留在这儿没事的。”
她要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又怎么能破坏爹娘的爱情,娘有爹陪着,以后她会有另一个人陪着。
萧艺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都怪女儿任性,他得跟着收拾残局,要和宝宝分开一段时间,他也心疼坏了呢。
郡主收住眼泪,不想让女儿看笑话,道:“没事,你就留下来陪着她吧,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儿,咱们有两个孩子,我回去照顾儿子,你留在这边照顾女儿。”又恨铁不成钢看了嘟嘟一眼,“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你爹以后不会再为了你们的事情委屈自己了。”
嘟嘟也流下了眼泪,她一直以为爹娘最爱的是彼此,她和哥哥都是要退一步的,但如今看来,他们几人是至亲至爱,哪里分得出高低,爹娘相爱,也爱她和哥哥,要和哪个分别,都是在割肉剜心。这样想来,她真是太不让爹娘省心了。
萧艺和郡主说定了,从车厢里收了些他的东西出来,和嘟嘟的行囊一起送回了总督府,目送郡主上了船,他们父女俩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萧艺和嘟嘟坐在车里,嘟嘟小声问他们回家去么?萧艺问她:“不回家你还想去哪儿?”
“我想去万升商行看看。”
萧艺沉起脸,恨铁不成钢地敲她的额头:“你真是没救了!”而后撩起车帘交代下人,“去万升商行。”
嘟嘟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爹真好。”
萧艺揉揉她的脸蛋,宠溺道:“我对你当然好了,就是你现在不乖了,被外面的坏小子拐跑了。”
那天杀的沈家小子,要把他的小棉袄夺走,想想就恨不得痛打一顿。
“女孩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我嫁了人也还是您和娘的女儿,那娘当年也是外祖母的心肝儿,还不是被您娶走了?”
“那怎么一样呢,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姑姑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把姑姑当亲娘孝顺,我那不叫把你娘娶走,我是和你娘一起孝顺她,所以她乐见其成。”
嘟嘟从小到大和爹娘在一起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讴歌爹娘的神仙爱情了,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我知道,爹娘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那我没这样好的运道嘛,我也想有个像爹这样的人一直陪着我,可我没有嘛。”
“怎么没有,季贤不是?不过他为了你去博军功,暂时离开你了,谁知道你……”
萧艺是很不赞成这样的,以前他也反对季贤,但如今有了姓沈的一比,觉得季贤老实多久,季贤最起码愿意为了嘟嘟努力,沈续霖干啥了,他除了花言巧语哄骗嘟嘟还会做什么,还一走几个月,让嘟嘟神思不属,如今一听他出了事便方寸大乱,和家里闹腾起来,把季贤也剔除在外了。如果没有这一出关心则乱。季贤和沈续霖两人同时摆在她面前,她选谁还难说呢。
嘟嘟没有说话,萧艺也没多说她,宝宝都说顺着她的心意走,他又怎么能逆女儿的意,沈续霖就算再不济,他若敢负嘟嘟半分,定要他阖家赔罪,他们家的明珠,去了哪家不得被捧着。
马车到了万升商行,大白日的商行都关了门挂上歇业的牌子,嘟嘟让人去敲门,敲了半日才有人应,是跑堂的小伙计,说东家有事歇业几日,嘟嘟从帘子里探出头来,道:“是我,你们家出什么事了?”
嘟嘟是万升商行的常客了,她和商行少东家那点爱恨情仇整间商行的伙计都知道了,小伙计招呼他们进来,里头冷冷清清的,掌柜也不在。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伙计苦着脸道:“少东家出海进货被俘,老爷都急病了,还得撑着病体组织人手出海去救少东家呢,商行也关门了,这时候我们哪还有心思做生意呀。”
嘟嘟问道:“你们没有报官吗?”
“哪里敢报,报了官劫匪撕票怎么办?而且官府也不太想管这事,他们的意思这是我们私人恩怨,对方既然只想要钱,我们交钱赎人就行了,反正我们老爷也不差钱。”
“岂有此理!哪个官府这么说的?你告诉我!”
伙计面有难色:“这事谁也不想沾腥,大爷在海上被劫,他们衙门的官差难道还能出海去剿匪嘛,他们倒没说不管,意思就是他们管不了,报官也没用。”
嘟嘟义愤填膺:“报官没用,报军总有用吧,你通知你们老爷,先别轻举妄动,我让我舅舅派兵和你们一起去接他回来。”
伙计练练躬身道谢:“多谢公主伸出援手,大爷这个朋友真没交错,关键时候还是您仗义。”
嘟嘟叹了一口气,和父亲一起离开了商行。她还想去沈家看看,沈老爷生病了,她要不要去慰问一番?不过她偷觑了眼坐在旁边冷着脸的亲爹,她若是敢说,只怕爹要暴起了,亲爹就坐在这儿你不孝顺,你去孝顺别人的爹?
萧艺倒不知她还有这种想法,只是琢磨着让林瑞派兵去救沈续霖,这是要开战的意思吗?若是要打海战,他倒是可以参战,诶,不行,他是留下来照顾嘟嘟的,他走了万一嘟嘟出事了怎么办?还是留在泉州等林瑞带人回来吧,嘟嘟该不会要跟着去千里救夫吧?若是如此,他也可以跟着去参军,顺便保护女儿。
呸,沈续霖凭什么让嘟嘟以身涉险?他还是带着嘟嘟在泉州城里,这样才安全。
第357章 备船
萧艺脑子不灵光,但作为父亲的本能使然,他还是把女儿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面上不动声色,在脑子里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想到了个自认为妥帖的法子。
父女俩又回了总督府,萧艺让嘟嘟在家呆着,他去军营找林瑞说事,嘟嘟说好,但父亲前脚刚出门她后脚也想走,被萧艺留下来的侍卫拦住了,“上皇说了公主不能外出,您还是安心等上皇回来吧。”
嘟嘟美目圆睁,瞪着侍卫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气呼呼地回了房里,也是坐立不安,心里还是揪着,那个死东西,不是最有法子的吗,怎么就会被俘了呢?
萧艺去了军营找林瑞,和他说我了沈续霖的事情,林瑞对嘟嘟和沈家大爷的事情也有些耳闻,泉州城就这么大,他们孤男寡女把臂同游,又是俊男美女适龄未婚,由不得人身上,如今萧艺找上门来,可就坐实了这事。
“嘟嘟是认准这小子了?”
“认不认准也不好说,总要先把他救回来,要不然嘟嘟天天闹腾。”
林瑞问他是什么打算,是让他派精锐之师伪装成沈家的家丁一起去赎人,还是派兵攻打那几个海岛,他是泉州水师统领,若要借此机会出海剿匪也是可以的,泉州水师兵强船坚,完全有一战之力。
萧艺道:“如果派兵攻打,对方会先拿沈续霖开刀吧?我是想先把那小子救回来,再攻打他们,只是如此一来,行军布阵有些被动吧,你说呢?”
萧艺懂些军事,但他的心智所限,无法顾及全面,所以和林瑞齐铭商量,听听他们的意见。
齐铭道:“其实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沈家人带钱去赎。我们可以安排一点人混进去,但不能太多,那些劫匪都是身经百战的,商户之家的家丁护卫和军中精锐,一眼便可见分别。”
“那你们挑几个人吧,派人去和沈家说一声,看他们怎么安排。”
要他说,派兵去要人才好,他们不放就直接打了,沈续霖死就死了,再给嘟嘟找个好的,但他们家的傻丫头,若因为他们出兵不利害死了沈续霖,恐怕连他们都要一起怨了。
林瑞应下了这事,萧艺便回去了,他走后,齐铭和林瑞嘀咕,“那沈家小子之前不是想做黄家的女婿么?这么快就攀上更高的枝了,真是心比天高。”
布政吏黄大人之前对沈续霖那么好,一口一个贤侄叫的亲热,还带着他去参加总督府的宴席,结果这厮顺藤摸瓜上了皇家的船,这不这回沈家出事,黄大人就没一点儿表示了,以前还说什么世交之子呢。
齐铭常在外头行走,和泉州城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来往,专门帮林瑞打探各家阴私,对这种商政联姻也有关注,这沈家可以啊。
林瑞道:“我刚才也想和阿艺说说,但我怕我一说他就不愿救那小子了,嘟嘟定然还是要救的,到时父女俩为这事起争执坏了情分,倒是咱们的过错了,还是先把那小子救回来,再让阿艺和嘟嘟知道这事儿,他们夫妻俩疼女儿,若沈家小子过不了他们那关,嘟嘟再喜欢也白搭。”
林瑞派人去沈家问话,问他们打算派多少人去救沈续霖,军中可以填半数进去,沈老爷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去了吧,尽量都选年轻力壮的人去。
沈家听闻军中愿出力,心中多久几分底气,对着来人千恩万谢的,说他们准备开两条船去,船上大概去五十人。其他全是金银财宝。劫匪狮子大开口。他们就这一个少东家,要再多都得给啊。
林瑞让他们少带些钱,多带些人,带一百人去吧,双方交接的时候对方定然会派人过来验货,他们的人可以暂时藏在海底,对方验完了货他们再爬上船,待他们把沈续霖送过来,他们再拔刀。
双方商量好了,便整装待发,林瑞派了七十人去,分了二十人混在沈家的队伍中,剩余五十人靠近交接地点时潜入海底,对方交了人后,发现钱不够定然要急眼儿了,他们再从海里一跃而起,就这么几个人想大杀四方也不能了,只能边打边退,护着沈家人逃离那片海域便行。
待他们逃出生天,林瑞再安排大军压境,这片海岛总要打下来的,要不然日后沈家人再出海,再经过这一片海域,会被对方寻仇的。
沈家只准备了一日,翌日便登船出发了,嘟嘟得知了他们的动向,心中祈祷他们能带着沈续霖平安归来,国家大事她不懂,只希望自己身边人能平安。
萧艺陪着嘟嘟在家里等,度过了极其无聊的一段日子,嘟嘟已经不是需要家长陪护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心思,父女俩除了每日一块儿吃饭,别的时候都是各自呆在屋里。
萧艺便愈发想念郡主,也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在路上有没有想她,回了京里儿媳妇的胎好不好,他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京,这一回得和宝宝分开多久呢。
郡主正在北上的船上,水路平坦但晃悠,她是从不晕船的,但这回竟打不起精神来,大概是身边少了个人吧,几日的水路似走了几个月。
好不容易到了天津,京师就在眼前了。她换上马车平复心情往京里去。
皇帝知道爹娘要回来了,他没空去接,但也安排了人去城门口迎,待他下午忙完了政事想去和父母相聚,被宫人告知太后娘娘在坤宁宫陪伴皇后娘娘,便赶往坤宁宫去,结果只看到了母亲和妻子在谈育儿经。
“爹和嘟嘟哪儿去了?晚上咱们在哪儿吃饭?”
郡主微笑道:“就在坤宁宫吃吧,皇后大着肚子,别让她颠簸了,你爹和嘟嘟留在泉州了,过段日子才会回来,这段时日咱们都在坤宁宫用膳吧,我到饭点会过来和你们一块儿吃。”
皇帝眉头微皱,“嘟嘟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爹不顾和娘的离别之苦留在泉州,除了嘟嘟不作他想。
第358章 不归
郡主和儿子说了嘟嘟的事情,皇帝眉头蹙起脸色严肃,问母亲:“爹娘和她在一块儿,怎会让这种人接近她?”
以前那冯卿也想哄骗嘟嘟,被他们揭了老底,嘟嘟也看清了醒悟了,如今又来个姓沈的,嘟嘟也是不长记性,爹娘怎么就能由着她。
郡主道:“她已经大了,我们也不能盯她一辈子,她总要学会辨别是非的。”
“可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咱们怎么能看着她犯错不阻止呢?”
皇帝还是没法接受,爹娘怎么能让嘟嘟和那个商户子纠缠在一起,之前那个季贤他便瞧不上,如今来个更差的,嘟嘟也不知道是什么眼光,就不能找个正常人?
郡主道:“沈续霖也没有那么糟糕,便是咱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只要嘟嘟满意,我都能接受。”
皇帝觉得爹娘简直是宠女儿无下限,还是决定让人去泉州探探,必要的时候强制把嘟嘟带回来,那个姓沈的若真是心术不正,就不要怪他斩草除根了。
皇后不想看到婆母和丈夫起争执,拉着他们聊孩子的事情,说今日孩子又动了,皇帝面上才柔和了些,挨在皇后肚子旁听动静,没听到,有些失望,但还是对着孩子轻语几句,说他们都很期待他的到来,他要在娘亲肚子里乖乖的长大,足月了就出来见人。
郡主在一边看着很是欣慰,儿子终于是美满了,看来她没选错人,她还一直担心儿子和儿媳相敬如宾无法推心置腹,相处了这么久也恩爱起来了嘛,果然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他们都没有另外喜欢的人,新婚夫妻朝夕相处,怎能不生出情意来,如今又有了孩子,日后定然又是一个模范之家。
在坤宁宫吃过晚饭,皇帝说送母亲回去,郡主让他不必送,多陪陪妻儿吧,她自己散步回去。
只是刚出了门,走在宫道上却觉得戚戚然,她身边少了一个人,以前都是孩子们来上阳宫陪他们夫妻俩吃饭,吃完了孩子们各自回家,如今她去迁就儿子儿媳,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的,她倒成外人了。其实儿子儿媳都没这意思,她也明白,但耐不过郡主少了夫君陪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看那月亮还觉得它有星星作伴呢,就她孤身一人,死萧艺何时能回来啊。
萧艺是没这么快回来了,沈家和军中联合去救沈续霖,却不想还未到海岛,沈续霖已经自己逃出来了,和几个水手伙计一起,趁海寇晚上睡着了守卫空虚时偷了艘大船跑出来,他们几人中有掌舵手,专开大船的,上了船就开走,对方发现了在后头穷追不舍,双方在海上角逐,正好遇上沈家援兵赶来,沈续霖便有底气了,但他们人手还是不足,不能硬碰,先回去从长计议。
林瑞本便打算救出了沈续霖便派兵压境,既然沈续霖自己逃出来了,他们这就回去规整部队,准备出海剿匪吧。
沈续霖听说了他们的计划,也做了一份贡献,他被劫匪关在岛上,逃出来时还要去救商行的伙计,已经把整座岛的结构摸清了,并且画出了海岛内部结构图。
林瑞看到此图大喜,立刻组织军船出海,他亲自带兵剿匪,没想到沈续霖这么上道,真给他省事儿。
沈续霖一介商人子弟,愤然请缨随军出征,一是为了雪前耻,二是和季贤一样的打算,他只是个商户子,要想娶嘟嘟总要拿出些本事来,只是贡献了图纸远远不够,他需要出海剿匪的军功,或许不能凭这点功劳捞到爵位,但他要表现给嘟嘟的家人看,他也愿意为了嘟嘟付出,不是只有季贤才可以。并且他比季贤更加优秀,季贤从军两年依然没什么建树,他却能化险为夷抓住机会立功,更别提他在商业上出众的天赋,他可以帮太后经商,未来丈母娘一定会满意他的,过了丈母娘那关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续霖回来尚未登岸又跟着林瑞带来的军队出海了,沈家船上的精锐兵得了图纸后派人乘小船先带回去给林瑞过目,林瑞早便在准备了,看了图纸后便整顿出军,在离海岸不远处遇到了沈家回来的大船,沈续霖跑过来说他要跟着出海剿匪,说他熟悉地形,可以当个向导。
林瑞道:“公主还等着你回去呢。”
沈续霖略一犹豫,还是英雄气压过了儿女情,让同行的伙计回去报平安,他大仇得报再回家慰问父母和心上人。
林瑞和齐铭相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功利心太重了,做驸马首要的是哄公主开心,而不是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那些事情自有朝中将帅去做。他这么积极。到底是想捞功劳娶公主呢,还是想名利双收,或许于他来说这二者并不矛盾,娶公主的目的也是名利双收。
那他想过太后皇帝那关可就难了,太后看人的眼光多准,沈续霖若动机不纯,就算嘟嘟再喜欢,她都能让女儿斩断情丝,这小子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嘟嘟得知沈续霖平安回来还未登岸又出海了,急的在家里掉眼泪,季贤去参军了,他为何也要去,她想告诉他,爹娘都答应了,他不必去拼杀的,她只希望他平安。
萧艺让嘟嘟放宽心,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得有点事业心,年纪轻轻就指望做驸马荣养了,这样可不行,沈续霖也是去证明他自己嘛,就算他和宝宝同意了,还有壮壮呢,壮壮看妹婿的眼光更加苛刻,沈续霖要没点水平,壮壮绝不会接受他。
嘟嘟满心郁卒,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萧艺劝她回京,“他已经平安了,这剿匪也是大阵仗,哪能一时半刻就回来,我还想回京去和你娘团聚呢,你跟我一块儿走吧,等沈续霖立了军功回来,传他进京封赏便是。”
嘟嘟觉得不安心,她想等他回来,萧艺百般劝慰不得,又不能扔下她不管,心里把沈续霖骂了一遍又一遍,想娶他女儿可那么容易。
第359章 攻岛
林瑞剿匪一去两月,其实打仗只打了几天天,他带足了人手武器,灭个岛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在海上来回需要时间,而且他把岛灭了,岛上也有居民,他得妥善安置这些居民。
其实这岛留下当个居民岛也行,只是大梁军队无法管辖这么广阔的海域,没了这帮海盗罩着,这些居民也无法在岛上生存,旁边的扶桑和高句丽虎视眈眈的,一看他们失了靠山,还不得涌过来将他们瓜分了。
最后林瑞决定带走岛上的财富和人口,先带到泉州去安置,人口不多不少,有几百人,也得分出挺大一块地方来安置他们,泉州本就人口稠密耕地稀缺,老百姓大多靠捕鱼而生,这些人再过去,无疑是刮分了泉州本地人的资源。也会受到当地人的排斥。
林瑞想了个法子,北疆地广人稀,问他们愿不愿意带上这些财富去北疆开荒,有了这些财产傍身,他们可以在北疆买地建宅,他们在岛上也是要劳作的,去了北疆除了气候苦寒些,干的其实还是那些活计。
这些岛民说好,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其实以前在岛上挺好的,大当家对他们挺照顾的,还办了学校给孩子们上学,只是岛上物资稀缺,他们没办法种地,甚至连喝水都是问题,海水可以拿来洗澡,却不能拿来喝,他们想对外贸易也没有资本,只能去抢了,
抢的都是过路商客,外国商客抢的多些,毕竟还是有些许爱国情怀,先宰外国人。外国人宰完了,实在没办法再宰本国人吧。
而且他们匪亦有道,只劫财不害命,本来沈续霖落到他们手里,沈老爷带钱来赎就好了,没想到啃到块硬骨头,沈续霖不仅跑了,还带人来攻打他们。
不管怎么说,做劫匪都是不对的,这些岛民虽然惋惜几个当家被抓了,但也知道这是天理报应,只是向林瑞求情,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若实在无法原谅,还请给他们一个了断,千万不要折辱他们。几位当家都是英雄气概,侮辱他们比死更难受。
林瑞叹气,这几人里头还有一个和齐铭有旧呢,曾经是齐铭在江湖上的朋友,听齐铭说那人曾经也是商家子弟,无奈富不敌权,被当地官员侵吞了家财,他知道时他们家已经被抄家了,少东家逃亡在外,这些年杳无音信,再次相见竟是一人为官一人为匪。
齐铭道:“有谁生来是恶人,若非被逼无奈,谁愿落草为寇呢,我是命好遇到了你,否则难保就和他们混到一起了。”
故交相见,对方惊呼他竟然做了朝廷的走狗,齐铭沉默一瞬,没有解释其中缘由,只是劝他归降,对方不为所动,大梁水军压岛,这哪里是来招降的,他们降不降有区别吗?
林瑞知道齐铭身上的江湖气从未收敛过,他不喜欢朝堂,也不喜欢京城,为了他已经迁就许多了,抚着他的肩膀道:“哪个时代都有贪官污吏,如今是太平盛世,太后睿智皇帝清明,朝堂官风严谨,这种事情已经少了,但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有。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情,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纷争,不仅是官场,商场江湖不同样波谲云诡么?咱们不能管这个天下如何,只能管咱们看得到的地方。在咱们的眼皮底下不能有不平事。”
这也是他们当初行走江湖的信义,不敢说救济苍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可以的,否则怎么对得起他读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怎么对得起他苦练的这身武艺。这两年他做了泉州水师统领,虽不喜从军,但做了就要负责,他也在尽力建设泉州的民生和经济,让百姓过得更好。
这次出海剿匪,也是为了保过路商户的平安,但在见识到这座岛上的民生后,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他看到坐在学堂里读书的小孩子对他露出仇视的目光,说他摧毁了他们的学堂和家园,杀死了他们的大英雄。
在那些孩子看来,为他们提供吃住和教育的海盗是他们的救世主,林瑞带兵闯进来,才是破坏他们家园的土匪。
但好在这些孩子的父母还是明事理的,他们知道自己吃的用的是怎么来的,一方面于心不安,但还是照样吃用,来这岛上的人个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林瑞愿意安排他们的后路,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在北疆落户籍,也算重新开始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吧。
林瑞先把这些海盗关在牢里,上了折子陈情,他觉得这些人都是有苦衷的,能不能……
皇帝给出的审批是不能,林瑞讲江湖道义,是性情中人,他不是,不管有什么苦衷,落草为寇就是不对,若这个先例开了,日后谁觉得自己过的不好,朝廷对不起他,他就可以去偷去抢了?被抓了就哭诉,我也不想这样啊,若不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谁想落草为寇啊。
林瑞还未收到审批折子,但也猜到了结果,萧艺已经在和嘟嘟准备回京的行囊了,和宝宝分离三月,他想念的不得了。
沈续霖此次剿匪立了大功,回来和嘟嘟表明了心意,但萧艺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他别想有一丝逾越之举,最多他站远些,让他们说几句体己话。
嘟嘟和沈续霖站在海边,是他们以前常来的那个海滩,十一月的泉州还不太冷,她穿了件单衣披风,海风吹过来时身上不觉得凉,脸上倒是很舒服。
她问沈续霖:“那日在海边,你给我拆头冠时,说了句什么?你说爱美也要有度,我爱美你什么?我没听清。”
沈续霖望着她笑意温柔,海天一色映在她眼里,他说:“我爱你。”
珠贝头冠是我亲手所制,你戴上真是美极了,可你爱美也要有度,那么大顶头冠戴在头上,戴久了头皮不疼么?你爱美我爱你呀。
第360章 谈话
泉州都是深秋了,京城已经入了冬,萧艺要带着嘟嘟回京过年,沈续霖这回剿匪有功,和他们一同进京,进京后等皇帝论功行赏,再给他和嘟嘟赐婚。
这是嘟嘟告诉他的,但他知道应该没有这么顺畅,想把皇家的金凤凰娶回家谈何容易,准岳父对他都没个好脸,那个尊贵的大舅子只会更难缠。
沈续霖跟着萧艺父女俩进京,一路上萧艺都盯得很紧,他们靠近一些他就要隔开来了,虽然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这要是儿子,他自然乐见其成,可是女儿就不行,沈续霖这心机猪来拱他家的玉白菜了,他能忍着没倒打一耙便不错了。
林瑞和萧艺说过沈续霖以前在泉州的作风,虽是商户子弟,行情却不比官家子弟差,是众位官家千金的梦中情郎,其中尤以黄家姑娘和他恩怨颇深,黄大人也对他诸多照顾,以贤侄相称,明眼人都知道,沈家和黄家是要商政联姻了。
但在嘟嘟来了之后,这事就没有人提了,谁敢和皇家抢女婿。
萧艺一听说还有这等事,忙告诉嘟嘟,让她断了念想,嘟嘟听了也气,她知道沈续霖油嘴滑舌,认识她之前和许多夫人小姐都有交情,但他发誓认识她之后便和一切女子斩断联系了,又说嘟嘟不也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俊俏侍卫嘛,还说起了嘟嘟以前和冯卿那档子事儿。
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冯卿的事情,那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还要提起来,嘟嘟简直要被他气坏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家长开明,但家教也严,以前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沈续霖这话说的她三心二意水性杨花一般,但心里确实又有些虚,她本就是和季贤有了承诺的情况下还喜欢上了他。
嘟嘟委屈极了,娘说的对,沈续霖真不是个好东西,她为了他背弃了季贤,到头来却成为他攻戡她的理由。
“那好啊,你去寻你的莺莺燕燕去,本公主自然也不缺世家公子忠心侍卫,你给我滚!”
沈续霖皱起眉头来,他说:“我不是你的奴才,你别对我用这个字,不管我以前如何,我如今喜欢的人是你,并且打算和你走下去,不管你以前如何,你如今喜欢的人是我,如果你也打算和我走下去,就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我们不像你的父母一样青梅竹马相知相许,但也幸得相逢未嫁未娶时,如此也是天定的缘分了,你还要纠结什么?日后和我美美满满地过下去不行吗?”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嘟嘟心里就是不得劲儿,只是委屈坏了,季贤从来不会这样惹她生气,沈续霖就知道和她针锋相对,不肯让她一点儿,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不行!你不把事情说清楚,还想让我嫁给你?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和那黄家姑娘有旧情,见了我之后,想做皇家驸马,才抛弃了她来勾引我?”
不怪嘟嘟说的难听,外头传的比这还难听,在众人口中,他就是个攀龙附凤的小人,但也不排除是因他一介商户子弟被公主看中了惹人妒忌,那么多世家子弟公主都不屑一顾,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这是对沈续霖莫大的侮辱,他说:“公主是不是觉得你能看上我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运?我该感激涕零做牛做马好生伺候你?那你还不如找一个会讨你欢心的面首,我有我的骄傲,出身商户不是我的错,我本身资质不比任何人差,也从未觉得我配不上你,外头怎么传我我不管,你若也这样想,那算我看错了人,我沈某人再怎么卑微,也不至于去做你们家的上门女婿。”
沈续霖让嘟嘟欲罢不能的一大特质就是他本身的自信骄傲,虽然是商户子弟,但在她面前从不会奴颜婢膝,季贤虽然对她很好,但总是把自己摆在下人的位置上,嘟嘟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照顾,但也会想到日后真和他成婚了,带出去和朋友们玩,会不会拿不出手?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嫁了个奴才,他和其他人相处起来会不会也不自在?
但沈续霖她就不担心这些,他真的很优秀,他说的对,除了出身商户外,他相貌才能比许多官家子弟都强,嘟嘟迷死了他这种自信骄傲风流倜傥,这和以前的冯卿不一样,冯卿只会做些闺阁诗词讨姑娘欢心,沈续霖却在认识她之前就是商界奇才了,这回被俘更是反客为主立了奇功,她带回家也有面子。
嘟嘟语气弱了些,“我没这么说,只是,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沈续霖道:“我们家是想和黄家联姻,商政联姻在泉州也常见,但我和黄家姑娘并无多少交情,正经的大家闺秀,难道能和我私相授受?我默认这桩亲事,因为和黄家联姻有利无弊,我也没有心上人,那就是她了。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你那对尊贵的兄嫂不也是如此吗?
可我遇到了你,这便不同了,众人都说我是贪慕你公主的身份,可你觉得,你除了公主的身份外,没有别的闪光点能吸引我了么?你绝世的美貌,无双的才情,善良的本性,哪样不能吸引我?难道只有你那层金光闪闪的身份才能让我娶你?”
嘟嘟本来听着气,到后头又慢慢有了喜意,这个人这张嘴真是让她又爱又恨。
“那如果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个平民女子,嫁给你不能带来任何助力,你还愿意娶我么?即使我有绝世的美貌和无双的才情,比得过黄姑娘官家女的身份么?”
沈续霖低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深情和坚定,“我愿意,你的身份只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沈家已经家大业大了,难道娶了个平民女子,沈家就转不下去了么?我娘也是平民女子,而且只生了我一个,我爹也没有负她,我们家有今天,全是我爹一手打下来的,就是因为他一人打拼太辛苦了,才希望我找个好岳家,可以轻松些,可我觉得我不比我爹差,我爹可以做到的事情,我难道不行么?”
第361章 归家
嘟嘟泪眼盈睫,委屈喊了他一声,沈续霖抱着她轻拍,“我在呢,不哭,我也不是在凶你,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咱们俩是平等的,我会爱你护你,你也要爱我敬我,我知道你骄傲惯了,可你对着你的爹娘哥哥会呼来喝去么?你不会的,因为在你心里,他们是你的家人,而未来的驸马是要依附你存活的男人,都要听你的。可我不是,我也想成为你的家人,所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商量,但不要对我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好么?我自尊心也很强,会受不了的。”
嘟嘟含泪点头,她知道错了。然后不待沈续霖问起,她就自己招了那点陈年旧事,冯卿是少不更事情窦初开遇渣男,家里人把她敲醒了,她现在都不想提到那个人了,呸。都是她年少时脑子里进的水。
至于季贤,嘟嘟语气都轻了些,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好到娘愿意把她嫁给他,即使他只是一个侍卫。是她对不起他。
她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啊,娘说爱情里只有爱与不爱,没有好与不好,季贤很好,可我就是不爱了,你一点都不好,总是惹我生气,我偏偏就爱上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对我好一点,不要让我后悔。”
沈续霖叹息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忘了他,他再好都过去了,你只有一颗心,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的,既然爱上了我,说明我已经把他从你心里挤出去了,所以,就算他回来了,你也不许动摇,你是我的。”
嘟嘟也坚定点头,“我不会的,我认准你了。”
如此,两个人又冰释前嫌甜如蜜了,嘟嘟回家时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可把萧艺的眼睛都扎疼了。
“嘟嘟,你不是去找他兴师问罪么?怎么,他承认没有?”
嘟嘟点头,“承认了。”
“那你还这么开心?”
嘟嘟是挺开心的,她说:“他都和我说了,以前两家是有联姻的意思,那不是以前他没有喜欢的人嘛,那就找个合适的官家千金嘛,后来遇到了我,合适在喜欢面前一文不值。”
萧艺目瞪口呆:“这你都能原谅?”
嘟嘟说:“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嘛,男未婚女未嫁的,还不许人家相看了,那我之前不是也和季贤有牵扯嘛,他也没不依不饶,我又为何要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过,再说八字都没一撇,又不是已经定了亲再退亲的,也说不上辜负,爹你别跟着人云亦云的,他挺好的。”
萧艺真是要被她气坏了。“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啊,你这么信服他?还没成婚呢,你就被他吃的这么死了,婚后你还有没有立场了!你是公主啊,他要捧着你,而不是你去迁就他!、
嘟嘟撅起嘴巴瞪了她爹一眼,说:“公主就不是人么?他不要求我三从四德,我也不要求他,夫妻之间如果不平等的话,是不会幸福的,无论哪一方轻贱了,这婚姻都很难维持,爹娘恩爱多年,难道不知其中关窍么?”
萧艺语塞,嘟嘟竟反过来说教他了,他笨嘴拙舌,说不过他,说等回京后让你娘来说你,但是,这回京一路上不许再和沈续霖说话了!
嘟嘟不愿意:“为什么呀!娘都答应我嫁给他了,爹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你娘答应了我没答应,你哥哥也没答应,这小子心思多的很,还是带进京让你娘和哥哥审审再说吧,咱们父女俩加一块儿心眼还没他多呢,总之你听我的,这一路上不许再和他说话。”
嘟嘟郁卒回房,很快到了启程的日子,这一路上沈续霖就不和她在一艘船上,有时在船头船尾能忘到,但萧艺虎视眈眈的,想来也是教训过沈续霖了,他看了嘟嘟一眼便进船舱了,很会避嫌。
越北上越冷,嘟嘟的船舱里烧足了银丝碳,倒不会冻着她,但这样冷的天,她也不能再站在船尾去望情郎了,担心沈续霖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严寒,让人去看看他船舱里烧碳足不足,爹可别苛待他了。
萧艺倒没这样小气,不过这小子可能是水土不服,真就冻病了,下船时哆哆嗦嗦的,还打喷嚏流鼻涕,狼狈了不少,没一点儿风流气度了,但嘟嘟不嫌弃反担忧,让随行的太医给他看诊,又拿怨念的眼神看她爹,好似是她爹故意使坏冻坏了她的心上人。
萧艺不服气道:“你看我干嘛!他每天站在船头吹风,冻坏了怪我啊!”
嘟嘟望向沈续霖,满目深情与心疼,天冷了,她怕冷躲在船舱里不露面,他一个南方人更怕冷,却还是风雪无阻,每日站在船头等她,可她怕冷不露面,他每日站在船头吹冷风定然都是失望而归的,她真是太坏了。
沈续霖笑笑:“小事,太医开过药了,我吃几日便好了,只是我如此情形不便面圣,还请你在家人面前为我陈情,我先去自家宅子里住着,病好了再进宫面圣好么?”
沈家在京中也买了间小宅子,万升商行在南边发迹,也想往北边发展,只是京城水深,他们暂时没钻到空子,但落脚的地儿是早便找好了,为以后进京发展先做些准备工作,这不,如今沈续霖就用上了,如果直接跟着嘟嘟住进宫里,还不知怎么被岳家使下马威呢。
嘟嘟生怕沈续霖病重了,让太医不必跟着他们回宫了,先去照顾沈续霖,把他的病治好了再回来,又让人帮着沈续霖把东西搬进宅子里,待他安顿下来再回宫。
萧艺早看的不耐烦了,拉着嘟嘟赶紧走了,让沈续霖自己折腾吧,他几个月不见宝宝,可想坏了。
嘟嘟满腹怨念,如今也算能明白爹娘的腻歪了,可恨爹和娘如胶似漆,却偏要做那等棒打鸳鸯之事,一看到她和沈续霖在一块儿就恨不得拿棍子赶,一点儿都不体谅她的相思之苦。
萧艺当然不体谅了,他还在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见了宝宝怎么告状呢,也不知道宝宝把季贤弄回来了没,季贤长的比沈续霖好看些,嘟嘟最喜欢美人,两人站一块儿嘟嘟还指不定选谁呢。
第362章 会审
萧艺和嘟嘟回了宫里,父女俩直奔上阳宫,萧艺是思妻情切,嘟嘟是远游归来要给母亲请个安。
郡主正窝在屋里看账本,这大冷的天,屋里烧着地龙又烧了碳,熏得人昏昏欲睡的,但真躺下又睡不着,坐在罗汉床上拿账本看又犯困,干点什么都不得劲儿。
宫人来报太上皇和公主回来了,郡主喜出望外,萧艺已经掀起帘子飞奔进来了,想扑到榻上来抱抱她,又想到自己从外头进来一身风雪,别冻着她了,便在碳盆边站定,只是眼里巴巴望着她,盛满了思念和亲昵。
郡主朝他张开手臂,道:“我不怕冷,你过来!”
萧艺笑开了,跑到了床边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狠亲了两口,郡主咯咯娇笑,嘟嘟晚几步进来,正好看到爹娘这肉麻兮兮的模样,顿时不知是进是退了。
夫妻俩旁若无人亲香了好一会儿,直叫嘟嘟无所适从,以前她不懂这些,觉得爹娘恩爱是好的,虽然她和哥哥总是打趣爹娘,但谁也不会尴尬,如今她已然懂了男女之情,知道这相思滋味儿,和骨肉亲情是不一样的,便觉得爹娘恩爱她不该站在旁边,可若刻意退出去,又太尴尬了些。
萧艺夫妻俩还是亲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郡主让她坐到旁边来,握着她的手揉了揉,有些凉,“冻坏了吧,我让宫人熬了姜汤,你和你爹都喝一碗。”
嘟嘟乖巧点头,郡主细细打量她,嘟嘟和母亲对视两眼,竟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也不知是怎么了。
“怎么了,太久没回来,在娘跟前还不自在了?”
萧艺就开始添油加醋了:“那可不,她如今只在姓沈的跟前自在,都不乐意和我呆在一块儿了。”
“爹!”
嘟嘟说她没有,萧艺说她就有,父女俩都孩子气,当着郡主的面险些要吵起来。
郡主让他们收手,问嘟嘟:“怎么没把他带进宫来?你哥哥想见见他。”
“他病了,可能是受不了京中的严寒,我让太医跟着去他家的宅子看护他,待他好了再进宫来给您和哥哥请安吧?”
郡主说好,又问她沈家是不是没有长辈亲眷在京中,沈续霖过年岂不是形单影只的,干脆让他进宫过年吧。嘟嘟大喜,“我也是这个意思,可他说这样不好,有什么不好的嘛,我估摸着他觉得是来咱们家过年不自在吧。”
郡主表情微妙似笑非笑,平平道:“你们俩八字都还没一撇,就让他进宫过年,亲友们问起来怎么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亲戚,做什么要留在咱们家过年?他都知道这样不好,你从小学的规律礼仪都学到哪儿去了?”
嘟嘟心虚眼飘,她不怕爹骂她,也不怕哥哥凶她,最怕娘说她了,娘都不用大声训斥,只要这样轻飘飘说几句话,便能戳到她心坎儿里,让她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
“娘不是说给我和他赐婚么?赐婚圣旨下了,他就不是外人了,来咱们家过年也不奇怪,是不是?”
“你也知道是圣旨,我同意了,你哥哥可没同意,你还是想想怎么过你哥哥那关吧。”
嘟嘟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爹娘还在哪有哥哥做主的道理?您同意了就成,爹都听您的,哥哥反对有什么用。”
“我反对没有用吗!”
洪亮而饱含怒气的一声传入内室,宫人掀起帘子来,露出皇帝那张堪比冰雪的面目。
大言不惭被哥哥当场抓包,嘟嘟吓得心跳一停,回过神来立刻给哥哥请安,刚想撒娇卖痴混过去,皇帝却压根儿没叫她起身,坐到了罗汉床上去,脸色难看不发一言,整个人散发着冰雪气息,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冻着了。
皇帝没叫起,嘟嘟自己也会起来,皇帝眼神凝重看着她,嘟嘟心虚笑笑,赶在哥哥开口问罪之前先解释了一句:“几月不见,哥哥胖了些,看来这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皇后嫂子把哥哥照顾的真好。”
“怎么,我在宫里的时候没把你们照顾好?”
郡主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让嘟嘟心里一咯噔,看看并排坐在罗汉床上的三人,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皇帝没理会她们说什么,只是盯着嘟嘟眼神不善,“你刚才说什么?你的婚事我做不了主,我同意或是反对都是无关紧要的,爹娘同意了就行?”
嘟嘟拧着帕子找说辞,解释的语气有些虚:“我这不是怕你反对嘛,娘已经同意了,你要知道,能过了娘这双眼睛的人,是差不了的。”
萧艺忙道:“那是因为你娘不知道沈续霖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儿!”
“什么破事?”
“什么破事?”
母子俩异口同声问,萧艺刚想说,嘟嘟已经截过话头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他家中以前给他议过亲,但没成,这也不稀奇嘛,他都十九了,议亲不是很正常么?我以前不是也议过嘛。”
萧艺道:“这是他告诉你的,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的!”
“你(您)听到的是什么样的?”
母子俩再次同时发问,嘟嘟又想说话,“爹……”
“你闭嘴让爹说!”
皇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嘟嘟能感受到自家哥哥正在爆发的边缘,也有些怵,萧艺看了眼儿子气势汹汹,女儿可怜兮兮的,还是偏心女儿一些,怕壮壮骂嘟嘟,便没添油加醋,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沈续霖在嘟嘟跟前是解释过了,嘟嘟也信了,但她家里几个人精可不信。
皇帝愤声道:“攀龙附凤之辈,果然是不改商人本色,你怎么能看上这种人,这个比季贤都不如!”
季贤最起码待嘟嘟忠贞不二,这个沈续霖一听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不知给嘟嘟灌了多少迷魂汤,哄得嘟嘟都没有思考的能力了,还说什么夫妻平等,笑话,他一个商户子能和公主平等?士农工商是随便说说的吗?
第363章 争论
嘟嘟听不得家人诋毁沈续霖,和哥哥公然叫嚣:“他不是,你根本就没见过他,怎么能轻易下定论,和他相处几个月的人是我,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的暗卫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我只信我打探到的消息!”
“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皇帝语塞,打探是打探了,但就像萧艺说的,沈续霖除了以前爱和姑娘调笑外也没什么大问题,奸商是奸商,行业如此嘛,正直不阿怎么发财。
查起来好像是没什么大毛病,就像嘟嘟看到的,长的好嘴巴甜,本事也有,还个性鲜明,嘟嘟会喜欢也不意外,可皇帝就是觉得这小子心思深,嘟嘟被他们养的太单纯了,根本降不住这样的男人,这还没成婚呢,就已经为了他和家里人吵了,婚后还不知怎么被他洗脑,为了夫家谋利益,为难娘家人。
皇帝不说话,嘟嘟就要说了:“以前我和季贤好你也百般反对,如今沈续霖你也反对,无论我要嫁给谁你都会挑剔的,可你若能找个完美无缺的男子来,我自然愿意嫁,那你倒是找呀!”
也没见你们找到什么好的,我自个儿找的你们又指手画脚的,还让不让我嫁人了。
皇帝真是被她气坏了,也能理解他爹寄回来的书信中那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了,他以为是爹心智不足抓不住沈续霖的把柄,但他派人去查过,这人除了出身差些性子活泛外,也没有别的大毛病。可他们都知道,这人就是心眼儿多,不排除他真的喜欢嘟嘟,像嘟嘟这样高贵美貌的姑娘谁不喜欢,但其中一定也有嘟嘟的公主身份加持,说他没有想借嘟嘟的公主身份发财的意思他们是绝对不信的,可现在问题在于,嘟嘟就算知道,她就愿意帮人家发财怎么说呢?我未来夫家我不要帮么?
郡主让儿子稍安勿躁,说改日让沈续霖进宫来吃饭,他们都见见,嘟嘟鼓着腮帮子到:“见就见,他没什么不好的,你们也别鸡蛋里挑骨头,你们都说他心眼儿多,我也知道他心眼儿确实多,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他心眼儿不多些怎么保住那么大的家业?心眼儿多又不是坏事,那我心眼儿就少,不正好和他互补么?若是夫妻俩一样单纯,以后被人骗了害了都不知道。”
她娘心眼儿也很多,正好就配她爹那个傻白甜,这不正好嘛。
郡主好像知道她的心思,说道:“心眼儿多不是坏事,但把心眼儿用在家人身上就不是好事了,我心眼儿也不少,但我从不会把小算盘打到你们身上来,嘟嘟,你自己要懂得辨别,有些事情,不必你问他就该说,你问了他才说,可就有狡辩的嫌疑了。”
沈家曾经想和黄家联姻,要不是嘟嘟来了,他如今已经是黄家的女婿了,虽然嘟嘟确实比黄家姑娘优秀太多,正常人都懂得怎么选,嘟嘟自己也是舍弃了季贤和他好上了,还真没资格说人家什么,她一说,人家就拿她以前的事儿堵得她哑口无言。
这两人还真是绝配,都是见异思迁的主儿,但人都是护短的,嘟嘟这样郡主虽然也觉得不好,但嘟嘟已然变心了,她难道还能逼着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么?就像嘟嘟说的,男未婚女未嫁,他们甚至都没有定亲,她还不能找别人了?可沈续霖也这样搞,他们就不乐意了,总觉着嘟嘟舍弃季贤选择沈续霖是因为真心喜欢,沈续霖舍弃黄家姑娘选择嘟嘟是因为她是公主,这就涉及到一个心意问题了,毕竟嘟嘟是低嫁,只图他这个人,沈续霖却有利益牵绊。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嘛,我也没有主动和他提及季贤的事情啊,他问了我才说的,这种事情,总归有点心虚嘛,那我们相遇之前的事情就都不要管了嘛,以后好好过就行。”
皇帝毫不留情地说:“你确定你能和他好好过?若你再遇到比他更优秀的男子呢?是不是要和离再嫁?”
“我不会的,成了婚就是有了家,要对家庭负责,你以为我是那些男人三妻四妾啊!再说了,要不是你不肯让季贤回来,他一走两三年,我身边没有人,会让沈续霖趁虚而入么?他要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娘以前也和爹分开过,她少年时在江南呆过两年,爹不在,兰玉树围在她身边大献殷勤,怎么没见她对兰玉树动心?兰玉树比沈续霖总强多了吧!”
萧艺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睛,“哎哎哎!说什么呢你!我和宝宝是青梅竹马,兰玉树能和我比么?宝宝知道谁对他好,才不会轻易被外头的小子打动呢,是吧宝宝!”
郡主摸摸萧艺的头,笑着点头,萧艺心中安了,其实当年宝宝把兰玉树带回来他也慌得一批,差点就让兰玉树抢走了,呸!还好父皇给力。
嘟嘟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水性杨花?爹娘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寻常人怎么比,可我和季贤相伴也才两年而已,在我清楚自己的心意后,他就走了,而后便是这三年的分别,你们又一直给我洗脑,说他不配,让我不要等他了,我心里也不自信,如今我真喜欢上了别人,你们又骂我,你们若是直接把我和季贤的亲事定下来,或是告诉我,季贤一回来就给我们赐婚,我不会这样的,我会等他。可你们分明是属意我舍弃他另寻他人的,只是我另寻的这个你们也不满意,又来责怪我,还把季贤拿出来说,那好吧,你们把季贤叫回来,让我和他成亲,你们愿意么?”
坐着的三个也不说话了,他们太过疼爱嘟嘟,配谁都觉得委屈她了,让她自己找,找到的他们又不大满意,把嘟嘟拖到如今这个年纪,难道真要让她在家陪他们一辈子么?可让她随便嫁了,他们也不放心。
真是难办,本以为壮壮的亲事很艰难,没想到他挺省心的,和父母之命的妻子过的不错,倒是嘟嘟这个自由恋爱的出问题了。
第364章 宴席
沈续霖风寒好后,已经是年脚下了,腊月二十四那日,收到了宫里的旨意,让他进宫赴宴。
沈续霖妆扮一新,迎接最后的挑战,宫里来了马车接他,他坐进内宫去,宫人说宴席在上阳宫。
皇家宫殿气势恢宏,宫墙错综飞甍环绕,有宫人带着,他倒不会迷路,也能做到目不斜视,只是在心里暗暗记路。
到了上阳宫,宫人进去通报。他候在门口,宫人好一会儿才出来,这冰天雪地的,冻的他牙关紧咬,刚好的风寒又要复发了。
宫人出来传话让他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入内,进了宫门是宽阔的院子,院里种满了青松和长青藤,过了院子便是正殿了,正殿挂牌曰日月殿,正合了住在里头的那对夫妻。
沈续霖进了正殿,便直面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了,太上皇夫妇他都见过,这殿里还坐了皇帝和皇后,他没敢正眼看皇帝,只瞅了眼几人的座位,上座原本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皇帝坐了,一个是太后坐了,太上皇挨着太后在旁边多加了一张太师椅,便成三人并排的局面,身怀六甲的皇后坐在皇帝右手下方,嘟嘟则坐在她爹左手下方。这是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五口,他走进来,须得对这几人行跪拜礼。
沈续霖朗声行礼不疾不徐:“草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参见太上皇和太后,二圣福泽绵延寿与天齐,草民参加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吉祥如意,草民见过长公主,愿公主笑口常开事事如意。”
听听这一张嘴,看来是做过功课了,知道见了谁该怎么行礼,瞧瞧嘟嘟那笑咧到后脑勺的嘴角,真是会讨她欢心呢。
殿内陷入死寂中,皇帝没叫起,沈续霖不敢起,嘟嘟揪着帕子眼神怨念看哥哥,他这是什么意思嘛。
。皇帝不叫,太后便叫了,“起来吧,坐下入席。”
沈续霖略一犹豫便起身了,虽然皇帝没松口,但他不信皇帝会驳亲娘的话,至于皇帝的印象,那重要么?他要娶走皇帝最疼爱的妹妹,皇帝对他的印象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了。
沈续霖入席后便不发一言,尊卑有别客随主便,他们喊他进宫赴宴的,招待他是他们的事情。
贤良淑德的皇后率先打破僵局:“沈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听说是万升商行的少东家?我没去过外头,但听说半个大梁都有万升商行的分店,沈公子可真是经商有道啊。”
沈续霖笑得温文尔雅:“皇后娘娘过誉了,不过是些小买卖,要说经商有道,没人能出太后娘娘左右。”
皇后也顺藤爬过去拍了记马屁:“母后的胸襟远见岂是常人可比,沈公子要向母后看齐,可要再努力些。”
“这是自然,家父教导我商务时没少拿太后娘娘的事例当模板,若有机会能向太后娘娘讨教一二,想必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太后只是浅笑,沈续霖嘴巴是很甜,但她向来对他不满意,客套话能说几句,可别指望说些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她把女儿嫁给他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哪里敢为人师表,你们才是后生可畏。”
嘟嘟忙道:“娘才不老呢,您和我一同走出去,人家都只当咱们是姐妹。”
萧艺也围着她哄:“就是就是,你不老,我也不老,咱们俩还是一对神仙眷侣呢。”才不是什么老夫老妻呢,他们不老。
如此,人人都算打开了话匣子,是有点宴席的氛围了,只皇帝还是冷着脸,在众人说笑完一通又冷场之后,他开了一句金口:“想必你也清楚今日赴宴所为何,别扯那些虚的,想娶公主得拿出诚意来。”
他可不听那些甜言蜜语,他只想看看沈续霖除了那张嘴,还能拿出什么。
沈续霖也确实拿出了诚意来,他带来了万升商行的账本,薄薄的一本贴身藏在棉衣里,他道:“这是总账,也是最直观看沈家有多少产业,盈亏状态的账本,太后娘娘想必很了解其中关窍,草民只是一介商户,家中做了些小生意,与坐拥天下的皇室无法比拟,我只能代表家父,代表沈家,倾尽全族之力迎娶她,只要她要,只要我有,她随便拿。”
嘟嘟感动得珠泪盈睫,他这么好,哥哥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呢?若是京中那些权贵之子,他们愿意用全族之力来娶她么?
谁料皇帝说:“你们倾尽全力,于她来说也只是轻如鸿毛而已,她不缺这些。”
“那敢问公主缺什么?”
嘟嘟没皮没脸地说:“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你。”
沈续霖喜笑颜开,两人上下座隔着老远距离,目光在空中相汇火花四射,皇帝重重砸了一下酒杯,呵斥道:“如意你下去!”
嘟嘟缩缩头,但是不肯走,怕哥哥为难他。
“你听不到朕说的话?皇后带她下去!”
皇后挺着个大肚子艰难起身,被下人扶过来拉她,嘟嘟哪里还敢任性,扶着嫂子下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看一眼沈续霖,眼中尽是担忧。
嘟嘟走后,皇帝才能肆无忌惮地来火了,他直说:“朕不会同意这桩亲事,你识趣便离开她。”
“草民不识趣,草民只知心,草民的心中住着公主,走哪儿去心里也还是她。”
“那是你的事情,思慕嘟嘟的男子多的是,你以为谁都配得上娶她?”
“思慕公主的男子多的是,可公主偏偏看中了我,这还不够么?”
皇帝冷声道:“她年少无知,被你的花言巧语所骗罢了,你们不合适,她嫁给你不会幸福。”
沈续霖不卑不亢和这个尊贵的准舅哥说话:“那请问陛下想把她嫁给谁?她嫁给谁才会幸福?如今是太平盛世,她又是太上皇和太后唯一的女儿,您唯一的妹妹,难道你们要让她政治联姻?你们说疼爱她,却连她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肯同意,尊贵如你们,难道不该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也给她摘下来么?”
第365章 设计
又来了又来了,他们早知道他那张嘴不得了,把嘟嘟哄得言听计从,简直没了思考的能力,如今竟灌迷魂汤灌到他们嘴里来了。
“嘟嘟以前有个侍卫,叫季贤,你知道吧。”
皇帝提起了这桩旧事,沈续霖丝毫不慌,淡定点头,“草民知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嘟嘟如果顾念那个人就不会和他好,皇帝说这个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把嘟嘟的旧情人抬出来压他么?
“你既然知道,想必也知道那个季贤是个罕见的美男子,比你美,嘟嘟最好美色,季贤也好,你也好,出身低贱但貌美的男子,你知道,在我们这种阶层里,是什么地位么?”
女儿肖父儿子肖母,嘟嘟像了她爹傻白甜,皇帝就像了他娘腹黑霸道,那张嘴更不得了,别看他平时沉默寡言装深沉,他在朝上舌战群臣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沈续霖牙关紧咬喉间梗痛,皇帝竟这样侮辱他。
“朕的皇后出身名门才德兼备,即使她不够美貌,她依旧是朕的正妻,朕爱她敬她,贤妻美妾,日后自有出身低微的美貌女子入宫为妃,玩意儿罢了,也就不讲究太多。嘟嘟也是一样,她是朕一母同胞的妹妹,和朕一样尊贵,她想要的东西,朕自然会让她得到,她也可以找个出身名门的驸马,再收几个美貌的小侍,你和那个季贤的资质,倒是挺适合的。”
天知道沈续霖有多大的忍耐力才没有拂袖而去,皇帝真是欺人太甚了,竟然想让他做嘟嘟的面首。
“她说过,想像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陛下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头上吧。”
什么贤夫美侍,都是皇帝自己想的,嘟嘟压根儿没有这种想法。
“她以前和季贤好的时候也在朕面前这么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起来令人向往,又有几人能做到,嘟嘟的身边从不缺美貌男子,只是在泉州没人陪她玩耍罢了,回了京里她依旧是众星捧月的长公主,你以为她能稀罕你多久?”
太后看了眼皇帝,这个坑妹的家伙,还好这会儿没有别人在,要不然嘟嘟都嫁不出去了。
沈续霖笑了笑:“如果她真的如此,陛下何必来找我说这些?难道不是拿她没办法了,才从我这边下手么?”
权谋心术不是只有皇帝懂,他从小浸淫商场,接触到的勾心斗角不比宫里少,语言艺术攻心战术他也很懂,皇帝若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被他恐吓几句便溃不成军,那他可打错了算盘。
皇帝目光不善,他越是表现出这样的城府,这样的心思,他们越是不同意,嘟嘟那样天真,还没成婚就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了,日后成婚了还得了。
“嘟嘟任性,我们当然拿她没办法,但我们拿你有办法,让一个人在这世间消失,于朕来说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皇帝目光凝滞带着帝王威压,沈续霖确实被他吓到了,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皇家到底是皇家,他自认为在同龄人中是凤毛麟角,甚至泉州那些官家子弟,他都瞧不上,出身是他无法选择的,但他聪明好学又努力,那些官家子弟除了会投胎哪点比他强?
可今日真见到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他还是露怯了,那才是真龙天子,从小便接受储君的培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民生稼墙帝王心术,什么都要学,而且什么都要学好,他们也是同龄人,但他真的比人家差太多,会投胎也是一个优点呐,甚至他就算和这人投胎到一家,也不一定及得上人家,他在经商方面有天赋,功夫也学过几手,但他在读书方面着实是个困难户,一看四书五经就犯困,好在商籍无法参加科举,他便顺理成章的扔了书本,抱着账本和算盘亲香。
此刻皇帝直接拿命威胁他,他确实怕了,他很喜欢嘟嘟,但皇帝如果真弄死了他,嘟嘟甚至都不会知道是她的好哥哥干的,她可能会伤心两年,而后接受家人给她安排的贵族子弟做驸马,过完她幸福的一生。
他无法接受,他为这段感情付出了生命,却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或许她会每年来给他上香,可那有什么意思呢?他人都死了,还图她那点香火?
“我死了,嘟嘟会伤心的,你们忍心看到她伤心落泪么?”
“长痛不如短痛。”
沈续霖揪着衣摆的手泛白,终究是认输跪了下来,向皇帝磕头:“求陛下饶草民一命。”
皇帝看着他伏首,嘴角勾起了嘲讽得意的笑容,他不是傲气嘛,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妄想挑战皇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该让嘟嘟来看看这个贪生怕死攀龙附凤之辈的嘴脸,可不得把她恶心透了,直叫她后悔自己心思错付。
“那你是同意离开嘟嘟了?”
“娶她和活命之间,草民选择后者。”
嘟嘟把皇后嫂子送回了坤宁宫,又坐辇车赶回来了,在殿门外要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
她一瞬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刚才听到了什么?沈续霖说:“在娶她和活命之间,他选择后者?”
宫人打起殿门处的防风帘子来,露出嘟嘟一张惨白的脸,宫人通报的声音都小了一丝:“公主回来了。”
沈续霖震惊望向她,望进她空洞哀伤的眼神里,心中抽了一下,回头看向上座似笑非笑的皇帝,他真是太嫩了,早知今日进宫有大场面,却没想到这家人这么无耻!
嘟嘟不可置信,她哽声问:“你方才说什么?你想活命,不想娶我?”
沈续霖也顾不得了,皇帝这样算计他,嘟嘟真不要他了,他更无法全身而退,那他也不必给皇帝留面子了,直言:“你皇兄给的选择题,我实在没有办法,要么娶你要么死,我不怕死,只怕我死后看不到你。”
第366章 再见
“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和你一起死。”
而嘟嘟定然是不会陪他一起死的。
嘟嘟闻言望向皇帝:“哥哥,你以死威胁他?”
皇帝冷声道:“不要再为他的贪生怕死找借口了,爹愿意为了娘去死,他却不愿意为你死,嘟嘟,你还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呢?”
嘟嘟有些难过,她知道她和沈续霖不到生死相许的地步,可哥哥这么赤/裸裸戳破,还让他们怎么走下去呢?
皇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道:“这顿饭吃的差不多了吧,嘟嘟,你送他出宫吧。”
嘟嘟呆愣愣和沈续霖一起出门,外头雪停了,宫人在铲道上的雪,但也够冻人的了,宫人问要不要坐辇车走,嘟嘟不要,她想走一会儿。
沈续霖便陪着她走,宫道上的雪都被铲到了两旁,嘟嘟穿着鹿皮小靴子,鞋尖上缀了一颗明珠,行走间在大红色的火狐斗篷下忽隐忽现,他想到皇帝说的,嘟嘟真的什么都不缺。
他以为嘟嘟要带他去宫门处,走着走着却到了一片梅林里,红梅傲雪,嘟嘟一身红装站在雪地梅林间,便是最艳最傲的那一株。
嘟嘟问他:“你在南方长大,没见过这样热烈的红梅吧。”
沈续霖点头:“泉州也有梅花,但少了雪地的衬托,那梅花和桃花有何区别,我曾经去过北疆,那处严寒,这样艳丽的花儿也不愿踏足,想来梅花也知择地而栖,不是有雪的地方它便去的,京城这处富贵乡,连傲骨嶙峋的梅花确也折腰了。”
嘟嘟看向他,问:“那你是否也折腰了,也想在这富贵乡里落户?”
沈续霖笑道:“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你若愿意陪我留在泉州,是再好不过的。”
她当然不愿意,就算她愿意,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那可不就只能他陪着她留在京城了。
“我问你,若我哥哥始终不肯同意这桩亲事,你待如何?”
“你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
“若我哥哥为你另外赐婚呢?你会抗旨么?抗旨是要杀头的。”
“你会看着我娶别人么?”
若真有这种情况,只能是她去抗旨呀,皇帝不会降罪于她,却会怪罪他呀。
嘟嘟明白这个理儿,也明白他的意思,哥哥不同意,她和家里人争取就是了,家里人拿她没有办法,一定会同意的,可他不能去皇帝面前争取,皇帝对他有敌意,他去争取无异于捋虎须。
果然是商人,何时都讲究利益最大化,哥哥说的对,他就是吃定了她要嫁给他,不想为他们的婚事做任何努力,她和家里闹就是了,她家里总会同意的,他只等着做驸马便是。
或许沈续霖想的也没错,我搞定我的父母,你搞定你的父母,我的父母是非常乐意这桩亲事的,你的父母不同意,你去说服他们。
可这种感觉也太无力了,换了季贤,他一定不会这样的,他会努力得到爹娘和哥哥的认可,不像沈续霖破罐子破摔,反正你们也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想做什么改变你们对我的印象。
“末将不知公主凤驾在此,惊扰了公主赏梅雅兴,望公主恕罪。”
这熟悉的声音……
嘟嘟愕然回头,见到一银甲白袍的小将站在雪地里,身若银枪眼似寒星,望着她目光中尽是思念和哀伤。
沈续霖只一眼便知道这是谁了,嘟嘟的失态他看在眼里,原以为这出鸿门宴已经结束了,想不到还有宴后点心呢。
“你回来了。”
千言万语只剩这一句,往昔种种涌上心头,她以为她忘了,再见面还是难以平静,毕竟,他是她憧憬了几年的郎君啊。
季贤微微一笑:“嗯,末将惭愧,在北疆几年依旧无甚建树,陛下召末将回京任职,依旧在禁卫军中。”
嘟嘟注意到他的称呼,已经从奴才变成末将了,想来是有了官职,娘答应她的兑现了,她会提拔季贤。
“好好干,你还这样年轻,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嘟嘟展现了昔日主人的落落大方,季贤也感谢她的知遇之恩,尽量将场面做成普通的旧主仆相见叙旧,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是……”
嘟嘟藏在袖筒中的手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是我的准驸马。”
季贤握着枪的手指甲泛白,牙关紧咬致腮帮子酸疼,可能是冻的吧,一挨冻就浑身紧绷。
“恭喜公主觅得良人。”但对于这准驸马,他却没有多一句。
他不说,沈续霖自然也不会说,嘟嘟能在季贤面前承认他,他就已经大获全胜了,再说什么都落了下乘,皇帝以为召了这个人回来就能能撼动他的位置了?嘟嘟如果顾念旧情,他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季贤说他还要当值,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嘟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他真的很好,是她辜负了他。
沈续霖也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位小将军相貌极佳。”
嘟嘟笑了笑:“确实比你好些。”
沈续霖却嬉皮笑脸起来:“确实比我好,可他白瞎了这张俏脸,还不是输给我了!”
嘟嘟嗔了他一眼,得意什么呀,当年要不是季贤走了,还轮不到你呢。
被季贤这么一搅和,嘟嘟原本想和沈续霖畅谈人生也说不下去了,沈续霖没有揪着季贤多问,嘟嘟也就没有多说,心下又有些虚,既然沈续霖不问季贤,她也就不揪着他说怕死不娶她这话了,万一又争执起来,沈续霖肯定会拿季贤来堵她。
皇帝听闻嘟嘟送沈续霖到了宫门处才回公主所,气得扔了一张奏折,季贤这个没用的东西,白瞎他把他调回来还给了官职,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往嘟嘟跟前一站,还是趁嘟嘟和沈续霖起隔阂的时候去的,竟然都没把嘟嘟勾走,活该他输给沈续霖。
这个沈续霖也确实有两把刷子,这样都能让嘟嘟原谅他,看来他还得再想法子,翻年嘟嘟又大一岁了,他可不想明年还看到她和沈续霖搅和在一起。
第367章 追忆
送走沈续霖后,嘟嘟回了公主所,在明珠馆门外,她看到了傲然屹立在寒风中的银甲小将,一身银甲在冰天雪地中闪烁着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听到辇车过来的声音,季贤回头看,这回他没有对她行礼,嘟嘟下了辇车,在他两丈处停下,问他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外多冷啊。
“怕你带他回来,我若是在屋里,说不清。”
嘟嘟一噎,这话说的,她真成了养面首一般。
“进去吧。”
季贤跟着嘟嘟进了明珠馆,但只是在待客的外间坐下,他们以前都是在内室说话的,嘟嘟的闺房他也没少进过。
宫人沏了热茶,是嘟嘟冬日里最爱的铁观音,她轻抿了一口,感受茶香在舌尖氤氲开来,感觉极其美妙。
季贤是个俗人,他以前跟着嘟嘟就不爱喝茶,要么喝酒要么喝白水,再不济也是喝果酿,他觉得茶泛苦,有什么好喝的。
可这回嘟嘟给他上了茶,他便也接下了,吹凉了喝一口,还是苦呀。
嘟嘟问他觉得如何,他还是如以前一般说苦,可嘟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说:“你真是个俗人,这茶给你喝真是暴殄天物了,你喝白水吧!”却在说完后让宫人给他送盏果酿来,是他最喜欢青梅酿或者荔枝露,如果二者都没有,凤梨浆也可。
“是了,你不爱喝茶,那便喝白水吧。”
宫人上了一壶来,给他倒了一杯,果真是清澈见底的开水,被粉彩白釉的杯底衬着,便是白水了。
季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开水烫嘴,烫的他舌头发麻,这白水分明是无色无味的,可他却觉得比方才那杯茶还苦。
原来当她爱一个人时,可以对他掏心掏肺,当她不爱时,多费一分心思都懒怠了。
季贤目光中盛满哀伤,忍不住问她:“那位沈公子,对你好不好?”
嘟嘟不敢看他的眼睛,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季贤也低下了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我不该回来,过完年我便向陛下陈情,还回北疆去,公主日后多保重,此去经年,后会无期。”
再见了,我的公主,再见了,我整个少年时期的梦。
————
季贤喜欢公主,从他九岁那年初见公主便喜欢了,那时他还在暗无天日的济慈堂里,有天两个衣着华贵的美貌妇人带着个漂亮小姑娘来了,那两个妇人中有一个是常来看望他们的公主娘娘,人美心善,像观音菩萨一样,另一个年轻女子是头回见,听管事的人奉承间知道了是公主娘娘的女儿,那个小姑娘是她的外孙女,长的极其精致。
小姑娘有着精致的美貌,穿着漂亮的衣裳,但她美则美矣,却不愿和他们玩耍,嫌他们脏,躲在母亲身后不愿意露脸。当时季贤也穿的脏兮兮的,和一群小伙伴站在一起,却丝毫不讨厌这个小姑娘,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脏,如果穿的和她一样漂亮,就可以成为她的玩伴吧。
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隔天王妃娘娘便派人来济慈院挑选孩子,说是给她的女儿当玩伴,季贤高兴坏了,去井边捧了一把水洗干净了脸,可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还打满了补丁,他用打湿的手擦了又擦,却越擦越脏。
好在王妃娘娘派来的人慧眼识珠,看出了他的美貌,把他也带走了,带到一个漂亮的房间里,给他洗了澡梳了头,换了干净的衣裳,和其他小男孩小女孩站在一起,等候王妃娘娘的召见。
小小的季贤很紧张,这么多孩子和他争宠,那个小姑娘会看中他么?万一她不喜欢和他玩,去找别人玩怎么办?
不过大抵是他的美貌极其出挑,王妃娘娘带着她的女儿来了,小姑娘今日又换了身和昨日不一样的衣裙,也极其漂亮,头上发辫梳的别致新颖,戴了精致的头饰,像个小仙女一样。
“呀,这个小哥哥真好看!”
她果然一眼就看到了他,扑到了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娇声娇气地向母亲说:“我要他留下来陪我玩!”
王妃娘娘对女儿是有求必应的,她说好呀,却转瞬便让人把他们带下去了,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后来王妃娘娘还是会来济慈堂,并且整顿了济慈堂的风气,让他们这些孩子能去上学,他积极表现,终于得了王妃一个青眼,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季贤,娘娘您记住我的名字,我以后会去您身边!”
准确地来说,是去您的女儿身边。
他在济慈堂里长大,去了学堂读书,休沐时会去城里酒楼打零工,当地有一家镖局的镖师喜欢喝酒,他会和镖师套近乎,镖师喝醉了他负责送回镖局,顺便偷学几手武艺。
镖局的师傅见他有天赋,便收了他做徒弟,只是后来师父让他去考武举,他不去,反而去了京城当太后娘娘的侍卫,师父觉得他攀龙附凤,便不管他了,让他去京城寻荣华富贵。
他不想考武举,因为他觉得考了武举便要上战场杀敌,但是给太后娘娘当侍卫不用,只要保护好太后娘娘,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而且,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可以见到那个小姑娘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
季贤因为武艺出众被选去太后身边当侍卫,但他去了京城没多久,很快因为出挑的长相被送去长公主身边当侍卫,因为当时长公主被一个浪荡子引诱了,太后娘娘希望女儿断了念想,便送了一个美貌侍卫给她。
季贤没想到自己的梦想这么快就实现了,他到了公主身边,陪了她两年,却终究迫于门第差距要上战场拼搏,想娶皇家贵女,他怎么能不付出汗水。
他甚至没敢和她说一声喜欢,他想着等自己功成名就回来,再正式和她告白,可他真回来了,见到的却是她身边站了另一个男子,她说那是她的准驸马。
原来只有不够爱,才需要门当户对,她若真的爱,哪怕对方只是个商户子,她也愿意为了那人和家里抗争。他一开始便输了。
第368章 定论
年关将至,嘟嘟想让沈续霖进宫来过年,获得了全家上下一致反对。
“没名没分的,你就让他进宫过年,亲戚朋友问起来可怎么说?”
“那你这便下旨赐婚,可不就有名分了。”
皇帝冷哼一声,觉得她在痴人说梦。
皇帝没理她,赐婚是不可能的,进宫过年更不可能,让他一人在宫外终老吧。
为了这个事情,大过年的嘟嘟都拉着张脸,有人想给她说亲,她脸色更臭了,说不嫁,在宫里当老姑娘,太后只能尴尬笑笑,和人家谈论她即将出世的孙子。
皇后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太医没说死,但有经验的产婆都说是个男孩儿,宫里就更紧张了,嘟嘟爱嫁不嫁,这个皇朝的继承人不比她的婚事重要么?
就这么过完了年,出了正月沈续霖便要离京了,嘟嘟元宵时和他一起看灯会,他提出了辞行,嘟嘟很伤心,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么?我带着所有身家进京求亲,是你家里人看不上我,如今他们也不管我,只把我晾着,你该问他们是什么意思,我爹经过去年一遭已经受不得刺激了,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要回去打理生意,我不能一直在京里等着,你们家门槛高,我这样的商户他们是看不上的,可出身是没法改变的,他们非揪着这点不放,我真没办法。”
嘟嘟很伤心,她问:“那你就这么走了,不管我了么?”
“那只能耗着,我一直不娶,你也一直不嫁,你家里除非是真想留你一辈子,总会妥协的。”
嘟嘟不说话了,双方对立,最难受的就是她,难道真要她为了一个男人和家族抗争么?
“那你回了泉州,会不会喜欢上别人,我们没名没分的,你就算要娶别人,我也拦不住。”
沈续霖笑了笑:“你是公主,哪有你拦不住的,倒是我更担心,那个季贤回来了,你会不会再一次和他日久生情。”
他这个再一次,又刺痛了嘟嘟敏感的心,她一直觉得沈续霖是在意她的过去的,他们之间像是反过来了一样,明明他以前也不老实,她却很少过问他以前的事情,反而他总是时不时提起季贤,讽刺她见异思迁。
“你怕我和他日久生情,那你就不要走,你守在我身边,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么?”
“你住在深宫大院里,我怎么守,而且如果你如此轻易便变心,那我守不守着都没意思,你要变心,我守得住么?”
突然就明白皇帝那句话了,出身卑微但美貌的男子,只配给她做个侍卫,她喜欢就召来玩玩,不喜欢就随意踢开,就像她和季贤,她毫无负担便抽身离开,如果季贤是世家子弟,她能这样么?
这一次灯会又是不欢而散,嘟嘟回宫的时候坐在马车上想了很多,似乎他们欢快的时光很短,就在泉州那两月,那时暧昧朦胧,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捅破,从他们表明心迹后,就有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他以前总能逗他开心,如今却说不了几句便冷脸,或许这就是娘说的不合适吧。
沈续霖等了两天,以为能等到赐婚圣旨,结果嘟嘟却没了音讯,他不愿再等,定好了南下的船票,收拾行囊准备离京。
嘟嘟一直让人盯着他的动向,登船那日她听到消息便急急要出宫,皇帝拦住了她,说:“让他走吧,他若在意你半分,就不会这样决绝,你们就这样断了也好,哥哥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嘟嘟哭着摇头:“会有更好的,可也不是他了,我知道他不好,可我就是喜欢,哥哥,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嫁给他吧,日后是好是歹我都不后悔!”
太后及时赶来,让他放她去,再这样下去兄妹都要成仇家了,嘟嘟说的对,是好是歹她都自己承受,就算日后过的不好,她也不能怨家里人,可她若接受他们的安排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日后过得不好那不得怨死了他们。
皇帝放嘟嘟走了,但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厮就是故意的,他分明是吃定了嘟嘟一定会挽留他,之前他出海是一次,如今离京又是一次,分别只会让嘟嘟愈发思念,而后做出冲动之举,他却偏偏能忍受和嘟嘟长久的分别,等着嘟嘟带着他想要的结果去找他,长此以往成了定性,嘟嘟在他面前哪还有立场,可嘟嘟偏偏就愿意陷进去,被他牵着鼻子走。她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可咱们有啊,咱们明知道沈续霖不是良配,为何还要纵着她,我宁愿她现在恨我,也不希望她日后后悔。”
太后也是恨铁不成钢,可有什么办法呢,“你没听到她说,她知道沈续霖不好,可她就是喜欢,她也不是傻子,她和沈续霖相处了那么久,细微之处难道她察觉不出来么?沈续霖敢这样,还真就是吃定了嘟嘟喜欢他,嘟嘟也知道,可她就是甘愿受制于他,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有什么办法,也只能遂了她的意,婚后让沈续霖留在京里,他若敢欺负嘟嘟半分,咱们饶不了他。”
皇帝听他娘这意思,是打算妥协了,可他真咽不下这口气,他甚至想着,让那小子死了算了,做的隐蔽些,嘟嘟又不知道是他干的,嘟嘟的性子他知道,绝不会殉情,伤心过一段日子就会缓过来,照样开始新生活。
太后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让他别这样,嘟嘟是不会殉情,但她若知道是他干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要为了一个男人和妹妹成仇么?
“好了,她要赐婚,你就先给她赐吧,公主成婚是大阵仗,婚礼怎么都要定到后年,还这么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定了亲又不是不能退亲,嘟嘟现在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再过个一年两栽可难说了。”
皇帝想了想,也是,这种事情还得是他娘擅长。
第369章 打动
京城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客船,上客下客载货卸货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沈续霖坐在码头边上的茶寮里,船快要开了,他财大气粗,包了一艘船,想什么时候走便什么时候走,没人催他。
小厮来请示他:“时辰不早了,再等下去都要吃晚饭了,公主可能不会来了。”
他吃过早饭后便来了码头,在码头等了一天了,午饭就在茶寮随意吃了几口,这会儿也近黄昏了,难道还要吃过晚饭回府再躺一晚上,明日再走么?
沈续霖望着落日熔金铺满河面,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皇城,那里困住了她,也挡住了他,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走吧。”
沈续霖上了船,他不再等了,她安排了人保护他的安全,他要走的消息要么是被她的家人拦下了没有告诉她,要么是她知道了消息但被她的家人阻住了脚步,山高水长,她若有心,他们不可能关她一辈子,她总能来找他的。
船离岸缓缓开动,沈续霖站在窗边看向码头,码头还是那么热闹,迎来送往的,有离别就有相聚,他看到了一辆双驾马车驶来停在码头,车上下来一位丽装少女,是他等了一天的人。
“师傅,快把船开回去!有人来接我了!”
师傅觉得奇怪,不该是有人来送你么?怎么说有人来接你?
嘟嘟下车后在码头寻觅许久,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他,难道已经走了么?她来晚了?
河面上驶来一艘客船,她盯了好一会儿,见到站在船头向她招手的沈续霖,喜得几乎要奔进水里,她也站在河边招手,大声叫他的名字,而她从小接受的教养,是绝不许她在大庭广众下大呼小叫的。
船靠岸还没挺稳,沈续霖便跳到了码头上,一把抱住了嘟嘟,大庭广众之下,嘟嘟坐的是宫里的辇车,车壁上绣了凤凰,奴婢穿的还是宫里的宫娥装束,她的身份昭然若揭,沈续霖如此大胆,是不给嘟嘟留后路了。
不过嘟嘟也没打算留后路,她扑在沈续霖怀里喜极而泣,哽声道:“还好你没走远,再晚一点我就见不着你了!哥哥已经同意了咱们的婚事,你不要走了!”
沈续霖欣慰笑道:“真的么?他们同意了,那我不走了,留下来商量婚事流程。”
嘟嘟从他身上离开,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让他上车说,他们慢慢走着。
“咱们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进宫了,让哥哥下旨赐婚,我这不是怕赶不上嘛,就没缠着他要了赐婚圣旨再过来,你怎么就不多等我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码头找不到你有多害怕,我以为你就这么走了,真不要我了。”
嘟嘟说着又想哭鼻子了,这段恋情她真是流够了眼泪,沈续霖抚抚她的脸颊把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这说明咱们有缘分,就算我这次真走了,咱们也会重逢的。”
嘟嘟说:“那当然,如果你真的走了,我坐船来泉州找你,我知道你家在哪儿,去你家门口堵你。世界很大,但只要两个人有心相见,总能见到的,是不是?”
两个人感怀良多,在车上嘟嘟还在教沈续霖,待会儿见了哥哥要怎么发誓怎么保证,保证一定会爱护她一辈子,虽然哥哥不一定相信,但他的态度得摆出来嘛。
“你可不能再惹他生气了,他对你印象不好,你可不能破罐子破摔,这辈子谁敢下他的脸呀,你得捧着他,千万不能和他硬碰,那样只会惹恼他。”
就算是寻常人家,姑爷面对大舅哥都得恭恭敬敬陪笑呢,更何况是皇家,他的大舅哥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啊。
沈续霖想翻白眼,他还不够敬重啊,就差跪着舔皇帝的脚背了吧。但对上嘟嘟希冀的眼神,他还是应下了:“好好好,我知道,他都同意把妹妹嫁给我了,再多委屈我都能受。”
嘟嘟忙道:“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多少委屈的。”
马车进了宫里,直接在御书房停下,嘟嘟领着沈续霖进了门,皇帝在看奏折,没有管他们,宫人上了茶点来便退下了,嘟嘟让沈续霖坐下吃糕点,他们轻轻的,不要缠着哥哥办公了。
怎么可能不吵着,两个人吃吃喝喝嘀嘀咕咕的,皇帝拿着一张奏折看了半晌,愣是没看进去,抬起头来面色凝重,望着他们俩毫无喜色。
沈续霖看他那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是要给他们颁赐婚圣旨的模样。
两人起身给他行了礼,皇帝淡淡叫平身,嘟嘟腆着脸问:“哥哥,赐婚圣旨写好了吗?”
皇帝恨不得把手里捏着的奏折砸她脸上,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舍不得,想砸沈续霖脸上,又怕妹妹跟他闹。
“你去问娘要吧,娘写好了拿过来给我盖印。”
嘟嘟说:“这也太麻烦了,要不你给我一张空白圣旨,先把印盖好了,我再拿去给娘填词呗。”
皇帝望着嘟嘟不发一言,嘟嘟在自家兄长的死亡凝视下拉着情郎遁走了,直奔上阳宫见爹娘。
沈续霖心说这一家人推来推去的,不会是还想推脱吧,好在到了上阳宫后,太后麻溜地把懿旨拿给嘟嘟了,但还是训了几句话,主要是对女婿说的。
“嘟嘟脾气不好,是我们宠出来的,你要娶她,就必须包容她,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会接受你是因为嘟嘟喜欢,你最好能一直哄她开心讨她喜欢,若她对你失望死心,我们不会有任何顾忌。”要你的命。
沈续霖压力倍增,娶别人家的姑娘要钱,娶你们家的姑娘要命啊。
“娘娘放心,我会一直将如意视若珍宝爱护有加,皇家的明珠到了我们家只有供起来的理儿,哪里还敢怠慢了。”
萧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这个准姑爷没半分好脸色,也说了两句:“你有这种意识就最好,嘟嘟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谁敢让她难受,我让他全家都难受!”
沈续霖讷讷称是,嘟嘟满眼欢喜望着这几人,疼爱她的爹娘,两情相悦的夫君,她这辈子已经圆满了,她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第370章 赐婚
嘟嘟欢欢喜喜的领着沈续霖拿着母后的懿旨去找哥哥盖印,皇帝拿着那颗玉玺,感觉有千斤重,在嘟嘟期盼的目光中重重砸了下去,印完后不发一言,还是嘟嘟把玉玺拿起来放回盒子里,抱着懿旨如获至宝,拉着沈续霖看。
“泉州沈氏有子续霖,及冠之年,貌端方性贤和,皇室有女如意,才貌双绝柔嘉之质,可堪良配,今择沈氏子为坤仪驸马,于京城坤仪公主府玉成大礼,婚后常驻京都。”
嘟嘟虽然遗憾不是哥哥亲自下的圣旨,但娘的懿旨上盖了哥哥的玉玺也是一样的,她拿去给礼部官员和宗亲看过了,便能开始走婚礼流程了。
皇帝看嘟嘟这迫不及待要出阁的模样,气得话都不想说了,让他们下去,旨下好了,旁的事情让娘去处理吧。
嘟嘟便又拿着懿旨去找她娘了,沈续霖跟着她跑来跑去,心说一道赐婚旨意要跑这么多趟,也太麻烦了,皇帝如果有心,下了圣旨便是,既同意了,又扭扭怩怩的,也太膈应人了。
太后接过了嘟嘟拿来的懿旨,说她这就召礼部官员来商议,嘟嘟这段日子便呆在明珠馆不要再外出了,沈续霖也把他的父母接来吧,定亲时他家里总要有长辈在。
定亲的未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但嘟嘟不会遵守这个规矩,她想见就见了,谁还能管她不成,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嘟嘟回了明珠馆,沈续霖也回了自家的宅子,等了两日后终于等到了宣旨太监,他摆了香案接旨,给了传旨太监丰厚的荷包。传旨太监不敢收,笑眯眯道:“驸马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才,日后还得倚仗驸马爷多多关照呢!”
沈续霖行商时也常和官场上的人应酬,知道这些奴才最是拜高踩低,他还不是驸马,如今摆架子可太早了,这些人还不能得罪,遂也是谈笑风生:“哪里哪里,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公公不收下我可不心安。”
传旨的太监盛情难却,便收下了,心中对这准驸马爷竖了个大拇指,难怪能以一介商户之身迎娶公主,这能屈能伸的劲儿就不是那些世家子弟能比的。
坤仪长公主择婿的事情传遍了京中,众人虽早有耳闻,但真定了这个商户子,还是让许多人家扼腕,自家的清贵儿郎怎么就输给那个商户子了。
从年前萧艺父女带着沈续霖进京,消息灵通的人家便猜到这是要皇家要择婿了,嘟嘟在泉州和沈续霖那档子事儿也算人尽皆知了,但没人敢当她的面说什么,如今带进了京里,众人以为要下圣旨赐婚了,结果过年都没个响动,想必是宫里不同意,但长公主想嫁,还在和家人扯皮呢。
如今看来还是太后和皇上妥协了,定了这个商户子,皇上那样疼爱妹妹的人,妹妹定亲都不肯亲自下圣旨赐婚,可见是对这桩亲事非常不满意了,那可就有意思了,定亲到成亲少说也要两年,不到最后一刻可做不得数。
不提他们心中如何想,皇家下了旨意,礼部都开始走流程了,他们便得给这未来驸马爷送些礼示好,只是定亲,还不必送太重的礼,成亲时再送厚礼便可。
在泉州的沈老爷和沈夫人听说儿子真的尚了公主,喜得在家门口铺了两里地的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一路,在家门口撒钱撒糖当彩头,泉州当地的官员商户都上门贺喜,说他们家出了个好儿子。
沈老爷与有荣焉,儿子真是争气啊,一下从商户成了皇亲,日后他的孙子孙女都是龙子凤孙,以公主的受宠程度,她的孩子无论男女定然都会有爵位,他们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家听说消息后,沈老爷夫妻俩便准备启程进京了,还要赶去参加定亲礼呢,一直到京中呆到他们成亲,婚后儿子儿媳住在公主府。他们老两口泉州和京城两边住着,便是住在京城也是住在自家的宅子里。不去公主府碍眼。
沈老爷还盘算着进京后该怎么发展沈家的生意,他许久之前就想在京城开分店,奈何京中大鳄太多,已经容不下他多分一杯羹了,如今他以太后亲家的身份进京,不信那些权贵还不给他让路。
赐婚圣旨下到沈家那天,季贤离开了京城奔赴北疆,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了,皇帝召他回来是想让他唤回公主的心,把沈续霖挤走,他没有做到,皇帝也没有留他的必要了,他要去北疆便去吧。
皇后大着肚子即将临盆,嘟嘟定亲的一应事宜都是太后亲自操持的,虽然这桩婚事她并不乐见,但事已至此,她也认了,如果这两年沈续霖没有大问题,最后就是他了。
礼部已经准备好了定亲的一应事宜,就等着沈家二老进京了,沈家二老抵京后,宫里来人宣他们一家三口进宫赴宴,是太后办的宴席,和亲家见一面,商量定亲章程。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基本都是跟着皇家的流程走,他们尽量配合便是,沈家富而不贵,东西能拿出来,但就怕下人不会办事。因此宫里会提前准备嬷嬷和管事太监过去帮忙,他们按指示做事便是。
因为太后自己就是行商的一把好手,宴上除了商量婚礼流程外,便是和亲家说说商务了,沈老爷表示太后在泉州的几项工程,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问他要,他们沈家愿意成为太后的钱袋子。
太后笑笑没有应下,她有自己的生意,倒不至于去搜刮沈家的,为了女儿日后家庭和谐。他们还是不要有利益纠葛的好。
嘟嘟则满心欢喜,觉得未来公婆看重她,又有眼力见儿,娘完全不用担心她嫁过去后和夫家不和,二老都说了婚后不住公主府,让沈续霖得空去看看他们便成,至于孩子随便他们生不生,几时生,生几个,他们不会施加任何压力。
他们说的是让沈续霖得空去看看他们,没说让公主去,可见是拎的非常清了,儿子有义务孝顺他们,儿媳没有,他们又没养过公主一天。有什么理由要求公主孝顺他们。
太后也挺开心的,只有一个儿子还能如此开明,果然还是商人懂得变通。
第371章 沈家
亲家初次见面非常愉快,萧艺不怎么说话,沈家夫人也不怎么说话,嘟嘟说过沈续霖的母亲出身小户,嫁给沈老爷后陪着他白手起家,沈老爷发达后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妻,即使她只生了一个儿子,沈老爷就好好培养这个儿子,连妾室都没有纳一个。
光这一点太后便对这个亲家感观很好了,如今一见,沈夫人身为沈家的主母,连应酬都不会,全程是沈老爷在和太后商议,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太后让人送他们出宫,说日后常进宫来坐,沈老爷当然知道是客套话,说只要他们在京里,定然常进宫请安。
回家的路上,沈家三口坐在马车里,沈老爷喟叹一声靠在马车枕背上,沈夫人默默地给他捏肩膀,沈老爷闭上眼睛,没闭多久便睁开眼睛,对妻子说:“你得学学应酬了,我一个外男不能进后宫,今日是亲家初次见面,我才能去,日后再有之类的事情,得是你去和太后打交道。”
沈夫人垂下眼帘,温声道:“我不擅长这些,宫里规矩多,我怕犯了忌讳,惹太后不开心。”
“不会的,太后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她出身尊贵,却能行商事惠民生,她的格局很大,便是你有些小细节做的不好,她也不会揪着不放,只要咱们表示出对公主足够的敬重,她不会怪罪的。”
沈夫人柔柔道:“我尽量吧。”
沈续霖握住了母亲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他知道娘在顾忌什么,他会让她放心的。
在路上不好多说,回家之后一家三口才关起门来说话,沈夫人问儿子:“皇上是不是不赞成这桩亲事,今日他和皇后娘娘都没有出席,太上皇也拉着张脸,虽然太后娘娘很热情,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儿。”
今日本是双方家长见面商谈亲事流程的,皇帝说政务繁忙没来,皇后说身子重了也没来,可他们家就一个妹妹,亲哥嫂有多大的事儿不能往后靠靠?
沈续霖笑道:“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赐婚圣旨都下了,我已经是众人皆知的准驸马了,他们家疼女儿,只要公主喜欢我便成,您和爹也待公主好些,自然少不了好处。”
他这样说,就是默认了皇帝不赞成这桩亲事了,沈夫人觉得不安,她并不希望儿子尚公主,公主美貌高贵,他们家高攀不起,她就一个儿子,从小也养的娇气,公主只有更娇气的,万一婚后夫妻不和,儿子不得脱层皮啊。
沈老爷道:“正是这样,多少人想娶公主,咱们霖儿能得公主青睐那是他有本事,咱们帮不了他什么,可不能拖后腿。”
沈夫人不说话了,丈夫儿子一心想攀高枝,她真害怕。以前他们想和黄家联姻她就不赞成,她觉得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商户女就挺好的,娶了官家女,说不定还瞧不上她这个小户出身的婆婆,没想到他们眼光越来越高,竟然瞄到了公主身上,还真就让他们成了。
沈老爷觉得妻子妇人之见,让她先回房,他和儿子说说话,着重说说他们在京里怎么利用身份便利发展事业,好不容易来京里一趟,不能白来吧。
沈续霖也早在谋划,父子俩关起门来商量出了一套章程,便各自回房安置了,不过沈老爷并不是去沈夫人房里安置,他们这对外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实则一年有八个月都是分房睡的。
沈续霖也深知父母的症结,他又去了母亲房里,母亲果然还未睡下,听说他来,披着外裳起身到外间来和他说话。虽说是亲母子,这大晚上的穿着寝衣相见也不好。
沈夫人握着儿子的手有些凉,用自己放在被窝里热乎的手去暖他,柔声道:“有什么事情明儿白日里不能说,这大晚上的,多冷呀。”
沈续霖笑得乖巧:“我怕今儿晚上不和您说清楚,你这一晚上便睡不着了。”
知母莫若子,沈夫人那点心思,作为儿子的沈续霖再清楚不过了。
沈夫人幽幽叹气,问了儿子一句::“你到底是真心喜欢公主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身份?”
沈续霖说:“既喜欢她这个人,也喜欢她的身份,她的身份,她的美貌,她的才情,都是她这个人拥有的东西,我喜欢她,也喜欢她拥有的这些。”
哪有无缘无故的爱情,喜欢总是有理由的,嘟嘟的条件,哪个男人不喜欢呀。
“可是,娶了她你会开心吗?皇家的女婿难当,尚了公主你日后便丧失人权了。”
沈续霖笑了:“您的儿子是那种被人掣肘的么?公主虽有些娇纵,但秉性纯良,娘不必担心她欺负我。”
婚前她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何况是婚后,连她那样厉害的母兄都踢不走他,更何况婚后他们成了一家,岳家已经是外人了,公主只会愈发向着他。
儿子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但还是难免伤怀:“日后你就是皇家的女婿了,不能再陪在娘身边了,我……”
沈夫人很依赖自己的儿子,很依赖,若不是有他,她早在小女儿胎死腹中时就跟着去了。
外人看到的夫妻恩爱都是假的,沈老爷是个商人,商场上的那些应酬他也不能免俗,一开始只是应酬,后来便真正乐在其中了,往家里接了各色女人,商户之家没什么规矩,她娘家又说不上话,只能忍气吞声。
还好她有个聪明的儿子,想法子把那些女人都弄走了,有些女人怀上了老爷的孩子,他也会悄悄弄死,沈老爷知道了也没有办法,一边是正妻所生聪明早慧的嫡长子,一边是上不得台面的侍妾怀的孩子,留谁还用得着说么?
后来沈老爷便不再纳妾了,美貌丫鬟可以收房,但不能到夫人面前来碍眼,避子汤自觉些喝,全家上下都知道大爷的手段,大爷是这个家唯一的继承人,谁敢挑战他的权威。
第372章 临盆
这么多年,沈夫人已经把儿子当成了唯一的救赎,如今儿子要入赘皇家,去另一个女人身边,她怎能不伤怀。
沈续霖也明白母亲的想法,心中遗憾母亲当年被妾室所伤流掉了一个妹妹,无法再孕育子女,膝下只他一个。他外出经商时母亲便牵肠挂肚,每回他回家都要陪母亲好几日,日后他常驻京城,母亲跟着父亲去泉州,虽说父亲拎得清,不会薄待母亲,可心中空虚,找谁填补呢。
“娘放心,我娶了公主会过得很好的。我会说服公主,把您接到公主府来住,或是您和爹在这宅子里,我常来看您。”
沈续霖不会不管母亲,沈夫人也相信儿子,可她真不愿留在京里,有那样高贵的亲家母和那样娇纵儿媳,她哪里抬得起头来,还不如在泉州,外头的事情自有老爷去应酬,她推说身子不好,不管那些。
沈夫人的心情,沈续霖理解,但他不会改变,在泉州时他就在盘算这事了,如今圣旨都下了。怎么可能改变,身为商户子他受了多少白眼,就算他再优秀,那些世家子弟照样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只因他出身差,那他便要做人上人,让那些昔日瞧不上他的世家子弟跪在他面前,他的子女也会是天之骄子,日后是那些世家子弟争着联姻的对象。
礼部官员跑了沈家几趟,和钦天监商议过后挑了个黄道吉日,便开始下定了,沈续霖走南闯北也精骑射,亲自去城郊猎了一对大雁给嘟嘟当彩头。
下定时还不谈嫁妆聘礼那些,只是换庚帖下定礼,沈家给的定礼很足,来观礼的人家在一边贺喜,说公主觅得了好婆家,也不得不承认沈家虽然出身低了些,家资却不薄,这么大的手笔,和京中的落魄世家联姻也够了,但是尚公主,他差远了。
皇后临盆就在这几日,本来在坤宁宫待产,但嘟嘟定亲大礼,她这个亲嫂子怎能不出席,之前听皇帝的,不去接待沈家父母,嘟嘟就已经很有意见了,哥哥她不能怪。嫂子她可是会摆脸色的,这回她定亲再不出现,姑嫂该生隙了。
皇后挺着大肚子被宫人搀过来,众多命妇贵女见了都让路,太后亲自去扶她,说她这么重的身子怎么还到处乱走,嘟嘟也道:“嫂子安心待产,我这儿人多手杂的。别挤着你了。”
她也不是真的怪皇后,她当然知道以嫂子的处事玲珑法则,怎么可能不出席招待沈家父母,她没来那肯定是哥哥授意的,专门下沈家的脸呢,但她又不能去找哥哥闹,哥哥好不容易才同意了这桩亲事,她尽量缩起头来不去碍他的眼。那她心里不舒服,就只能在嫂子面前抱怨几句了,嫂子自然会传给哥哥听。
这不,今儿哥哥也没来,说什么公务繁忙,不过是心中不快,不想见证这份喜悦罢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礼也就算了,她出阁时若他也不来,那兄妹也别做了,婚后她就和沈续霖一起去泉州,离他远远的,让他眼不见为净。
皇后坐在嘟嘟身边,和她一起看沈家送来的定礼,笑道:“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嫂子怎么能不来,快看看姑爷送了些什么来?这对雁儿可真鲜活,快让人好生养着,成亲时放在嫁妆里带去。”
嘟嘟美滋滋的,那当然,沈续霖亲自给她打的呢。
皇后实在身子重了,来看过嘟嘟就回去了,她不能留下来吃席面,肚子这么大了,没一会儿就要出恭,还是坐在自己屋里安心,在外头多尴尬呢。
皇后走了,前头宴席还在继续,也只是后宫女眷的小晏罢了,皇帝不出席,前头的宴席便没法/办,他这副样子,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满意这个妹婿了,太后倒是挺乐呵,招呼女眷们吃好喝好。
下午太后和嘟嘟送客时,宫人便来报皇后娘娘发动了,她们赶去坤宁宫,皇后就已经进了产房,太后亲自进去看,让嘟嘟在外头侯着,嘟嘟说她也想进去,“我先观摩学习一番,日后我自个儿生不至于手忙脚乱。”
太后皱眉,心说你若是看了,怕是就不敢生了,道:“这种事情除非是你亲自经历,观摩能学到什么,别添乱,在外头呆着。”
嘟嘟便在外头侯着了,没一会儿皇帝也来了,嘟嘟瞥了他一眼,心中我定亲你就没空,嫂子生孩子你就有空了,呸!
皇帝没理会她的小情绪,问宫人:“娘娘如何了?”
守在外头的是小宫女,对着里头问了一句,里头产婆说:“只是阵痛,还早呢!”
太后没一会儿也出来了,说皇后刚吃了些东西,这会儿睡下了,今日还不知能不能生呢,咱们去坤宁宫的侧殿歇着吧,又说嘟嘟:“你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作用,你若是觉得没意思就回你自个儿屋里吧。”
嘟嘟摇头:“我要守着我大侄儿出生。”
皇帝让母亲妹妹先去歇着,他进去看看皇后。
皇后已经睡下了,他在床边坐了会儿,隔着被子抚摸皇后的肚子,那里头是他的儿子,马上就要出来和他见面了,这是他的嫡长子,如果没有大毛病,日后就是这个皇朝的君主,他很期待儿子的出生,他一定会好好培养这个孩子,像当皇祖父培养他一样。
他成亲一年不到,就要有儿子了,真快,回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对大婚波澜不惊,他觉得只是给宫里娶个女主人,给这个社稷娶一个国母,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职责,选秀就像科举,最优秀那个就是状元皇后。
不过受母后压制,他就选了一个状元,旁的榜眼探花传胪进士一个没选,他不是重色之人,一个就一个吧。
婚后他也没有做丈夫的自觉,有时候去爹娘屋里用膳都会忘记叫皇后,好在他第一天就提醒了皇后,如果他没叫,她就自己过去。皇后贤惠大方,虽比他小一岁,倒能包容他的疏忽之处,爹娘和妹妹走后宫里就剩他们夫妻两人,新婚夫妻逐渐情浓。
第373章 亲情
新婚不过两月皇后就被探出喜脉了,初时他只是茫然,这么快就有孩子了,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皇后握着他的手说:“我也还未做好准备,离孩子出生还有八个多月,咱们慢慢准备,八个月还不够咱们准备好么?陛下和我都是在家中受尽宠爱的孩子,我希望咱们的孩子也能延续这份幸福。”
皇帝说:“那当然,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会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般的,如果是儿子,就是这个皇朝的继承人,他一定要好好培养,如果是个女儿,就像嘟嘟一样娇养,做大梁最尊贵的大公主。
这八个月里他看着皇后的肚子越来越大,第一次胎动他没遇上,是皇后告诉他的,他可惜了好久,后来胎动越来越频繁,时常他对着皇后的肚子说话,孩子还会回应他,小手小脚在腹中挥打,在肚皮上隆起形状。他觉得孩子是听得到他说话的,听娘说她怀着他和嘟嘟时,会做胎教,每天给他们念诗词歌赋,带他们听琴曲看歌舞,果然他们出生后就很聪明,娘说教育得从娘胎里抓起。
他的孩子也得赢在娘胎里,皇帝便每日拿着三字经弟子规给孩子念,让皇后没事也读读诗词,他们夫妻俩都聪明,孩子蠢不了。
新婚的小夫妻俩,没有父母在身边照料,什么事情都是两个人商量着来,忙忙碌碌的也到如今了,孩子终于要出来了,而他的心境也今非昔比,他已经做足了准备,要成为一个好父亲。
皇帝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见皇后没有要转醒的迹象,便去了侧殿和母亲妹妹一起坐着,萧艺也到了,一家人在迎接这个小生命的降生。
太后问他:“如今什么心情,有没有做好迎接儿子的准备。”
皇帝点头:“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他。”
太后笑了笑,“你知道就好,嫡长子出世后,朝中提议选秀的呼声便会高涨,孩子出世了我也就不管了,你若要平衡前朝,你自己把握分寸,但我还是那话,嫡长子满三岁之前,后宫不能有妃嫔有孕,便是有了,也不能留,我不想看到庶子夺嫡的现象,你明白么?”
以太后的观念,庶出的孩子她根本就不认,皇帝最好是不要弄出来,若实在是有了,她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此时正沉浸在儿子即将出世的喜悦中,当然说什么都明白了,“娘放心,皇后母子的荣耀交给我来维护,便是有了妃妾,断然也越不过他们去。”
太后暗暗叹气,这就是政治联姻的坏处,皇帝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只有皇后一个,听她的意见中宫生子之前不纳妃,也是为了国之根本在考虑,如今嫡长子有了,他也该履行他作为帝王的权利和义务了。
大概是儿子要出生了,皇帝更加明白骨肉亲情的可贵之处,如今一家人坐在一起,他看嘟嘟也顺眼了些,说她今日定亲,他没去,是因他对那个妹婿不满意,不过他既然同意了这桩亲事,定然会让嘟嘟风光大嫁的,婚后不要和家里生分了,明珠馆永远给她留着。
嘟嘟玩笑道:“永远给我留着?哥哥日后也会有女儿,明珠馆还是腾给我的侄女儿住吧。”
皇帝捏捏她的手:“先来后到,先来先得,谁让她们在你之后才出生呢,自然得紧着你挑。”
以嘟嘟的性子,若是她出阁后宫里连她的屋子都没有保留,她定然不愿意再回家了。
太后看了欣慰,说:“娘只生了你们两个,你们又是一胎双生,比一般的兄弟姐妹还亲近些,无论发生何事,娘都希望你们能互相扶持,儿女大了各自成家是难免的,成了家便是两家人,会有各自的生活,你们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亲昵,但你们始终要记得,最亲不过骨肉情,嘟嘟可以不喜欢你的嫂子,壮壮也可以不喜欢你的妹婿,但你们兄妹俩一定要相亲相爱,对于彼此的伴侣,处不来就少相处,你们兄妹俩多见面就行。”
就是她自己,和儿媳女婿处不来,那就少相处,和儿女常见面就行,不过目前她和儿媳处的还好,女婿怕是不妙了,那以后就少见面。
嘟嘟点头说她知道,就算哥哥不赞成她的亲事,处处使绊子,她也没有真的怪过哥哥,她知道哥哥都是为了她好,只是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哥哥背道而驰,她也难受,她还是希望可以带着哥哥的祝福出嫁。
她也知道哥哥非常不满意沈续霖,可他那样不满意,还是答应了,他是皇帝,已经多少年没人敢逆他的意了,她庆幸哥哥还和以前一样疼她。
萧艺握着爱妻的手,对一双子女道:“等你们都成家了,我和你娘就离开京城,可能好几年都不回来,壮壮要照顾好你妹妹知道吗?”
他们都对沈续霖不放心,但嘟嘟婚后留在京城,在壮壮眼皮子底下,不信沈续霖敢出幺蛾子。”
皇帝是一直都知道母亲的计划的,也没有阻拦母亲脚步的意思,倒是嘟嘟舍不得,她说:“娘还要走呀,外祖母那么大年纪了,您怎么放心。”
刚才还在强调骨肉亲情呢,娘不仅是他们的娘,也是外祖母的女儿啊,听说娘小时候和外祖母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可是近几年好似生分了些,大概真的是各自成家了,顾不上那么多?这样想来,她日后是不是也会顾着自己的小家,和爹娘哥哥生分了呢?
太后当然不能咒自己的母亲,只是说:“想做的事情立刻就要去做,家庭琐事一直都会有,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比如你嫂子生产,你出阁,这是大事,我在外头也会赶回来,但平常时候,我不会一直陪着你们。”
母亲年纪大了,如果病重,她也会赶回来陪伴母亲走过最后一段时光,但如今母亲还健朗,她不能为了等母亲的最后一刻,现在就开始守着。虽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可她对母亲从来没有过遗憾,也不能说她不孝啊。
第374章 旭日
皇后没睡多久,不足半个时辰又被痛醒了,而且痛感比之前?更加剧烈,她觉得是要生了,产婆让她镇定,先憋着劲儿,还没开宫口呢,还不到痛的时候。
太后听闻儿媳醒了,亲自进产房慰问她,让她不要害怕,他们都在外头侯着呢,她是他们家的大功臣,又说已经传了她的母亲进宫陪产,让她不要有任何压力。
皇后感念婆母恩情,觉着有这样的婆家人,自己忍着剧痛生孩子也值了。太后陪了她一会儿,韩夫人过来她便出去了,婆媳再好也比不得亲母女。
皇后孕期养的很好,头胎生了三个时辰,晚上戌时中孩子便出生了,是个五斤八两的大胖小子,胎发乌黑浓密,太后说这孩子长的很好,日后定然是个美男子。
一家人围着看孩子,嘟嘟虽然觉得孩子有些丑,但她不敢说,期望孩子长长会漂亮起来。
皇帝喜得长子,封赏后宫减免赋税,大赦天下是不能了,帝后大婚时已经赦过一次了,哪里能常常赦,还是减免赋税实惠些。
皇后睡了一觉,第二日才看到孩子,奶娘已经喂过奶了,她知道皇帝和嘟嘟都是太后亲自喂养的,而她是奶娘喂养的,太后没有要求她也母乳喂养,皇后便不提起了。
喂奶是辛苦活计,母亲告诉她亲自喂奶人会发胖,身材会走形,她不能年纪轻轻就失宠呀,还是把孩子交给奶娘喂,她尽快调理好身子和皇帝好好过,过两年再给大皇子生个手足。
皇后诞下嫡长子,是普天同庆的事情,宫里往宗亲朝臣各家都送了红鸡蛋,邀他们过几日来吃洗三宴,各家贺礼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到时去道贺呢。
大皇子这一辈的宗室子弟从日字,皇帝给儿子择了个旭字,旭日东升,他要看着这个小太阳慢慢升起,直到如日中天,届时他这个父亲也就日薄西山,该给儿子让路了。
大皇子的洗三礼办的很隆重,有些人家办了洗三就不办满月了,不过这是他们家第一个孩子,自然不同一般,孩子也健壮,经得起折腾,办了洗三宴没几日又办满月宴,沉寂多年的皇室,从帝后大婚后喜事层出不穷,整个京城都冒着喜气。
沈续霖参加完大皇子的满月宴便要回泉州了,他成婚后和嘟嘟住在公主府,就得在婚前把家族的事业捋清楚,皇家没说尚了公主便不许再经商,他自然不会主动提起,正好利用准驸马的身份把家里的商行开到京城来,日后他爹在泉州管着那边的生意,他在京城慢慢拓展,最好是慢慢过渡,把泉州的产业大头都渡到京里来,在京里设总店,泉州那个当分店吧。
定亲后嘟嘟便很少见沈续霖了,听说他要回泉州,她亲自去送,问他去多久,他说归期不定,不管那边的事情有没有了,总不会耽搁他们成亲的日子,他会先回来成亲,婚后再两边跑。
他们的婚期定在后年开春,他这样说,嘟嘟便知道他是要回去一年两载了,她不许他走这样久。沈续霖无奈道:“如今的分别是为了日后咱们能在京城相守,难道你婚后还要跟着我两边跑么?或是忍受婚后的分离?如今咱们定了亲,也不能轻易见面,我不趁着如今把事情都料理好,婚后我可舍不得和你分离。”
他尽量把嘟嘟哄开心了,但嘟嘟还是不太乐意,“怎么可以分开那么久呢,我会想你的呀,那你现在走,最迟中秋要回来,过年也要回来一次,我最多最多,和你分别几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哪有定了亲的男女分别一两年呢,你不怕节外生枝啊!”
“节在你这儿,只要你不生枝,就不会有枝,我可是老实的很。”
嘟嘟娇哼生闷气,又怕他觉得她不懂事,那是他的家业,沈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怎么能不打理好。
“泉州是你们的大本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是不是在京城不好发展?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娘当年在京城做生意都吃亏了呢,更何况你这个外来的,是不是有人给你吃排头了?”
他是准驸马,多的是人愿意讨好他,送钱送礼不会吝惜,但他若要分人家嘴里的肉,哪那么容易,京城寸土寸金,每块地方都是标好了名字的,许多事情就连皇帝太后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这个皇家女婿还能左右那些权贵不成。
沈续霖叹了口气,揉揉嘟嘟的脑袋,说他自己会解决,他若连家里的产业都保不住,怎么配得上娶她。
他越是这样,嘟嘟越心疼,“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咱们是一家人,咱们解决不了的去找娘和哥哥,他们会帮我的。”
如果真的有人刻意打压沈续霖,那就是不把她坤仪长公主放在眼里,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他们一家人,她倒是要看看京里哪块硬骨头敢和他们家硬碰。
沈续霖说他有分寸,不会让嘟嘟操心的,两人在码头依依惜别,嘟嘟目送他上了船,还在码头望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回到宫里后她回明珠馆换身衣裳,便去坤宁宫看大侄子了,小旭儿长的越来越好了,逢人就笑,嘟嘟喜欢的不得了,每日都要去逗弄一会儿。
皇后已经出了月子,如今正积极的减肥瘦身,她怀个孩子胖了十五斤,儿子只有五斤八两,就算加上胎盘那些,撑死也就八斤了,剩下的全是她自己的肉,生完孩子她自己照镜子都嫌,这么胖这么丑,皇帝怎么会喜欢啊。
还好皇帝有些良心,说她是他们家的大功臣,没有嫌弃她走样的身材,每日都会来看她和孩子,只是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同房过了,太医说最起码要等生产完两个月才行,她得在这一个月里把一身肥肉都甩掉,要不然皇帝怎么会愿意碰她。
她新婚不久便有孕,查出有孕后她和皇帝便没有同房过了,一直素到如今,若她生完孩子恢复不到以前,就这么失宠了,那她也太难了吧,她才十八岁,看看眼前容色姝丽的嘟嘟,真是令人羡慕啊。
第375章 苦味
嘟嘟来找旭哥儿玩,见皇后在床上做动作,让她歇会儿:“嫂子已经瘦了很多了,瘦身哪能一蹴而就,别累坏了身子。”
嘟嘟说这话有站着不腰疼的嫌疑,她常年练舞身姿窈窕,从来就没胖过,皇后则身材匀称,不算胖,但绝对不算瘦,这一怀孕生子就更胖了。
皇后抱怨道:“我哪里敢懈怠,我这才出月子呢,前头就呼吁选秀了,我要不快些瘦下来,新人进宫我都没地儿站了。”
大概是生了嫡长子,她腰板也硬了,在夫家终于敢大声说话了,不像以前总是谨言慎行,轻易不敢玩笑。
嘟嘟笑道:“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你都生了旭哥儿了,后头再有谁也越不过你去。”
但还是默认了皇帝要纳妃的事情,开明如太后,也只是说嫡长子出世前不许纳妃,如今嫡长子出世了,太后也说不得什么了,皇帝更不会一直守着她。他们成亲不久便有孕,后来一直没同房,这也快一年了,皇帝能守这么久么?御前几个大宫女都玲珑剔透的,只怕早成了皇帝的入幕之宾了。
今年已经过了小半了,选秀也不急在今年,明年有春闱,合该是给皇帝前朝后宫都添人。
哥哥嫂子之间的事情,嘟嘟也不好多说,她当然也希望哥哥只有一妻,那他们家可就真是模范家庭了,但哥哥做不到,他们也没办法怨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只是后宫有了妃嫔后,就该唱起大戏来了。
嘟嘟陪旭哥儿玩了一会儿,去了父母屋里用舞膳,太后知道她今日去送了沈续霖,问她沈续霖何时回来,她便把沈续霖同她说的那些又和母亲说了一遍。
太后道:“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脚就看他自个儿的本事了,驸马有名无权,他想和那些权贵世家争饭吃可不容易,你娘我当年都着了他们的道呢,我可先跟你说好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若敢不择手段的敛财,被我知道了可不会放过,到时别怪我们大义灭亲,你也要做好休夫的准备。”
嘟嘟撅起嘴巴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怎能各自飞,他便是犯了事,我也和他共进退。”
太后瞪着她:“夫妻情爱在国家大义面前算什么,他若做了危害国家社稷的事情,你还要陪着他?你脑瓜子清楚点,你要真敢这样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嘟嘟缩缩脑袋,道:“他就知道做生意的,能干什么危害国家社稷的坏事儿啊,那他要真做了,我痛心疾首之余也要和他共同承担啊,娘说夫妻情爱在国家大义面前不算什么,当真么?若是爹和国家大义发生冲突了,您会不管他么?”
太后剜了她一眼:“不可能,你爹不可能做危害国家社稷的事情,他若真做了,那我和他一起以身殉国。”
嘟嘟心说那不就是了,娘永远不会放弃爹,又怎么能要求她休夫呢?好像所有人都认为她和沈续霖比不得爹娘的爱情一样可歌可泣,可这种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怎样的爱情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后悔。
陪爹娘吃过午饭后,嘟嘟又回自己屋里去绣嫁妆了,这只是个说法,她不精女红,一切自有内务府尚宫局给她准备好,她连意思着绣几针都不愿意。不过她最近在做一个荷包,想着下回沈续霖来送给他,宫人给她描好了花样子,她在她们的指导下依葫芦画瓢。
百味又来给她请平安脉了,她已经在宫里呆了一年了,这姑娘也是可怜,本是江湖女子,如今进了深宫,虽说在太医院也没人敢欺负她,但她那种闲云野鹤的人被关在笼子里,总是不得劲儿的。
嘟嘟听母亲提起过,林家的大表哥想求娶百味,但哥哥不同意,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一直让百味在宫里耗着,百味则满心想着她师父会来接她,在宫里一呆就是一年,她那个师父却没半点音讯。
嘟嘟离京前和百味有几分交情,回京后前段时间都在忙自己的婚事,后来又是侄儿出生,如今才算清闲下来,见百味变得木呆呆的,失了以前的灵气,一时也有些不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神医师徒俩身怀绝技,被他们家盯上了,也就困住了。
“百味,你还要在宫里呆多久?我后年开春便会成亲,我去求求哥哥,让你跟着我去公主府吧,你喊你师父来接你。”
百味恍然抬头,木然应了公主一声,嘟嘟看她这样子,真是在宫里闷坏了,她哥哥也是的,抓不到神医,干嘛一直困着百味呢,就让她嫁去林家也好嘛。
如果在半年前她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会很开心的,最起码在这寂寂深宫里,还有人愿意救她,可如今,已经晚了。
太后曾经问过她想不想嫁人,她说不想,她只想继承师父的志向,当个好大夫悬壶济世,嫁人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林烨想求娶她,在太后面前提了好几次了,但是太后之前并没有提过这事。
后来她知道了,是皇帝告诉她的,彼时皇帝已经给林烨赐了婚,对方是书香世家之女,和林烨门当户对,而她彼时也已经身不由己,除了空留一声叹息外,还能再说什么呢?
明年有春闱,还有选秀,林烨会去参加春闱,定然能中的吧,可以风光迎娶那个姑娘,她会继续在这宫里蹉跎,看着皇帝一个接一个的美人抬进宫,还要给那些美人请脉治病,皇帝左拥右抱的时候她只能在一边看着,她不会有名分,她只是皇帝拿来牵制师父的利器而已。
难怪林烨听说她要进宫时那般失态,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一个妙龄女子进宫,意味着什么,她在宫里呆的越久,出宫的机会就越渺茫。师父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可能是放弃她了,林家争取过,但圣命难违,林烨终究娶了别人。
第376章 贤惠
皇帝幸了个尚寝局的宫人,在后宫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尚寝局除了记彤历外,还有一项职责,便是安排皇室成员的侍寝事宜,包括教导皇室子弟知人事,皇帝家教森严,当初太后不许他接触这些,以表达对皇后的敬重,皇帝也谨遵母训,皇后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目前为止明面上唯一一个女人,但他明年就要选秀了,有些事情要让皇后提前适应。
皇后得知此事后自然狠洒了一把伤心泪,儿子才满月,他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别的女人,让她怎么想,这一年的夫妻情浓,只是笑话罢了。
幸了就幸了吧,只是个宫女而已,皇后强装大度,给了个官女子的位份,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妃嫔,皇后强迫自己记得今日的事情,这是他们夫妻生分的开端,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场面,她要做个贤良的皇后。
皇帝晚上照常来看望妻儿,皇后对他笑容生硬,晚饭时问了句要不要多提几个美貌的宫女起来,就一个太少了吧。
她是生气了,问这话也是饱含醋意的,皇帝淡淡说了句:“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不需太多,还是待明年正经选秀,选几个出身名门的闺秀吧。”
皇后心中冷笑,宫婢上不得台面,那些世家之女就上得了台面是么?有她这个皇后在,他还要多上得台面的妃嫔,再怎么出身高贵,还不是妃妾,还不是得对着她行跪拜礼。
夫妻无话,皇帝也知道皇后是要和他生分了,他心中也闷得慌,他是皇帝,选秀纳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贤妻美妾左拥右抱才该是他的日子,但因为有对神仙眷侣的父母,他纳妾显得那么另类,父母妻妹都在谴责他,好似他幸了个美人是干了天理不容的事情,皇后那么好,刚给他生了儿子,他怎么能辜负。
可他没有辜负啊,他对皇后已经很好了,对儿子也很好,他绝对是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好丈夫,父母那般恩爱相守,才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啊。
他知道这样做皇后会伤心,他也不是不爱皇后,夫妻一年又有了儿子,他对皇后从一开始的无感到后来的温馨,他挺满意皇后的,但没有满意到此生只守她一人的地步,他们之间也没有爹娘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皇后是个聪明人,她会想明白的。
她当然能想明白了,毕竟婚前接受了两年皇后的教养,只是嫁进来后日子过得太美了,公婆开明丈夫敬重,她险些要忘了自己身为皇后的职责,她有孕没有给丈夫安排侍寝,朝中已经有微词,但那时皇帝也是顾着她的,说那是他的家事,皇后怀着孩子,谁敢再说这些惹皇后不开心,皇后动了胎气谁担当得起。
如今嫡长子出世了,不必别人催,他自己就开始找女人了,也是为了让她看清,她不会是另一个太后,他的丈夫无法免俗。
为了此事太后和嘟嘟还特地来开解她,说皇帝不是薄情之人,再有谁也越不过她去,旭哥儿是皇帝的嫡长子,过几年待他入学了,便让皇帝立储,他们母子俩地位稳如泰山。
有这样的婆母和小姑,皇后已经很知足了,她也该惜福,她便是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还要经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呢,更何况是皇家,最起码现在,她还没有经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至于日后,她若是有婆母扶持儿子傍身还斗不过那些女人,她也别活了。
皇后说她能理解,但还是在婆母面前示弱抹泪,太后气得都不想和儿子吃饭了,皇帝也憋屈,他不就幸了个宫女,为什么大家都来谴责他,他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了?
皇后是个懂事的女人,太后不见皇帝,她亲自邀请皇帝一块儿去上阳宫用膳,在婆母训斥丈夫的时候帮着丈夫说话,“臣媳感念母后的恩情,陛下已经很顾着我和旭儿了,臣媳身为后宫之主合该大度些的,家和万事兴,母后可别怪罪陛下了。”
太后瞪了眼儿子:“翡宁这么好,你可不能辜负她了,若是让我知道你宠幸妃妾冷待了她,你也别来见我了!”
皇帝作了个揖,道:“不会不会,我便是爹娘嫡出,怎能宠幸妃妾冷待正妻嫡子呢,娘无需多虑。”说话间看了眼皇后,眼里满是赞许和欣慰,不枉娘这么顾着她,她也确实懂事。
有了太后做和事佬,夫妻两个便重修旧好了,吃过晚饭后夫妻俩一起回坤宁宫看儿子,旭哥儿像个小猪似的,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他还那么小那么软,他们当爹娘的也不敢逗狠了,便是看着他的睡颜都能看半宿,怎么就那么讨喜呢。
皇后轻轻靠在丈夫肩上,柔声问他:“你会不会一直这么爱他?”
皇帝说他当然会,“旭儿是我的嫡长子,我对他寄予厚望,待他入学后,我便封他为太子,从小就确立他的独尊地位,让他的弟弟们望尘莫及,避免日后争储。”
皇后笑了笑,说谢谢他,但她心里并没有放松,皇帝不就是前车之鉴嘛,先帝经历了残酷的夺嫡才登基,登基后立刻封嫡长子为太子,对他寄予厚望,和其他儿子分开培养,可有什么用呢,良王还不是输给了侄子。
这一点皇后作为受益方自然不会多加置喙,但推己及人,她的儿子是皇帝嫡长子,也可能是太子,但不一定是下任皇帝呀,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是嫡长子立储登基的,她真的不能确保。
皇帝今年才十九,他说要看着旭哥儿如旭日东升一般慢慢如日中天,届时他日薄西山,便把江山交给儿子继承,可二十年后旭哥儿及冠娶妻,他也才三十九岁而已,春秋正盛,他怎么可能禅位,真要待他日薄西山时,旭哥儿也已经到中年了,一个老皇帝还会喜欢中年的太子吗?
这些话皇后藏在心里,不能表露半分,但有些事情她必须未雨绸缪。
第377章 无奈
春日短暂,夏意袭来,五月京城便已经很热了,端午时宫里有宴席,也是皇后自大皇子出生后首次主持宫宴,之前大皇子满月时她虽然也露了面,但那是婆母操办的宴席,她身子还未痊愈,只抱着孩子露了一小会儿面便离席了,不似如今带着儿子容光焕发坐在主位,依旧是京中所有命妇贵女都艳羡的对象。
到底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才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
皇后已经瘦身成功,最起码看表面还是个妙龄女子,完全看不出生养过的迹象,太后怕儿媳失宠,亲自传授养颜塑型的秘方,让儿媳早日恢复,促进子媳夫妻生活的和谐。
不过她再怎么容光焕发,也掩不住那些贵女躁动的心,几年过去,京里又一批小姑娘长成,以前都是十二三岁风姿不显的小姑娘,如今都是十四五岁风华初露的少女,明年的选秀定然是群英荟萃。
从四年前那次选秀,皇后一枝独秀到如今,众人都说太后不知为何那样维护她,不管是当初选秀还是赐婚亦或是皇后进宫后,从未传出过婆媳不和的风声,在公众场合太后从来不吝惜对儿媳的赞美,难怪大家都说,皇后不是嫁给了皇帝做妻子,是嫁给了太后做儿媳。
因此众人也明白,想进宫该讨好的不是皇帝皇后,而是太后,太后说的话比圣旨还圣旨。
太后看着面前这一水儿清透漂亮的小姑娘,她是很喜欢的,但可惜她只有一个儿子,这么精致的小姑娘,进宫来做妾也太可惜了,而且进宫后势必会沾染陋习改了心境,她可不想看到这些鲜活的小姑娘日后都成为深宫怨妇。
太后把来表现的小姑娘都夸了一通,也算宾主尽欢,她其实也是应酬的一把好手,只是许多时候懒得应酬,她的身份是从小尊贵到大,不愿应酬就不应酬了,人家非得凑上来,她能给好脸啊,因此许多人都说她喜怒无常,其实她只是任性罢了。
嘟嘟见母亲夸这些小姑娘,佯醋道:“娘见了这些漂亮的小妹妹,更瞧不上我了。”
众人忙恭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凤凰朝日,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姑娘如何能比,公主此言可是折煞我们了。”
太后笑道:“你们莫夸她,夸她几句她便当真了,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日日在家里气我,还好定了人家,也气不了我多久了。”
皇后便道:“母后如今嘴里嫌,妹妹真嫁了,只怕您又要时常叫她回来,”
嘟嘟便道:“也不必等嫁了,公主府早建好了,我这就搬去,可不在家里碍娘的眼了。”
皇室贵女就是这般大气,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自己的婚事也丝毫不惧,太后哼哧几声,愣是没说出什么来,对众人道:“你们瞧瞧,这姑嫂俩连起手来气我呢!”
“说我不讨喜便罢了,嫂子还能落您口舌了?”
“知道你不讨喜还不改改,你嫂子平时没有不好的,就是帮着你说话时,不好。”
虽是说不好,但语气中的亲昵众人都听得出来,这婆媳姑嫂本该是最难相处的关系,皇后能同时搞定这两个女人,可见真是有些手段。不过她再有手段,长的不漂亮,不讨丈夫欢心,都是虚的,太后总会比她先死,长公主也会出阁,日后还有谁能帮她呢?所以啊,能进宫为妃也是很有吸引力的,谁不想搏一搏那滔天的富贵呢。
这回端午宫宴,林家女眷也进宫了,林芷萍作为京中的大龄剩女,从昔日的才女闺秀豪门媳妇热门人选,变成如今的无人问津,要不是进宫另有目的,她压根儿不想参加这种宴席受人白眼。
她和皇帝同岁,也已经十九,虚岁二十了,二十岁还未定亲的姑娘,在京中是何等的恐怖,便是嘟嘟作为皇室女不愁嫁,今年也已经定亲了,她一个文官家的女儿,怎么耗得起。
前几年她还是很吃香的,但她对谁都不假辞色,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谁能受得了,要不是他们林家名声好家风好,她这个样子都要影响林家其他姑娘婚嫁了。
后来林家也认命,放出了消息,说林芷萍不嫁人了,人家自然会猜测议论,说好端端的姑娘为何不嫁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又说她以前参加过选秀,资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该不会是还惦记着进宫做皇帝的女人吧?因此这回端午宫宴,林芷萍这个老姑娘也来了,更坐实了那些人的想法,还真是执着呢,没见太后都不搭理她嘛,她还要腆着脸凑过来。
林芷萍若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怕是要呕出一口老血来,什么人嘛,我就是看不上你们家的纨绔子弟,怎样,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白给你们家。
林芷萍作为朝臣之女不能在后宫乱逛,她让人给嘟嘟透个消息,说她想去见见百味,嘟嘟和这个表妹情分不深,但亲戚有事相求,不算太麻烦她都应下了,林烨和百味也不容易,她自己是得偿所愿了,便看不得人家有情人分离。
宫人把林芷萍带到一处阁楼里,让人把百味也带来,百味见了她,呆愣过后行了半礼,问了几句林烨的身体,便再无话了。
林芷萍很焦心,她问百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要你也有心,你和我哥哥一起去求太后,她会答应的,她也是性情中人,她和太上皇相爱相守,又怎么会拆散你们,我哥哥是她很欣赏的晚辈,她不会棒打鸳鸯的。”
百味摇头,说她无心,她只是林烨的大夫,悉心照料是她职责所在,如果因此让林烨误会了什么,她很抱歉,日后除非是林烨旧伤复发,便不要来找她了,她是宫中女医,不能轻易外出,也不能轻易和宫外的人接触。
林芷萍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个鲜活善良的姑娘吗?这宫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才一年,怎么能把那么好的姑娘逼成这样,皇帝也太造孽了,留着百味他就能长生不老么?
第378章 宠幸
林芷萍苦劝不得无功而返,她一转身百味便眼泪决堤,她明白的太晚了,他为什么不早说。
林烨听了林芷萍传来的话满心伤怀,他不相信百味对他无感,她一定是被困住了,她身不由己。
林琰让他死心,皇帝已经给他和周家姑娘赐了婚,他还想抗旨不遵不成,百味已经是皇家的大夫,人身自由受皇家限制,皇帝不松口,她不可能来看他的,哪怕他旧伤复发。
林夫人也让他收收心,明年就要春闱了,他耽搁了三年,这一回定要一鸣惊人,他若还想出仕,就不要惹皇帝不快。
林烨沉默不语,他对他忠的君爱的国产生了质疑,皇帝明知道他想娶百味,为何要强留她,他在姑母面前直言过,姑母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还是众口相传开明睿智的太后么?他还要对这样的君主尽忠么?
————
夜幕降临,热闹了一日的皇宫晚上变得温馨宁静,上阳宫里一家六口在吃饭,白日里的宫宴是官方宴席,晚上的家宴才是一家人齐坐,他们一家真正也就这六个人而已。
太后感怀良多,说前年四个人,去年五个人,今年六个人,希望明年有七个人。
嘟嘟没头没脑说了句:“去年端午咱们在泉州,哥哥和嫂子两人一块儿过的。咱们和七舅舅一块儿过的。”
太后瞪了她一眼,“安心吃你的吧。”有吃的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嘟嘟撇撇嘴,快些吃完去看旭哥儿了,他才两个月,还很小很小,但已经是个很漂亮的宝宝了,嘟嘟很喜欢看他。
吃过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太后便让他们回去了,皇后想让皇帝和她一同回坤宁宫,皇帝看了眼儿子,已经睡了,说他就不过去了,就宿在乾元殿,明日上朝也近些。
皇后满腹怨念,想说她身子已经好全了,可以和他同床的,他却不肯碰她,难道是嫌她生养过不再新鲜了么?乾元殿不知是哪个小狐狸精缠着他。
皇帝回乾元殿后,宫人说苏太医已经在侯着了,皇帝嗯了一声,进了内室,果然见百味坐在榻上,见他来拘谨行礼。
皇帝在罗汉床上坐下,打量了她一身,道:“你没衣裳穿么?天天穿这个。”
百味垂眸道:“这是臣的官服。”
“你的官服也是朕赐的,朕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清溪!”
大宫女清溪在外头侯命,听到皇帝传召立刻进来,对百味道:“苏大人这边请。”
清溪心中道冤枉,陛下事先传了话回来,让苏太医来侯着,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苏太医一来他们便请她去沐浴更衣,苏太医不动,说她有正事找陛下,好嘛,他们也不能勉强,现在陛下又发脾气了,她们底下人多难呀。
皇后真是误会这几个宫女了,皇帝是有几分原则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公私分明,后宫这么多女人,他找谁不行,要找自己身边这几个,万一生出了别的心思,他把人换了,又得找新的顶上,新来的还不一定这么顺手。
御前的宫女都是经过千挑百选训练有素的人儿,心里门儿清,也不屑做自荐枕席的事儿,做后宫无宠的低等妃嫔,还不如做御前得脸的大宫女呢。所以对于皇帝要宠幸谁这事儿,他们都是主子指哪儿打哪儿,主子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就瞒的死死的。
百味没理会清溪的话,直视皇帝道:“我不换。”
皇帝看着她笑容危险,让宫人都退出去,只是盯着她看,也不说话,看得她心里发毛。
“不换,你是想就穿着这身官服和朕做……”
“你闭嘴!你要不要脸,你是皇帝,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百味又被他气到了,这个无赖!当初他就是这么骗她的,被她发现后又耍无赖,导致她如今在这宫里不尴不尬。
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和皇帝说话,但百味说了,他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我不要脸,我只要你,过来。”
百味站着不动,皇帝面带微笑看着她,双方僵持了许久,僵持到皇帝脸上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眼神也慢慢阴沉下来,冷声问她:“我叫不动你,林烨一叫你就去了?”
百味一瞬慌神,强作镇定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几时见过林烨了!”
“你没见林烨,今儿不是和林芷萍见了?她找你能有什么事儿,可不是给你们当那传书的鸿雁,让你们宫里宫外的传情!苏百味,你胆子不小,敢给朕戴绿帽子!”
皇帝发起火来,百味还是有些怵的,他毕竟是皇帝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她怕死,也怕连累师父。
“我没有,她找我只是说林烨的伤势,没别的事情,林烨已经定了亲,我不可能插足他的亲事。”
百味语气虚了下来,皇帝其实一个字都不信,但也不想逼急了她又和他闹腾,趁她心虚听话再挟制她几分。
“过来,坐到朕身边来。”
皇帝语气轻柔了几分,百味心虚,便听话挪到了他身边,她坐下时皇帝伸手一揽,便将她揽到了腿上坐着,百味羞红了耳朵,皇帝亲亲她粉红的耳尖,笑道:“又不是第一回了,还这样害羞。”
百味看了他一眼又别过眼去,心说我自然比不得你经验丰富。这一个眼神落在皇帝眼里便是眼波流转欲拒还迎了,又想亲亲她的眼睛,被她别过头躲开了。
皇帝摘下她的官帽,将她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打散,一头秀发便倾泻而下,绕过皇帝指间留下芬芳,皇帝抱着她嗅了一口,舒服地喟叹一声,不知道多少回夸她秀发柔顺,身上一股药香沁人心脾。
“你说你这头秀发,穿宫装梳高髻戴珠翠得多美啊,天天戴帽子,把你这头秀发藏的严严实实不见天日,亏得朕独具慧眼才发现了。”
百味只是淡淡说她习惯了,她习惯穿男装戴帽子,踏实。
第379章 帝恩
半宿风流,云收雨歇后皇帝打算睡下了,明日还要上朝呢,百味心里装着许多事情,她睡不着。
皇帝见她还睁着眼睛,亲了亲她的嘴角,温柔问她:“还不累么?”
百味也看着他,目光描摹他精致俊美的脸蛋,即使心里对他有怨,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样她是不吃亏的,人家知道了也只会说是她赚到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
百味对上他危险的目光,直言:“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不要再召见我了,我可以一直在太医院当差,当你钳制我师父的利器,不一定非要这样的关系才行。”
皇帝抿唇咬牙,“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你师父才和你这样?”
“不是吗?”
他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得着看上她这个不解风情的平庸女子?她如果不是有个好师父,凭什么让他看上。
“不是!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许你贵妃位,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日后许你生育子女,你还看不到朕的诚意么?”
如果只是为了她师父,把她留在宫里就行了,当宫女也好当太医也好,为何一定要做他的女人呢?
“我看不到,你如果真有诚意,便娶我做皇后,让我的孩子继承皇位,那我愿意给你生孩子。”
贵妃也是妾,是对她的侮辱,他怎么会觉得这是在抬举她,爱她的表现呢?
“皇后刚生下朕的嫡长子,朕怎么可能负她。”
“那你就能负我?你的爱也不过如此,我不屑你这微薄的爱意,让我走吧。”
百味说话是能气死他的,但他还是不舍降罪,只说不可能,百味便道:“你不放我走,那我就去找皇后娘娘,说你宠幸了我,承诺会让我做皇后的,你却没有履行承诺,我要把你们家搅得大乱,看你怎么处理你的家事。”到时候后院起火,不信他还有心思来烦她。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说:“你敢去皇后面前多嘴,朕就废了林烨,你为了救他耗了那么多心思,朕偏要让他再死一次,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师徒俩有多大的本事,能把断了的手脚接回去,能不能把他那颗断了的脑袋接回去。”
来嘛,互相伤害嘛,看谁耗得起。
百味自然是耗不起的,心中渴望自由,又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捂着被子哭,哭的皇帝心烦又心疼,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皇帝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耐着性子哄她一会儿,说:“朕说的都是真的,你若同意,朕立刻就册立你为贵妃,皇后那边朕去解释,好不好?”
册贵妃他一定会受到来自老婆老娘老妹的几重压力的,但为了百味受这压力也值了,百味却压根儿不懂他的心酸。
百味问他:“我若是做了贵妃,日后能做什么呢?我还能行医么?”
皇帝想了想,说只能在宫里行医,不能去外头抛头露面了,如果有人要求她治病,只能进宫找她。
百味说那就算了,她就一直做太医好了,可是她身为太医却和皇帝做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医德败坏,让人知道了她还怎么做人。
“谁敢多说一句试试,你是朕的女人,天塌下来还有朕撑着呢,别怕,太医怎么了,这身病也是病,心病也是病,你是专治朕的相思病的~”
他又不正经了,百味没搭理他,闭上眼睛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翌日是听到皇帝起身穿衣的动静才睁开眼睛。
醒了就醒了,也不起来行礼也不问好,只是呆呆看着他,皇帝亲亲她的额头,说他要去上朝了,她睡够了自个儿回太医院去,不想当差就和院正说一声,没人会为难她的。
皇帝走后,百味再赖了一会儿也就起身了,清溪她们来服侍她,她穿好了衣裳回太医院的住处,紫萱和白芍见她回来也没有多问,只是倍加用心伺候她,希望主子日后一飞冲天,能带上她们。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旭哥儿越来越活泼了,也越来越亲人,太后想在京里创办女学,皇后本想从旁协助的,但因为儿子粘人,她尝试了两天便不得不作罢,心中又有些烦躁,她当初进宫的目标就是想成为像太后那样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相夫教子和妾室争风的女人,她想翱翔天际,不想困在后宅。
太后看出了她的吃力,但这种事情她不好说,她说起来是事业家庭两不误的女人,但她其实还是错过了孩子们很多成长过程,只是大事上没误便是,她不能教她的儿媳也这样,壮壮本来就对她专心事业放养子女有些微词,她要是再这样教儿媳,壮壮得和她闹了。
嘟嘟最近没什么事情,听说嫂子和母亲想办女学,她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她喜欢旭哥儿,说可以帮嫂子带孩子,让嫂子安心做正事。
皇后其实不太放心她,虽然嘟嘟很疼侄儿,但她看着就不太牢靠,只是小姑子说了,她如果不同意,不就明摆着对小姑子不放心,那婆媳姑嫂都要生隙了,便问了皇帝的意见。
嘟嘟也来缠哥哥,说她一定会照顾好旭哥儿的,皇帝觉着行,说皇后想跟着娘学事情就学吧,旭哥儿让嘟嘟看着,有宫人在也不需她怎么带,她看着点别让宫人怠慢了旭哥儿便是。
嘟嘟满怀欣喜接下了这个差事,她可喜欢旭哥儿了,就是旭哥儿在嫂子那儿,她不能一天到晚赖在嫂子宫里看侄儿吧,侄儿又那么小,她也不能抱出去玩,如今可不就有机会带一天了。
却说嘟嘟留在坤宁宫陪旭哥儿,皇后去上阳宫和婆母一起商量办女学的章程,期间好几次走神,太后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在惦记儿子,说她若实在舍不得,便回去陪旭哥儿吧,她一个人也行,她以前办济慈堂办女学,不都是一个人嘛,皇后过来并不能帮她什么,更重要的是来学东西,以后孩子大了她空闲了再学也成。
皇后连忙认错,说她这就收心,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母后当年都能做到事业家庭两不误,她怎么就不行,她要专心,晚上回去就能看到旭哥儿了。
第380章 红娘
坤宁宫里魔音缭绕惊飞了树上的鸟雀,廊下的鹦鹉被关在笼子里逃不过,扑棱着翅膀说“吵死了吵死了”,人声鸟声混合在一起,将整个坤宁宫搅得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嘟嘟看着眼前张嘴大哭的侄儿很是头疼,孩子哭的脸都红了,魔音穿耳全无她以前看到的乖巧可爱,她自告奋勇接下了照顾侄儿的活计,这会儿有些吃不消了。
奶娘喂也喂了,他拉也拉了,就是一直哭,让太医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宫人说是不是想皇后娘娘了,嘟嘟没法子,只得把他带去上阳宫让娘和嫂子看看。
公主所到上阳宫的路程不算远,但旭哥儿哭了一路,路上嘟嘟掏心掏肺想把他哄好,怕待会儿嫂子看他一直哭觉得她照顾不周,但旭哥儿就是不给面子,一路哭到了上阳宫。
皇后看到儿子大哭心疼坏了,抱了他在怀里拍拍哄哄,太后也心疼孙子,问嘟嘟怎么回事呢,嘟嘟还委屈呢,说她不知道。
孩子一直哭,哭的她都烦了,她不想带了。
皇后见她这样子也知道她不靠谱,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讨喜就逗逗,不讨喜就不想沾手,谁的孩子自己心疼,就算是亲姑姑。也是外人,还得她自己带着才行。
皇后还是为了孩子放弃了事业,太后也理解她,一个人也不是忙不过来,只是嘟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让母亲损失了一个好帮手,便硬着头皮说代替嫂子来帮母亲做事。太后让她自个儿去玩,她能帮什么忙。
既然母亲这么说了,嘟嘟就心安理得了,她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好玩的,本来她每日都会去看旭哥儿,因着上回没带好。她觉得旭哥儿是不是没那么喜欢她,嫂子可能也觉得她不靠谱,便不去那么勤了,其他时候她会拉着百味出宫去玩。
放眼京中,像嘟嘟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也就林芷萍了,但嘟嘟向来和林芷萍玩不来,便找了合她胃口的百味,百味本便是她的专用女医,和她一起出门也正常。
嘟嘟问百味要不要去林家看看,百味犹豫片刻,说不去,林烨若是伤情恶化自然会进宫求救,皇上让她去她就去。
她这么说,嘟嘟便不勉强了,拉着她去逛银楼衣店,买了一堆东西,多是嘟嘟买的,百味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嘟嘟看到了合适的也会买给她,毕竟是一起出来的嘛。
林芷萍去自家铺子里视察进货事宜,经过朱雀大街时看到了嘟嘟和百味,想上前打个招呼,邀百味去她家坐坐,又怕百味不肯,也疑心嘟嘟会限制百味的行动,便让下人回去通知她大哥,她盯着这两人。
嘟嘟和百味在朱雀大街这一片逛,没半天是逛不完的,足够林烨从家里赶过来了。
林芷萍拿帕子给哥哥擦擦汗,让他先缓缓,平复一下心情,保持一个好状态去见百味,也组织组织语言,待会儿见了她该说些什么。
林烨站了会儿,深呼吸几口气,说他准备好了,让芷萍带他去,林芷萍便拉着他进了嘟嘟她们进的那家银楼。
进了大堂并未见到嘟嘟,林芷萍熟门熟路地问跑堂伙计,“我在门外看到了坤仪长公主的马车,她不在这儿么?”
嘟嘟是这一片的常客了,哪家掌柜伙计不识得她,倒是林芷萍不常来,伙计瞧着眼生,但见他们兄妹俩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猜是官家子女,便说去楼上雅间传个话。
嘟嘟正在挑选金玉阁上新的首饰,让百味给她提个意见,哪个好呀,百味说都好,手艺娘子便说让公主都买了吧,公主马上要成婚,多做些首饰,日日戴给驸马瞧。
提到婚事嘟嘟还是比较开心的,正想说这些都要了,外头便有人来传话,说林侍郎家的公子和姑娘来给公主请安。
嘟嘟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林侍郎啊,未免暴露她不关心朝政的本质,还是让人把他们带进来了,见了人才知是他们。
林烨兄妹俩给嘟嘟请了安,嘟嘟让他们免礼,客套着说了几句:“烨表哥和芷萍表妹也出来逛街啊,逛了哪几家了?可要和我们一块儿?”
林芷萍笑道:“我出来买些东西,大哥近日都在闭门苦读。我怕他闷坏了,让他陪我出来走走。”
嘟嘟笑着点点头,问候林烨:“烨表哥的脚伤已经好全了吧,多出来走走也好,保持好心态,来年春闱表哥定然能拿个好名次。”
林烨进门行过礼后就一直盯着百味,也没注意嘟嘟说了什么,林芷萍敲敲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回回神,而后回嘟嘟的话:“借公主吉言,哥哥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他的脚近日有些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那蛊虫不老实了,正好苏太医在,能否给哥哥看看?”
嘟嘟看向百味,后者一脸呆滞垂眸不语,嘟嘟便道:“那你们在这看着吧,我去楼下等你们。”
林芷萍忙道:“怎敢劳烦公主移驾,让他们再开一间房吧,我在这儿陪公主看东西可好?”
嘟嘟也是知道林烨和百味那点事的,林烨是痴情种,百味瞧着也是有意的,不知为何不肯承认,难道是哥哥拿什么要挟百味了?
嘟嘟自己得偿所愿了,也就想着成人之美,让他们见见面诉衷情,如果真的是对苦命鸳鸯,她帮着在哥哥面前说和说和,就成全了吧。
嘟嘟应了林芷萍的提议,让百味和林烨换一间房,但是怕百味吃亏,还是让自己的大宫女流霞跟着去了,也是想着到时听一嘴八卦。
这两人走后,林芷萍和嘟嘟在看首饰,不得不说这种事情还是和世家闺秀更有共同话题,百味呆呆的,问她什么都说好,也给不了什么建议。林芷萍在这方面就很有研究,能说出个三四五六来,虽然林芷萍性格不讨她喜欢,但此刻。不谈三观,就聊这些话题,两人还是不会冷场的。
第381章 苦恋
金玉阁二楼尽头的厢房里,许久未见的医者和患者对坐无言,林烨近乎贪婪的看着百味,事先酝酿了许久的话语,此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百味被他看得无地自容手足无措,脸上神情却木然,淡淡问了一句:“不是说脚疼吗?把鞋脱了让我看看。”
林烨恍然醒悟,把鞋袜褪了,裤脚撩起来半截,露出白皙的脚踝来,竟还有些不自在,以前也不是没看过。
百味蹲下给他摸了摸伤处,觉的挺平稳的,又给他探了探脉搏,一切正常。
“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偶尔会有些钝钝的痛感,不碍着我走路,也不是非得要你来帮我看诊,就是……我想见见你。”
百味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不看他也不回他,林烨拧着袖子,在心里酝酿许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握住她的手,把她牵起来坐在凳子上。对她说:“百味,你知不知道我向太后求过亲的,我想娶你,太后姑母说她问了你的意见,你不想嫁,是真的么?”
百味还是低头垂眸,她怕自己一抬头看他眼泪就忍不住了,无声点了点头,让林烨倍感伤情。
“为何?你宁愿留在宫里,都不愿嫁给我?”
百味说:“宫里挺好的,进宫做太医是对我医术的肯定,这是多少医者毕生的梦想,我……”也不能免俗。
最后几字未吐完已经消在哽咽里,林烨忍不住站起来抱着她,话里满是心疼:“我不信那是你的梦想,你说过你想和你师父一样悬壶济世浪迹天涯,怎么会愿意关在宫里,百味,我陪着你一起走好不好,我给你拎药箱。”
他已经定了亲,是御赐的婚事,如果抗旨不遵,此生便与仕途无缘了,他可以不参加科举不出仕,和百味一起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如果百味愿意,他可以放弃家里的一切,就让爹娘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吧,他的命是百味救的,没有她,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林烨的怀抱里充满了舒适温馨的药材气息,让她倍感亲切,这和皇帝身上的龙涎香不一样。林烨身上的气味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暖柔和。
百味贪恋了这片刻的温馨,深呼吸一口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强作镇定道:“不要说这些胡话,你有你的家族和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职责,我怕死,也怕师父出事,你要参加科举做官,才对得起你父母的栽培,你也定了亲,说这话对周姑娘又怎么公平呢?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好好待她。”
如果她说这话时能直视他的眼睛,眼里的泪水能忍住就好了。
林烨说:“你师父不会回来的,陛下拿他没办法,你自己脱身了就成,我走了,就让我爹娘把我除族,有太后姑母的情分在,陛下不会为难我爹娘,我二弟读书也有成就,日后就让他顶立门庭,我这个长子不孝,下辈子再报答他们。就是苦了你,要和我一起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了,你愿意吗?”
他都愿意豁出去,百味还有什么牵绊呢?她本就是不受约束的江湖女子,神医不在京里,皇帝根本没什么能拿捏她的呀。
他言辞恳切,百味越听越伤心,他为什么不早说,如果她早知道,当初她抗旨也要和他一起走,现在已经晚了,她回不了头了。
“我不能走,我走不了,你不要再和我说这些了,今日你就当没见过我,日后除非是你旧伤复发,我作为宫中太医会来为你看诊,旁的联系不必有了。你是定了亲的人,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姑娘。”
他们现在豁出去的代价太大了,她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他也有了未婚妻,他们一走了之,林烨的家人,周家姑娘,她的师父,都会因此吃挂落,可他们就这么走了,也没办法收获一份美好的爱情,有了裂痕的镜子怎么能再修好呢。他们之间回不到当初了。
林烨犹不死心,他问她:“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绊住了你,你说啊!”
百味说不出来,她要怎么说,她和皇帝无媒苟合,这件事情若是让人知道了。她怎么还有脸见人,嘟嘟也不会和她玩了。
林烨一直追问,百味不知该怎么办,就起身跑了出去,林烨没穿好鞋袜,而且他的腿脚受过重创,也跟不上百味的步伐,待他穿好了鞋袜追出去,百味已经跑没了影。
流霞跟着百味过来,但是他们说话时她守在门外,只听到林大爷说要带着百味私奔,百味不同意,便跑了出去,她略一犹豫,还是跟着百味跑出去了,公主让她跟着百味,她不能跟丢了呀。
林烨站在金玉阁门口,看着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心下一片茫然无措,他又一次弄丢了百味,他怎么这么没用呢。
百味躲在对面的巷子里,见林烨无助站在路上,心里也疼的慌,他的脚受过伤,她欺负他腿脚不便跑走了,他一定很痛苦很懊恼,她是个大夫,怎么能这样揭人伤疤呢。
林烨在街上站了多久。百味就在巷子里躲了多久,直到林芷萍出来找他,把他带回了家,流霞才带她出去找嘟嘟,也一起回宫。
回宫的路上她和嘟嘟坐在一辆车里,嘟嘟试探性地问发生了什么,百味闭口不提,脸上神情很是受伤,她看了一眼流霞,后者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了然了,没有再多问。
回宫后嘟嘟让人送百味回太医院,她回公主所,让宫人去上阳宫传句话。说她在外头吃饱了,晚饭就不过去吃了,她迫不及待要听流霞讲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
流霞把她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了嘟嘟,主仆几个叹息连连,嘟嘟决定要和她哥哥说说,想留神医总有别的法子嘛,不能拿一个无辜姑娘的终身做凶器啊,百味和林烨也太可怜了,哥哥乱点鸳鸯谱,周家姑娘嫁过去也不会幸福的,他这是要同时造成三个人的悲剧啊。
第382章 濒死
嘟嘟决定要帮百味一把,亲自去和她的哥哥说情,放百味自由吧,想留住神医再想法子嘛,他们留了百味这么久,也没见神医出现,可见神医对这个徒儿也不过如此。
皇帝捏着茶杯面色淡然在听自家妹妹诉说百味和林烨的情深似海身不由己,很好,他的头上已经绿云罩顶了,那个该死的东西,竟敢让他妹妹帮着拉皮条,她是真当他舍不得动她,如此肆无忌惮。
“哥哥,你听进去了么?放了百味吧,他们太可怜了。”
皇帝心中怒火熊熊烧,又不能告诉她原委,满心的憋屈,没好气说了一句:“怎么,你和沈续霖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你就有空去管别人的事情了?你们还没成亲呢,多惦记你自个儿吧。”
嘟嘟气苦,“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都定亲了,难道你还想出幺蛾子?”
“成了婚都能和离,更何况定亲,林烨不也定了亲么?你让我成全他们,不就是让他退亲?别人定的亲就不重要,就你定的亲重要?”
嘟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生气,被他训了一通委屈坏了,气呼呼地走了,去找她娘主持公道,她就不信他敢这么顶撞娘。
皇帝看着嘟嘟的背影冷哼一声,想着她近日也太闲了,该给她找点事情做,别每日盯着别人的闲事。
在此之前,他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百味除了固定给嘟嘟请脉之外,其余时候呆在太医院都很清闲,不仅她如此,其他太医都这样,宫里就这几个主子,谁都没病没痛的,他们除了按时请平安脉也不能做什么,反正宫里会养着他们。
百味无比怀念以前和师父走南闯北出义诊的日子,她觉得宫里的太医就是太清闲了,闲久了脑子都生锈了,技艺也生疏了,就该让他们没事时出去看诊才是,实践才能出真知,她现在每天呆在太医院看医书找药材,不如她跟着师父出一场义诊学到的东西多。
乾元殿的小太监枫林来请百味,说明沫姐姐有些不舒服,想请苏太医看看,苏太医可得闲?
百味默了默,拎着箱子去了,心说为了满足皇帝的私欲,御前几个宫女隔三差五生病,如此体弱多病,可别去当差祸害陛下了吧。
百味算是太医院顶吃香的一个,除了嘟嘟特指她请平安脉,其他小宫女大宫女有什么病痛也会来找她,她没什么架子,小宫女小太监的病她也会看,因为她总是去药材库领药材,院正还说她了,库里的药材都是精品,价值不菲,怎么能随意给这些宫人用呢。百味和他争辩,说宫女太监的命也是命,宫里几个主子没病没痛的,这些药材他们用不上,还不许别人用,非得攒着自己生病了再来用不成?又不是什么吃的穿的,留给自己能得好?
院正一大把年纪了,百味初进太医院时还挺敬重他的,呆久了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了,有几个太医是不错的,对新人不吝赐教,有些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些是看不顺眼就要多嘴几句,比如这个院正。百味以前唯唯诺诺的,没少被这些老东西欺负,后来她被皇帝拉上了床,胆子也就肥了,皇帝还能帮着这些老东西来诘难她不成,她就刺头儿了。怎么样。
百味走后,太医院几个多嘴的老头子又在嘀咕了,“唉,还是人家年轻讨人喜欢,不仅主子喜欢,底下人都赶着找她,咱们这些老东西啊,讨人嫌,还是趁早递交辞呈,告老还乡吧。”
天天这么说,也没见他们走,这铁饭碗怎愿意放手。
百味背着医箱到了乾元殿,看到明沫和清溪在门外守着,见了她便接下她的医箱,迎她进内室,皇帝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看得百味有些紧张,这又是唱哪出?
“昨日和嘟嘟出宫玩耍了?去哪儿了。”
他不阴不阳地问话,百味心中咯噔,谨慎道:“不就在朱雀大街那块逛,公主喜欢买衣裳首饰,我陪着她逛呢。”
皇帝盯着她目光如鹰般锐利,“是嘛,那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他这么问,百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干脆也直说:“你让人跟踪我?那你想必很清楚我遇到了谁,还问我做什么呢?”
皇帝气得火冒三丈,站起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带,捏着她的下巴问:“你真当朕不敢杀你?敢光明正大给朕戴绿帽子!”
百味使劲掰开他的手,气愤道:“什么绿帽子,你是我什么人,我要见谁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这叫绿帽子,那我是不是能说,你和皇后苟且也是在给我戴绿帽子呢!”
“你放肆!皇后是朕的正妻,你说什么苟且?你和我才是……”
“才是什么?我和你名不正言不顺,才是苟且?你既然知道,干嘛还要和我偷偷摸摸的,后宫这么多女人你要哪个不行,非得来祸害我?你趁早把我放了,我不想呆在宫里。”
皇帝目光阴鸷,气极反笑:“怎么,见过林烨了,就不想呆在宫里了,想和他私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能走到哪儿去?你们敢走,林烨的家人,你师父,都要为你们陪葬!”
“我要走是我的事情,和林烨没有关系,林家满门忠良,你要为了一己私欲寒了忠臣的心吗?我一直以为你不是个好人,好歹算个好皇帝,没想到你……”
皇帝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凶狠道:“你再敢说一句,朕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袭来,百味眼前一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像离水濒死的鱼,张着嘴巴呼吸,喉间可供呼吸的路却越来越窄,只有微弱的气流涌进肺里,头脑钝痛眩晕感愈发猛烈。她曾经跟着师父验过尸,知道窒息而亡的人生前呼吸道受损,心肺因窒息而膨胀充血破裂,死前会经历非常痛苦的过程,没想到她自己也是这样的死法。
第383章 挣扎
皇帝看着百味痛苦难当的样子,还是松手了,他虽然生气,但还没有气到要杀了百味,只是吓吓她,让她知道,他就是杀了她,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指望谁来救她,她那个远在天边的师父,还是那个废人林烨。
皇帝一松手百味便脱力跌在地上,喉间终于有新鲜空气涌入,她贪婪的呼吸,头一次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享受,只是大脑心肺有了空气滋润都舒服了,喉间却火辣辣的疼,一定是被这昏君掐坏了。
皇帝看百味瘫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伸脚踢了踢她,冷声道:“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滚下去!”
百味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连礼都不行就想溜了,皇帝又叫住了她,“这次只是给你个警告,别以为朕不敢杀你,你若再敢不识好歹,朕能让你比今儿痛苦百倍。”
百味喉咙受伤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对他磕了几个头,一副唯唯诺诺怕死相,皇帝终于身心顺畅了,让她下去,以后传她就及时来,知道吗?
百味连连点头,麻溜地滚下去了,不敢再在他跟前碍眼,这一跑就跑到了御花园,找了个没人的假山洞缩着,才终于敢释放情绪。
她刚才差点死了!呜呜呜X﹏X,师父什么时候来接她,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那个昏君喜怒无常暴虐无道,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在他手里了。
百味哭够了,找了条偏僻的小道避着人回了住处,紫萱隔壁白芍在等她,见她受了伤回来,很是担忧害怕,悄悄给她上了药,去向院正告了几天假,说她们家大人偶感风寒,这几日就不去上职了。
院正不信,说她白日里不是才去给御前的大宫女看诊么?怎么下午回来就请病假,是不是想偷懒,他要亲自去看看。
院正来到了百味的住所,让百味穿好衣服,他要进去看看,百味藏在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出来,院正给她把过脉,没探出有什么不对,虎着脸道:“我看你好的很,哪儿不舒服?”
百味不说话,只是看着院正,院正被她看的恼火,又不好去掀她的被子,虽然他一把年纪,都能当百味的祖父了,但男女大防也得谨守,他可不想晚节不保。
紫萱把门关严实了,守在门边,白芍过去揭了被子一角给院正看,小声求情道:“院正大人原谅苏大人吧,她不是病了,是受伤了。”
院正看了看她脖子上的伤,再看看她惨白的脸色,还真是元气大伤了,问白芍:“谁伤的她?”
白芍讳莫如深不敢再说,院正看她的样子,想到百味今天下午去给御前的大宫女看诊,那这伤是……
好啊!这个小东西,仗着有个神医师父在太医院横行霸道的,不把他们这些老前辈放在眼里,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可算倒霉了吧!在太医院呆了这么久,也没把她那个师父请来,皇上定然是不耐烦了,不想再养着这个小东西了。呸,看这小东西还能嚣张多久。
“那你就安心养伤吧,这段日子不必来上职了。”
他巴不得这小东西赶紧滚蛋,但她是皇帝叫进来的人,要滚蛋也只能是皇帝让她滚,其他人哪能置喙,不过看情况,这一天快了。
院正终于看到百味倒霉了,身心舒畅哼着小曲儿走了,紫萱见他走远了,关上门啐了一口。为老不尊的东西,白瞎了这么大年纪,医术没一点儿长进,医德也不行,天天为难个小姑娘,难怪被孙御医压着呢。
白芍给百味盖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皇上短日内应该不会传召她,院正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她可以安心养伤。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劝劝主子,不要惹皇上生气,趁皇上还喜欢她赶紧捞个位份是正经,日后再生下一儿半女便有靠了,她老想着出宫,当那江湖女郎中难道比当贵妃娘娘还舒服么?
百味养伤的日子里,果然没有人来打扰她,只有嘟嘟记挂她几分,到了请平安脉的日子,来的是太医院的老太医,嘟嘟问百味干什么去了,太医说百味请了病假,已经三日没去上职了。
嘟嘟算算日子,那不正好是她和哥哥说了百味的事情之后嘛?百味自己就是大夫,什么病能病这么久?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好吧?
嘟嘟不放心她,亲自找去太医院看她,百味听说她来了,连忙换上了一件立领的寝衣盖住脖子上的伤痕,养了三天伤好多了,也能说话了,只是声音沙哑的厉害。
嘟嘟听不出异样,以为真是着了风寒,让她好生养着,又很抱歉地说:“我和哥哥说过你和林烨的事儿,他不同意放你出宫,你放心,我总不会让你在宫里耗一辈子的,我再去求求我娘,我一定带你出去。”
百味凄然一笑,原来是她告诉了皇帝,才让自己受这无妄之灾,不过嘟嘟也是一番好意,百味谢过她,说她很难出去了,还是不要为了她坏了他们兄妹情分。
嘟嘟道:“可这是不对的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师父医术高明,可也不该成为哥哥束缚你们的理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真到了要死的时候,难道神医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死了么?他当年南巡受伤,正好神医路过救了他,可见就是命不该绝,人是不能逆天改命的。”
神医的医术是很高明,留他在身边安心,但人家不愿意,他强留,万一以后重病重伤,神医不肯尽力救治怎么办?他医术最高,他说了算,医者可救人也可害人,哥哥也太想当然了,还不如各自安好,交了这个朋友,日后有事相求也好说。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生的,皇帝和嘟嘟相差怎么这么多,百味在心里感慨,如果皇帝像嘟嘟一样开明就好了,大家都说皇帝像太后英明睿智,嘟嘟像太上皇没心眼,其实嘟嘟才像她娘开明,皇帝十成十是像了他祖父,当皇帝的人就是这么自私。
第384章 皇商
皇帝听闻嘟嘟又去找百味了,知道是该找些事情给她做了,告诉她内务府要重新挑选合作的皇商,沈家要不要参选。
嘟嘟其实觉得沈家没必要参选皇商,沈续霖都是她的驸马了,沈家是皇亲国戚,还用得着当皇商么?但她知道沈续霖很看重自家的生意,还是给他去了封信告知此事,他如果有意,会进京来准备吧。
沈续霖接到了嘟嘟的信,他当然是有意的,这不也就是他娶嘟嘟的一大原因嘛,娶了她许多事情就方便了,比如这选皇商,如果是以前的沈家,进京选皇商得求多少人送多少礼,如今只要他去了,皇商的招牌就是他家囊中之物。
沈续霖收拾行囊进京,沈老爷留在泉州,慢慢收拢自家的生意,希望沈续霖能早日在京城开拓出他们沈家的商业圈来,他们也就能举家进京,不再回泉州了。
嘟嘟听说沈续霖要回来了,这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失落,她说想他,他不回来,让他选皇商他就来了,他的生意比她还重要么?娘最近忙着在京城办女学的事情,她不敢拿这些琐事去烦她,想找百味说说,又想着百味已经和爱人分隔两地了,她去诉苦倒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味道,只能去找她的皇后嫂子说话。
皇后倒是和她同病相怜,说皇帝也是事业心重,虽然会每天来看儿子,但和她没多少柔情蜜意,待明年新人进宫,她就只能当个贤良皇后了。
嘟嘟便觉得这话也不好和嫂子说,她对沈续霖诸多抱怨,但沈续霖终究只能有她一人,哥哥和嫂子却注定会貌合神离,她和嫂子说这些,难道要和嫂子一起说哥哥不好么?
如此,嘟嘟这一股怨气只能往肚子里咽了,待沈续霖进了京,小情/人小半年未见,自有许多亲昵,但皇帝派了人跟着她,只能让他们见见面说说话,可别想避人耳目干点什么。
沈续霖陪着嘟嘟逛了半日,晚上嘟嘟要回宫去了,沈续霖送她到宫门口,说他近日有许多事情要忙,让嘟嘟暂时别来找他,等他忙完了会去找她的,她哥哥也不想让他们多见面,他们就别再惹他的眼了。
这话可气坏嘟嘟了,“你几时这样听话了,你就是要忙你的生意,连我都得往后靠,你别娶我了,娶你的生意去吧!”
嘟嘟气呼呼回了宫里,晚上捏着枕头生气,骂沈续霖没良心,又有些后悔,这么久才见一面,为什么一见面就和他生气呢?明日哥哥定然不让她出宫了,那她可怎么和他说清楚。
却说沈续霖进京选皇商,这竞争可大了,其中有以前的几家皇商,自认为兢兢业业的,内务府怎么就要换人呢?看到沈续霖才知道,合着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这驸马爷也太小家子气了吧,都要娶公主了,马上脱商入爵,还得和他们抢皇商招牌?沈家就他一个儿子,他要这皇商招牌有何用,难道婚后还带着长公主一起行商么?
皇商不只选一家,根据各家做的生意不同选择合作对象,有专门做丝绸生意的,有专门做酒粮生意的,也有专门做器具的,但也有像沈家一样开商行,什么都卖的,这就看内务府怎么选了。
他们以往选的都是专精一项的商户,比如李老板是只做丝绸生意的,他家有纺织作坊,可以自产自销,黄老板是做酒粮生意的,他家有大农庄,庄上产的谷子直接酿酒,内务府也可以直接去这些人家采买,像沈家这种大商行,一般都是往外进货,他们进了货再送到内务府,这不就多了一层工序,也多了一层成本,皇商一般不会选这样的人家。
这也是沈家难做到京城的原因,泉州是通商口岸,倒卖货物流通快,来钱也快,他们赚差价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在京城可行不通,那些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田庄,自己家会养裁缝绣娘,他们开商行,针对的受众就是普通百姓了,可普通百姓财力不足,他们赚的钱可能还不够维持在京中的铺面租金呢。
沈续霖即使是准驸马,用嘟嘟的面子在朱雀大街买了个好铺面,开了一家万升商行,但生意也不行,买衣裳大家会去云裳阁,买金玉首饰大家会去金玉阁凤祥楼,吃饭会去天香楼鸿运楼,这些都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客人消费也有保障,你万升商行在泉州开的再火,到了京里也难免受到排外,人家凭啥放弃自己一直去的老店来光顾你?你有比人家更优秀的地方嘛?
新店开张,为了打出名气,沈续霖曾经打过一段时间的价格站,商行进的东西都不错,他把价格压低,自然有人来买,但是他不能一直压低,持续了几日他说活动结束了,恢复原价,立刻就门可罗雀了,你不能在质量和价格上把其他几家压的死死的,客人就不会涌你这儿来。
但是他如果中选皇商,商行的东西就不愁卖不出去了,宫里这么多人,自然能消耗他这个商行的东西,而且皇商的招牌也好看,人家一看他家的东西宫里贵人都在用,想必是质量有保证的,自然会来光顾,既能打开宫里的市场,又能打开民间的市场,选皇商有利无弊。
而且沈续霖私心里想着,只要选了他,就不必选其他家的了,衣食住行他都能包了,他若是能垄断宫里的采买,沈家定然能成为大梁的第一商户,那也是他的终极梦想,他从不认为经商比做官差,做官的想位极人臣入阁拜相,他经商想做天下第一商,也是很崇高的理想啊。
沈续霖是这么想的,但他知道皇帝不会只授意他一家,这就需要嘟嘟去说话了,给自己的亲妹妹亲妹夫不比给其他人家强嘛,油水肯定是要捞的,但他知道适可而止。其他人家可就不好说了,皇帝和太后若真心疼爱嘟嘟,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让她为难了,他一个驸马,不想高官厚禄不想外戚干政,只是想背靠岳家做点生意,没那么难吧。
第385章 应酬
沈续霖有了这样的念想,就开始各处钻营了,既然是要选皇商,自然得和各家竞争者打交道,有些是以前生意场上便打过交道的,如今虽然作为竞争伙伴,席面上还是得笑脸迎人。
“沈贤侄来吃饭是给我们面子啊,谁不知道你只是来走个过场,这岳家的生意,你想包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我们今年就只能作个陪客了,只望沈贤侄日后多照料我们一些,我们家中的不肖子弟,若能及贤侄一二,也不至于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饭桌上拼酒啊!”
这话是真的,饭桌上坐着的各家老板都是沈续霖他爹那个年纪的,像沈续霖这一辈的年轻儿郎都还未成气候,选皇商这种大事,自然得家主出马,怎么放心让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孩子来办,要不怎么说沈老板有福气呢,有个这么厉害的儿子,老早就开始养生了,果然是儿子在精不在多啊,沈续霖一个能顶其他人家一串。
沈续霖谦虚道:“各位世叔太过抬举续霖了,这行商讲究个共赢,才能走下去,哪能只肥一家,别家都饿着了,肥的这家能得好?世叔也别当我是驸马,我做了驸马也还是沈家子弟,还是得经商,那封爵拜官的事情我不懂,还是我爹教的生意经我得记牢了。”
沈续霖塑造了一个平易近人的晚辈形象,不过他说的也不全是虚的,他是准驸马,京中多少权贵官员想巴结他,那些人设的酒席他不常去,反而和这些商户聚在一起,可见真是只想行商不想做官,太后自己也在行商,倒不觉得女婿行商有什么不好,只是皇帝瞧不上,觉得他出身商户,镀了金也还是那样,飞上枝头都变不了凤凰。
但相比其他人家得请内务府的总管吃饭,沈续霖就不必了,他日后是那些人的主子,脸面还没大到让他请吃饭吧,只是其他商户请客时他会去坐席,和这些人推杯换盏的,每日喝的醉醺醺回去。
嘟嘟在沈家等他,等到宫门要落钥也没等到他回来,她已经在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但哥哥说过她不能在外留宿,她只能带着满腔怒气回宫了,想着明日一早来堵他,他若是又不在,以后也别出现了。
沈续霖喝到很晚才回来,回家先喝碗醒酒汤,其实这么喝他也难受,但男人的应酬嘛,不就是这样,他只沾酒不沾女色,已经是很洁身自好了。
下人告诉他公主傍晚过来,等了他两个时辰,没等到他,赶在宫门落钥时回宫去了,说她明儿还来,让大爷侯着。
沈续霖揉揉额头,想到嘟嘟明日的怒火就更头疼了,又得哄她了。
因着晚上喝多了,沈续霖虽心里有事,还是睡得很死,翌日他睁开眼睛,便看到嘟嘟一副鬼见愁的模样坐在他卧房里。
沈续霖揉揉眼睛,和她打了个招呼,“你来了啊,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和你说话。”
他知道嘟嘟爱美,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刚睡醒的邋遢模样,昨夜宿醉,这会儿说话都带着股酒肉臭味儿,可不好闻,别熏着她了。
嘟嘟没理他,只是目光定定看着前方,沈续霖看她那样子,估计待会儿是要打一场硬仗了,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梳洗换好衣裳,干净整齐地站到了她面前,露出了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容。
“嘟嘟,你来的真早,怎么不让人把我叫醒,可久等了吧。”
嘟嘟冷笑:“不久,算上昨儿等的两个时辰,出宫回宫一个时辰,再加上今日出宫半个时辰,等你醒来半个时辰,加起来也就四个时辰吧。”
沈续霖暗暗盗汗,不得了了。
“嘟嘟,你要来怎么不先让人通知我一声啊,那我就在家里等你,怎么能让你等我呢。”
嘟嘟美目横挑戾气横生,语气不善:“先通知你一声?好让你在家里装模作样等着我?我要不是突然过来,怎么知道你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你说你要忙生意没空陪我,就是每天去秦楼楚馆忙生意!”
最后几句嘟嘟是吼出来的,她高贵的家庭教养使然,从不会这样大吼大叫,沈续霖真是一次次突破她的底线,让她的高贵仪态荡然无存,成了个泼妇怨女。
沈续霖好言好语道:“嘟嘟你先冷静一些,听我说,我没有去秦楼楚馆,昨日是黄老板请客,在天香楼的雅间,那是正经地方,你不是也很爱吃那家的桂花糕么,我今日带你去好不好?也问问老板,我们昨日是正经吃喝,可没招不正经的人来。”
嘟嘟一句都不相信,“你还狡辩!和几个不惑知命之年的老男人有什么酒这么好喝?你都是准驸马了,皇商招牌是你囊中之物,有必要参加这种应酬?你分明就是自己想去,还找借口!”
“嘟嘟,当官的有当官的应酬,你们贵妇贵女也有应酬,我们商人自然有商人的应酬,我就算是准驸马,也还是要经商,我要经商就要和商人打交道,应酬是必不可少的,你哥哥身为皇帝都得大宴群臣,我如何能免俗。”
嘟嘟胡搅蛮缠起来,“那你不经商不就没有应酬了?你娶了我还用得着做生意么?我的嫁妆够咱们挥霍几辈子了,你还这么拼干什么!”
沈续霖和她说不清,只道:“你有多少嫁妆钱是你的事情,我要做什么生意是我的事情,难道我娶了你就不用做事业了吗?我是娶你,不是入赘到你家吃软饭的,我要为我的孩子攒下家业。”
嘟嘟又来了:“哥哥早就答应过我,我的女儿是郡主,我的儿子是侯爷,还要你攒什么家业?他们投胎到我肚子里,早就把一生都定下了,我不许你再去做那些事情,你只需要陪着我哄我开心就行!”
嘟嘟的公主脾气一发作起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住的,沈续霖也很骄傲,他无法接受嘟嘟把他的骄傲踩在地上摩擦。
第386章 哄妻
“说来说去你就是瞧不上我经商,若我在朝为官,你会这么说吗?你瞧不上的东西,却是我爱若珍宝的,我不会做你的附属品,我会尽我所能给我妻儿最好的东西,如果你瞧不上,出门左拐慢走不送!”
沈续霖一时气急说了这话,落在嘟嘟耳里那就不得了了,她气得砸了一套茶具,也话赶话:“走就走!我要告诉哥哥,我不嫁给你了,你也别想做皇商了,滚回你们泉州的犄角旮沓去!”
嘟嘟跑走了,这一跑就跑到了她哥哥面前,哭着说她不嫁给沈续霖了,她要退亲,把沈家赶走,她以后都不想看到他了!
此举正中皇帝下怀,立刻就给嘟嘟写了圣旨,退亲立刻就退,他这就让人去宣旨,嘟嘟一抹眼泪,赶紧抢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大肆斥责沈续霖怠慢公主不配为驸马,贬沈家终身不得进京,嘟嘟赶紧抱在怀里,说再等等,先别宣,要是他来认错了呢?
皇帝怒其不争,“都这样了你还指望他来哄你啊,就算他来哄你,也是因为要选皇商了,这关头他不能得罪你,他若是有半分爱重你,就不会这样欺负你,季贤何时惹你伤心过?”
皇帝没想到以前他百般看不上的季贤,如今要拿来当做正面教材劝诫嘟嘟了,沈续霖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对嘟嘟,他就可劲儿作吧,等嘟嘟被他伤透了心不再回头了,他再慢慢收拾那狗东西!
嘟嘟吸着鼻子抽抽搭搭的,说:“那我好不容易才求得了这场亲事,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了呢,若真退了,我又后悔了,哥哥还会再下旨赐婚么。”
“那当然不会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嘟嘟,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完全可以找更香的,干嘛非得在他那棵树上吊死。”
嘟嘟也知道沈续霖不好,但让她放手。她舍不得嘛,只得道:“哎呀,你就当我没出息吧,我现在还舍不得他,先留着吧,这次一定要让他先低头。要不然我堂堂长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皇帝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还知道自己是长公主,这么舔着一个商户子,你哪还有面子。
退亲圣旨被嘟嘟拿走了,她先留着,等沈续霖来找她时就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沈续霖和嘟嘟大吵一架后,过了两日沈续霖才进宫求见嘟嘟,嘟嘟的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但也还是端着架子,这次非得让沈续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
沈续霖带了他亲自做的一串金刚石项链来,说是他做的,其实也只是把金刚石镶进框里,用金链子穿起来而已,做工粗糙,要不是金刚石分量足,嘟嘟还瞧不上呢。
“我已经有许多项链了,你做一条这么丑的,我怎么戴出去?”
沈续霖委屈道:“那你贴身戴着,藏在衣服里成不成?我做的和你在外头买的怎么一样呢,这是我的心意,你知道就成,不用给别人看。”
嘟嘟没好气道:“你别以为送条破项链给我我就能消气了。你那日竟然对我那么凶,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凶过我,这还没成亲呢,你是不是就吃定了我必须嫁给你,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你知不知道我哥哥连退婚圣旨都写好了,你自己看!”
沈续霖接过圣旨看,看到那底下已经盖好了的玉玺印,便知那个大舅子是极不满意他的了,只要嘟嘟说他一句不好,他就连退婚圣旨都写好了,呸,这么勉强当初就别同意赐婚呗。
“可你还是没同意是不是?嘟嘟,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忙于应酬疏忽你,我不该对你大声说话,你原谅我这遭好不好?”
嘟嘟傲娇起来:“没那么容易!”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他怕嘟嘟又说不许经商了。要每天陪着她这些话,他是真的做不到,嘟嘟若非得这么说,那这桩亲事不结也罢。
嘟嘟是想说的,但她也知道说了之后又是两人僵持了,沈续霖不是季贤,不会只围着她转,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事业。真矛盾,季贤什么都围着她。她喜欢他随叫随到,又觉得季贤丧失自我,她喜欢沈续霖的自信骄傲独当一面,却又气他满心事业将她排在后头,是不是无论男女,事业和家庭总是无法兼顾的呢。
“你是不是很想做皇商?”
嘟嘟直接问他,他答的也很直接:“是。”
嘟嘟道:“我可以和哥哥说,把皇商的招牌给你,你不要再去参加那些应酬了,我不喜欢你满身酒气的样子。”
沈续霖说:“就算我做了皇商,还是要和那些老板打交道的,应酬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我/日后应酬不喝酒了行不行?我便说,家有悍妻,禁我饮酒,如何?”
“呸!你说谁是悍妻!”
沈续霖作揖告饶:“你不悍,但是我在外行走,想拒绝应酬总得寻个借口嘛,公主殿下便委屈一回吧!”
嘟嘟娇哼一声,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那行吧,你要记住,应酬不许沾酒色,亥时前必须回家,要再让我抓到你像那天晚上一样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回来,我饶不了你!”
这可真是妻为夫纲了,嘟嘟还觉得不过瘾,让他立字据按手印,沈续霖一个大男人,这也太憋屈了,但嘟嘟不依不饶的,拿退婚威胁,他只得应下,嘟嘟消气了什么都好说。
两个人便就着这贤夫守则讨论了半天,嘟嘟想到一条就加一条,本来只说了不许沾酒色不许晚归,后来又加了许多条,比如不许和她吵架,不许惹她生气,等等。
沈续霖如个受气小媳妇,看到一张纸越写越满,心头压力也越来越大,娶了公主真是夫纲难振呐。他本来觉得嘟嘟心性单纯好拿捏,可这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低头。
“嘟嘟,你加了这么多条,我能不能也提一条啊。”
嘟嘟睨着他:“你要提什么?”
沈续霖笑得卑微:“我也不提别的,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多生气,多口不择言,你能不能顾着我的男儿尊严些,像那日晚上,你说娶了你我什么都不用做,孩子们以你为贵,他们的一切你都会准备好,我这个做爹的给不了他们什么,我知道你说的是这个理儿,我们的孩子挂的头衔定然是公主之子皇帝外甥太后外孙,绝不会是商户沈家的孩子,可我爱他们的心不会少半分,我也想尽我所能给他们最好的,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商人,无法封妻荫子,但你也不必时刻提醒我,你能不能支持我一些,就算你不屑我的努力,也不要早早的替孩子们否定我做的一切。”
第387章 约法
沈续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商界天才后起之秀,比那些官家子弟也不弱半分,他知道自己只是出身差了些,但他本人不差,在泉州时他和嘟嘟相处也不卑不亢,他觉得这个公主也只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配不得么?
可进了京后,皇帝一家人的态度,就是告诉他,他不配,出身是很重要的事情,嘟嘟是公主,他只是个商户子,就算皇帝勉为其难同意了这桩亲事,只要他哪里出毛病了,皇帝立刻就会把他踢下马,多的是人想做皇帝的妹婿,他凭什么。
嘟嘟想到在泉州时和她谈笑风生的沈续霖,会陪她看海,带她去渔村玩,带她逛遍泉州城,带她去吃狗肉煲,给她做用贝壳和珊瑚珍珠堆砌而成的头冠,那时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自己喜欢的姑娘,想带自己喜欢的姑娘去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去自己喜欢的地方,看自己喜欢的风景,庆幸的是嘟嘟和他的爱好完全契合,他喜欢吃的她也喜欢吃,他喜欢的风景她也喜欢,可能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可是进京之后,那个意气风发的沈续霖不见了,泉州和京城还是有差距的,泉州的官家子弟和京城的世家子弟比起来也有差距,沈续霖在京城完全找不到优越感了,在泉州时人家会说他和公主郎才女貌,公主高贵貌美,他也英俊潇洒,可是到了京城,所有人都说他家祖坟冒青烟了,公主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才能看上他。
越是贵人云集的地方越是看重出身,沈续霖偏偏差在这处,所以他和嘟嘟相处也越来越不自然,和嘟嘟在京城逛街时能遇到许多熟人,各个出身富贵,问起他来,虽然嘴上都夸郎才女貌,其实心里不定怎么嗤之以鼻呢。
他遭受的质疑越多,人也就越不自信,不自信和嘟嘟相处时就敏感多疑,以前他会肆意和嘟嘟玩笑,可如今嘟嘟说话仍旧不过大脑,落到他耳里便有了别的想法,是不是她也嫌弃他的出身。如此,两人争端越来越多,嘟嘟都说,进京之后沈续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再也不会哄她开心了,他们愉快相处的时候越来越少。原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最严重的打击还是来自于嘟嘟的家人,除了太后开明些,表示尊重女儿的意愿,嘟嘟的父兄哪个对他有好脸,皇帝甚至直接以死来要挟他,还好嘟嘟认定了他,为了他和家中抗衡,皇帝再怎么不愿也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但也时刻想着出幺蛾子,他和嘟嘟一吵架,皇帝连退婚圣旨都写好了。
有这样拖后腿的大舅子,他对这桩亲事的信心也匮乏,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嘟嘟的心意,如果连嘟嘟都瞧不上他,他还能怎么坚持下去。
这些话沈续霖没说出口,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如此卑微求爱,但嘟嘟都明白了,心疼的不行,什么脾气都没了,也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刁蛮了,怎么可以让他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多伤人呐。
”我那天就是气急了话赶话罢了,你别放在心上,我/日后再也不说了,我很喜欢你送的头冠和项链,虽然我自己也能买,可你做的总是不一样的,以后咱们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父亲送的东西意义就不一样,我爹也没什么事业,但每年我和哥哥的生辰他都会送我们他亲手做的生辰礼,我和哥哥都好生收藏着,没事会拿出来看看,虽然娘对我们提供的呵护更多一些,但爹爱我们心不比娘少,我们也爱他。”
嘟嘟特意拿出了她爹来举例子,就是希望沈续霖明白,她的父母也是女强男弱的组合,娘里外一把抓,爹起的作用不大,但爹也在尽量释放他的爱意,为他们做他能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的,也从来没有嫌弃过爹不好,他们的爹娘是世界上最好的爹娘。
沈续霖无奈苦笑,嘟嘟打这个比方,就是已经认定了他们也是女强男弱的组合,可他从不这样认为啊,他们应该是平等的,他有自己的事业,嘟嘟也有她的食邑,孩子们可以继承她的爵位,也可以继承他的财富,虽然嘟嘟的钱也不少,但他留给孩子们的东西也是他的爱,不能说他给的东西没她的好,孩子们就更爱她,也更听她的。
而且嘟嘟拿她的父母打比方,有没有想过,就算她爹心智不足从小受人白眼,太后则早慧聪颖从小有神童之称,可太后从来没有嫌弃过太上皇,她只是一直在保护他,把他和孩子们一起保护在羽翼下,太后绝对不会在和太上皇吵架时口不择言,说你这个傻子,能给我们娘儿三带来什么,孩子们有今天都是我努力得来的,你这个当爹的起了什么作用?
不过再想想,太上皇爱妻如命,也不会惹妻子生气吧,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争吵,所以他不是太上皇,嘟嘟也不是太后,他们的相处模式也不会和嘟嘟的父母一样。
“嗯,你能做到这点就行,夫妻之间贵在坦诚和互相尊重,虽然你是公主,我身份不如你,但我宠着你依着你,和你压着我是两回事,我希望你能给我足够的尊重,我/日后也尽量改改自己的脾气,不惹你生气,好不好?”
嘟嘟点头,看到桌上的贤夫守则,又有些为难了,这东西还要么?
沈续霖让她收着,写都写了,这种东西其实不具有法律效益,但对他们有道德约束,只要他们还相爱,这张纸便一直有效,如果不爱了,那这张纸便是废纸。
嘟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让他把刚才对她提的那条也写上,要公平嘛,怎么能单方面约束他呢?要约束就一起约束。
沈续霖宠溺地刮了刮她挺翘的小鼻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条:“无论何时两人皆互敬互爱,话未出口先三思,切莫恶语伤人。”
嘟嘟看着高兴,她以为他会写:“无论何时萧如意皆要尊夫爱夫,不许口出恶言。”原来他写的是他们两人,真好。
“续霖~”
嘟嘟靠在他肩上绵绵地喊了一声,他轻轻应一声,“嗯。”
他知道她就是想叫叫他了,他也就是想应应她。
第388章 修好
两人说开了又重归于好了,嘟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她觉得恋爱嘛,不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喜怒哀乐五味陈杂,有了这几日的苦,这会儿的甜才倍觉珍贵,像她爹娘那样把糖当饭吃的,当甜宠已经成为日常,好像也就不那么甜了。
两人在一处腻歪了片刻,嘟嘟身边有皇帝派去的宫女,两人并不能做多逾越的事情,嘟嘟靠在沈续霖肩上,宫人已经开始咳嗽了,嘟嘟暗骂老顽固,从沈续霖肩膀上爬起来,手肘撑在桌上看他,他长得真好看,越看越舒服。
沈续霖也撑着下巴看她,嘟嘟也很漂亮,像了她爹五官精致,他们一家子都很好看,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无丑女吧,皇室是豪门中的豪门,公主是美女中的美女,大梁最美的公主要嫁给他,他也觉得是自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两个颜狗互相欣赏,越看越开心,面对着面开始傻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蜜糖味。
嘟嘟留沈续霖在她这儿吃饭,只有他们两人,沈续霖便说他亲自下厨,嘟嘟可开心坏了,“你还会下厨啊,做什么?不会是烤鱼吧?”
沈续霖很会烤鱼烤螃蟹,以前去海边玩耍时,他总是亲自动手捞鱼捞虾来烤,他烤的确实美味,嘟嘟都说他的手艺可以媲美酒楼的大厨了。
“我又不是只会烤鱼,我出门行商卖货,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住客栈吃酒楼的,偶有风餐露宿的时候,不得自己动手啊,我又不像你,出门带几车东西一堆下人,我就带一个包袱几个伙计,个人解决个人的温饱,我不想吃干粮,只能自己做饭吃了。”
嘟嘟听他说起这些经历有些疑惑,“你不是沈家大爷嘛,还有这种经历啊?还要你亲自去卖货?”
“沈家也就是这几年才起来,前几年只是寻常商户,我这个少东家凡事都得亲力亲为,你以为啊?”
“你如今也才及冠,前几年你还小呢!”
沈续霖目光幽远若有所思,无谓笑道:“要不然为什么都说我是商界新秀,我也只是普通人,要想比其他人更早取得成就,就要比其他人更早开始努力,我十岁之后就跟着我爹跑生意了,十五岁后便独自带铺子里的伙计出去了,哪有那么娇贵,我若是现在才开窍,还一事无成,怎么娶你啊!”
嘟嘟可心疼坏了,沈续霖很少提起他以前的事情,她以为也是和一般商户子弟一样读书学习呢,原来他这么早就开始实践了。
“那好,你去下厨吧,我尝尝你的手艺,饭桌上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我想听。”
她想听,沈续霖其实不那么想讲,大男人有什么好说的,但嘟嘟知道了,定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续霖一个大男人竟真的去厨下忙活了,嘟嘟偷偷跟过去,见他利索地洗菜摘菜,这些事情他都不需要假手于人的,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她一直以为沈续霖出身在富贵乡里,沈家虽是商户也不缺下人,这些事情怎么能累着少东家做。原来沈家真的是这几年才发迹的,沈续霖说过他爹是白手起家,她一直以为是沈老爷发家后才有了他,原来他小时候也过过苦日子,小小年纪就开始沾手生意,沈老爷与其说白手起家,不如说是上阵父子兵。
嘟嘟怕又触碰到他敏感的心,看了一眼就回了厅里坐着,想着待会儿他端上来,再难吃她也要夸好吃,而且要吃很多,一定要给足他面子才行。
怕嘟嘟久等了,沈续霖做了三个菜就端上来了,一道过江鱼一道青椒肉片,再一锅鹌鹑汤,沈续霖说是厨下炖了一上午的,这个不算他做的,他想着他们两人也吃不了多少,就不多做了。
嘟嘟已经很开心了,她已经闻到了过江鱼的香味,沈续霖给她盛了饭,她先挑了一筷子鱼肉尝尝,“嗯~鱼肉鲜美,酱汁浓香,真不错,正合我的口味,想不到你厨艺这么好,以后要常做给我吃!”
嘟嘟不是昧着良心夸他的,是真的好吃,沈续霖也很开心,说他不常做,还得是她这小厨房的佐料足,嘟嘟喜欢吃,成婚后他天天做给她吃,就怕她多吃几餐就腻了,觉得没宫里大厨做的味道好。
“怎会,你做的菜有爱的味道,御厨做的怎么能比呢,我娘也会做饭,但她如今很少做了,我还记得她做的是家的味道,也很好吃。”
嘟嘟吃到了喜欢的饭菜,心情很好,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星星在闪现,沈续霖望着她,心想这就是被爱和美好包围的姑娘吧。
“对了,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你为什么那么小就去行商呢?就算要从小历练,也太小了吧,你是家中独子,你爹娘怎么舍得。”
沈续霖思及过往,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触及嘟嘟关切的眼神,终于把那些他不想再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爹是白手起家,真的白手,我祖父只是个渔民,我爹从小也是学着打渔的,打渔的同时也会捞珠,我爹十五岁时捞到了一个大蚌,剖开来里头有一颗很大的珍珠,我祖父想把珍珠卖了拿去给我二叔当新学年的束脩,我爹不肯,蚌是他捞的,珍珠也是他的,卖的钱也该给他。”
嘟嘟耐心听着没有发表意见,沈续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你知道的吧,父母在子女无私产,更何况我爹未成家,我祖父怎能让他存钱,我爹是家中长子,幼时也上过学堂,但他不是这块料,我祖父就带着他打渔了,倒是我二叔好学,我祖父便一直供着他。
我爹得了颗好珠,祖父要拿去变卖给二叔读书用,爹不同意,和祖父大吵了一架,晚上偷偷拿着珍珠去城中的银楼卖了,得了十两银子,不敢带回家,怕祖父搜刮了去,便藏在城隍庙。他空着手回家,被祖父盘问他也不肯交出钱,祖父把他痛打了一顿,在树上绑了一日,不给吃喝,他还是不说,傍晚时分还是村长过来说话,才把我爹放下来。
我爹当时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耍狠和我祖父说,一颗珍珠就换了一个儿子,今日你为了一颗珠子毒打我,从今往后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不再吃你一口饭喝你一口水,我从渔村走出去,如果死了,不必你收尸,如果没死,日后有了什么造化,也不会贴补你们一分!”
第389章 忆昔
“我爹放了这狠话,就真的和家里脱离关系,走出了渔村,靠着他卖珠得的十两银,做了些小本生意,你能想象么,当初在泉州城夜市里摆地摊的小孩子,日后开了泉州最大的万升商行。”
嘟嘟点头赞许:“沈伯父真是太上进太励志了。”
她娘的生意也做的很好,但她娘出身尊贵,生意只是随便做做,她为人称赞的也从来不是名下生意做的有多好,而是济慈堂和女学。沈老爷这样的白手起家就真的很让人折服了。
沈续霖道:“我爹是个成功的商人,他教给我的生意经我也一直奉为真理,我爹说我像极了他,有经商的天赋,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榜样,我爹打下的基业,我要让它在我手里发扬光大,我不仅要让别人提起我们父子时会说虎父无犬子,还要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刻,豪情万丈风采勃发的沈续霖又回来了,嘟嘟握着他的手肯定道:“你已经青出于蓝了呀,你很棒!”
沈续霖笑了笑,豪情不过片刻又低落下来,他说:“我爹是个成功的商人,也是个好父亲,但他不是个好丈夫。”
嘟嘟吃惊,沈家夫妇恩爱多年在泉州可是引为佳话的,怎么会……
“我娘认识我爹的时候,他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去巷子里卖胭脂,我娘和一干小姐妹常去光顾他的摊子,其他小姑娘都会去买胭脂买头花,只有我娘光看不买,我爹说,那时候我娘穿的是最破的,但她是一群小姑娘里最漂亮的,他便送了盒胭脂给她,下回他再来,我娘便抹了胭脂出来见他,果然很漂亮,他再送了她几朵头花,下回再见她不仅抹了胭脂还戴了头花,如此来往几回,可不就好上了。”
嘟嘟想了想,货郎和农家小姑娘的故事,平凡却温馨的爱情,也很美好呀,后来为何会……
“我爹上门求娶我娘,我外祖父家中女儿多,我娘排行第四,前头几个姐姐到了年纪都嫁了或卖了,我娘生的好,我外祖父想把她卖到城中的大户人家去做丫鬟,我爹上门求娶,我外祖父便说只要他能拿出五十两银子,便让我娘跟他走。”
“我爹哪有那么多银子,把货摊子卖了也才凑齐二十两罢了,我外祖父不肯放人,我娘便去跳井,外祖母哭着求外祖父,就让她去吧,外祖父就当做了个亏本买卖,让我娘走了,真的是逐出家门,什么都没给她,还是我外祖母给她塞了一身换洗衣服。”
嘟嘟听着心酸,穷苦人家连爱情都是这么奢侈的事情,想到娘说她是公主,她的婚姻不需要考虑别的,只要她喜欢人品好,别的都不管,她以为全天下的父母都是这么嫁女儿的呢,原来只有他们家是这样。
“后来呢?”
沈续霖深吸一口气,说到父母当年的创业史,喉间也是有些哽咽的,他记事时家里已经没那么穷了,但那些事情他听父母说起,也是感同身受的。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我爹带我娘回了他栖身的茅草屋,家徒四壁,说他如今连货摊子都没了,没了养家糊口的营生,跟着他要受苦了,我娘说不怕,他们两个大活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么?”
“确实不会饿死,我爹去码头搬货,我娘去作坊里当女工,穷苦人家的孩子最不缺一把力气,他们很快又攒到了些钱,但我娘怀了身孕而不知,在作坊里劳累过度小产了,他们攒的钱都用来给她补身子了,还不够,我爹还借了码头工友的钱。”
嘟嘟捂嘴想哭,怎么能这么惨呢,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个那么努力的人,努力了那么久却又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甚至还负债。
沈续霖也说:“很讽刺是不是,有人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有人生来食不果腹,为了一颗珍珠能毒打自己的儿子,为了五十两银子把女儿卖掉,你一定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家,而我偏偏是这样的人家出生的,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不会,你很好,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净莲,出身差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堕落,你长成了这副好模样,我喜欢的不得了。”
嘟嘟真切表白,总算让沈续霖好受了些,后来的事情他就没说那么细了,只说他的爹娘最后苦尽甘来,爹做生意有了起色,他们家终于也从茅草房换成了土胚房,再换成青砖瓦房,最后在泉州城买了宅子,买了下人,开了万升商行。
“我娘小产后好几年才有了我,所以我是在青砖瓦房里出生的,那时家中已经没有那么穷了,但也还没富到能请下人,娘怀着我,爹出门做生意,没有人照顾她,什么都是她亲力亲为,甚至我出生时爹也没回来,是我娘自己托人请的产婆,月子里也没人照料她,落下了病根,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嘟嘟说:“伯母真不容易,咱们日后好好孝顺她。”
“她是很不容易,我爹在我半岁时才回来,那时路远车马慢,出门经商动辄就是一年半载,在我五岁之前的记忆里,零星几个片段就是我在自家门前的院子里玩,我爹推开篱笆门,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把我掂起来转圈,给我带了村里没有的新鲜玩意儿,我拿去和同村的小伙伴炫耀,他们追在我屁股后头跑。”
“我八岁那年,我爹终于在城里买了个大宅子,还买了下人,说要带我和我娘去城里享福,以后我们就是夫人和少爷了,可是到了城里的大宅子,除了几个下人,还有个穿红着绿的女人,管我娘叫姐姐,我以为那是我娘的亲姐妹,因为我听娘提起过几个姨母,只是从没见过,她们都被我外祖父嫁到了不同的地方,婚后也没什么来往。”
嘟嘟揪着帕子,像听故事一样,前头都是励志桥段,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男人变心了,她婆婆也太不容易了吧。
第390章 血刃
提起幼年时的事情,沈续霖话中满是心酸,幼时和父亲聚少离多,但母亲一直告诉他,父亲是爱他们的,他为了给他们创造美好生活,必须常年在外漂泊,但他漂着漂着,在别处扎了根发了芽。
“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怀了身孕,我听邻家婶子说,我爹常年在外,不知结了多少露水姻缘,都瞒着我娘,只是这个怀了身孕,彼时我娘膝下只我一个,我爹的家业却越来越大,他可能想多几个儿子吧,便带了回来,不知怎么和我娘说的,她答应了,但夜夜哭湿了枕头。那段时日她很憔悴,却偏偏在那种时候诊出了身孕,我爹很开心,多年夫妻苦尽甘来,他还是更爱重我娘腹中的孩子吧,但我娘提出要把那个女人送走,他却不肯,因为那个女人肚子已经大了,大夫说是个男胎,他舍不得。”
嘟嘟有预感接下来要出事了,沈续霖说的也正应证了她的想法。
“妻妾同时有孕,总容易出事的,若在权贵之家,出事的那个多半是妾室,但商户之家规矩不足,我爹是新兴的商户,下人都是新买的,我娘这个正室夫人,前些年一直在乡下,那个女人却是大户人家婢女出身,最懂这些深宅后院的争斗伎俩。我娘怀胎五月时小产了,有经验的妇人说肚皮圆圆的,该是个姑娘,我本该有一个妹妹的。”
嘟嘟握着他的手安慰道:“她一定已经往生了,投到了一个好人家去,你们多为她积些福祉,她这辈子一定会过的很好。”
沈续霖是独子,那个妾室的孩子定然也没有生下来,嘟嘟想问问后续,但沈续霖没有再说,只道:“我娘怀胎三次只留下了我一个,当时若不是有我,她就要跟着我那妹妹去了。她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那妾室谋害主母被我爹发落了,我爹对我娘终究是有些愧意吧,后来没再提过妾室,但我娘对他死了心,和他成了对貌合神离的‘恩爱夫妻’。
如今我爹依旧有通房,但没有正经妾室,也不会到我娘跟前来碍眼。他只我一个儿子,便抓紧培养我,我十岁便跟着他出门经商了,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我怎能不努力,我是我娘唯一的依靠,我若不成器,我爹能再生几个儿子来取代我。”
嘟嘟想不到他有如此凄惨的童年经历,她以为他是沈家独子,父母恩爱,和她一样是父母的掌中宝呢,原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真的是凤毛麟角。
“你做的很好,你娘有你这么个儿子一定很欣慰,父母的恩怨咱们不好评说,他对不起你娘,但对你很好,你……自己把握。”
嘟嘟觉得如果她爹敢这么对她娘,她一定不会原谅的,她会和娘站在同一阵线抵制他,但别人家的事情她不好发表意见。
沈续霖垂眸无言,当年的事情太血腥了,他没有告诉嘟嘟,那个妾室害了他娘五个月的孩子,当时那个妾室怀胎已经九月了,他拿着刀子捅在她不鼓起的肚腹上,恶狠狠道:“你以为害死了我娘的孩子你就能让你的孩子继承我爹的家产么?我让你们母子俩给我妹妹陪葬!”
当时旁边有下人在,他发了疯一样拿着刀子乱划乱砍,人人都怕死,不敢上前阻止,任由那个大肚婆被他捅了一刀又一刀,血流了满地,后来不知道是血流干/死了还是痛死了,反正是死了,他爹在铺子里听到消息回来也只能给那母子俩收尸。
他爹想打他,他当时就如同他爹少年时和他祖父那样说话:“今天你为了这母子俩打我,我便带着我娘离开沈家,你已经死了三个孩子了,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如果不珍惜,你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你会断子绝孙,你积攒下这么大的家业又有何用,无人继承,你要带着进棺材里么?”
当时他如个杀神煞星一般,他爹也被他震慑住了,妾室九个月的胎儿没了是很可惜,但是这个儿子已经九岁了,他难道能打杀了给那个孩子陪葬么?他若这么作孽,可能真像儿子说的,他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他会绝后。
他发了这么通威,他爹终于知道怕了,开始认真培养这唯一的儿子,沈续霖也没让他失望,一接触到生意便展露出绝佳的天赋,沈老爷终于欣慰了些,也认命培养这个儿子,只有一个就只有一个吧,儿子在精不在多,他白手起家,也没有兄弟扶持,不一样起来了,拖后腿的兄弟还不如自己单干。
后来沈老爷不再纳妾,但还是会有女人,那些女人也有心大的,想冒险一试,被沈续霖知道了,扼杀弟妹的手段简单粗暴,沈老爷也没有办法,还未成形的胎儿和已经成材的长子,选哪个不言而喻,只是他不忍儿子多造杀戮,也就尽量不让那些女人怀孕了,便有了沈家夫妇恩爱多年,即使沈夫人只有一子他也不纳妾的美谈。
“我前些年也一直怨我爹,总喜欢做些惹他生气的事,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其他事情总喜欢和他唱反调,直到去年我出海被俘,对方让我爹亲自拿钱来赎我,我爹答应了,听我娘说他当时已经在准备卖铺子筹钱了,他又病了一场,还是坚持要出海,后来还是军中来人才劝下了他,我想他真的是爱我的吧,我娘也让我不要怨他,他从未对不起我。”
他也希望他爹像传闻中那样爱妻如命,可那只是传闻,在见到皇室一家前,他不怀好意的想,那太上皇和太后说不定也是貌合神离,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一夫一妻无二心,说不定是各玩各的,对外装夫妻和睦罢了。可他真见到了,才知世间真有这样纯粹的爱情,即使他们都是做了祖父母的人,彼时对视时眼中还是浓浓的爱意,仿佛他们还是热恋中的小情/人。
而这样的神仙眷侣生下的孩子,也是被幸福美好包围着的,嘟嘟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不羡慕她的美貌出身,只她这对爹娘,就有多少人羡慕。
第391章 准婿
嘟嘟给沈续霖夹了一块鱼肉,柔声道:“以后有我和你一起孝顺你娘,我也会和你娘一样爱你,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吃饭吧,都凉了。”
她本来只是好奇听听故事,没想到挖出了人家的血泪史,不知道沈续霖会不会觉得她讨嫌。
未婚的夫妻俩在一块吃了顿午饭,饭后嘟嘟一贯是要午睡的,但她若是午睡,沈续霖不能跟着睡,他得离宫了,她想多和他呆一会儿,便没睡,午后拉着沈续霖去逛园子,御花园中有几个亭子她很喜欢,便和他坐在亭中看风景说话,说着说着她就想打瞌睡了。
沈续霖让她回去睡,她不肯,说睡了再醒来就看不到她了,便趴在亭子的围栏上打瞌睡,沈续霖在一边陪着她,看着她的睡颜懵懂,感慨真是个傻丫头。
这万恶的封建家长,他们都定亲了,已经在走婚礼流程了,有必要盯得这么紧嘛,这会儿嘟嘟靠在围栏上打瞌睡,他多想过去抱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睡,但皇帝派来的宫人虎视眈眈,他不敢伸手,只得紧盯着她,怕她磕碰到了。
嘟嘟打了个盹,问宫人什么时辰了,宫人说未时中了,她也才睡了一刻钟,枕在围栏上硬邦邦的怎么睡得着,嘟嘟揉揉眼睛,让沈续霖起来,他们一起去上阳宫给爹娘请安。
她算好了时辰,过去正好是爹娘午睡醒了,他们过去请个安,再回来逛园子,如果爹娘留了他吃晚饭,那他们可以再玩一下午,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再送他出宫。
嘟嘟和沈续霖到了上阳宫求见,太后和太上皇午睡已经起了,召了歌姬舞姬在奏舞乐,这夫妻俩相当有情调。
听说女儿带着准女婿来请安,萧艺一下就耷拉着张脸,太后扯扯他的两颊,让他开心一些,嘟嘟这桩亲事已经有八成了,日后很有可能就是一家人,萧艺不能一直对女婿这个态度呀。
萧艺心说八成,那不还有两成变数嘛,他和壮壮一样不看好这桩亲事,迟早得黄。
嘟嘟带着沈续霖一起进来,萧艺已经在爱妻的叮嘱下收敛了情绪,歌舞也退下去了,太后秉持着准岳母对女婿的关怀道:“续霖几时来的,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想做什么我让宫人去做。”
嘟嘟忙道:“上午就来了,中午在我那儿吃的饭,晚上他和咱们一块儿吃,他喜欢吃狗肉,让厨下做的精细些。”
沈续霖笑了笑,表示都听嘟嘟的。
太后白了一眼女儿,又问沈续霖:”除了狗肉呢?我知道你爱吃狗肉,泉州那家狗肉煲,你带嘟嘟吃过之后,我们全家都爱上了。”
沈续霖笑道:“我不挑食的,上阳宫小厨房里做的膳食定然极佳,我都可。”
太后笑道:“这孩子就是好养活,听到了没嘟嘟,不要挑食。”
嘟嘟娇娇道:“知道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太后和女儿女婿相谈甚欢,期间太后问了沈续霖选皇商的事儿,问他若做了皇商,准备怎么供应,是从他家的商行里进货么?
“当然不是,我若做了皇商,便做个中间人去各大供应商手里进货,像进货到商行一样,直接进货到内务府去,内务府的管事不好出京走太远,我就当个跑腿的代劳吧。”
太后道:“堂堂皇家驸马,怎么只想当个跑腿的,也不怕人笑话。”
沈续霖道:“人各有志,我不爱高官厚禄,偏爱做生意,皇商是天下商人之冠,我也不能免俗。”
嘟嘟忙道:“驸马不任实职,比起让他担个虚衔无所事事,还不如让他做自己喜欢的生意呢。”
太后看了眼嘟嘟,没再揪着这个问题,驸马不任实职是不成文的规定,但既然不成文,就看上位者的心思了,以前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后妃的娘家和驸马都是不任实职的,但如今的皇帝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妹妹,妹夫算是半个兄弟,任实职也没有人能说什么,只不过以皇帝对沈续霖的看法,是不可能让他任实职了,还好沈续霖也没这想法。
稍晚些的时候帝后就带着孩子过来了,见沈续霖也在,皇后和和气气的打招呼,皇帝可就没什么好脸了,问嘟嘟:“前两日不是还哭哭啼啼说要退婚么?这么快就被哄好了?你可真有出息。”
嘟嘟没皮没脸道:“哎呀,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哥哥你怎么劝离不劝和呢!”
皇帝简直被这个死丫头气死了,这还没出阁呢,胳膊肘已经拐到天外去了,还这么没羞没臊,这还是他那个骄矜的妹妹嘛。
饭桌上的时候,嘟嘟吃的倍儿香,旁若无人地给沈续霖夹菜,还跟她娘说:“续霖会做饭呢,今儿中午在我那儿就是他做的,做的可好吃了。”
“是嘛,那感情好,以后要好好对人家呀。”
这话说的,不像在叮嘱女儿女婿,倒像在叮嘱儿子儿媳。
晚饭过后,沈续霖没有多留,稍坐一会儿就要离宫了,嘟嘟又跑去送他,皇帝看着她欢脱的背影怄死了,太后让他收敛些,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坏了兄妹情分,既然嘟嘟喜欢,他们不喜欢也不能表现在脸上,等什么时候嘟嘟不喜欢了……
皇帝当然也在等,本以为嘟嘟没多久就会厌烦的,这回一吵架他喜出望外,结果又破镜重圆了?而且还比以前更黏糊,他派去的盯梢的人都快盯不住了,你盯任你盯,我全然不顾,当着宫人的面公然亲热,成何体统。
太后只是轻轻笑:“等着吧,时日还长呢。”
嘟嘟和沈续霖吵架可是闹得阖家皆知,在哥哥面前诉过苦又来爹娘面前诉苦,如今和好了又屁颠屁颠领着来吃饭,哭也是她笑也是她,。太后当年虽然也是自由恋爱,但她和萧艺可没有这样神经质的时候,皇帝就更不用说了,他直接跳过了谈恋爱这个步骤,所以嘟嘟如今的状态,让家里人很是费解。
第392章 外向
嘟嘟去送了沈续霖,回来后第二日就开始在哥哥面前旁敲侧击问皇商的事情,皇帝知道她是在为沈续霖打探,不耐烦道:“你放心,既然他参选了,总有他一份。”
若是不给沈续霖,也做的太难看了,嘟嘟也会和他闹腾,定然得分一杯羹给他的。
嘟嘟嘿嘿笑问:“哥哥,你这次打算选几个皇商啊。”
“这是内务府的事情,他们提名拿来给朕过目,我哪知道他们会提几个。”
嘟嘟道:“还要等他们提名啊,哎呀,不管他们提多少,您就选沈家一家行不行啊?”
“什么?萧如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还没嫁人呢就帮着夫家来挖娘家的东西了?”
皇帝是真的生气了,话说的很不好听,嘟嘟也被他吓着了,嗫嚅道:“怎么了嘛,不行吗?”
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抱着双臂喘气,咬牙切齿道:“他还想垄断宫里的采买,野心也太大了吧,他是想把皇家当成他开的另一个商行么?他敢想你还想真就敢说,把娘家当成夫家的钱袋子,萧如意,娘教你的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嘟嘟被他疾言厉色吓到了,眼泪就在眶里打转,委屈道:“他们家开了商行,什么都有卖的,咱们宫里衣食住行都能让他提供呀,就不用找好几家了,这不好么?”
什么卖酒粮的李老板,卖丝绸的黄老板,都不需要了呀,沈家的商行里什么都有。
皇帝懒得和她说,让她去找她娘,顺便提了一句:“你近期不许再去见沈续霖了,每回一见他必要给你灌迷魂汤,你多跟着娘学做事吧!”
嘟嘟很小就学管家理事,皇后进宫之前,宫务大部分都是她在料理,她怎么可能不懂采买的事情,她难道不知道要货比三家?只是因为沈续霖提了,她便装作不懂其中的关节,想将宫里的采买都从沈家走,让沈家多得些利。
他们养的好女儿找的好女婿,还没成亲两口子就计划着怎么从娘家扒拉东西了,一想到嘟嘟被那厮带坏了,皇帝就恨不得把沈续霖就地正法。
嘟嘟被皇帝骂走了,也没去找她娘,她怎么敢去,她当然也知道沈续霖的小心思,想做唯一的皇商,日后宫里采买都由他负责,他自然是想谋些利益的,只是她想着,就算不是他,换了别的皇商难道就不要赚钱谋利么?那还不如让沈家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而且沈续霖是女婿,定然不会多贪,知道适可而止。
可是哥哥不想纵容她的私心,唉,罢了,她提过了,哥哥不同意,沈续霖也不能怪她。
沈续霖当然没指望嘟嘟能说动她的家人,他只是借嘟嘟的口给宫里释放这个信号罢了,接下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京里只有一个万升商行,而且生意不太好,就算他是准驸马,也没多少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来光顾,他都不去参加那些权贵的应酬,人家哪里愿意给他面子。
这点沈续霖是有底线的,一来他不参与官场事,二来他和皇帝也没什么交情,自己想弄个皇商都半天没下来呢,还有本事给其他人弄官职啊,给他送礼也没用,他只能再送更贵重的东西回礼。
这评皇商有一条就是看商家风评的,万升商行在泉州风评不错,在京里默默无闻,大家只知道是驸马开的,没了,贵还是那么贵,东西也没有特别好,除了背靠皇亲国戚外,没别的好了。
沈续霖便开始整顿店铺,将店铺二楼拆分成三部分,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分成两半,用隔板隔开,一半卖金银首饰,一半卖布料成衣,这样分开来卖,显得术业有专攻,原先是一楼摆商品,二楼当厢房的,衣食住行都在一楼,就算分门别类摆好了,也显得像个大型杂货铺。
只是这样改造一番还不够,沈续霖在商行里开了个拍卖会,这还是向郡主当年拍卖宝物筹善款学来的呢,他充当中间方,拍卖方将东西放在他这里,给个报价,他开设拍卖会,请京中权贵来参加,报价起拍,价高者得,卖得的钱中间方抽一成,当做寄拍费,其余的钱都归拍卖方,而且中间方会保密拍卖方的身份,这也顾全了那些人家的面子,要不是家道中落,谁会拿家里的东西来拍卖。
拿来拍卖可比送去当铺纸多了,当铺那是一口黑,什么好东西进了当铺不得打个五六折,拍卖则是公开公平公正,拍卖方也可以混在来宾中见证拍卖,甚至可以自己出价拍下,自己当自己的托,除了中间方知道是他,其他人哪知道。
拍卖会的消息一放出去,便有许多人秘密联系沈续霖,说他们家有什么东西想拍卖,他收不收。沈续霖让他们带着东西来,双方评估价钱后,立好字据,拍卖方将东西寄存在这儿,待卖出去了分完了钱,这字据也就当面销毁。
沈续霖是准驸马,身份可信,人家也不怕他拿了东西跑路,他送去各家的帖子也都有回应,表示届时都来捧场,也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太后在宫里听说了沈续霖搞的这出,赞他才思敏捷,这不就是后世的拍卖行嘛,没想到沈续霖会用这种方式来聚客流,在万升商行内设拍卖会,那么多权贵富豪莅临,去了总要带点东西走,沈续霖真不愧是商界新秀,这脑袋瓜确实比那些老油条好使。
萧艺不以为然:“这不是模仿你的创意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太后笑了笑,她是后世人,哪里算是她的创意,沈续霖才是……
等等,该不会沈续霖也是她那个时代的人?年纪轻轻的商界奇才,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这咋那么像穿越男拿的剧本呢?
想到嘟嘟被他迷的神魂颠倒,全然放弃了长公主的骄傲,万一他真是后世人,按这剧情走向,嘟嘟只是他的众多女人之一,他日后还会有什么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妹,家破人亡的师长孤女,为他折腰的江湖侠女……壮壮看他那么不顺眼,他还会夺了大舅子的皇位,嘟嘟可能会公主变皇后,替他管着后宫佳丽三千?
太幻灭了。
第393章 知意
萧艺看着郡主脸上表情一阵阵幻灭,问她在想啥呢,郡主看着她面色复杂,这种事情她该怎么说呢。
“没什么,到时看看他怎么主持吧。”
准驸马的排面还是有的,而且这种拍卖的方式是太后首创的,众人都以为是太后授意他干的,哪能不来捧场。
嘟嘟作为未婚妻,拍卖会那天早早去了,沈续霖先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她喜欢的,看中了什么他帮她拍下来。
这还是让嘟嘟很受用的,她说什么都不要,得给他省点钱嘛。沈续霖说她贤惠,还没过门已经知道给他省钱了。
来宾还未到齐,但是事先安排的时辰已经到了,沈续霖便上台主持,先说些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莅临,拍卖会马上开始,有看到合眼缘的东西请各位积极竞拍,拍卖会结束后各位可到柜台处领份小礼品,算是万升商行头一回举办拍卖会的纪念品。
沈续霖很有生意人的模样,站在台上时谈笑风生气质卓然,嘟嘟坐在观众席的首席,看到自己的未婚夫,满眼都是爱意。
拍卖会正式开始,自然不会是沈续霖继续主持了,由万升商行的掌柜来展示拍品,无非是京中各家的摆件珠宝等,字画较少,名家大作不舍得卖,御赐之物不能卖,能拿出来拍的也就是自家祖传的东西了。
前头几件拍品都不温不火的,直到一个粉玉蟠耳瓶出来,造型相当别致,玉质又晶莹剔透,今日来的又有许多女眷,女人嘛,总是喜欢这种粉/嫩嫩的东西。
瓶子起拍价是三千两,最后叫到了五千两便没人叫了,眼看着要三锤定音,沈续霖出了六千两。
嘟嘟问他买这做什么,沈续霖道:“方才见你多看了一眼,你向来喜欢这些东西,给你玩吧。”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人都听到了,调侃驸马知道疼人,嘟嘟脸上笑意甜蜜。如此,也没人和他争了,叫他买了下来送给嘟嘟,就摆在嘟嘟手边的桌子上,时不时看一看摸一摸,她自然不缺这些,但他送的意义非凡。
其他人真是酸了,长相俊逸巧舌如簧又愿意为了美人一掷千金,难怪能打动公主芳心呢,真真差的就是一个出身,不过公主也不需联姻,夫家地位不重要,唉,真是命好到让所有女人都嫉妒。
头一次拍卖会总得有些镇场子的东西,压轴出场的是前朝名士的一幅水墨牡丹图。沈续霖没这方面的艺术细胞,觉得那画灰不溜秋有啥好看的,但他知道京中这些达官贵人就好这口,便把这幅画压在最后,果然在会上起了些反响,最后被济宁伯以一万二千两的高价买下,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吃老本的权贵买字画,估摸着是想去送给某个大官吧。
在场的几位清贵文官扼腕叹息,若不是碍于嘟嘟在这儿,他们就要直呼暴殄天物了,名家字画怎能拿来卖,他们若有钱也舍得买下,可他们都是穷翰林穷学士,哪能和这些权贵比家资,看到名画落到那些不懂画的人手里,真是牛嚼牡丹。
沈续霖哪管他们的心思,人家愿卖愿买,他一个商人有钱还不赚呐,只是头回设拍卖会多请了些人,文官武将权贵宗亲都请了,但他知道这些文臣是不会买的,他们要营造自己为官清廉的面目,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买东西。
拍卖会结束后,宾客们都去柜台处领了份小礼品,走之前顺便在商行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若是按着以前,沈续霖定然要发扬他巧舌如簧灿莲花的特长,哄着这些夫人小姐买,今日他要陪着嘟嘟,便没管客人,嘟嘟也在商行里逛了逛,看着商行这么热闹,这么多客人,就像看到自己的铺子生意兴隆一样,真是与有荣焉呐。
傍晚嘟嘟拿着粉玉瓶子回宫,先拿去爹娘面前显摆,说沈续霖多知道疼人呀,她没说要,就多看了一眼,他就注意到了,这么细心体贴,我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呢。
太后道:“是是是,你都把他夸出花儿来了,人家送了你个瓶子,你怎么没把他带过来吃饭?”
嘟嘟大喜:“可以吗?我怕我老带他来你们不喜欢,娘希望他来?”
太后笑道:“他是咱们家的女婿,你没听说过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么?多把他带来和我们培养感情,日后咱们一家人也和睦些,这女婿又不像儿媳和我们住在一块儿,更得常常走动。”
嘟嘟不知道她娘为什么突然对沈续霖那么满意了,不过娘的喜好就代表爹的喜好,爹娘都接受了,哥哥就独木难支了。
“哎呀,今儿都晚了,我明儿叫他来好不好?”
太后点头道好,晚上饭桌上嘟嘟又和哥嫂炫耀沈续霖送她的瓶子,皇后赞了几句,说驸马知道疼人,皇帝没好气道:“一个破瓶子罢了,咱们家有多少,值当你这么稀罕?”
嘟嘟不乐意了:“咱们家再多,他送的就是他的心意,你送过什么给嫂子?”
这一下就把皇帝噎着了,他和皇后成婚一年多,好像是没正经送过啥,不过……
“我送了她一个儿子,旭儿就是我给她最好的礼物,”
“什么嘛!旭儿是嫂子送给你的才对,又不是你生的。”
“可儿子是她的依靠啊,朕送了她一个嫡长子,让她后半生都有靠了,还不好。”
这兄妹俩说着说着就偏题了,太后适时打断他们:“好了好了,吃个饭嘴巴都不停,你们兄妹俩小时候都不拌嘴的,越大越不懂事了。”
兄妹俩各翻了个白眼,皇帝心说这是因为各自成家了才有矛盾,但是他娶皇后,他们兄妹俩并没有矛盾,她要嫁人他们兄妹俩才有矛盾的,这说明什么,他没娶错人,是嘟嘟嫁错了人。
没娶错的皇后在一旁微笑倾听,这兄妹俩旁若无人的打趣她和旭儿,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尤其皇帝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第394章 行商
嘟嘟让人传话给沈续霖,喊他进宫来吃饭,说她娘想见见女婿。
沈续霖向来摸不准太后的心意,太上皇和太后那是明显的敌意,太后好似对他有几分欣赏,但又不是很满意他娶嘟嘟,怎么他主持了拍卖会后太后对他这么和颜悦色了,难道是见识了他出色的行商技巧,被他折服了?
沈续霖打扮得体去了宫里吃晚饭,饭桌上太后对他那叫一个亲热,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亲儿子。皇帝冷着脸坐在一边,皇后全程含笑听着,时不时给皇帝夹个菜,表示她这个妻子站在他这一边,总算让皇帝心里有了些慰帖。
饭桌上太后问了万升商行日后的经营模式,沈续霖说想把万升商行当成固定的拍卖行,定期搞一次拍卖会,也算是固定的引流方式,他作为皇亲国戚,又是大梁第一家拍卖行,定然是最权威的机构。
太后听到拍卖行几个字,越看沈续霖越怀疑,难道他真的是老乡?若他是,只怕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但他说话间又不曾试探过。
饭吃的差不多了,太后让宫人端了份冷饮上来,是一杯灰黄色的汁液,洋溢着一股奶香味和茶香味,太后给他们介绍:“这是我近日捣鼓的一种吃食,将茶叶加奶加水加糖煮开,煮出来的便是这种颜色,既有奶味又有茶香,我管这叫奶茶,你们尝尝如何。”
嘟嘟看着这灰蒙蒙的颜色,试探着喝了一口,眼睛都大了几分,喟叹一声:“这等美味,娘怎么不早给我喝!”
太后瞪了她一眼,“喝多了发胖的。”
嘟嘟说她不怕,她有人要了。
沈续霖也品尝了一口,说挺好的,但他觉得太过甜腻,他不爱吃甜食。
太后继续道:“除了翡宁的是常温,咱们几个的都是加了冰的,冬日里也能加热,日后你们自个儿调,喜欢吃甜的便多加些糖,不喜欢吃便少加些,也可以加些红豆芋圆龟苓膏之类的进去,我用的是红茶,你们也可以试试绿茶,我觉得口感不如红茶好,不过不管什么茶,最好都用老茶叶,新茶味儿淡,容易被奶味盖过去。”
皇后捧场道:“还是母后会吃,儿媳跟着您可有不少口福了。”
太后道:“民以食为天,人生在世不就是衣食住行,我就喜欢鼓捣这些。”
太后真的是很会享受的女人,鼓捣了不少新鲜吃食,嘟嘟常说娘若是开一家吃食店,怕是要将天香楼鸿运楼的生意都抢了去,太后说她没这个精力,衣服她已经有天衣阁了,名下还有其他的产业,她一个人也很难管控。
果然沈续霖就道:“这东西新鲜,有这么多花样,何不开一家奶茶店,我想女子多喜甜食,恐怕拒绝不了这样的美味。”
太后望向沈续霖的目光更微妙了几分,他这是在向她摊牌?
“我没这个精力,开这店也赚不了几个钱,你若想开尽管去倒腾。”
沈续霖忙道:“多谢太后娘娘赐教,只是我不懂吃食配方,还请您给个宫人帮着指点一二。”
太后便将小厨房的宫女借给沈续霖几天,这奶茶也不难做,教几天就会了,开店的事情沈续霖擅长,太后也想看看他怎么运营。
嘟嘟夸沈续霖聪明一点就通,还道:“娘喜欢经商,偏偏我和哥哥都没继承到您的经商天赋,这我不就给您带了个女婿来,如何,娘是否觉得后继有人了?”
太后瞪了她一眼,“是啊,我办济慈堂和女学,翡宁会接我的手,我经商续霖会接我的手,你们兄妹俩都找的好人家。”
只是这样一来,她本是自己经商赚钱,赚得的资金大部分都砸在济慈堂和女学上,日后女婿继承她的生意,儿媳继承她的事业,还能合作这么愉快么?一个是赚钱的一个是砸钱的,只怕沈续霖接手了她的生意不会这么无私奉献吧。
嘟嘟说话口无遮拦的,皇帝暗暗瞪了她一眼,愈发坚定了不能让嘟嘟嫁给沈续霖的想法,否则娘百年之后,分家便有的机锋可打,沈续霖唯利是图,接手了他娘的几桩生意,那还不大肆敛财,到时皇后办济慈堂和女学莫不是还要国库掏钱?
皇帝突然觉得他们好像不太孝顺,爹娘还健在他们就考虑好日后分家的事情了,但刚才嘟嘟那么一提,他确实想到了,娘就他们两个孩子,他做了皇帝不能经商,嘟嘟又不是那块料,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后全盘接手,既接手他娘的生意也接手他娘的事业,但皇后显然也不是经商的料,他娘手里那几桩生意若是经营不善倒闭了,济慈堂和女学都办不下去了。
沈续霖原先是没惦记过太后的生意的,他有自己的骄傲,他自己不会做生意赚钱么,怎么能惦记岳家的东西,但是嘟嘟那么一说,他突然觉得如果太后的生意给他继承也不是不行。就像嘟嘟说的,他们又不是经商的料,接手经营搞不好还会赔本,但是在他手里就少了这个顾虑。他知道太后做生意赚的钱都投到了济慈堂和女学里,他也很佩服太后的手段和胸襟,若他来做这几桩生意,定然不会像她那样无私,自己总要得点好处的,但他也不会全吞了,他愿意拿出一半来投进济慈堂和女学里,算是给太后的交代,其他的,济慈堂和女学是惠民工程,本就该是朝廷出钱的,怎能让某个皇室成员自掏腰包,太后有这么伟大,为儿子的天下谋福祉,他可没有,大舅子的江山经营的好能给他儿子继承啊。
一时间饭桌上静了一会儿,各有想法,嘟嘟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怎么好像她在谋划娘的东西,哥哥又要说她胳膊肘朝外拐了,还没嫁人就把娘的产业都惦记上了。
但是……爹娘只有他们两个孩子,哥哥继承了皇位,那她继承娘的财产也不算过分吧,她从来没有问过爹娘给她准备了多少嫁妆,她知道定然是十里红妆,但是她嫁了个商人,也开始打起小算盘了,不知道娘名下哪桩生意是最赚钱的,让娘送给她当嫁妆吧。
第395章 女学
太后筹划许久的京城女学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她把京郊的一个皇庄改成女学了,之前正在动工,她也让人去民间统计了意向,先算个大致人数,规划一下学堂占地,因为是京中的女学,比泉州那个女学大多了,不仅要有教学楼,还要有宿房,食堂,训练玩耍的场地,以及小花园,占地五十亩,她略算了一下,约莫能收三千人。
皇帝觉得她建的是不是太大了,这占地都能抵京中的檀香书院了,哪有那么多人家会送姑娘来读书,太后说不大,她面向的不仅是京中的姑娘,她在学堂里建了宿房,外地的姑娘也能来读书,平日里可以住在学堂,逢年过节有假期再回家。
皇帝说悬,女子哪能远行,开明如太后,当初都不放心嘟嘟一人留在泉州,别家的父母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就算是京城天子脚下能长见识,在学堂里安全,可这路上来回怎么办呢,太后难道还要派人护送每个学生回家么?
太后说先建着吧,京中女学会是女子的最高学府,有远见的父母自然会送女儿来读书,至于怎么保证孩子的安全,他们会想办法。
皇帝又要问了,女子的最高学府,都教些什么呢?只是琴棋书画管家理事么?那恐怕这最高学府也不怎么吸引人,这些东西自家姑娘在家就能学,为何要送到女学去。
太后看向儿子,平静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商量过,如果我的女学体系已经成形,你会发布改革令,改革科举,女子同样有报考科举的机会,和男子一同参加科举,一同评名次,若前三甲有女子,照样能入朝为官,你记不记得。”
皇帝说他记得,但也犹豫:“这件事情太难起手了,我一说,只怕要在朝中民间掀起轩然大波,众臣都会反对,我该如何说服他们。”
皇帝毕竟是男子,他有个睿智英明的母亲,他引以为荣,如果朝中再有这样的女官,那他很开心,但是让女子参加科考,公开选举女官,这是在挑战男权社会,他娘当初是皇族贵女,有曾祖父和祖父撑腰,尚且受到了那么多诟病,他若选平民女子为官,那女子能遭受住那些男官的刁难么?她能逆风前行,和整个男权官场抗衡么?一代女帝武则天手下也就一个女相上官婉儿,女子为官做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他们母子提这种改革,他怕激起民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想赌,给自己找麻烦,如今太平盛世,不是挺好的嘛。
皇帝大概是成家了,有了成年人的稳妥,少了少年人的意气,以前太后和他提起时他可是很义愤填膺的,他也赞许这种举措,如今却说不想多添麻烦。
太后也知道这是桩麻烦事,改革不仅麻烦,还要流血,她不是志在江山的政客,她只是想为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做些事情,可光凭她一个人,太难了,她又要做生意,又要管着济慈堂和女学,还得操心家人,没一个能帮得上她的,她可能是年纪大了,有时会觉得头疼心累,想像以前一样,和萧艺到处走走游山玩水。
皇帝听着母亲的叹息声,将手搭在她肩上,柔声道:“您已经很好了,功在社稷造福苍生,您无需将这个天下的福祉揽到您身上来,您只是个普通女人,您也可以像那些夫人一样含饴弄孙听戏喝茶,其他的事情有我。”
他真的很佩服他的母亲,她是个伟大的女人,很多人提起她的成就都不忘酸一句她出身尊贵,有皇室血统,当然要以救助苍生为己任了,可皇室成员那么多,那么多公主郡主皇后太后,谁能想到她一样心怀苍生,嘟嘟就是个负面例子,她完全没有继承到母亲人格上的伟大,所以当初娘要选韩氏为后,只因韩氏说她想成为像他娘一样的女人,他虽然不喜欢韩氏也还是同意了,他也想给他娘找个帮手,也找个继承人,嘟嘟不成器,他不希望娘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在她百年之后无人可接,有个儿媳也是好的。
太后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欣慰道:“从你之后,大梁以后的皇帝都是我的子孙,我想多做一些事,把这个江山建设得欣荣繁丽,以后咱们的后人接手也能轻松些。”
而且她还有不为人知的背景,她是重活了一世的人,她总觉得,上天给她重来一回的机会不会只是让她享福吧,或许就是让她来打造大梁盛世的,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一直延续,会延续到哪儿去,会不会延续到她生活的那个时代,若是,她如今多做些事情,是不是日后发展能快一些,新中/国不至于落后西方国家那么多。
皇帝不知这一茬,但他还是很钦佩他的母亲,有这样傲人的才智,还有这样的胸襟和这样的仁心,偏偏没有野心,她若想效仿武曌,只怕他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女学的事情我再想想吧,你不想管就不管了,你朝中也有许多事情,注意休息。”
如果女子入学不能入朝为官,那确实会劝退许多人,人家为何要花钱费时还冒着风险将姑娘大老远送来女学读书,有条件的在自己家学,没条件的就不学了,学了也没啥用。
太后本来想着,女学完全启用男子学堂那一套,不仅教琴棋书画,还教四书五经经济学问为官之道,不仅从宫里请女官来教,还会请考过科举的老先生,但儿子不支持她,她也有些退意了,女学的方向她就得重新规划了,最起码得告诉那些家长,送姑娘来读书有什么好。
进女学的姑娘大致就几条路,一是可以留任女学任教,二是进宫当女官,或是当大户人家姑娘的西席,还有就是嫁入豪门皇室。
京中女学和泉州女学的定位就不一样,泉州女学是面对普通人家的姑娘招生,那里基本没有富贵人家的孩子,京中女学则是云集了天下最优秀的女子,京中闺秀定然也会进女学镀金,而她要释放出一个信号,出身是没法改变的,但你们可以靠努力学习进女学,和那些京中闺秀并肩而立,在女学里接受了系统的教育,腹有诗书气自华,让你和那些世家闺秀站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
第396章 为师
如今正是七月份,天还炎热,各家学堂正放暑假,太后预备八月初开学,先让人去各处发榜,统计一下入学人数,
京中权贵果然比泉州的官员有远见,太后一发布消息就带着自家的姑娘来太后面前露脸了,明年有选秀,下半年送到太后办的女学里去镀层金博好感,希望能选上。
太后也知道她们的心思,不管如何,愿意捧场就行,要不然她开个女学没人去也很尴尬。
林家的林芷萍听说太后要办女学,毛遂自荐要去女学做先生,太后也被这个毅力深厚的侄女打动了,前几年说要跟着她经商,她没答应,她自己在家琢磨,听说把自家的铺子田庄打理的有声有色的,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如今又来女先生,这个侄女的才学她是清楚的,也没多做考核就应下了。
林芷萍很开心,太后应下的时候她笑得很灿烂,眼里有光,太后突然觉得这姑娘长的真好,以前就知道她漂亮,但那只是皮囊,如今却是由内而外的自信坚定风采夺目,她才终于正视起来,芷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哭着闹着要嫁给皇帝的小姑娘了,如今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目标。
“芷萍,你为什么不想嫁人。”
太后还是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一个备受家人宠爱的姑娘不想嫁人,她家并没有婚姻不和的例子,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她不应该很憧憬嫁人生子么?
林芷萍道:“因为我没有喜欢的人,不想凑和,不想将就,不想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后宅妇人,我总觉着,如果我自己能养活自己,爹娘就不能逼迫我嫁人了,大不了我搬出去住自立门户。”
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新潮的想法,笑道:“林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异类,我爹那辈的就是我二叔你祖父,我这辈的就是你小叔,你们这辈就是你就,我真没想到,竟会落在你身上,小时候芷晴都比你跳脱。”
跳脱的芷晴如今已经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当年文静的小才女却成了打理庶务的一把好手,真是难以想象。
林芷萍知道太后口中的异类不是贬义,是说他们心思异于常人,她心说是因为太后早早改姓了萧,要不然林家上一辈的异类怎么能轮到小叔,还有谁比太后更新异。
“我没有姑母的胸襟远见和高深智慧,我只能料理好自己身边的事情,但我觉得养活自己还是足够了,多谢姑母肯给我这个机会,我爹娘也终于不会再催我成家了。”
太后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皇上?”
林芷萍愣了一下,而后摇头:“陛下是天下所有少女的梦,少女时期的我也不能免俗,但我后来清醒了,我再喜欢他也不能委身为妾,而且就算做了他的正妻,也要接受他的后宫三千,我羡慕祖父祖母的婚姻,也羡慕姑母和姑父的爱情,我希望我也能得一心人,可我没您和祖母的好福气,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门当户对盲婚哑嫁怎么能保证丈夫一心一意呢?我不想赌,就这样吧。”
而且她觉得皇帝褪去了尊贵的身份和英俊的相貌,可不是个好丈夫,甚至不是个好人,他明知道哥哥和百味两情相悦,却把百味扣在宫里,真不是个好的。
不是还惦记着皇帝就好,要不然太后可不好和亲戚交代了,让她回去好生准备着,等课程表出来了会送一份给她,到了开学的日子宫里会通知她去女学上课。
林芷萍擅长琴艺诗词,官家应酬打理庶务也是一把好手,她若是任教,能教的可多了,而且太后打算让她带班,做个班主任,只是这样一来,她的任务繁重,就不能教授太多课程了。
林芷萍得到了太后的肯定,兴冲冲的回家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林夫人叹了口气,也终于接受了女儿不嫁人的事实,能去女学当先生也好,最起码名声好,又能实现自我价值。
其实前两年林琰想让女儿去宫里做女官,芷萍的才学去做女官绝对够了,夫人不同意,她觉得芷萍以前想过皇帝,当年选秀时和皇后一起竞争,若是她去宫里做女官,说不得皇后以为她贼心未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呢。有太后在,皇后当然不敢明着欺负芷萍,但他们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宫里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吃饭,芷萍自己也知道避嫌,从没想过去宫里任职。
林烨恭贺妹妹大喜,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问问百味?”
林芷萍望着哥哥叹气,无奈道:“我没问,姑母对这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味怕是出不来了,哥哥,你也死心吧,周家姑娘也挺好的。”
婚期就在今年年底,林熔的婚礼定在明年年底,他们家几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之前可是把林琰夫妇愁坏了,林夫人尤其愁芷萍,说你不肯嫁人,如今家里只有爹娘和哥哥,当然由她赖着,等两个嫂子进门,她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芷萍便想着一定要在嫂子过门前得到太后姑母的准话,或是给自己找一项营生,日后若和嫂子生隙,她大不了搬出去,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如今可好了,她已经有正经营生了。
林烨还是不愿接受,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万人唾弃冷眼,是百味对他不离不弃,将他带离万丈深渊,她是他的救赎啊,如今他伤好了却要娶别人,明知百味在宫里受煎熬他却无能为力,他愿意等她,他绝不能娶别人,要不然百味出来看到他身边有了别人,他还怎么留住她。
家里人都说周姑娘无辜,他难道不无辜么,若他还是以前那个废人,周家会多看他一眼么?这桩婚事是皇帝强塞给他的,他不接受。
林芷萍看到他这样也很无奈,小叔送了信回来,他也联系不上神医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看来神医是打定主意不理京中事了,也不会来解救百味。
第397章 独秀
沈续霖在万升商行的顶楼再加修了一层,设为拍卖行,一楼则隔了个小隔间出来当奶茶店,这一新型饮品很快又为他吸引了不少客人,尤其是年轻的小姑娘,噬甜如命,一日能喝好几杯,若是来了店里,坐在这儿喝了一杯,买些小玩意儿,走时还要再带一杯走。
原本只是桩小生意,竟带来了万升商行大半客人,虽然这些姑娘购买力不强,但沈续霖目光长远,过几年这些小姑娘都会嫁入高门大户,成了当家太太,手里有了嫁妆,自然能随心所欲的购买,届时她们常去的万升商行就成了她们首选的去处。且不管她们买不买,做生意嘛,就喜欢看到自己店里人来人往的,舒服。
皇商名单出来了,沈家成了新任皇商,且只有这一家,沈续霖听到旨意时心里颤了颤,他随口一提,嘟嘟去家人面前说了,皇帝能答应?
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对沈续霖道:“驸马爷大喜,日后这宫里的采买就得您费心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才。”
沈续霖笑得和煦,没有一分架子,“哪里哪里,大家共事要互相照料才是,宫里采买的规矩我不太懂,还得公公多支招。”
圆滑如他,即使是板上钉钉的驸马,也尽量不得罪人了,商场规矩,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颁旨太监走后,门房便来报李老板他们送礼来了,沈续霖略一思衬,让人迎进来,顺便让几家下人回去带话,晚上在天香楼设宴款待,请各家老板务必光临。
那几家都是来选皇商的,结果陪跑选了个寂寞,怎能开怀,既然皇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选自己的女婿,为何还要公开选举,让他们陪跑只为了给沈续霖做脸,也太恶心人了。
沈续霖本是有意如此,但他没指望皇帝能答应,心里也有别的想法,没想到皇帝答应了,现在搞得他有些尴尬,请这几家吃饭,倒有炫耀的嫌疑,不过人家送了礼来,他总不能没有表示,正好他也要请内务府几个管事吃饭,便将那几家老板也叫上了。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几位老板虽然憋屈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沈续霖是皇商又是准驸马,他们一介商户哪里能和他争,还得打好关系,毕竟沈家商行是只销不产的,他便是做了皇商,也只能从别的生产商处进货,那他们几家还是有机会,只是被沈续霖赚去了一层,他们少赚了许多。
沈续霖也是这么说的,“各位叔伯都是老皇商了,以前就是御用采买处,如今我接了重任,也还是要采买的,到时还得几位叔伯多多帮忙,续霖先敬一杯。”
他就是这么谦逊,几个老狐狸看他再怎么不爽还是得笑着喊一声贤侄,心中各有小算盘。
沈续霖做了皇商后就更忙了,沈老爷还在泉州,沈续霖一人京里京外跑,偶尔进宫一次也是行色匆匆,会顺带来看看嘟嘟,给她带些礼物,说不了几句就要去内务府了。
嘟嘟不开心了,开始怀疑哥哥的用心,她之前说让沈续霖做唯一的皇商,哥哥不同意,把她痛骂了一顿,后来又同意了,她满怀欣喜去找哥哥,哥哥说不希望她在夫家难做,她还感动坏了,现在想想,他哪有这么好,就是为了让沈续霖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陪她了吧。
秋意袭来,天气转凉,皇帝让沈续霖去江南织造局进一批云锦进京,冬日里给后宫女眷做衣裳穿。这种事情本该是江南织造局派人送货进京,就算他们不送,也是让内务府的人去取,怎会让他去,沈续霖事先做过功课,知道这不是他的事情,恐怕是皇帝不想让他和嘟嘟呆在一块儿,故意给他找活干吧。
去就去,他是皇商了,日后也要和这些采购部门打交道,带着圣命去还省了许多事情呢。
江南也是他常去的地儿了,以前在泉州行商时,打通的就是江南和海外的经济线路,他和那边的官场商场都常打交道,没什么好怕的。
嘟嘟送了他出京,让他早些回来,务必在中秋前回来,他说会的,江南织造局但凡有点儿自觉,就应该准备好了东西,他去了只要把东西清点好带进京便是。
沈续霖又南下了,京中的女学也开始报名了,太后又经历了兵荒马乱的几日,寿王妃帮着她料理,皇后很是过意不去,当初说好了要帮母后的,结果母后都把泉州和京城的女学开起来了,她一分也没帮上,那她当初说的,想成为母后那样的人岂不是空话。
皇帝让她放宽心,说她带好旭儿就行,孩子还这么小怎么离得了娘,过几年旭儿大了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帮母后了。
皇后觉得悬,过几年旭儿大了,她还要再生一胎,而且妃嫔进宫也会有孕,届时这后宫天天明枪暗箭波谲云诡,她光是和那些女人庶子斗智斗勇就够呛了,哪还有心思做母后的事业。
这样想来,母后能兼顾事业和家庭是因为家里人省心,父皇虽然帮不上她什么,但不会给她添乱,皇帝若能有他爹一半疼爱妻儿,她何愁不能继承母后的事业。
每当这时候皇帝就对嘟嘟恨铁不成钢,她是个挺聪明的姑娘,上学时琴棋书画歌舞骑射管家理事她什么都学,而且都学的有模有样的,这几年越活越回去了,尤其是认识沈续霖后,被他牵着鼻子走,全然没了昔日的高贵自持,就知道为了那个男人给家里添麻烦。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嘟嘟总会看明白的。
嘟嘟看着母亲这么忙,闲着没事也去女学逛了逛,不过她没参与这项工程,也不懂这些工作,太后嫌她碍手碍脚,打发她去逛园子了。女学里有小花园,修的还挺不错的,嘟嘟逛了半晌,倒恨她早生了几年,要不然她也能去女学读书,她一定是成绩最好的那个。
第398章 开学
女学报名为期三日,这三日是很忙乱的,报完名后太后便带着寿王妃和那些女官给这些学生分班排课,分班只按年龄和基础,不按出身,这点是很公平的。不过太后也放了话,在女学学满一年后,明年开学就会组织考试,按学业成绩分班,也就是说,出身好的姑娘,如果学的不好,也会被踢到差班去,出身普通的姑娘,成绩好也能分到好班。
这话乍一听是很公平,但有些人会说了,那些大家闺秀从小就读书识字,回了家还有西席补课,普通人家的姑娘可能就进了女学才接触书本,怎么比得过那些大家闺秀?
太后自然考虑到了这点,考试只考女学教的内容,其他的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堂没教也就不考,这一年只是对学生的资质分个高低,也让学生有些压力。
太后虽然考虑周到,但光是分班也让她很有压力了,有些普通人家的姑娘十三四岁还只字不识,大户人家的姑娘十三四岁定然都饱读诗书了,大户人家的姑娘五六岁也已经能写能读了,这就成了个难题,太后如果让十三四岁的姑娘和五六岁的小女孩分到一个班,恐怕会有些伤人家的自尊。
因此她只能把那些没基础的,年纪大的姑娘分到一个班,普通人家五六岁的小女孩和大户人家五六岁的小女孩也分到一个班,虽然基础有些差距,但不会太大,一年学业足以让她们跟上去,而且来年考试只考学堂里教的内容,对她们都是很公平的。
此次学堂共招了一千二百八十六名学生,囊括京城及周边州县,京城女学还是免学费的,但要收书具费,只是微薄一笔,京城的人家有适龄姑娘的基本都送来了,周边不太远的州县百姓听说可以读太后娘娘开的女学,也把姑娘带来了,平日里就把姑娘放在学堂住,休沐时再去接。
学生资质参差不齐,太后分班排课花了十日,万事开头难,明年有了经验就不会这样了。
太后给女学取名华璋书院,她是院长,寿王妃一直也在协助她,便任了副院长,宫里派了许多女官去学堂任教,也有从民间找的私塾先生,不过都是年纪一大把的,毕竟男女有别。
林芷萍接到了自己的任令,她任玄字五班的管事先生,同时任玄字五班和六班的文书先生。来传话的宫人说如今女学是按年龄来分的,天地玄黄四字,玄字班的是年龄偏小也没什么基础的姑娘,这种孩子有些难教,希望姑娘多费心。
林芷萍接过任令,觉得这是一项很神圣的职业,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她一定要当个好先生。
二老太爷对孙女此举还是很赞许的,她饱读诗书,总算有了价值,教诲她道:“既然端起了这碗饭,便要负责,不管那些孩子是何资质,你都要尽心尽力,若受不了就尽早推辞了,别误人子弟。”
林夫人觉得太后干嘛要给女儿分两个这样的班,不是有京中闺秀聚集的班么?那种班好教,这普通人家的姑娘,大字不识一个,举止又粗鲁,芷萍文文弱弱的,可怎么管教。
林芷萍倒没什么意见,把普通人家的姑娘教好了她才有成就感呢,大户人家的姑娘家中便有西席,教好了也不一定承她的情。
忙碌了这么多天,华璋书院终于迎来了正式开学的那天,这么多学生,有出身富贵车马奴仆相送的,也有外地由爹娘带来的,当然也有京城本地普通人家的姑娘,和邻家小姐妹一起,手拉着手就过来了,自己找班自己领书。
太后站在顶楼看着学堂众生百态,想到了她那个年代,想到了她小时候上学时,爸妈从不送她,邻家的小哥哥比她大三岁,每日早上来敲她家的门,领着她去学校,每年开学时都会先带她去报名,给她找好了班领好了书才去忙自己的。那时候大家都说她哥哥真好,她笑着说那不是她亲哥哥,便有小伙伴起哄。
已经很多年了,那些事情是上辈子的了,这辈子越长,经历的事情也就越多,上辈子的事情也就慢慢忘到脑后,今日触景生情,突然就想起来了,其实也不过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人陪了她三十年,阿艺也陪了她三十来年,算起来两人是差不多的,她何其有幸,两辈子都有青梅竹马的良人相伴,她这一生是不曾真正孤寂过的。
她没有想到能在这个时代重见前世的繁荣,她真喜欢这些花儿一样的脸,她们一定要过得很好,才对得起她这番心血。
开学几日也是忙乱,学生入学了,分班领书授课,外地学子还得安排住宿,有些年纪小的外宿夜啼,也有些胆子大的觉得新奇,晚上还在宿房楼道里乱跑乱叫,各班先生和宿管人员在挨房查寝,查到很晚才彻底安静下来,她们才能入睡。
林芷萍回到了自己在学堂里的寝房,管班先生要处理学生的日常杂务,不能每日回家,因此学堂给她们配了寝房。林芷萍前几日就把日常起居之物搬过来了,林夫人和她一起来的,看到房子这么心疼坏了,她的姑娘娇生惯养的,何时受过这样的苦,而且学堂还不许带丫鬟仆妇来,芷萍在这儿只能自力更生,也太难了吧。
林夫人给女儿收拾了几大箱衣服,让她换了不必洗,休沐时带回家让下人洗,但是看到这么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便没别的了,连净房都是共用的,想洗浴还得排队,还得自己打水,林夫人简直不敢想,芷萍在这样的地方怎么活,她连自己都料理不来,还怎么管学生的起居啊。
林芷萍刚来时也确实不适应,去净房打水,去食堂打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梳头,这些都是她以前不曾接触过的事情,但她觉得这才是市井气,又没让她去种地,自己料理自己的起居很难么?如果她连这些都做不好,还怎么带好一个班,这是新生活新挑战,她一定不能让姑母失望。
第399章 典礼
经过了兵荒马乱的几日,学堂里也慢慢平静下来,各个班也开始按部就班的上课了,学堂便举行了个开学典礼,作为院长的太后会出席致词。
这算是京中的一桩盛事,京中也开始重视起这个书院来,太后开的书院,在男子学堂里也就宗学能一较高下吧,不过大家都知道宗学只是宗室的家学,京中最好的檀香书院是私人书院,院长陆清为是儒林翘楚。
京中各家夫人本来想作为学生家长去参加这个开学典礼的,太后压根没邀请她们,开学典礼是师生互动,带家长做什么,家长要和学校交流自然有家长会。
开学典礼上太后致词,说道:“世人言男子为璋,女子为瓦,生子叫弄璋之喜,生女叫弄瓦之喜,我为这书院取名华璋,是希望你们明白,你们也是璋,你们不比男子差,他们可以进学堂读书,你们也可以。”
人群中有个小女孩发问:“男子读书可以考科举做官,我们为什么不行?”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家中哥哥听说她去上女学嗤之以鼻,说我读书能考科举做官,你读书能做什么?浪费爹娘钱财罢了。
好在她是家中幼/女父母疼爱,愿意送她上女学,但她也会疑惑,难道她读书真的没用么?
太后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提出质疑了,她甚至没看到是谁说的话,但还是回答了她:“女子不参加科举,但女子不一定不能做官,唐朝有女帝女相,只要你们足够优秀,入阁拜相也不是不行,我亦是女儿身,经商扶弱,设济慈堂办女学,在我之前世人也认为女子做这些是离经叛道的,但我还是做了,并且无一人能置喙,只要你们足够优秀足够强大,世人的看法无法撼动你们分毫。”
她知道这样说是在冲击男权社会,明日恐怕民间朝野就有议论声了,说她牝鸡司晨妖言惑众,她自己离经叛道还要教别人离经叛道。但她还是要说,她无法在学生提出质疑时说男尊女卑自古有之,男主外女主内,男子为官做宰,女子只能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和她的行事作风个人理念大相径庭,也和书院的院训不符,书院的课程没有女诫女德这一项,却有经商强身医药等课程,男子能学的,女子也能学。
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细想一下就觉得不对了,她能做这些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外孙女,嫁了皇帝的儿子,生了儿子也是皇帝,她本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她们却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想做官谈何容易。
想是有人想,但已经没有人问了,接下来副院长也致词,各班的管事先生上台简短发言,也有几个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多是大家闺秀撑场面,小户人家的姑娘毕竟胆子小,但有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胆子很大,她上台致词,望着太后道:“我也想成为太后娘娘这样的人,我想做女官,不是来这儿教书的女官,是坐在衙门里的大人,太后娘娘说只要在学堂里用功读书,就能做官么?”
她就是方才发问的那个姑娘,太后回答了她,但她其实没听太明白,这会儿又上台再问了一遍。
太后笑得很慈和,说:“学堂只是传授知识的地方,同一家学堂出来的学子,有人能为官做宰,有人成为贩夫走卒,还是看个人悟性的,你先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今和她说那么多,她也听不懂,而太后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是男儿,读了书参加科举,考上了进士就能做官,女子不能参加科举,想做官就难了,除非像她这样做出了惠国惠民的功绩,有特殊贡献的女子,皇帝才可能破例任官。
说起来,男女还是不平等的呀,其实在她以前的那个年代,男女也是不平等的,那官/场里坐着的,也多是须眉少见巾帼。在那个男女共同接受教育的年代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
开学典礼圆满结束,太后也记住了这个志向远大的姑娘,叫谢芳华,太后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芳华怎么能凋谢呢,但名字是人家爹娘取的,她也不好给人家改名,只是以后的日子里多关注这个姑娘几分。
太后在开学典礼上一番陈词,传扬出去确实遭到了御史口诛笔伐,她这是什么意思,设立女学,鼓励女子读书做官,还拿唐朝的女帝女相做比,她这是自比武则天,想培养几个上官婉儿出来么?太后说女子能做官又是谁给她的底气,她不参与朝政,凭什么说出这话,她还能给女子任官不成。
皇帝没好气道:“这是朕和母后商议过后的结果,母后办女学,朕是全力支持的,母后说杰出的女子能做官,朕也无异议,明君英主任人唯贤,不看性别老幼,只要有真才实学,无论男女,朕都愿意任用。”
这就是公开和朝臣唱反调了,朝臣跪了一地说这是大不韪,危及江山社稷祖宗基业的事情,陛下事母至孝可也不能愚孝啊,太后这是女子干政逆天而行,不可取啊。
这话还是说的委婉呢,还是看在太后为国为民做了许多贡献,朝臣才没说的太难听,要是皇后敢这么干,一个牝鸡司晨后宫干政的屎盆子就扣她头上了,御史喷不死她。
皇帝问他们:“太后功绩如何?”
朝臣面面相觑,小心翼翼道:“太后经商惠国,带动民生,功在社稷。”
皇帝又道:“她若不是太后,只是个普通女子,朕想任她为官,你们觉得如何?”
“这……”
朝臣开始斟酌语言,田御史大胆进言:“太后确实功在社稷,她当年只是公主之女封县主,后来一路晋升,封了正一品郡主,但她再多功绩,先帝给了她至高爵位,却始终不是官位,朝瑰郡主之衔是先帝对她作为功在社稷的皇室成员的表彰,但她品衔再高,始终不是官职,先帝对太后寄予厚望,却从未想过让她任官,连身为皇室之女的太后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平民女子。”
平民女子如果有这样的功绩,顶多封个县主郡主做表彰,当官是不可能的。太后确实远见卓识胜过许多男子,她若入朝为官,定然也是入阁拜相的料,可先帝从未想过让她入朝为官,她可以天天呆在御书房帮先帝看奏折,把首辅的是事情都干了,朝臣知道也心照不宣,但她就是不能做官,此例不能开。
第400章 众议
其实这种观念先帝当年也给皇帝灌输过,但皇帝毕竟只跟了他十年,这几年母亲在他身边,他受到了许多影响,他不像祖父那样命好,有个聪明的外甥女当得力助手,如果只是个平民女子,他该以什么身份留住她在身边给他效力,纳入后宫?那不成,隐患太大了,入朝为官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他不排斥女子为官,只要有真才实学,为何不能入朝效力,天知道他有多羡慕祖父当年能得他娘这个好帮手,如今他苦兮兮的,什么都得自己干。
“先帝当年怎么安排太后是他的选择,他觉得把太后带在身边顺手便一直带着了,没让她入朝为官,不代表她不适合入朝为官,据我所知,是太后本人也没有入朝为官的打算,先帝便没有勉强她,如果她想,先帝恐怕也不会拒绝,若有一个才学品行都不逊色于太后的女子想入朝为官,朕不会拒绝,诸位觉得呢?”
御史还要再说,无非就是阴阳有道,男女各司其职,女子为官会造成秩序紊乱社稷动荡,不利于陛下治国/安邦,云云。
皇帝不想和他们吵,只道:“太后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如今还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你们也就不必揪着不放了,真有了人选咱们再来细谈不晚。”
这倒也是,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能因为太后说了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依不饶了,太后可不是好惹的,虽然这几年隐退了,一心做慈善事业惠民工程,但她当年插手朝政的时候,可是先帝手里一把利刃,基本上她针对谁谁就要倒霉,那会儿她还只是先帝的外甥女呢,如今可是皇帝亲娘了,谁敢惹她。
这事就这么平息了,太后在后宫听到了也只是叹气,仅凭她一人想改变这种局面谈何容易,则天女帝在位时尚且没有设立女子科举,那还是皇帝呢,一样受制于男权朝堂。
说到底,无论是什么人,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阶级,无异于蚍蜉撼树,她提倡男女平等,对立面站的是所有男人,却不是所有女人都会站在她这边,几千年男尊女卑的荼毒,已经将许多女人的思想麻木了,她们的奴性深入骨髓,便是有人愿意拉拔她们,她们也甘愿深陷泥潭,不想爬出来。
开学典礼过后,女学的日常便步入正轨了,太后便不常去了,寿王妃家中也有事情,不能时常去书院,太后安排了两个女尚宫当大管事,管理学堂日常琐事,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先去请示寿王妃,若王妃也做不了主,再来请示她。
太后终于能喘口气儿,和丈夫腻歪了一晚上,翌日夫妻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中午吃过饭去看看小孙儿,旭儿长的白白胖胖糯米团子一般,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沈续霖去江南回来了,太后便喊他进宫吃晚饭,她忙了这么这天,一家人都没好好聚过。
嘟嘟给娘夹了块鲈鱼肉,让她快补补,这阵子娘都累瘦了呢,皇帝说她:“谁让你不成器,你若是能帮娘分忧,娘能这么累么?”
嘟嘟瘪瘪嘴巴,太后道:“没事,我这是甘之如饴,但我不能要求你们为我的选择买单,嘟嘟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这又不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皇后忙道:“怪儿媳无能,待旭哥儿大些,儿媳便接了母后的手来打理书院的事情,母后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便可。”
太后欣慰笑道:“不急,待旭哥儿大些,你先给他添个弟妹吧,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我还不老,还有干劲,你们不必太操心。”
她不是会给儿媳施加压力的恶婆婆,只是他们家这种情况,皇后只有一个儿子确实不稳,她自己也应该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皇后感动的不行,还是母后心疼她,皇帝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但她目前只有一个旭儿啊,确实太孤单了些。
太后又问了沈续霖:“江南一行还顺利吧,我知道你以前是常在那片走动的,和江南的商场官场想必都有接触,如今再去,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如何,可有人巴结你?”
沈续霖拿捏不准她这么说是何意,但还是如实道:“趋炎附势是人之本性,但我心中有谱,尽量不得罪也不讨好,收受贿赂之类的事情,我是不敢做的。”
太后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嘟嘟目光在母亲和未婚夫之间滑来滑去,想着娘好像话里有话,是在敲打续霖吗?难道他在江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娘知道了?
嘟嘟想着,晚上就没有送沈续霖出宫,她留下来问问。太后还是欣慰几分的,她敲打沈续霖,嘟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沈续霖是不是干了不好的事情,而不是怀疑娘冤枉了他。
“没有,我只是叮嘱几句,他乍然富贵,我怕他经受不住诱/惑马失前蹄,我可跟你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若是做了危害社稷的事情,我们不会放过他。”
嘟嘟点头作保:“您放心,我会盯紧了他,不让他做坏事,他若真做了,那他也没考虑过我,我也不要他了。”
说是这么说,到时候哭哭啼啼来求情的不还是她。
萧艺赶嘟嘟走:“行了行了,天晚了,还不回去,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嘟嘟努努嘴,她又妨碍爹娘恩爱了,真是,都做了祖父祖母的人了,还和新婚夫妻一样黏糊。
不过,嘟嘟憧憬着她婚后的生活,她和沈续霖会不会也恩爱这么多年呢?难说,他总是惹她生气,他们成婚后该不会天天吵架,她隔三差五回娘家哭诉,哭诉过后却还是不肯和离,还是要和他纠缠着,成了一对怨侣。
嘟嘟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婚后的生活,但她如今还是不后悔的,就算天天吵架她也要和他在一起,宁愿互相伤害也不想看着他娶别人,除非她真的死了心不爱他了,那就不管了,随他娶谁。
第401章 兰家
中秋过后两日,御史台收到密告,上述江南盐运使与盐商勾结,滥发盐引官盐私卖,请陛下派钦差南下彻查。
从来事关盐运,就是要出大事了,皇帝派兰台寺大夫兰玉树携户部左侍郎钟礼发带圣令南下查盐商案,江南盐运使先革职待办,软禁于金陵官邸,待钦差到后再协助调查。
兰玉树受命即日启程,回家便开始收拾行囊,萧蓁关怀了几句,让他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和她娘家哥哥多商量。
兰玉树让她放宽心,在家里带好孩子们就成,若不安心便回娘家去住吧,他此去恐怕要一两月,回来时都入冬了。
兰家的大姑娘已经出嫁了,二姑娘定了亲明年嫁,府里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和大爷二爷,还有一个妾室,大爷是那个妾室生的,二爷是丫鬟生的被萧蓁抱在身边养,前些年她天天闹,后来被娘家兄长敲打过了,终于清醒过来,抱了个儿子好生教养,费心为几个女儿寻好人家婚配。长女次女都嫁的不错,三女儿也十二了,也准备相看起来,她终于成了个庸庸碌碌的深宅妇人,娘家嫂子和太后携手创办女学,她插不上嘴,她们也没叫她,终究不是一类人了。
兰玉树要出远门,晚上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饭,二姑娘兰芷对父亲道:“父亲去江南办差,可能给我带件天衣阁的衣裳回来?”
天衣阁只有江南有一家,太后这么多年愣是不肯开一家分店,导致天衣阁的衣裳有价无市,以前她们家在江南时她还能去逛逛,后来回了京里,她就再也见不到天衣阁的衣裳了。
萧蓁不赞同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是去办差事的,哪有时间给你买东西,你也不缺衣裳穿,别闹了啊。”
兰芷撅撅嘴巴,兰玉树看着二女儿,语气柔和了些:“你想要什么,列个单子交给田叔,让他们帮你买。”
兰芷明年要出嫁了,在家也就这一年,做父亲的便有求必应了,不想让姑娘在娘家时有什么遗憾。
兰芷笑欢了,“谢谢父亲,我回去就把单子写好。”
萧蓁无奈看了女儿一眼,说她:“京里有的就不必非得去江南买了,别写太多。”
天衣阁确实没办法,其实当年天衣阁是开在京里的,后来历经波折,太后便开到了江南去,依旧火的一塌涂地,京中女眷再想买,可就只能去江南买了,太后就为了赌这口气,天衣阁生意再好她也不开分店,更别提挪回京里,她偏要让那些人后悔,曾经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不知珍惜,如今再想买可就只能跑大老远去买了。
兰玉树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问他们:“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也和二姐说,让她给你们写好了,我去了一并给你们买好。”
小孩子嘛,父母出远门他们不能跟着,自然会满心憧憬,希望父亲远游归来能带些礼物给他们。
老三兰蕊说:“那我也想要天衣阁的衣裳。”
萧蓁皱起眉毛来:“天衣阁的衣裳价格高还工期长,你还在长个子,等衣服做好了拿回来,你都穿不下了,今年就不买了啊,等你出嫁时娘也给你买。”
说来也讽刺,她少年时和太后交好,也是亲眼看着太后一手创立的天衣阁,哪回天衣阁出新品她不得尝个鲜儿,哪像如今,自家的姑娘想穿还得去下定金等工期,她太久没买过天衣阁的衣裳了,听说工期都排到半年后了,也不知道兰玉树去了江南找到了天衣阁下定,明年兰芷出嫁能不能拿到手。
兰蕊不乐意了,凭什么兰芷就能买呢?兰芷附和着母亲的话道:“就是这样,三妹还在长个子,天衣阁的衣裳多贵啊,你穿几日又穿不下了,还是等你长大了定型了再买。”
要说这个呢,最让人羡慕的就是坤仪长公主了,天衣阁是她娘的产业,她从小就穿天衣阁的衣裳,太后的审美从不出错,从小到大坤仪长公主呈现出来的面貌就是精致绝伦。
兰蕊道:“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父亲随意给我带点什么都行。”
四姑娘兰芳也道:“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父亲给什么都好。”
其实她想吃金陵如意坊的芙蓉糕,那是她记忆中的美味了,她回京后再也没有吃过,但是糕点不能放太久,若她有机会再回金陵,亲自去买吧。
庶长子兰茂道:“我不想要别的玩意儿,父亲若是经过书局,可能给我带一本陶然先生新出的诗集么?”
陶然先生是金陵清风书院的先生,当年兰玉树在清风书院读书,也受过他的教导,只不过兰玉树侍从平川先生,平川先生论年纪才德都高于陶然先生,便没人提起他,前几年平川先生过世了,如今江南最具盛名的就是这位陶然先生了。
兰玉树点头赞许:“好,你这般好学,为父很是欣慰。”
兰芷和兰蕊都翻了个白眼,兰芳埋头吃饭不说话,萧蓁看看自己身边还不懂事的小儿子兰苏,只能代他道:“苏儿就不必带什么了,他也玩不懂什么。”
兰玉树点点头,三岁看老,兰苏是丫鬟所生,长相才智都像了生母,太过平庸,若是他和萧蓁的儿子,定然很聪明貌美的,看他们的四个女儿就知道了。可惜萧蓁不能再生就,庶长子倒是还可以,可惜只是个庶子,萧蓁断然不同意将茂哥儿记到名下。
兰玉树再怎么光风霁月,也不能免俗,还是遗憾没有个嫡子,他是很希望自己的优良血统能传承下来的,很多人揣测过他的出身,说他定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知为何流落街头行乞,被平川先生捡到了,才开始大放异彩。
他有时也会憧憬,他的父母可能是天潢贵胄,毕竟他的资质,比宫里的龙子风孙都不差什么的,可他偏偏就是个孤儿。既然他的出身已经追溯不到了,他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出身,几个女儿是完美了,人们说起她们,无一不称赞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可惜他的两个儿子,却各有不足之处。
第402章 血腥
皇帝准备动江南盐政了,京中人心惶惶,敏感些的人家都能察觉到许多大臣来往频繁,不知是在商量些什么。
太后也会和儿子喝喝茶说说话,她不干预朝政,但她在全国各地都有商铺,而且都是生意兴隆的场所,人来人往的,自然能听到许多消息,江南和沿海是最繁华也是最不太平的地方,皇帝要动一动,又有多少人要折进去。
“你这又打算换多少人下来,预备人选都准备好了么?”
皇帝抿了口茶:“小鱼小虾可以找些年轻人去顶顶,庶吉士要闭馆了,那些小翰林也得去地方上历练,大鱼我暂时只想到让兰御史顶上,他以前也管过盐政,如今再接手也不会很吃力。”
向来涉及盐政的官员都是皇帝的心腹,如今这个盐运使实在太让他失望了,或许他一开始是忠君爱国的,去了江南官场上后身不由己,但他若连自身的清白都保不住,还何谈保住江南官场的清白,他不养废物。
“师兄在京城几年,习惯了安逸,恐怕不会再乐意接手这样的差事,你非得让他去,他便是去了,可能许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杀伐果断了。”
盐政可不是好管的,一个没管好就像现在的盐运使一样,他有再多的身不由己,还是两头不落好,甚至还会祸及家人。
皇帝道:“他愿不愿意接,全看我给什么奖励了。”
“你打算给什么奖励?”
“入内阁是多少翰林的毕生梦想,我想他也不能免俗。”
兰玉树的资质,做首辅是可以的,如今他年纪轻,怕不能服众,但如果他有功绩在身,谁又能置喙。
太后笑了笑,端起茶杯晃了晃,说:“你有分寸便好。”
兰玉树启程去江南后,在江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皇帝给了他军令,必要时候从泉州调军过来镇压,江南各州县也有驻军,但难保他们军官/商/勾/结,真逼急了,连钦差都敢杀,皇帝也留了一手。
盐运使苏季方被软禁在官邸中,在兰玉树下榻的前一日,苏家全家被灭门,待兰玉树听到消息赶过去,只见到一片血海尸山,兰玉树浑身血液冰凉,忽然庆幸皇帝给了他军令,恐怕就是料到了此去江南不太平,那些人连朝廷命官都敢灭门,杀了他这钦差又能如何。
苏家被灭门,有什么证据定然也被销毁了,兰玉树没有多呆,让当地知府料理苏家的后事,他先回驿馆呆着,不管此地有多少阴司,他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待泉州来人再开始办案。
泉州发水师前往,到金陵也就三日路程,只不过他们走内河,途经无锡姑苏等地,大军还未到金陵境内就得到消息了,知道皇帝派了水军来协助钦差办案,这是要武力镇压了。
就这三日,兰玉树在驿馆中遭受了四波刺杀,狗急跳墙的亡命之徒,他们没有办法了,等军队来了,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他们只能来一个钦差杀一个,让这案子没法/办起来。
驿馆官员向兰玉树提议,不如他乔装打扮逃出驿馆,大隐隐于市,那些亡命之徒从何处寻他的踪迹,总比在驿馆里坐以待毙好。
兰玉树考虑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他就在这儿等水师过来,他不走,他相信驿馆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也相信皇上派给他的护卫会护他周全。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出了驿馆可就没人保得了他了。
兰玉树是这么想的,礼部侍郎可就不这么想了,他被这几番刺杀吓得要死,说你不走我可走了,兰玉树不好明说他的想法,只得让侍郎注意安全。
钟侍郎换上了小厮的衣裳,佝着腰低着头出了驿馆,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兰玉树便听到了外头大乱,有刺客,钟侍郎死了。
钟侍郎一出门便被一只毒箭穿透脖颈,倒地身亡,兰玉树没出去看,庆幸他坚守本心,没有离开驿馆,外面定然许多人虎视眈眈,在驿馆还安全几分。
皇帝给的侍卫寸步不离守着兰玉树,外头是驿馆的护卫和金陵知府派来的官兵守着,金陵驻军以不能轻易离开岗位为由,拒绝派兵支援,皇帝大概就是料到了这种局面,才让泉州水师派正规军过来,
林瑞亲自带兵过来,看到这位钦差大人因为几日不睡,胡子拉碴眼睛充血的模样,丝毫和当年风采卓然的状元郎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林瑞和兰玉树少年时有几分交情,当年都是太后小圈子里的人,但林瑞和陈枫萧艺交好,不太喜欢兰玉树,谁让兰玉树又想勾搭郡主又得了萧蓁的芳心呢,萧艺喜欢郡主,陈枫喜欢萧蓁,他们俩都看兰玉树不爽,他当然帮着两个小伙伴,对兰玉树不太亲近。但他也是书香世家出身,他爹和平川先生是互相敬重的对手,还挺欣赏兰玉树呢,所以他对兰玉树也客气几分,不像萧艺和陈枫看了他就横眉冷对。
“兰大人受惊了,我来了你且安心,快去睡一觉吧,醒来再细谈。”
兰玉树也终于松了口气,来人算是熟人。他更安心了几分,林瑞比陈枫还靠谱,陈枫或许有家族背景压着,已经今非昔比了,林瑞却绝对是纯臣。
紧绷的弦松了,兰玉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侍从说他睡了八个时辰,他再闭上眼睛缓缓,头晕脑胀的。
兰玉树起床后仔细打理了自己,先沐浴更衣,再修理一下他的胡子,他已经开始蓄须了,文臣要有文臣的样子,他本就面如冠玉,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年纪轻轻便位列三品大员,若形容打扮再显得像个毛头小子,更不能服众。
他的胡须是精心修理过的山羊胡,下颌正在留长,他喜欢诸葛孔明那样的儒雅文士形象,羽扇纶巾谈笑自若,仙风道骨,这胡子便是精髓所在了。
第403章 救兵
兰玉树下来大堂里时,林瑞正和齐铭坐在一块儿吃午饭,见他下来,笑迎他一块儿坐,问他感觉可还好,兰玉树说好多了,多谢他日夜兼程赶来,问他要不要也歇歇,把精神养好了才有心思查案。
林瑞道:“我这是正常作息,行军打仗早已习惯了,倒是你一届文人,这几日受苦了。”
兰玉树笑得儒雅谦逊,说都过去了。
林瑞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问道:“你怎么就蓄须了?我记得你和我同年,以前在我们一群人里脸是最嫩的,这一蓄须就成最老的那个了,阿艺不会也蓄须了吧?”
兰玉树笑道:“我是工作需要,都在御史台上职了,太年轻不成体统,蓄须才有文官的样子,太上皇和太后都还风华正茂,他曾放言,没有白发便不蓄须。”
还记得他蓄起须来时,太后一阵惊讶,痛呼京中又少了个美男子。
萧艺已经做祖父了,但他还未蓄须,他说:“宝宝还没皱纹,我怎能留胡子,那看着不就老了嘛!”
他和太后都怕老,如今一家四口站在一起像兄弟姐妹一样,林瑞和齐铭也未蓄须两人看着还是一对江湖侠士,这些人里,还就他和萧蓁流于俗套了。
林瑞便笑嘻嘻和兰玉树叙旧,说起他们少年时的事情,“阿宝一把你带回来,我爹见过后,便看我们三兄弟哪哪儿都不顺眼了,他和平川先生比了一辈子都没分出个高低,一见了你,便说我们三兄弟都被比下去了,我这个最不成器的,那时可没少受他冷眼。”
确实,林琰他们三兄弟单个挑出来都比不上兰玉树,大梁开朝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又是这样的仙姿玉貌,当时几个公主都抢着嫁,林家三兄弟虽然也在同龄人中可圈可点,还是比不得兰玉树这样光彩夺目一枝独秀,
可他当年起点再高,如今林琰他们三兄弟的官位可不比他低,尤其是当年看着最不成器的林瑞竟然一跃成了泉州水师统领,所有人都以为他干不来,没成想他干的还挺好。兰玉树想着,这可能就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吧,钟鸣鼎食之家,几代的积累,无论是人脉还是自幼耳濡目染的政治敏感度,都不是白手起家的他能比的。他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摸爬滚打,岳家帮扶了一些,但作用不大,哪像林瑞他们有家族助力。
他也要努力,让自己的子孙成为世家子弟,给他们积攒好人脉和资源,日后入仕途不会再输在起跑线上。
林瑞提到了他的父亲,兰玉树便也就着话题说:“前阵子还去拜访过林世伯和伯母,二老身子健朗,每日赏花品茗好不自在,伯明兄的千金进了太后娘娘办的女学任教,尽传林下之风。”
林瑞倒是还不知道侄女的事情,听说了也很高兴:“芷萍这孩子可算是想通了,当先生也好,她不想成家,我们也不逼她,她以前还偷偷给我写过信,说家里若是容不下她,能不能来投靠我,真是多想了,大哥大嫂就她一个女儿,如何能容不下。”
齐铭在一边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他知道林瑞很喜欢孩子他自己没有成家生子,便对几个侄子侄女外甥女都心疼的不得了。他曾经也问过林瑞,后不后悔遇到他,后不后悔爱上他,若是没有他,林瑞会正常娶妻生子,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为官做宰,延续他们家的荣光。
林瑞说他不后悔,他是喜欢小孩子,但却没有想过要收养孩子,他们两个大男人,两人吃饱全家不饿,收养了孩子要怎么养,芷萍说要来投靠他,他尚且紧张,他哪里会照顾小姑娘。
兰玉树不对人家的家事发表意见,只道:“人各有志,做父母的尊重孩子的意见,子女也听听父母的教诲,一切都好了。”
他也知道林瑞和齐铭的关系,京中不少人议论,君子不多口舌,人家的事情他不会置喙,因此如今他们几人坐在一起,闲聊时他也注意分寸,不会多打探人家的事情。
寒暄过后,三人便安心吃饭,饭后才谈论起案情来,林瑞只是来做个保镖,表示都听兰玉树的。兰玉树其实还没什么头绪,但是先去苏家看看总没错了,查到苏家灭门案的凶手,就能顺藤摸瓜把人都拖出来了。
下午林瑞便带兵护送兰玉树去苏家旧宅,盐运使官邸如今已经是一座空宅,那些人的尸身都送去了城外义庄,苏家上下十三口无一人幸免,奴仆四十八人,有两个外出采买,还一个小丫鬟回家探亲,只这三人逃过一劫。
就算不是查盐案,这么大的命案也足够皇帝派钦差来查了,盐运使府是官邸,这附近还有其他人家的官邸,难道苏家被灭门他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这个问题就值得深思了,当时盐运使已经被软禁,全府上下闭门不出,附近几家怕沾上他们,哪里还会上门探视,那一晚确实听到了些动静,但他们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都没管。
世态炎凉,他们这样冷漠,盐运使一家被害,他们也是帮凶。
兰玉树不能因为他们没帮忙就治他们的罪,只能再寻别的线索,苏家被灭门,库房也被撬开了,但很多值钱的摆件并没有拿走,除了府中女眷的细软被搜刮了一些,另外就是盐运使的书房被大肆搜刮,可能是在找什么文书账本吧。
兰玉树去了盐运衙门,要拿这几年的盐运账本看,底下人拿出来了,但他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他以前做过扬州的盐运使,账本是很重要的东西,都是亲自保管,衙门里放的只是公账,可以对外开放的那种,内账在他手里,除了他和皇帝没人能看到。
想必这账本也就是盐运使一家被灭门的原因吧,如果账本已经被那些人拿到并销毁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派人来刺杀他呢?或许是怕他查苏家的命案?
第404章 夜探
兰玉树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桌子,思考着账本的去处,肯定已经不在苏家了,有可能被那些人拿走了,也有可能被苏季方藏起来了,那他去哪儿找呢?没有账本他就没法查盐案,就只能先查命案,可命案没有目击者,盐运使隔壁那几家又分明不愿意配合,恐怕他们自己都不干净,难道就成了无头公案?
齐铭从外头溜达回来,给林瑞和兰玉树都带了只手扒鸡,金陵有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手扒鸡做的特别正宗,除了金陵本地人,也就他这样的老灵通才能知道,外地人可找不到。
林瑞接过鸡就开始扒,他也挺好这口,兰玉树是斯文人,不大能接受林瑞这样徒手撕鸡,但齐铭好心给他带了,他不能不领情,便也撸起袖子上手,抓着两只鸡腿扒开,扒开发现里头有个白色的东西,他以为是鸡的内脏没清理干净,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拿出来,拿到手里却发现不是。
是一卷小纸条。
兰玉树打开来看,上头字迹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写到:“旧都南城佳音绝,秦淮内外遍尸殍。天理公义在人心,古镇古庄重见日。”
林瑞和齐铭凑过来看,点评这首诗:“前两句好像是写战争的残酷,后两句倒像是为自己申冤,一首诗又不押韵,什么意思呢?”
“也不是藏头藏尾诗啊,斜着看一下?也没有。”
兰玉树在沉思,忽而眼睛一亮,把这首诗上下都遮住,只留中间四个字。
城外义庄。
苏家人的尸首都送去了城外义庄,兰玉树想着苏家是被歹徒持刀灭门,尸首上应该查不出什么线索,难道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吗?
林瑞让他冷静些,还不知道这纸条谁给他的呢,不会是有诈吧,他们贸然前去可别中计了,就算真有线索,他们大剌剌一帮人去,也打草惊蛇了,可别连苏家人的尸首都遭殃了。
齐铭说他去买鸡,因为这鸡要临时烤,他不想等,便去隔壁的茶楼坐着了,他也没看到店家怎么做的,这纸条是谁放进去的。
齐铭说他晚上再说去一趟店里打探消息,兰玉树让他别去了,怕打草惊蛇。他们今夜子时行动,趁没人偷偷去义庄,看看有什么究竟。
林瑞说他和齐铭去就行了,他们俩身手好,就算有诈他们也能全身而退,带着兰玉树可就难说了。
兰玉树有些过意不去,这本是他的职责,让林瑞他们为他冒险,不该,但也知道让他们去是最好的法子,叮嘱道:“一定要注意安全,没探到什么也先回来,若天亮你们还没回来,我便发兵去找你们。”
是夜,林瑞和齐铭换上夜行衣,偷偷摸摸从屋顶翻出去,林瑞问他怕不怕,齐铭笑道:“有什么怕的,我可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呆在你那鸟不拉屎的军营里,我骨头都软了。”
他们以前行走江湖,这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后来跟着林瑞进了军营,凡事要保持君子之风,他可真是憋坏了,今夜总算又找回当年的手感了。
大晚上的,两人不能骑马,只能徒步翻墙过道跑出城区,他们穿着夜行衣和布鞋,手脚麻利,从驿馆跑到城外义庄也就半个时辰。
他们先在义庄外头蹲着,这乌漆抹黑一片,只能看到院子里放着的一排排棺材,今夜又没月亮,阴风阵阵的,饶是他们两个大男人也有点毛骨悚然。
“走,我们去探探。”
义庄应该有人守着的,可能是睡着了,他们俩轻手轻脚进去,进了院子里,四周都是棺材,林瑞就更紧张了,他们从何处下手啊,难道去扒人家棺材。
齐铭扶住林瑞的肩膀,指指那间小屋子,那里头应该有人住,他们去看看。
两人又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人家屋子里,里头睡了两个人,这乌漆抹黑也看不清,齐铭在他们床上摸索,想找找有没有东西。
当靠近其中一人时,齐铭察觉到那人心跳很快,装睡?
苏宝儿躺在床上,察觉到门栓处有动静,很快她听到嗒的一声,是门栓落了,有脚步声进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还能听到微微的衣料摩擦声,她一向觉浅,以前在家中睡觉时,下人闹出点细微动静她都会醒,这阵子更是风声鹤唳,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脚步声近了,好像不止一人,苏宝儿屏住呼吸,黑暗中微微睁开眼睛,见到一个黑影摸过来,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隔壁的爷爷睡的那么死,什么都不知道,独留她一人面对这恐惧。
苏宝儿正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平稳,但老江湖齐铭已经听出来了,他戳了一下苏宝儿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把她扛起来带了出去。
到了外面的空地上,齐铭才把她扔在地上,解开她的穴道,用剑指着她,问她是谁,苏宝儿颤颤巍巍说她是义庄老爷爷的孙女,一直和爷爷守着这义庄。
林瑞和齐铭围着她打量一番,问她:“是不是你传纸条让我们到义庄来的?”
苏宝儿身躯一震,想问他们是谁,又担心自己这么一问,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就是传纸条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呢,万一是那些人,她就危险了。只得试探道:“什么纸条,我不知道,二位英雄好汉是何方神圣,深夜来这义庄所为何事?我和爷爷一直守着这义庄,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回答的。”
林瑞便问:“前几日被灭门的苏家。他们的尸首是不是在这儿?”
齐铭明显感觉到苏宝儿身躯一紧,咬着牙道:“是,就是院子里这几口棺材。”
“这几日有没有人来看过他们?”
苏宝儿略一犹豫,说有,“有个和我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姑娘来祭拜过。”
林瑞立刻就想到之前知府说苏家有三个奴才跑了,两个采买和一个小丫鬟,难道来祭拜的那个就是逃出生天的小丫鬟吗?
第405章 证据
“小姑娘?长什么样子?从哪儿来的到哪儿去了?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林瑞问了一串,苏宝儿只是摇头:“没有,她没多说,只是对着几口棺材哭,喊老爷夫人,我也说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就是普通人的样子呀。”
齐铭道:“说不清,就和我们回去说!”
他又点了苏宝儿的穴道,把她扛起来带走,林瑞看了眼那屋子,问他们这样贸然把老爷爷的小孙女带走了,要不要和老爷爷说一声啊,万一老爷爷醒来找不到小孙女岂不是很紧张。
齐铭白了他一眼,“咱们把她带走都很累了,还能把老的也带走啊,没什么事明日就放她回来呗,要不了多久。”
对方让他们来义庄,来了义庄什么都没有,这小丫头可疑的很,正常人听到晚上有不明人士摸进来,不是应该叫醒爷爷一起抵御外敌么?她竟然装睡,方才问她,说话又藏头露尾的,先带回去审审,搞不好那纸条就是她写的。
兰玉树在驿馆等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林瑞和齐铭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说是义庄守庄人的孙女,可能知道些什么。
齐铭解开小姑娘的穴道,却不想这小姑娘一得了自由便跪了下来,对着兰玉树磕头痛哭:“臣女苏宝儿,求钦差大人为家父申冤,还我们一家十二口亡魂公道。”
林瑞和齐铭几人面面相觑,臣女?
兰玉树让她先起来说话,听她慢慢道来。
原来她是盐运使苏季安的幼/女,那日家中罹难,她正在父亲的书房里和父亲谈心,父亲身陷盐案被软禁,她是相信父亲清白的,可父亲言语中的无奈,也让她很担心,万一父亲真的失足,他们一家人该怎么办呢?
寂静的夜里,外头刀剑声突起,父亲立感不妙,揪了一个小丫鬟和她换衣服,然后把小丫鬟赶出去,把她塞进书房的一个暗格里,那暗格很小,只堪堪够藏身一人罢了,里头还有些账本信封之类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回见到那般惊恐神色的父亲,父亲让她不要出声,等外头没了动静她再出来,这暗格里的东西她要藏好,拿去交给御史台兰大人,也就是这次查盐案的钦差。
暗格里不见天日,只堪堪有些缝隙能让她呼吸罢了,眼睛看不见,耳朵便分外灵敏,她听到刀剑刺进血肉的声音,听到下人的惨叫声,听到父亲在和那些人的对话,那些人问父亲账本在哪里,父亲不说,后来就没了声音,不知是被那些人杀了还是自刎了,后来那些人在书房里翻找,好在没找到暗格。
她在暗格里待了一天一夜,后来实在是太渴了,出去找了口水喝,又藏了回去,她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父亲的尸首还躺在地上,她不敢去动,她猜一定会有人来料理父亲的尸首,她暂时不知是敌是友,还不能露面。
她一心在等那个钦差大人来,她可以出去求救,可钦差大人压根没进他们家,就在外头粗略看了一下就走了,后来家人的尸首被送去义庄了,府上被封了,她才敢出来,找个稳妥地方把账本藏好,而后去了义庄给爹娘磕头。
守义庄的爷爷问她是谁,她说她是苏家的丫鬟,主家罹难,她没地方去了,老爷爷看她可怜,便收留她在义庄住下。
齐铭努努鼻子:“那你不早说你是苏家姑娘,我就不能那么粗鲁了呀。”把小姑娘摔摔打打的,估计挺疼的。
苏宝儿瘪着嘴道:“你们也没早说你们是官府的人啊。”
她送了信去驿馆,以为能看到朝廷的人来呢,谁知道半夜两个黑衣人摸过来,她吓坏了。
林瑞尴尬笑笑,确实,谁也不会想到堂堂泉州水师统领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还好,阴差阳错的还是把小姑娘带回来了。
兰玉树先不管这些。问她:“你把账本藏在哪儿了?能带我们去找吗?”
苏宝儿点头,但她没说在哪儿,只说:“我来带路。”
她怕隔墙有耳,万一被坏人听到了就不好了,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另一茬,万一她去的路上被人刺杀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没人知道了,于是凑到了兰玉树耳边告诉他。
兰玉树深感这姑娘谨慎机敏,难怪能在灭门之后活到现在,还能传信到驿馆来,她怎么把小纸条递过来的先不论,找到了账本再说。
兰玉树和林瑞齐铭带上人手前往目的地,这么大阵仗,很快就有人跟上了,而另一边,苏宝儿和齐铭共乘一骑,前往真正藏账本的地方。
两人取了东西便快速回了驿馆,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林瑞他们那边出问题了,光天化日之下,朝廷命官带着军队出行,竟有人敢来抢账本,那些人抢不走,直接粉碎了,林瑞设下天罗地网,正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当然了,账本也是假的,还把人抓住了。
抓到的这些都是受雇于幕后之人的亡命之徒,本来该有些道义,收了钱就不能出卖金主,但总有些贪生怕死之辈,被抓了不敢自我了断,落到朝廷手里,多的是法子能让他们开口。
齐铭也带着账本回来了,兰玉树结合账本和书信,以及那些杀手的供词,开始在金陵城里大肆捕抓,有些见势不妙抛妻弃子想逃往海外的,林瑞自己就是水军统领,出得了金陵他们也出不了海。
不仅是盐商,还有江南许多官员也落马了,兰玉树秉持着皇帝的指令,小鱼小虾先打了,稍大些的先留着,先去信请示皇帝,皇帝说抓他就抓。
兰玉树抓了一大票人,整个江南的商场和官场都风雨飘摇,金陵城里晚上出来逛街的人都少了。待兰玉树终于消停下来,金陵官场也松了口气,好了好了,他不抓了,剩下的人就安全了吧。
但是兰玉树却没有要回京城的意思,和林瑞齐铭每日在金陵城中闲逛,说是给家中女眷买东西,他的次女要出嫁了,他给女儿采买些嫁妆。
第406章 仰慕
兰玉树不回京,林瑞也不回泉州,聪明人便不敢放松警惕,知道兰玉树是在等京里的旨意,那些不太干净的便心虚了,天天变着法儿给兰玉树送礼,兰玉树不收,他们就更紧张了。
苏宝儿还住在驿馆里,那灭她满门的杀手和幕后主使都落网了,她家的命案得以沉冤昭雪,可她却不知该如何自处,她呈上去的账本和书信里,有她爹和盐商勾结往来的证据,原来她爹真的不干净,她一下从重臣遗孤变成了罪官之后。
兰大人让她不要紧张,他会代她在陛下面前陈情,她爹就算有错,也不到株连家人的地步,如今她全家罹难,就剩这么个孤女,又主动呈上了证据,相信陛下不会再为难她的。
可就算陛下不为难她,她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家人都过世了,亲戚家为避嫌也不会收留她,她在驿馆中住了这么久,昔日上门的那些亲朋没一个来看望她,她真的成了个孤儿,以后她该怎么办。
林瑞齐铭他们逛街回来,给她带了些吃食玩意儿,齐铭道:“快别苦着张脸了,之前那么苦都熬过来了,以后再差也不会比之前差,走一步看一步呗。”
这丫头是真的聪明,他们后来问过她是怎么把小纸条递进来的,她说她被义庄爷爷收留后,每日白日里会进城晃悠,她不敢离驿馆太近,就守在城中最热闹的那块,她见到兰玉树他们带兵过市,却不敢贸然露面,她怕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被藏在人群中的杀手灭了。
她只是记住了兰玉树他们几人的模样,后来在城中见到齐铭,她就跟了上去,见他去小巷子里买鸡,她也偷摸摸过去,卖鸡的老婆婆见她穿的破破烂烂,以为她是个小乞丐,给她吃了些鸡杂。为表感激,她帮着老婆婆打打下手,趁老婆婆不注意时把小纸条扔了进去。
后来鸡被齐铭带走了,小纸条也被他们看到了,兰玉树还夸她聪明,写诗写的这么隐晦,她真是谨慎到了极点,双方但凡有一个蠢些的,都不能瞒过那些人的眼睛。
苏宝儿看着齐铭,想问她能不能跟着他,她知道他和林瑞是一对知交好友,林瑞是泉州水师统领,他就做他的军师,她可不可以给他当个丫鬟,以后跟着他行走江湖。
但她不敢问,齐铭一看就是潇洒不羁了无牵挂的,怎么可能带着她这个累赘,林瑞是有总督府的,可是让她去总督府当丫鬟,她就不太乐意了,她去了京城见过皇帝,皇帝应该不会把她打成奴籍,她就算没了家族,也还是个平民姑娘,怎么就自甘堕落去总督府当个丫鬟呢?
苏宝儿想了想,问齐铭:“齐大人,你收不收徒,我能不能跟着你?”
齐铭皱皱眉毛,以为自己听错了:“跟着我?你跟着我干嘛?我收不收徒关你何事,收徒也不收你啊,你能提还是能抗?真遇到了危险还得我扛着你走呢!”
苏宝儿被呛得不知如何吱声,只得干巴巴说了句:“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啊,兰大人都夸我聪明呢,我可以当你的智囊……”
“什么?我用得着你来当智囊?你言下之意是我很笨,需要一个智囊?”
苏宝儿摆手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担心日后没个去处嘛,你放心,你爹好歹也为皇上进过忠,皇上总会给你安排好后路的,再说你长的也挺标致,说不定皇上一见了你就中意,把你收入后宫了呢!诶对,皇上明年就选秀了,你爹要是没落马,你也得参加选秀,说不好就让皇上选中了呢。”
苏宝儿岂止是长的标致,那是相当漂亮啊,光论美貌也就京里的坤仪长公主能和她比比了,不过坤仪长公主是北地女子五官精致立体,身量高挑,浑然天成的贵气明艳,苏宝儿则是江南女子,五官秀致肌肤水灵身段纤巧,浑身萦绕着江南水汽,之前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大家都没仔细看,后来洗干净穿上新衣服,啧啧,真是个小可怜。
苏宝儿低着头不说话了,进宫当皇上的女人啊,她不想,她就想跟着齐铭。
林瑞笑道:“他不会说话,你不必管他,我可以为你写封引荐信给太后,就算皇上不管,太后见了也会安置你,你安心跟着兰大人进京吧。”
他和齐铭是不可能收留小姑娘的。
苏宝儿点点头谢过他,拿着他们给她买的东西回房去了,她走后,林瑞就不阴不阳地说话了。
“哼,齐公子好大的魅力啊,一把年纪了还能引得小姑娘往你身上扑呢!”
齐铭啧了一声,“什么魅不魅力的,我这个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她小姑娘家破人亡,见到个人就当救命稻草抓着不放了,咱们体谅她一些。”
“哟,咱们这儿几个人,她就把你当救命稻草了,可见还是你魅力大。”
齐铭扔个茶杯去砸他,“还没完了是吧!”
林瑞接住茶杯放在桌上,盯着齐铭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还是把胡须蓄起来吧,你是军师,你瞧瞧那诸葛孔明,是不是美髯飘飘仙风道骨?”
齐铭道:“你蓄我就蓄。”
林瑞想了想,说他也蓄,他们都是不惑之年的男子了,一般人家这个年纪的都当了祖父的,蓄须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成家,没有后辈做对比,便不觉得自己老了。但今日这苏小姑娘提醒了他们,老男人就得有老男人的样子,别再去祸害小姑娘了。
“那说好了,从今天开始,一起蓄须,你要蓄什么样的?”
林瑞想了想:“就蓄玉树那样的吧,我觉得挺好。”
“那个不成,那个太儒雅了,你是水师统领,要像张飞那样,蓄络腮胡,方能彰显你勇冠三军之势!”
林瑞想了想,“这不好吧?”他毕竟是文官家的子弟,蓄个络腮胡也太凶了。
齐铭说挺好的,还说他要蓄个八字胡,显得自己精明些。
林瑞取笑他:“八字胡又号称奸商胡,你是军师啊,怎么能蓄那样的胡子呢。”
“奸商就奸商,也挺好的,咱们俩帅了那么多年,老了就低调点儿呗,给那些年轻后生留条活路。”
林瑞笑得无奈,齐铭这张嘴啊,他真是领教过了。
第407章 事发
皇帝在京里收到了兰玉树送来的密函,上头写了这次涉及盐案的官员和商户,他查办了一些,还有一些他做不了主的,来请示皇帝。
皇帝看着手中的名单,没去管那些官/员/政/要,先叫了一人来盘问。
嘟嘟正在嫂子处逗侄儿玩,听说皇帝哥哥喊她去御书房,她问是什么事,宫人说不知,只说陛下也叫了沈大爷去。
嘟嘟怕她哥哥又要为难未婚夫了,和嫂子招呼一声就赶过去了。
到了御书房,沈续霖已经跪在地上了,她赶紧过去行礼请安,而后问道:“这是怎么了?续霖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皇帝目光语气皆不善,让嘟嘟把地上的折子捡起来看,嘟嘟刚才礼时就看到了那折子,猜是哥哥拿折子砸续霖了,以为只是哥哥生气随手拿东西砸了他一下,原来是有缘故么?续霖又不参政,难道这折子上的内容和他有关么?
嘟嘟捡起折子来看,越看脸色就越难看,她难以置信看向沈续霖:“这上头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难怪娘当初问她,如果有一天沈续霖做了违背国家大义的事情,她会不会大义灭亲,她当时怎么说来着?她说他不会的,如果他真的做了,说明他没有把她放在心上,那她也不要他了。
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
沈续霖辩解道:“嘟嘟,我是受人陷害的,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官盐私卖,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是私盐?就算是私盐,也要交重税给朝廷,他们怎么可能按这么便宜的价格算给你,你是经商天才,难道不知道其中不对劲?你知道有问题,可你没有深究,不就是打量着你是新科驸马,就算有点小毛病,也没人敢查到你身上来,沈续霖,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盐是朝廷管控的东西,从开采到贩卖都是朝廷一手打理,甚至还设立了专门的盐政部门,本没有私盐之说,是有些盐商和盐政部门签了协议,朝廷会放些盐出去给他们卖,领盐的凭证也就是盐引,每年都是有固定之数,盐商卖盐要交七分税给朝廷,他们卖也有固定对象,不是卖给大梁的百姓,而是卖到关外或是海外,所以私盐很贵,因为要交重税给朝廷,盐商自己也要赚一笔,私盐的价格自然就高了。
江南盐运使官盐私卖,就是私自多放盐引,多卖了盐给盐商,导致官盐不够,百姓们买不到官盐,只能去买私盐,这就是在剥削民脂民膏,皇帝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盐运部门要作假,定然是整个江南官场都参与了,但皇帝不能每个人都撤了,只能抓些大鳄,水至清则无鱼,在那样浑浊的水里,没有人能清白无瑕,小毛病皇帝就忍了,那些贪大头的,不能原谅。
沈续霖就是前阵子去江南织造局进货和江南官场商场勾搭上了,有盐商让他低价入股,他虽然有些疑虑,但对方信誓旦旦说只是想在京里寻个靠山,他是新科驸马,人家想巴结一二,便送他个彩头。
沈续霖看了入股协议,上头写的是私盐,让他入股五万两,每年年底给他分红。
盐商一般不会轻易让人家入股的,自己每年就拿那么几张条子,自己还不够吃呢,再寻个入股的和他分,他赚的就更少了。
沈续霖想着,这可能就是身份带来的便利吧,有权了自然就有钱,商人投靠官/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以前他行商时,也没少给那些大人送钱送礼,如今他成了皇亲国戚,也能吃些孝敬,这本就是官场商场的常态了。他当时也是喝多了几分,便交了钱入股,没想到他回京后不久,皇帝就派人去查盐政,他当时就后怕了,该不会查到他身上吧。
果然。
沈续霖诚恳认错:“是我识人不清,终日打雁也有被雁啄眼的时候,陛下要如何惩罚我都接受。”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刚交了钱那边就出事了,他可一分钱都没收呢,说起来他也是受害者,就看皇帝怎么判了。这种事情若是摊到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身上,家里使点钱皇帝可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偏偏落到他身上,皇帝一直看他不顺眼,找着机会还不小题大做。
皇帝冷哼一声道,“你这可不是识人不清的问题,你们沈家有万升商行还不够,还要做皇商,垄断了宫里的采买,还不够,还要去染指盐运生意,你野心可真大,娶了嘟嘟你很开心是不是?以前只能做风里来雨里去的海商,娶了嘟嘟你把皇商盐商都揽到手里了,当真是想做天下第一商。”
他可不会忘记。这厮还想把他娘的生意也收下,真敢想,天下商业尽归沈家,沈家成了大梁首富,他就该坐不住了。
嘟嘟双眼含泪瞪着沈续霖,真的是这样吗?他娶她只是为了方便做生意敛财,其实她早该明白的,和她定亲之后,他陪着她的时候很少,又要打理万升商行,把泉州的生意过渡到京城来,又要竞选皇商,去了一趟江南还染指了盐运生意,他只有一个人,做那么多生意哪里还有时间陪着她。
爹也很爱娘,他甚至为了能一直陪着娘放弃从军,爹说过他从小在陈家习武,他想做大将军,可娘也有自己的事业,他们两人要想相守,一定要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事业陪着另一人的。爹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许多人都说他不适合当大将军,本也该是他放弃,不能让天纵奇才的娘放弃事业陪着他啊,可这种事情,都是自愿的,谁能要求谁放弃什么?
而沈续霖,很明显是不愿意为了她放弃事业的,行商要四处颠沛流离,她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她可以外出游山玩水,但那是悠闲且惬意的,不是带着目的性四处奔波。沈续霖一心扩张他的生意,他们夫妻只能是聚少离多,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或许,她真的该看清了,
第408章 退婚
皇帝看着嘟嘟伤心欲绝的模样,怕她还对沈续霖抱有期望,又心软为他说话,让她先回去,他自有主张。
沈续霖叫了她一声,他希望她留下,她在皇帝才不敢对他如何啊。
嘟嘟看了沈续霖一眼,又看了上座的皇兄一眼,行了一礼退下了,皇帝心中松了,嘟嘟终于看清了,这一次他一定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嘟嘟走了,皇帝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对沈续霖开火了,他说:“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朕拿着这名单,将你们沈家以勾结盐商官盐私卖的罪名抄家入狱,要么朕给你掩下来,你主动退亲,辞了皇商的招牌,带着你们沈家的家产滚回泉州去,朕就当你们从没来过。”
沈续霖凄然惨笑:“我还有的选吗?”
“没有,就算你选前者,公主怎么可能嫁给罪民,你们的婚约自然不做数了。”
“可我若选了后者,我退了亲事,你再秋后算账怎么办?”
嘟嘟在门外听到这句,这颗心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像极了哥哥当初说,你要命还是要她,他说要命,无论是生命还是利益,都是排在她前头的,这就是商人,利益大于一切,沈续霖或许是爱她的,但他更爱自己,爱他的生意,爱他们沈家的家业,最后才是她。
皇帝余光瞥到门外的黑影走了,才放心道:“你放心,朕还不至于这点度量,你不必现在就退亲,待朕把这案子结了,你寻个由头说自己身子不便,怕耽搁了公主,主动要求退亲,朕自然会写退婚圣旨,亲事作废,你们就各走各的,日后不许再纠缠。”
沈续霖笑容凄惨,“好,我答应退亲,求陛下把这事掩过去,不要让沈家下水。”
虽然这事是皇帝一手设计的,但他这会儿是真笑不出来了,沈续霖竟然眼都不眨就把亲事退了,他怎么对得起嘟嘟一片痴心,难道嘟嘟还比不得沈家那一点破生意?把他惹恼了把沈家的生意都充公了,让他们一家三口睡大街去。
“知道了,你走吧。”
沈续霖告辞,离开御书房他想往后宫去看看嘟嘟,但皇帝派了人送他出宫,绝不会让他再去见公主一面,沈续霖只能期望着嘟嘟自己来找他,只要嘟嘟来了,他就有法子让嘟嘟回心转意。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设计的,或许从他下旨赐婚时就已经开始设计了,至高无上如他,怎么会允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嘟嘟痴迷沈续霖,皇帝打老鼠怕伤玉瓶儿,只能从长计议,待老鼠和玉瓶儿分开了,他才好下手。
从下旨赐婚,到传他进京选皇商,到任命他全权负责内务府采买,皇帝一直在塑造一个很讨厌这个妹夫却因为疼爱妹妹不得不妥协的形象,他被一路捧杀,在皇帝设下的圈套里越陷越深。他以为只要他想要,就算皇帝不想给,但只要嘟嘟一说,皇帝就必须给,直到他大胆染指了盐运生意,才被皇帝一击落马,嘟嘟也在他不断的伤害和家人不停地洗脑中对他死了心,终于不肯再为他说话了,他过了这么久新科驸马的瘾,又打回了原形,甚至比以前都不如。
他们家已经收整了泉州的生意,把商行开到京城来了,没了准驸马的身份加持,他的商行做的那么好,惹多少人嫉妒,在遍地都是权贵的京城,他一个小小商户怎么站得住脚。可回到泉州,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撤走容易回去难,泉州就那么大,他们家走了,多出的那一块早被其他人家瓜分干净了,他们再回去,谁会欢迎他们,他们的商行都不一定开得起来。
沈续霖焦头烂额,只能立刻传信给父亲,让他及时收手,别再撤了,他可能很快就要回泉州了。
嘟嘟得知了沈续霖做出的选择,伏在母亲怀里痛哭,萧艺气坏了,什么狗东西,竟然为了保住自家的生意放弃嘟嘟,沈家的生意这么重要么?嘟嘟还比不得那几桩生意值钱?
萧艺气得要出宫打他一顿,太后让他稍安勿躁,她还得哄女儿呢。
“不要哭了,没了他还会有更好的,沈续霖功利心太重,他或许喜欢你,但在他心里,比你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他对你的爱不纯,这才是我们当初反对他的原因,他没有哪里不好,功利心重不是坏事,但他无法对你全心全意,就是最坏的事。”
当初他们说沈续霖心术不正,就是应在这处,说起来呢他确实没什么大毛病,这次盐商案,他确实也无伤大雅,可这种事情多来几次也太恶心了,嘟嘟就是被他这一次次的伤透了心,要说他坏也没有哪里坏,可他确实不是良配,最起码不是嘟嘟的良配。
嘟嘟边哭边说,说的含糊不清,但太后还是听明白了,“凭什么他退亲,要退也是我退,让哥哥立刻就下旨。解除婚约!”
太后道:“退亲也需要个名目,我得想想……”
“要什么名目,就说他惹我生气了,我不喜欢他了!”
当初下旨赐婚是因为她喜欢他,就算他有再多不好,哥哥还是赐婚了,如今解除婚约就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哪怕他再好,她不喜欢都白搭。这桩亲事不做数了。
太后满心欣慰,她那个骄傲的女儿又回来了,这才是她的女儿,我喜欢你可以把你捧上天,不喜欢你也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一个男人凭什么牵着她的鼻子走。从来只有别人追随她的脚步。
“嘟嘟,你想好了吗?可别你哥哥写好了圣旨,你又后悔了。”
嘟嘟抹了把眼泪,坚定道:“我想好了,我不后悔!”
这么多次了。她为了这个男人流了多少眼泪,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还是高贵骄傲的长公主,沈续霖只是个商户,配不上她,
话虽如此,可当她拿到哥哥写的退婚圣旨时,她心里还是疼。曾经她为了求得那副赐婚圣旨。在家人面前撒泼打滚,她还记得拿到圣旨时她和沈续霖手拉着手一起点评的模样,好像就是昨天,这么快,她就求来了一副退婚圣旨,这次她没有通知他,赐婚要两个人都同意,退婚她说了就算。
第409章 两断
沈续霖在家中收到退婚圣旨时,满面惊愕不敢置信,皇帝明明说过段日子再让他寻个由头退亲,为何紧随其后就下了旨,旨意上说他不敬公主惹怒皇室,亲事作废,仿佛这桩婚事就是个笑话。
传旨太监连笑意都不屑挂在脸上了,让他交出赐婚圣旨,换了这副退婚圣旨去。沈续霖还想再挣扎一番,问他能不能见见公主,传旨太监道:“陛下下了圣旨,你接旨便是,你想见公主咱家可没法子。”
嘟嘟不出来,宫里不召见,他从何去见公主。
没了准驸马的身份加持,哪怕沈续霖以前对这些宫人都客客气气的,如今他一朝失势,那些人对他还是没好脸,一个商户还不值当他们巴结。
沈续霖认命接了退婚圣旨,皇室把他以前下的定礼也送回来了,以及他以前送嘟嘟的东西,他亲手制作的珠贝头冠,金刚石项链,给她扎的鸳鸯风筝,前阵子拍卖会上给她买的粉玉小瓶儿,还有许多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原来他们才认识一年多,他已经送了她那么多东西了。
嘟嘟曾经把这些东西视若珍宝,专门拿一口大箱子装起来放在她的卧房里,如今要退亲可好了,也不必特意去收拣,直接把箱子给他便好了。
皇室也要回了公主的庚帖和那道赐婚圣旨,让他把公主送他的东西也收拣出来,沈续霖回去找,就找到了一个荷包,其实嘟嘟没有特意送过他什么,但她带给他的助力岂是那些俗物能比的。
就那一个荷包,都是嘟嘟做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嘟嘟比较豪爽,也讲究礼尚往来,沈续霖送了礼物给她,她不知回什么,出门玩耍时她便会付饭钱,沈续霖也比较坦然,不会大丈夫意气觉得让女人付账失面子。在很多方面他们还是很契合的。否则也不会彼此喜欢,可惜他们的情意还是败给了一个利字。
这样算来,还是嘟嘟亏了,沈续霖送的东西嘟嘟都还给他了,但嘟嘟为沈续霖花的钱可要不回来了,沈续霖想了想,给了一万两银票放在荷包里,还有一封信,无非是些忆及往昔的话,他没想到他们会走到这步,最后还是保持着他的潇洒风度,说既然婚约作废,那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他送的东西嘟嘟都还回来了,嘟嘟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钱,他不占便宜,约莫给了个数,他知道嘟嘟不差钱,只是聊表心意罢了。
荷包和银票书信都先到了皇帝手里,皇帝看了信,选择把信扣下来,把荷包和银票给嘟嘟送去。他最清楚嘟嘟的心性了,沈续霖若是不依不饶求着复合,嘟嘟反而看不上眼,他越是这样风轻云淡又带着些无奈哀愁,嘟嘟才受不了,说不定又跑去找他,又破镜重圆了,他既然掐灭了这颗小火苗。就不会让它死灰复燃。
嘟嘟收到了荷包和几张银票,问传圣旨的宫人这是什么意思,宫人说沈大爷说了,他不想占公主便宜,定亲以来公主在他身上花的钱也不少,如今退亲了,公主把他送的东西都还回来了,他也应该把钱还回来,这就两清了。
嘟嘟眼含热泪,好,这就两清了,让下人燃起火盆,她亲手把荷包和赐婚圣旨都烧了,她还想把银票也烧了,宫人拦住她,何苦和钱过不去。
嘟嘟气愤转身,是啊,何苦和钱过不去,让宫人给她收着吧,银票又没写沈续霖的名字,和她的私房钱混在一起,谁还知道哪张是她给的。
这会儿烧东西是利索了。到了夜深人静事,忆及这一年多的光阴,过往种种皆是情深,无论如何都是她真切喜欢过的人,就这么没了,无异于壁虎断尾,切身之痛。
家里人也知道她要消沉一段时间,太后带着她去女学,让她当一段时间的代课先生,教学生们弹琴。教的是世家大族的姑娘,年纪都有十岁上下,也懂事了,不会惹先生生气,年纪太小的太后怕她没有耐心,别教着教着气坏了自己,也把小姑娘吓坏了。
有了事情干,嘟嘟终于不会整日胡思乱想怨声载道,她也挺喜欢书院的氛围,只是当代课先生,不必在书院住下,管学生的庶务。觉得挺好的,难怪林家表妹宁愿留在书院当先生也不愿嫁人生子呢,教学生还能得句好,逢年过节收到些学生们的小心意,要是所嫁非人,一辈子都毁了,她也不愿意赌了,要不她也和林家表妹一样在书院常驻吧。
她想和母亲说说自己的想法,想想还是算了,她已经二十了,做人做事得成熟一些,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娘和哥哥日理万机,已经很忙了。她帮不上什么,哪能再添乱,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做好决定了再和家里人说,不是触犯国法的事情,家里人都会答应她的。
嘟嘟是皇家贵女,定亲退亲就和玩一样,哪怕朝中民间议论纷纷,当着她的面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她退了亲依旧是让人仰望的长公主,想娶她的人多的是,而沈续霖就难了,失去了和公主的婚约,连带着也失了皇商的身份,在京中人人都能踩一脚,逼他回泉州去。
沈老爷收到了儿子的信,信中也没详谈定亲原因,只是说他卷进了盐案,皇帝逼他退亲,这一回公主也不愿维护他了,他怕是在京里待不住了。泉州是他们的发源地,他恐怕还得回去。
沈续霖即将度过他人生中最阴暗的时刻,多讽刺啊,平民商户和皇室贵女的联姻,散伙后皇室贵女还是贵女,她什么损失都没有,他却要失去一切重头再来,难怪古往今来都重视门当户对,原来娘反对这桩亲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说那泼天的富贵她不奢求,只求家人平安,他们家不缺钱了,不必再去靠那大山。他和爹都觉得娘妇人之见,富贵就在眼前,为何不求,结果富贵没求到,连原来的家资都岌岌可危。
第410章 充公
兰玉树上的密折里,皇帝掩去了沈续霖的痕迹,其余的或多或少他都罚过了,京中许多人家都有沾染,他不能一网打尽,便小惩大诫一番,让这些人破财消灾,肥了一把国库。
他们沾染盐运生意也是为钱,皇帝只不过叫他们把钱吐出来而已,那些真正祸国殃民的,皇帝便是一时受制于朝堂局势不好动他们,也都记在了心里,以后找着机会总有法子收拾他们。
兰玉树在江南收到了皇帝的旨意,把该抄的人家都抄了,江南官场和商场都大受打击,许多大鳄落马,尤其是那些盐商,无一幸免,他们投靠的官/员这会儿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得着他们?沈续霖瞅准商机,立刻去了江南买了好几家店铺,都在黄金地段。京城站不住脚了,泉州回不去了,江南不是有空地嘛,他照样能发财。
皇帝听说后嗤之以鼻,嘟嘟还为情所困没走出来呢,这厮又开始拓展宏图了,他就不该娶妻,和他的生意过去吧。
兰玉树只负责把人都料理了,后续皇帝会派人来补位的,他就不管了,他带着抄没来的财物回京,同行的还有苏家遗孤苏宝儿。
兰玉树带了这么多东西回京,皇帝很是开心,国库可不又充盈了,兰玉树心道皇帝这敛财的手段像极了他娘,你赚任你赚,我想要随时都能取,这才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兰玉树回京复命,暂时把苏宝儿在了他自己家中,皇帝没传召,他不能贸然带进宫,君臣交接财物时兰玉树才提起了这茬。
“苏季方的幼/女此次也随臣进京了,苏家被灭门只剩她一个,此次臣能破案也多亏她呈上证据,臣认为她功以抵过,不知臣能否为她求个恩典,求陛下宽恕她。”
皇帝得了大笔银子心情很是美妙,对那没见过面的小姑娘也留宽容了些,虽然苏季方辜负了他的信任,但苏家都死绝了,他也不能再去为难个小姑娘,想了想说:“既然爱卿对那苏姑娘很是怜惜,不如把她收为义女,这次抄没的东西里不是有苏家的一份嘛,从里头抽些出来给她当嫁妆就是了,也不算薄待了她。”
兰玉树汗颜,“陛下,微臣家中还有三女待嫁,这,自家的事情还料理不过来呢,再多个苏姑娘,毕竟是三品大员的孤女,也不好随便发嫁,接了她就要对她负责,臣不敢误人终身。”
她爹要是还在,那兰玉树很乐意做这个义父,她爹要是正常过世,他也愿意施以援手,毕竟这苏姑娘美丽聪慧,难保日后嫁入豪门望族,也是他攒的一份人脉,可她爹是待罪之身死于任上,人家避嫌肯定都不会要她的,他还得养这姑娘一辈子啊。
兰玉树看了一眼皇帝,想到以前齐铭说的,苏姑娘长的漂亮,说不定皇帝一见她就中意了,把她收进后宫了呢?本来明年就有选秀,苏季方要没出事,苏宝儿也该进京选秀,凭她的资质,中选是大有可能。所以苏宝儿最好的去处应该是被皇帝收进后宫才是,要不然她在京里也没有立足之地了,可这话他不能提,皇后育有嫡长子,他要是给皇帝后宫送个人,岂不是得罪了皇后一系,万一日后大皇子登基,皇后不得记这个仇啊。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让皇帝见到苏宝儿呢?唉,就算是皇帝自己见到了为之沦陷,苏宝儿是他带进京来的,他在皇后眼里的钉子是种下了,这事难办。
皇帝也很烦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说:“先在你府中住着,朕问问太后怎么料理吧。”
官员女眷的事情本来就该太后皇后料理,他还管小姑娘怎么过活啊,要不是兰玉树多管闲事,他都不会想到有这么个人。
兰玉树也觉得这样好,让太后接手就最好了,不管苏姑娘日后是好是坏,都和他没关系了。
话说苏宝儿进了兰家,萧蓁对她倒是挺和善的,毕竟她是丈夫破案的大功臣,又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惹人怜惜,她叮嘱几个女儿对她好些,不要欺负人家。
苏宝儿也很乖觉,兰夫人给什么她就用什么,报以一万分的谢意,对苏家几个姑娘也很友善,可是只有四姑娘对她好奇,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冷漠的很。
兰玉树面圣回来,阖家相迎,苏宝儿跟在后头,给他请了个安,兰玉树笑得和善。关怀道:“在家中可还适应么?有什么需求尽管和夫人说,京中入冬早……芷儿她们的冬衣做了么?做了就先拿几件没上过身的给苏姑娘穿,没做就一块儿做。”
后头几句是对萧蓁说的,萧蓁说正做着呢,待会儿就给苏姑娘量尺寸,给她也一块儿做了。苏宝儿千恩万谢:“在金陵时大人便给我置办了许多,我就一个人,不必做太多的,让大人和夫人费心了。”
兰玉树笑了笑,让她不必拘谨,只当在自家,又道:“我和陛下提过你了,陛下说会和太后娘娘提及,这几日太后娘娘应该就会召见你,你好生准备着。”
又让萧蓁多教教她宫廷礼仪,她给太后的印象如何,决定了她的终身。
苏宝儿诚挚感谢他,虽然他一口一个苏姑娘,对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但家破以来她受够了人情冷暖,那些亲戚都不愿意管她了,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兰大人,愿意带她进京面圣已经很好了,她的身份自己也知道,搁在谁家都是个麻烦。
心里明白归明白,但看到兰大人空手回家,她心里的希望还是破碎了,苏家被灭,家里的那么多字画器具,娘和祖母的嫁妆,除了被那些凶手抢走的一部分,剩下的全充公了吧,兰大人从没和她提过,她以为进京之后皇帝验过了,会留一些给她做嫁妆,可兰大人空手回来,什么都没给她。她不仅家破人亡,还成了个身无分文的孤女,在兰家寄人篱下,做几身衣裳都是兰家的怜悯,她怎么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第411章 寄居
兰芷耷拉着脸,看着爹娘为了苏宝儿忙里忙外的,她问父亲有没有给她买天衣阁的衣裳,兰玉树说付了钱,但是衣裳还没出来,工期都排到明年六月了,所以他定的是夏装。
兰芷撅撅嘴巴,她明年三月的婚礼,衣裳竟然得等到六月,虽说她做的不是婚服,可她也希望新婚时穿给自己的丈夫看呀。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带了礼物,兰玉树让下人给他们分了,但兰芷看了看,觉着他们兄弟姊妹五个人加起来的东西还没苏宝儿多呢,苏宝儿家破人亡,她出来时是孑然一身的,可她进京带了两个大箱子,那不都是父亲给她买的?真是岂有此理,到底她们是父亲的女儿还是苏宝儿是啊。
萧蓁忙着给苏宝儿做冬衣,教她宫廷礼仪,一时就没顾上女儿的小情绪,不过饭桌上苏宝儿是不和她们一起吃饭的,兰芷就问了:“她还得在咱们家住多久啊,太后会把她接走么?不会一直住咱们家吧?”
萧蓁不赞同地看着女儿,说:“你管她住多久呢,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饭吃,宫里若实在不管她,咱们还能让她流落街头啊,大不了赔一副嫁妆把她嫁出去。”
“凭什么让咱们家出嫁妆啊,她现在住咱们家白吃白喝的,您看她从江南过来还带了两个大箱子呢,全是爹给她买的东西,爹都没给我们买什么。”
萧蓁生气无语,怪她前几年忙着和妾室斗气,忙着求子,忽略了几个女儿的成长,家里从没短过她们的吃用,她们却眼皮子这么浅,哪有大家闺秀的贤良大方。
“不是你们说没什么想要的么?你爹就随便给你们买了点,你们又挑剔了,苏姑娘已经很可怜了,你们别这么目光短浅,她买点东西能花多少钱!她在咱们家做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你们要是能好好招待就给我笑起来,不能就自己憋着!”
萧蓁是王府贵女,从来都不缺钱,在俗事上也一向秉持着能花钱绝不出力的原则,几个女儿这么刻薄,这要搁别人家的孩子,她压根儿都不想多看一眼,可偏偏是自己家的,她只能好生教导,争取在她们出嫁前把性子都掰直了。
兰芷被母亲训斥了,把仇都记到了苏宝儿身上,见到她也没什么好脸,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她可是兰家嫡女,见了她还不缩着?
苏宝儿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每日除了去正院给兰夫人请安就不去别处了,兰夫人让她住在四姑娘兰芳的院子里,分了两个丫鬟伺候她,兰芳今年九岁,倒挺喜欢这个姐姐,总缠着她讲江南的事情。
兰芳回京时才四岁,对江南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白墙黛瓦青石巷,小桥流水梅子树,芙蓉糕真的很好吃,可她连在哪儿卖都不记得了,三姐告诉她是如意坊卖的,她就一直记着,想着再去江南一定要吃。
苏宝儿温柔浅笑,如意坊的糕点是很好,她喜欢吃那家的云片糕,芙蓉糕太甜了。她以前也是想吃什么就有,后来一夕梦碎,如今是人家给什么她就吃什么了。初来京城,她其实吃不惯京城的口味,兰夫人想着她南方人口味清淡,每日都会让厨下特意来问她想吃什么,她总是说随大家,她不挑食的。
其实她以前很挑,喝什么汤都要去油星子,吃鱼只吃无刺的鱼,要去腥却不能破坏它的鲜味,吃鸡鸭要去皮去骨,吃糕点只要三分糖,而且蜜糖白糖冰糖得分开,有些糕点放蜜糖好吃,有些糕点放冰糖好,她嘴巴刁的很,别想糊弄她。
如今寄人篱下,这些毛病她都改了,她不挑食了,不过萧蓁还是让厨下给她做的清淡些,兰玉树也是江南人士,后来又在江南任职多年,还是爱好江南风味,萧蓁是京城口味,吃东西重油重盐的,几个孩子都是在江南出生的,上头两个都吃惯了江南口味,兰蕊和兰芳幼年时回了京里,这几年口味渐渐偏北方了。因此兰家是有两个大厨的,既能做江南口味也能做京城口味,苏宝儿来了也能顾及她的口味,只是到底不如她原先家中细致。
她若只是暂时做客,主家当然会顾及,可她若是常住不走,谁有这耐心,她进京已经六天了,宫里也没有传消息来,该不会忘了她吧,那她该怎么办?是死是活给句准话,她也不是离了家族庇护就活不下去了,大不了回金陵去,去城外义庄和老爷爷作伴,以后她也管义庄,和死人作伴。
经过这次风波,她才知道,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死人不会半夜爬起来捅你一刀。活人却会。
皇帝确实和太后提过这事,不过太后很忙,一时也没有顾上,是皇帝再和她说了一次,他打算让兰玉树去江南管盐政,到时候兰家举家搬去江南,总不能再把苏宝儿带回去吧,虽然他觉得这样可以,但兰玉树明确表示了只是暂时收留她,可不能就让他负责了。
皇后说:“母后若没空,我可以招待她,只是不知母后和陛下对她是什么打算?”
太后一时也没有想好,说要不皇后先见见她,问问她自己是什么想法,听说那丫头主意也挺大,全家被灭了还能拿着证据逃出生天,联系上了兰玉树为自家报仇,若是其他世家大族的姑娘,碰上这种事情只怕人都吓傻了,最后的归宿就是秦楼楚馆。
“她若是想要钱就给她一些钱,苏家家资丰厚,除了她爹贪赃枉法得的不义之财,她母亲的嫁妆可以留给她,她若是想嫁人,就先让她在宫里住着,挑个合适的人家把她嫁了。”
不过太后也是和兰玉树一样的想法,自家姑娘的婚事都还没解决呢,还指望她管别人家的姑娘啊。
皇后得令,让人去兰家传个消息,明日领着苏姑娘进宫见见吧,萧蓁虽然疑惑是皇后召见,还是给苏宝儿好生打扮了一番,又再教了她一遍规矩,到时可千万不要出错了。
第412章 打发
这日苏宝儿起了个大早,今日要进宫见凤驾,下人昨夜已经给她备好了衣饰,她花了一个时辰梳妆打扮,连早饭都来不及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精致过了。
萧蓁遣人过来看她,问她装扮好了没有,她觉着差不多了,便去主院给夫人请安,萧蓁见到她一身素雅妆扮,眼中闪现惊艳之色,她自认为自家几个丫头已经是万里挑一了,这苏姑娘刚来时她就觉得漂亮,不过她从不上妆,也不爱笑,今日上了淡妆,让人眼前一亮,自家几个丫头太聒噪了,光论脸蛋是不差,但论气质,既比不上坤仪长公主的贵气,也比不过这位苏姑娘的书卷气。
苏宝儿全家亡故,正是重孝期间,便是进宫见驾也不敢穿红着绿,但披麻戴孝也不成,因此只是着了素色衣衫,配饰也都是银质和珍珠,没有金饰红宝珠翠,但就是这样素净,更衬她的容貌。
萧蓁得知她还没吃饭,让她吃两块点心垫垫,路过朱雀大街时,又让下人去给她买了两个包子,说进了宫里有好长的宫道要走,她得吃饱些攒点体力。
不过进宫后倒是让她们惊喜了,皇后安排了软轿来接她们,苏宝儿想着,兰大人夫妇俩在帝后面前是很有体面的,听说兰大人是太后的师兄,兰夫人是太后的手帕交,又是太上皇的堂妹,陛下还得叫她一声姑母呢,兰大人又是实干派官员,陛下也很愿意给他做脸。
软轿停到了坤宁宫门口,坤宁宫的宫人来搀扶她们下轿,有小黄门往里头喊:“兰夫人和苏姑娘到了!”
宫人打起帘子引她们进去。皇后在待客的外间等她们,萧蓁是老熟人了,又是长辈,皇后很客气,倒是对苏宝儿很是惊艳,夸赞道:“兰大人事先也不说,苏姑娘竟是个绝色美人儿,母后最喜欢标致的姑娘,早知苏姑娘如此灵秀,早就召进来见了,如今倒让我捡了个便宜,先睹为快。”
苏宝儿谦虚谨慎:“小女蒲草之姿,怎及娘娘国色天香凤仪万千,娘娘折煞小女了。”
萧蓁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虽然皇后确实长的不够漂亮,但坐在这个凤位上一年多,气势已经有了,相比之下苏宝儿美则美矣,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几个女人互相吹捧一阵,皇后就进入正题了,先是对苏宝儿的遭遇表示同情,说她是朝臣遗孤,陛下不会薄待了,问她对自己日后可有什么打算,陛下会尽量成全她。苏宝儿哪敢提什么要求,只说但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按照太后之前说的,苏宝儿如果想要自由,就给她一笔钱放她自由,如果没人管她,就留在宫里,找个人家把她嫁了,但如今皇后见了她的容貌,留在宫里难保就和她当姐妹了呢,那不成。
“那,苏家可还有什么亲眷?你们逢年过节有来往的?本宫亲书一封,让他们代为照顾你,你放心,本宫会为你备一份嫁妆,绝不让他们家吃亏,也不让你受委屈。”
只能这样了,兰家不愿意收留她,宫里也不方便收留她,只能让她去亲戚家住了,宫里发了话,谁家敢把她往外赶?只是这样被迫接收,苏宝儿去了日子定然也过的艰难。
苏宝儿低着头,眼泪流了满脸,她何尝不知自己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想要她,那些亲戚若愿意管她,就不会让她跟着兰大人进京了。宫里只说愿意给她一笔钱,可她一个小姑娘带着钱去哪儿呢。这世道女子艰难,更何况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
萧蓁看着难受,想说要不就留在他们家好了,她当个养女,过两年找个人家嫁了,以后还能来往,他们这么多人为难个小姑娘也没意思。她和太后相交多年,不信她连个小孤女都容不下,定然是皇后见了苏宝儿的容貌之后私自决定把她赶走,看来皇后也不像传言中那样贤良淑德。
萧蓁是有心收留,但也知道苏宝儿身份敏感,丈夫又即将去江南管盐政,家里还留着前任盐运使的家眷,别人不定怎么谈论他呢,文臣最是爱惜羽毛,兰玉树不会让自己落人把柄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宝儿抹了一把眼泪,跪在皇后膝下,恳请皇后赐她一张女户籍,再给她一笔钱,她不要什么金银珠宝,只要银票,她带着钱去江南落户,故土难离,她还是喜欢金陵。
皇后问了她几句:“你一个人立女户?这怎么成呢?你一个小姑娘,年轻貌美又有钱财傍身,更容易招人觊觎,你还是到亲戚家去寄宿两年,嫁了人就有新家了。”
苏宝儿摇头:“求人不如求己,有谁能让我永远依靠呢,最差不过一死,我原本在那日苏家灭门时就该跟着爹娘去了,能让我活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庇佑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后不多说了,苏宝儿这话说的,好像她成心逼死她一般。
“好,我会和陛下提及你的诉求,钱我可以给你,办女户的事情还得陛下点头呢。”
银票皇后都已经准备好了,当场就给她了,苏宝儿道过谢收下了,萧蓁见这边差不多了,便道:“太后娘娘近日在忙什么呢,我也许久未见她了,想去和她说说话。”
“在忙女学的事情,济慈堂和商铺也是每日都要过问的,如意又退了亲,母后也头痛,旭儿还离不得人,要不然我也能帮上母后一些。”
她这么说,就是不希望萧蓁带着苏宝儿去见太后了,不过萧蓁不打算给她这个面子,道:“娘娘孝顺,太后娘娘常说得此佳媳胜得一女,我还是去给她请个安吧,便是她无瑕见我们,也让宝儿在门外磕个头谢恩。”
皇后目光微妙,刚刚还叫苏姑娘呢,这就叫宝儿了,还真是侠义,陛下说兰玉树四处逢源八面玲珑,做人做官都有学问,怎么没教教他夫人为人处世。
第413章 见色
虽然皇后不快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但萧蓁没打算给她这个面子,带着苏宝儿去上阳宫了,皇后恼怒之余又不能拦她,只能跟着她们一块儿去了。
皇后坐她的辇车去,萧蓁和苏宝儿还是坐软轿去,到了上阳宫看到了御辇,皇后直觉不好,这大白天的,皇帝怎么来上阳宫了。
都到门口了,皇后也不能撤了,只能领着萧蓁和苏宝儿进去,皇帝正在和母亲说话,听说有女眷过来他也没避嫌,萧蓁是长辈,苏宝儿是这次江南盐案的关键人物,皇帝想着见就见见吧。
但没想到苏宝儿是这么个神仙人物,兰玉树但凡能多夸一句她的美貌,他也不至于晾了她那么多天了。
皇后看着皇帝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心里恨死了萧蓁,要不是她非得来上阳宫,怎么会让苏宝儿和皇上见到,皇上也是,听说有女眷来了还不回避,看看太上皇,什么时候太后见女眷的时候他会在场?
苏宝儿跟着萧蓁下拜行礼,从她进门便感受到脸上一阵灼热目光胶着,她自幼美貌,太清楚这种目光了,屋里就一个男子。
苏宝儿装作不知,跟在萧蓁身后,请过安就不说话了,太后让人赐座,但只赐了萧蓁的,皇后自发坐在了皇帝的身边,皇帝察觉到皇后坐下来的动静有些大,鼻间醋味隐现,微微笑了笑不言语。
太后看着苏宝儿,问她:“和皇后谈的如何了?你是什么打算?”
她说话总是这样,温温淡淡直入正题,不像其他夫人小姐,见面先夸,就像皇后,开口说的有好多好听,最后面目就有多可憎。
苏宝儿不知道太后是和所有人都这样说话,还是不喜欢她才这么说,但既然太后直接问,她也就直接答了:“回太后娘娘话,已经谈好了,皇后娘娘给了小女一笔钱,让小女去亲戚家投靠,但小女已经没有亲戚可以投靠了,便求娘娘为小女办一张女户籍,小女想去金陵定居,从此自立门户。”
太后和皇帝都看了一眼皇后,他们给的选项里可没有这项。皇后面上险些兜不住了,死丫头当着她的面都敢告状,真让她进了宫还不和她对着干。
“臣妾是想着苏姑娘无论在兰家还是宫里都是寄人篱下,这人生地不熟的,她心里也虚,亲戚家好歹有个照应,苏家家大业大,怎么会没有亲眷呢,苏姑娘可是怕去了和人家相处不好?你放心,有本宫的手书,没人敢欺负你。”
苏宝儿说:“被迫接下我这个烫手山芋,谁家能高兴呢,自己家没了,去谁家不是寄人篱下,多谢娘娘美意,我立了女户,也能安身立命。”
皇帝目光戏谑,倒是很有个性的姑娘,他开口道:“你一个小姑娘在外立门不安稳,不如留在宫里当个女官吧,苏大人的千金想必也饱读诗书,先在宫里呆着,过两年你出了孝期,再给你寻个归宿。”
这本也是他们给的选项之一,没想到皇后偷换概念,压根儿就没提这茬,苏宝儿惊喜看向他,眼中晶晶亮,那眼神仿佛在说,真的么?她真的可以留在宫里么?
他就知道,说什么自立门户,不过嘴犟罢了,一个小姑娘,要自立门户谈何容易,她心里定然也虚的很,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有人愿意收留还是开心的。
太后冷眼看着这两人眉目传情,虽然皇后偷换概念不太好,但谁还没点私心呢,如今看这两人的样子,也说明皇后的担心没错,这苏宝儿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真要是进了宫,恐怕要兴风作浪了。
但皇帝既然发了话,太后也不会驳他的脸面,苏宝儿正是重孝期间。皇帝也不至于饥不择食,明年就有选秀,到时候新人进宫,皇帝还能记得她是谁?不过她若是一直在宫里,也难保有机会再和皇帝见面。罢了罢了,明年选秀还得进那么多新人呢,后宫的战争要开始了,多一个苏宝儿又如何,苏家若没出事,明年选秀也有她一席之地,皇后若是连一个苏宝儿都对付不了,以后怎么管住后宫佳丽三千。
萧蓁也没想到来上阳宫会见到皇帝,如今苏宝儿被皇帝看中了留在宫里,她和皇后的梁子是结下了,恐怕皇后还以为她故意来给皇帝送女人呢。这也不能怪她啊,要不是皇后私心作祟,她也不会去找太后主持公道,皇后要是妥善处理这事,她这会儿早带着苏宝儿出宫了,分明是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不能怪她的。
几人各有心思,太后本想和萧蓁说说话,这会儿形势演变成这样,也就不让她多留了,他们还要开个家庭小会呢。
皇帝见她们走了,也立刻告辞:“我还有奏折要批,先回前头了……”
“不急这一时,快到饭点了,你坐下。”
他虽然是皇帝,太后训他还是照样训,皇帝皇后两人并排坐着,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各想各的。
太后没好气道:“翡宁还坐在这儿呢,你好歹顾着她些,没见过女人不成?见到一个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了?”
皇帝抿抿嘴巴,心虚道:“那您说该怎么处置她?还真让她一个小姑娘出去立女户?您本来不也说了吗,如果她没地方去,就让她留在宫里,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
“可我没说把她嫁给你!”
“那还有比咱们更好的人家吗?”
皇帝还顶嘴了,太后气得拿个橘子砸他,不成器的东西。
皇后看着他们母子俩当着她的面为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起争执,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她进门也快两年了,儿子都生了,在皇帝心里还比不得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
母子俩一见她哭了,都息了声,皇帝更是心虚,揽着她拍一拍,让她别哭了,明年就要选秀了,她得习惯这些。
他好言好语的给她讲道理,却不知这些话落在她心里有多伤人,为什么他能这么心安理得的要求她接受他纳妃,父皇可以守着母后一人,他为什么不行呢!
第414章 夫妻
皇后进门这么久,这是她头一回在婆家失态,太后也知道是儿子的错,帮着一起哄儿媳,道:“后宫进人都要过你的手,你不同意,他再喜欢也白搭,你若实在不喜欢那丫头,也不必装大方让自个儿难受,不许她进后宫就是。”
皇后委屈道:“臣妾也不是没有容人雅量的,后宫进人,走正规渠道光明正大的进,臣妾也愿意操持,可陛下当着我的面就眼巴巴看别的姑娘了,不按规矩来,臣妾还有什么威信,日后还怎么管得住她们。”
皇帝说:“哪没有顾着你了,朕若没有顾着你,后宫也不至于到现在只有你一个。”
皇后眼泪簌簌而下,“陛下这话是嫌我了。”
太后打圆场道:“好了,你少说几句,我早就和你说过,正妻贤良又有嫡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就不要纳妾了,容易生事端,你瞧瞧,人还没进宫呢你们夫妻俩就要吵起来了,你主意大,我也管不住你,但只要我还在,就容不得你辜负翡宁,我可先跟你说了,你要纳妾生庶子是你的事,但庶出的孩子我不承认,你不要带到我面前来。”
太后深知家和万事兴,儿子儿媳生矛盾时她向来是站在儿媳一边训斥儿子的,毕竟母子不会有隔夜仇,婆媳却会,夫妻也容易生分,但也因她如此,皇帝就更不喜欢皇后了,他觉得皇后总是在母亲面前告状,她拿他没办法,就让母后来治他,他纳个妾,全家上阵指着他骂一通,也忒没意思了,他们越是这样管着他,他越想我行我素,他心里是有谱的,只是不服管教。
萧艺出来时,就看到娘子在哄儿媳,儿子杵在一边,儿媳见他出来,忙收敛了眼泪请安,萧艺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太后说:“还不是你的好儿子,又惹媳妇儿伤心了。”
萧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站在儿媳一边训斥儿子:“壮壮,你说你怎么总是欺负媳妇儿呢?媳妇儿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欺负的,你就不能学学我,我怎么对你娘的,你也怎么对你媳妇儿行不行?”
皇帝不说话,他和爹不一样,皇后也和他娘不一样,他们做不了那样的神仙眷侣。
皇后见他这样,知道她是没什么办法了,庆幸公婆都还护着她,过几年公婆过世了。她的儿子也大了,皇帝是靠不住的。他想宠谁尽管去宠,只要不危及到他们母子的地位,她就不管了。
“父皇母后爱护臣媳之心令臣媳动容,陛下说的对,他已经很顾着我了,世人都说臣媳有福,嫁进了这样的模范家庭里,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臣媳惜福,不敢再诸多要求,陛下喜欢苏姑娘,这几日便让她进宫来吧,过两年她出了孝期,臣妾亲自为她抬位份,只求陛下如今忍着些,毕竟她还在孝期中,先父也是朝廷重臣,臣妾不忍陛下受人诟病名声有损。”
萧艺诧异:“壮壮你又要纳妾啊,这个苏姑娘是谁啊?”
太后拉拉他的袖子,让他别说了,心中也在叹气,皇后这副样子,壮壮是不可能喜欢的,这大概就是父母之命的缺陷,他们很合适,却不会有爱情,太后知道以古代女子来论,皇后已经很幸福了,可她总是拿自己来比,难免就有不足,看着也不好受。
接下来一家人吃了气氛空前凝滞的一顿饭,因为皇后这一出,皇帝饭桌上都没话说了,吃完就走了,皇后也随后走了,只不过一个去御书房,一个回坤宁宫。
这夫妻俩走后,郡主和萧艺挨在一起说话,萧艺问她:“你看吧,我当初就让你给壮壮找个漂亮点的媳妇儿,萧艺壮壮果然就嫌她不漂亮,去找别的小姑娘玩了。”
郡主揉揉他的脸,说:“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就算皇后是天仙,壮壮看久了也会腻的,壮壮根本就不爱她,只是把她当成正妻,正妻之外还有许多妃妾呢,他觉得娶后纳妃都是很正常的。”
萧艺鼓鼓腮帮子,说:“那怎么办呢,他纳一个皇后就闹一次,以后咱们家再无宁日了。”
“不会的,皇后会看清的。”
可她不希望有这一日,若皇后看清了皇帝的面目,死了心绝了情,从此只有正妻义务再无夫妻柔情,那也太可悲了,皇帝还会有很多女人,他有可能会找到他的真爱,但是皇后不会了,而皇帝若找到了真爱,那对他们三个人都是灾难。
皇后和皇帝又开始冷战了,皇帝好几日都没去过坤宁宫,天气冷了,皇后也不会把儿子带到上阳宫去,皇帝也好几天没见到儿子了。
最终还是皇后服了软,说旭儿好几日没见父皇了,怕他忘了父皇的模样,问皇帝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都这么说了,皇帝哪能不去,可去是去了,这一晚上却是睡在侧殿,成婚这么久,夫妻两个头一回同住一宫却分房睡,皇后夜里哭湿了枕头,她知道他们是真的生分了,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呀,皇帝为何这样绝情呢。
皇帝是不知该该怎么面对她,他知道皇后是挺好的,但她确实没有那么讨喜,娘告诉过他,喜欢和爱的区别,大概就是喜欢是一种心情,是可以随时改变的,爱是一种感情,永远都不会变。就像他们都爱嘟嘟,就算嘟嘟再怎么闹腾,再怎么不可理喻,他们还是爱她,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满足她所有要求,因为爱就是盲目的,而喜欢,它一定要有许多前提,比如皇后贤良淑德,他们喜欢,皇后为他们家生下了旭儿,他们喜欢,但皇后干涉他纳妾的事情,他就不喜欢了,皇后还在娘面前哭诉告状,他就更不喜欢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夫妻之间应该像爹娘一样恩爱亲昵,可他和皇后真的做不到那样,他们可以相敬如宾,但亲戚朋友反目的也多呢,两个人克己复礼,那当然能相敬如宾,一旦有一方越界,那这情谊就维持不住了。
第415章 暗度
苏宝儿被选入宫,跟着萧蓁回府后收拾了些东西,过几日宫里来人接她,她便坐上轿子进去了。
她把兰家夫妇当成她的恩人,对他们千恩万谢,兰玉树虽然有些恼妻子和皇后结了梁子,但事已成定局,皇后已经得罪了,苏宝儿要进宫,难保日后就有什么造化,这条人脉还是得抓紧的。
“皇后娘娘对你印象不佳,你进了宫里做女官,凡事要谨慎,能忍则忍,若实在过分,可去求助坤仪长公主和太后,公主性子娇纵了些,但为人仗义,太后不喜欢说场面话,但大是大非她心里都有谱,只要你有理,就不要怕。”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们都知道,无论太后还是长公主,她们都是帮亲不帮理的,但皇后毕竟不是血亲,她若真的赶尽杀绝,太后不会盲目维护她,儿媳毕竟不是亲女儿。
兰玉树知道苏宝儿也不是笨姑娘,她美貌才智都不在皇后之下,甚至家世也不差,她若年长几岁,当年和皇后一起竞选还不一定谁胜出呢,也难怪皇后一见了她就有危机感。
皇后打发苏宝儿时给了她两万两银子,兰玉树再给了她一万两,说在宫里许多地方都得用钱,他们马上要去江南,也顾不上她,她去了宫里凡事就得靠自己了,望她平安。
以前兰玉树和萧蓁都是喊她苏姑娘的,但她从宫里回来后,他们就喊她宝儿了,这是打算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了,她看着苏家几个姑娘,心想他们真的是很好的父母,不舍得让自家的女儿去宫里吃苦,她爹若还在,她也不屑去参加选秀,可是如今,宫里已经成为她最好的去处了。兰家又是送钱又是送人情的,她很感激,萍水相逢人家愿意帮她这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虽然也有利益关系在,但在宫里时,面对皇后咄咄逼人,萧蓁是真的热心肠在帮她,后面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苏宝儿去了尚书局当女官,负责整理藏书阁的经卷书籍,她本就是书香世家的姑娘,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让她做尚书局的女官也不算埋没了她。苏宝儿以为皇后会刻意刁难她,让她去什么尚衣局尚膳局呢,虽然都是女官,但负责后宫女眷的衣食住行,那就等同于奴才了,只不过是有品级的奴才,尚书局就清贵许多。
思及此处,苏宝儿便觉得,皇后还是挺有心计的,她若是刻意刁难,也太掉价了,反而容易惹丈夫婆母不快,还不如装大方好好安顿她呢,毕竟她是朝臣遗孤,薄待了怕惹人诟病。不过这样也好,她还挺喜欢尚书局的工作,和书本打交道,总比和那些杂务打交道好。
不过……
在送走又一批来串门的宫女后,苏宝儿擦了擦汗,问这儿的管事老太监:“公公,平时尚书局都这么热闹么?”
常公公躺在藏书阁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悠闲道:“平时啊,这儿鸟不拉屎的,没几个人来,也就你今天来了,才引了这么多人来。”
宫里都在传,陛下看上了一个姑娘,让皇后娘娘弄进宫里来做女官了,只等这姑娘出了孝期,就封为娘娘呢,那不都来凑凑热闹,看看这让陛下一见钟情的姑娘长什么样。
百味给嘟嘟请平安脉回来,一路上便听到许多人在说那新来的苏女官如何如何,她嗤之以鼻,心说皇帝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喜欢谁不正经纳入后宫,却非要封为女官,那姑娘还在孝期。她不信皇帝忍得了两年,怕是封为女官就为了暗度陈仓好偷/腥吧。
晚上皇帝再召百味去的时候,百味就不奉陪了,说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没想到那厮趁夜摸了过来。
百味一把打掉摸到床上来的咸猪手,坐起来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干什么呢!堂堂一国之君,来太医院偷/情,也不怕被人看到了沦为笑柄。”
皇帝嘶声呼气,吹吹他的手背,死女人使多大的劲儿,打的他手背火辣辣的痛,这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肯定都红了。气呼呼往床上一坐,揽住她道:“还不是你不配合,要不然我也不能找到这儿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百味挣扎推开他,瞪着他道:“你一挨着我我哪儿都不舒服!”
皇帝蹙眉冷脸:“干什么呢,好端端的又发脾气了,朕最近太宠你了,你都不知天高地厚了?”
“呸!谁稀罕你宠,你不是刚招了个美人进宫,不去找她,来我这儿受什么气?”
皇帝疑惑:“什么美人?你又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别听风就是雨的。”
“还小道消息。宫里都传遍了,谁不知道你为了那苏女官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让皇后坐了好几天冷板凳?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太医,可不敢和她比,你也别来我这儿了,去找你的小美人吧。”
皇帝听她说苏女官,才想起来几日前见过的苏宝儿,噢,原来今天已经进宫了,不过那又如何,他又不是真的没见过美人,苏宝儿是挺漂亮,但还不至于让他魂牵梦萦。
“她是朝臣遗孤,宫里必须收留她,我可从没说过要纳她为妃,你这是吃醋啦?”
百味白眼连连,心说我管你怎么安顿她呢,我马上要跑路了,你自个儿玩吧。
“我今儿真的不舒服,小腹坠坠的,不能伺候你了,你自个儿睡吧。”
皇帝给她揉揉肚子,问她怎么了,她说只是女儿家寻常毛病,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的,皇帝说:“你这日子不规律啊,我记着上个月不是这时候。”
他随口一句,落在百味心里竟泛起了几丝涟漪,他竟然记得。
既她身子不舒坦,皇帝就不勉强她了,他想留下来陪她睡一晚上,又担心明日早起被人撞见,只得趁夜走了,心中又想到百味刚才那句“堂堂一国之君,偷/情偷到太医院来了”,他不喜欢她用那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416章 逃脱
林烨和周家姑娘的婚礼在腊月十二,这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接亲对队伍走的很艰难,老人说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可林烨觉得,这么大的雪像是埋葬他的过去,那个姑娘还在宫里挣扎,他却八抬大轿迎娶别人。
林烨是太后很中意的晚辈,太后让嘟嘟带着礼物去参加他的婚礼,嘟嘟想到百味,顿时就不想去了,他们因为自己的私心破坏了一对有情人,林烨不会想见他们的吧。
百味知道林烨今天定亲,皇帝老早就和她说了,想让她认清现实,她早就认清了,她和林烨不可能,但她和皇帝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皇帝特地让人盯着百味,知道嘟嘟来找过百味,百味倒也老实,没去林家凑热闹,皇帝便没管她了,最近旭儿有些不好,他每日晚上都会过去陪着,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他疼爱有加。
林烨的婚礼顺利举行,他的家人已经叮嘱过他许多遍了,百味和他不可能了,周姑娘是无辜的,娶了她就得对她好,新婚时让林烨笑起来,不要让周姑娘察觉出不妥。
翌日一早,新婚夫妻俩去上院给祖父母和父母敬茶,二房的叔婶弟妹也来了,新媳妇秀丽端庄,他们都很满意,一家子正客客气气地吃早膳,说宫里的苏太医不见了,不知是不是来了林家。
林烨心中一颤,脚下脱力险些站不稳,站在他身边的新婚妻子扶了他一下,心说这苏太医是谁,宫里的太医不见了为何要来林家要人。
林琰说昨日犬子娶媳,家中宾客盈门,但苏太医并未上门道贺,苏太医不见了,他们确实不知去向。
林琰是朝廷命官,他的住宅可不能随便搜,来问话的人问了便走了,但派了人盯住林家,若发现了太医的踪迹,他们可就完了。
周氏明显感受到一家人因为这个苏太医失踪的事情忧心忡忡,丈夫更是神思不属,林芷萍拉着她的手道:“苏太医就是之前给我哥哥治病的神医的高徒,被召进宫里做太医了,如今太医不辞而别,我们家也有些担心,哥哥的脚伤定期要换药,太医就这么走了,日后还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呢。”
周氏点头表示理解,宽慰丈夫道:“医者父母心,太医总不会不管病人的,大爷放宽心。”
林烨无奈笑了笑,心中忧心百味的去处,但愿她是离开京城去找神医了,他心里才能轻松些,就算不能娶她,也希望她自由,在宫里真的太苦了。
————
御书房里一片冰霜冷凝,皇帝寒着脸一言不发,汪小吉领着几个宫人跪在他面前,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皇帝愈发恼怒,抓起一堆奏折砸他们头上,骂他们:“不是让你们盯紧她吗!你们都干什么去了!要是找不到她,你们也别回来了!”
汪小吉跪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领着宫人麻溜滚出去了,这冰天雪地的,苏太医分明是早有预谋,这会儿说不定都出城了,他们去哪儿找啊。
“再去问问白芷和紫萱那两个丫头,苏太医跑了她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紫萱和白芷已经被关进慎刑司了,百味是昨天夜里走的,她一向也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早上白芷和紫萱没看到她,还以为她昨夜被御前的人传走了,皇帝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她们都习惯了,只要大人不在卧房内,定然是被陛下叫去了。
今日她们吃过早饭后等到半上午还没等到大人回来,便去乾元殿问了问,没想到乾元殿的宫人说陛下昨夜去了坤宁宫,没有召见苏太医呀,她们俩这才慌乱起来,在宫里到处找,又回了住处找,都没见人。
白芷见大人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的,疑心她昨夜压根儿就没睡,那她一晚上没回来是去哪儿了呢?白芷疑心她可能是自己走了,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结果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封书信,上头写的是陛下亲启,她们不敢怠慢,送到了御书房去。
皇帝看了信后脸色冰寒,把紫萱和白芷都关进了慎刑司,问她们大人去哪儿了,她们一直说不知道。
皇帝也知道她们不知道,百味在信中求他放过这两丫头,说她们不知情,他若是记着这一段情分,就善待这两丫头吧,若他真要造这孽,她也没有办法,她不会为了这两丫头回来的,京中没有她留恋的人和事,她这一走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好一句京中没有她留恋的人和事,和他这么久的恩怨情仇,就丝毫不值得她留恋么?他以为她已经归顺了他,没想到还是想着要走,偏偏还在林烨成亲之夜走的,她什么意思,林烨成亲她心也死了,要离开这伤心之地么?
这个过分的女人,他偏要打那两丫头,要打压林烨,他就不信了,林烨脚伤未愈,她会不回来给他治病,只要她回来,就会落到他手里,再也走不了了。
此时京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驶的飞快,久未露面的神医带着百味乔装成一对祖孙,混过了几个关卡的检查,没想到皇帝这么重视百味,这么快就把指令下发到各个州县,是一定要把百味拦下了。不过他低估了神医的易容术,他们俩和画像上的人根本没一丝相似,就算百味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百味捂着肚子想吐,神医问她怎么了,在宫里养尊处优久了,受不了这样的车马奔波了?百味摇摇头,但胃里一直在翻滚,嘴里开始泛酸水,终于在即将喷涌而出时掀开了马车帘子对着车外吐,她要是吐在车里,师父会骂死她的。
神医把车马速度放慢了些,等百味吐完了才把她拉起来,让她喝水漱漱口,而后拉着她的手要给她诊脉。百味手一缩,神医瞪着她,她抿了抿嘴巴,畏畏缩缩把手伸过去了,神医一搭上去,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看向百味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第417章 伤情
兴平八年的春节皇帝过的不太开心,百味走了,他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她在时他总是态度不好,骂过她打过她,掐过她脖子,逼她顺着他,也难怪她丝毫不留恋就走了,跟在他身边怎么能开心。
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没人知道他和百味的关系,他连找个人诉苦都不能,很快就是春节,大过年的他怎能苦着张脸,明明心里不好说,还得装喜气洋洋,他累的慌。
知子莫若母,太后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他沉默许久,终于一吐为快。
“我喜欢了一个人,可是她走了。”
太后想了想,问是不是百味,他抬头看母亲,目光中有些许震惊,又有些就该如此的味道,这是他的母亲啊,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太后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儿子的肩头,说:“我猜是她,虽然你从未说过,但我觉着,神医你不是非留不可,当初既然愿意放神医走,后来又怎么会不择手段要把他弄回来,你留着百味如果不是为了神医,还能是为了什么呢,你明知她和林烨两情相悦,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没有人情味的人。”
皇帝很是失落,“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林烨两情相悦,都觉得我拆散了他们,我是恶人。”
太后无奈道:“这就是命,你和百味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如果那时你便喜欢她,我会让你们成亲的,即使她并不适合做皇后,但只要你喜欢,一切都是可以妥协的,那孩子也没有大毛病。可你们那时并没有生出情意,后来你娶了翡宁,她也和林烨两情相悦了,你却偏偏动了心思,这就叫有缘无分,别说她不喜欢你,便是她喜欢,你打算怎么安顿她呢?让她做你的妃嫔么?你舍得?”
皇帝低着头满心懊恼,娘还不知道他和百味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安置她,便一直和她厮混着,但那何尝不是对她的保护,保护着她的自尊,保护她不受皇后辖制。
“听娘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翡宁很好,而且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给你生了儿子,你不能对不起她呀,你和百味如今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与其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可以在心里为她留一块地方,让她成为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但仅此而已,你是皇帝,也是丈夫父亲,你有你的职责,情情爱爱只在你生命中占了很小一部分而已,你不是个任性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做,对吗?”
皇帝无助坐着,手揣在胳肢窝里取暖,像个没人要的小孩,太后俯身抱住他,用他母爱的温暖去治愈他。他靠在母亲怀里静静地想,想了很多,想到许多年前,百味照顾他的伤势时,那时他就挺中意这个小药童,若那时就知道她是个小姑娘,可能他早就把她留下了。
又想到了初见皇后时,问她想听什么戏,她古灵精怪地说武松打虎。再后来,百味进宫了,皇后也进宫了,他一开始确实只是把百味当成引/诱神医的利器,但是百味时不时来求他,求他放她出宫,说她师父不会来的,他看多了,觉得这姑娘傻的可爱。
再后来,皇后有孕了,他为了让她安心,没有碰别的女人,但血气方刚的男儿,总有些蠢蠢欲动,某一夜宫中宴会,他喝多了些,本来是孙御医来给他醒酒的,但那回孙御医老寒腿犯了,走不动道儿,又不想便宜那些心术不正的太医,便让实心眼的百味去给他解酒,没想到她自己成了醒酒汤。
后来他们时常云雨,御前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太医院只有孙御医和院正知道,孙御医嘴巴最严,也不会乱说,院正一向看百味不顺眼,但知道她是皇帝的女人后,也缩起了脑袋,不说把百味当祖宗供着吧,总也井水不犯河水了。
可是他们除了肌肤之亲外,就只有两人斗气的回忆了,他甚至没有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走过,也没有送过她一针一线,他说他爱百味,却什么都没有给她,他说他不爱皇后,却给了她一切,除了爱情。
原来他的爱那么廉价,难怪百味丝毫不留恋,这座宫廷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皇帝始终是皇帝,除了在自己的母亲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外,在外头他还是至高无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太后暗示过皇后,多关心他一些,不过皇帝最近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她想着大概是皇帝对她不耐烦了,马上也要有新人进宫了,他能换换口味,就不爱搭理她了。她也不凑上去,开春后就让礼部主持选秀的事情,秀女二月份便进宫了,进宫之后她事情也多了起来。
太后都不想在宫里呆了,本来是为了儿媳生产回来的,后来又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在宫里住了一年多,孙子也快周岁了,女儿婚事又泡汤了,她也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想法,只是又想出宫了,新人进宫,日后这宫里乱糟糟的,她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太后问了女儿的想法,是想继续留在京里,在书院教书,还是跟着他们出京,嘟嘟毫不犹豫地说她要跟着爹娘走,但随后又想,她已经二十了,一直跟在爹娘身边,会不会很讨嫌呢,她知道爹娘一直想过二人世界,就等着她成家呢,谁知她这样不成器,拖来拖去还赖在他们身边。
“爹娘方便带着我吗?”
太后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揉了揉她的脸颊,“亲父女亲母后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若不想嫁人了,我们会一直带着你。”
可爹娘总会老呀,会走不动的,她不能一直跟着爹娘,或许她应该像芷萍一样,不嫁人就要有自己的事业。
“爹娘又打算去哪里呀?”
“北疆,我要在那边也建一所女学。”
嘟嘟一愣,北疆啊。
第418章 燕城
太后和太上皇又要离京了,帝后极力挽留,皇后希望婆母能留下来主持过选秀再走,太后的话皇上才会听,万一皇帝想纳些不成体统的女子进宫,太后也好阻止他,她说的话肯定是不管用的。
太后并不打算管皇帝后宫事,她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才赶在选秀之前走了,但她还是叮嘱了皇帝几句,后宫的事情,一定要给皇后足够的权柄和尊重,若他不尊重皇后,皇后又怎么管理六宫,后宫不宁,他在前朝也无法安心。皇帝低头受教。
在子媳殷切的目光中,太后和太上皇又带着女儿踏上了征程,但这次皇帝已经没有前年的失落了,那时他和皇后新婚,父母就走了,他心里其实挺没底的,这么大一座宫廷,就让他和皇后呆着,万一他们合不来,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夫妻俩单独相处了半年,倒也还好,但也没有到鹣鲽情深的地步,后来孩子出生了,反而一切归于平淡了。如今他有妻有子,马上还会有许多妃妾,父母再离开,他也没那么多不舍了,他成为了一个家主,他是这座宫廷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再依赖父母了。
选秀的秀女入京后,统一进宫接受筛选,这第一轮只看体貌特征的,便筛掉了许多人,但也还剩百余人,全部送进了储秀宫学习宫廷规矩礼仪,半个月后接受第二轮的筛选。
皇帝对此事并没有特别上心,一切只让皇后安排,但也事先有人告诉过他几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到了殿选时,人也都还在,只是没有特别漂亮的。
想来也是,这些名声在外的,都是家里为了选秀特地造势的,若真正有实力,那也无需造势,比如苏宝儿,他事先可没听说过苏季方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这一波选秀,也没有特别出挑的,皇帝挑了几个顺眼的留下,其余的都让她们回家自由婚配了。
而另一边嘟嘟跟随父母到了北疆,这是她头一回去北疆,气候干燥风沙又大,三月份到那儿还觉得冷,她初到那边,连门都不想出,一直在家里窝到五月才出门。
萧艺依旧每日去军营当差,陈枫是燕城统帅,他又可以和陈枫呆在一起了。
太后筹备在燕城建一所女学,供北地贫苦人家的女子上学,她又忙了起来,嘟嘟不许自己再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也跟着投身到母亲的慈善事业中。
太后知道她不喜欢干这些,让她出去转转,她摇头,她已经没有玩伴了,陈家的姑娘们也都嫁为人妇,如今已经是姑奶奶了,下一代的小丫头她又玩不来,一个人出去逛街,实在没意思。
“那我问问季贤有没有空闲,让他陪你玩吧。”
太后提到了那个很久没提的名字,嘟嘟愣过后摇头拒绝,“谁没有自己的事情,他已经不是我的侍卫了,他如今是燕城的将军,他要保家卫国,哪能再陪着我玩。”
“那如果他甘愿陪着你呢?你应该记得他说过,他不喜欢战场,也不喜欢军旅生活。”
嘟嘟神色略微黯然:“就算他愿意,我也不想耽搁他,他又不是咱们家的奴才,咱们怎能这样折磨人,不要他时弃如敝履,需要他时又招招手叫他过来,把人家当什么了。”
嘟嘟是自傲的,娘为了她好,只要她幸福,什么都可以,但她不能这样,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也没脸吃回头草。
太后是知道她的左性的,可她不知道,季贤听说她退亲后,去年就想回京,皇帝没有同意,今年听说她来了北疆,一直在军营里缠萧艺,希望萧艺能带他见见嘟嘟。
萧艺倒是有些动摇了,不过嘟嘟来燕城后有些水土不服,一直没出门,萧艺怎么可能这时候带季贤来她面前影响心情,如今天气好些了,嘟嘟也舒服些了,太后才在她面前提起。
但嘟嘟拒绝的决然,当父母的也就不强迫她了,她会在燕城留一年左右,如果季贤有心,常出现在嘟嘟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五月中陈家有个小姑娘要出嫁,是陈枫的侄女,陈枫的孩子还小呢,太后不亲自出席,派了嘟嘟去送礼。
嘟嘟到了将军府,自然被主客们奉为座上宾,虽然她这个年纪还不出嫁,已经没有同龄玩伴了,但只要她身份足够尊贵,多的是人围着她奉承,身边绝不会冷场尴尬的。可她心性不如从前,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这些年也不爱参加宴会了。
陈枫晚婚,虽然和萧艺同龄,但萧艺已经当祖父了,他最大的儿子才十岁,女儿七岁,小儿子才三岁。小家伙赖在母亲身边咬手指头,望着公主发呆,嘟嘟想逗逗他,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仙女姐姐真漂亮。
满堂宾客都被他逗笑了,嘟嘟捏了捏他的胖脸,没想到他再语出惊人:“仙女姐姐以后嫁给我哥哥,给我当嫂子。”
嘟嘟笑容僵在脸上,他说的是哪个哥哥?
陈夫人笑着捂住他的嘴,说道:“太上皇和我家将军的玩笑话罢了,太上皇常说,将军成家晚,孩子也小了几岁,否则定要两家结个娃娃亲才好。”
其实陈枫的原话是:“公主都这么大了还没出阁,不如再等五年,等湛哥儿十五了,就让他娶公主。”
萧艺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一番,觉得养成也挺好。
当事人之一的湛哥儿,前几年在京里时也喜欢跟着嘟嘟玩,当年他才五岁,天天吵着:“公主姐姐等我十年,十年后我来娶你。”
如今已经过了五年了,他也十岁了,这话倒不会再挂在嘴边了,今日嘟嘟上门道贺,也见着了那个小子,才十岁已经很高了,嘟嘟没去他身边比,但估摸着和她差不多,如今这个小胖子,俨然就是当年他哥哥的样子。
嘟嘟一阵恍然,同龄人已经成亲生子,以前那些小孩子也长大了,她是真的老了。
第419章 骄女
童言无忌,大人也圆过去了,但嘟嘟好面子,这个年纪已经经不起别人在婚姻大事方面开玩笑了,她心里不舒服,便出去躲清净。
陈家她是头一回来,这会儿那边要接亲了,她没去凑热闹,借口更衣在园子里闲逛,燕城这苦寒风沙地,园子也不好看,水池里的都是死水,她站在水边觉着一股臭鱼味儿,便去了一个亭子里坐着。
但这大喜的日子,园子里也挺热闹的,她躲不了清净,人家行色匆匆的,见了她还要行礼,她怕耽搁人家的事情,只得回了席上。
新娘的闺房她就不去了,她一大把年纪还没出阁,人家说不定还觉着她煞风景呢,她让陈夫人不必管她,自去忙吧。
她虽这样想,但新娘子出门时,她还是过去看了眼。女人嘛,总是对这样的场面有些羡慕。
这一眼便看到了一个故人,他穿着一身杏色常服,护腕上绑了红布条,是跟着新郎一起去迎亲的兄弟,陈家姑娘嫁的也是军中将领。
他在这边呆了三年,军衔已至四品,想来也是有些人脉了,娘说的会让人提携他,可能就是说的陈家吧。
季贤也看到了她,当时人多,他又是跟着兄弟来接亲的,接到了新娘子就得走了,不能再耽搁,但他的目光还像以前一样炙热,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目光便一直追随。
嘟嘟看向了别处,她已经不是他的主子了,也无需他再追随。
嘟嘟参加过这场宴席后,又是每日闲在家中,她会帮着母亲打打下手,料理一些女学的事情,女学选址在城郊,她陪着母亲去实地考察,回来时天色晚了,街上燃起了灯火,但太后也许久没逛过街了,让人去军营通知一声,萧艺如果下职了直接到街上来找她们吧。
母女两个久未出门,自然不会去酒楼吃饭,街上的小摊点她们倒是挺喜欢,萧艺过来时,她们已经吃了半饱了,下人手里还拿了一些,太后让他看看想吃什么,若没有他喜欢的,再去买别的。
在吃这一方面,这一家人是很契合的,萧艺也挺爱吃零嘴儿,端了碗面皮用小签子叉着吃,北地多面食,燕城是极北之地,除了面食多仔,牛羊肉更多,就是米饭果蔬不多,嘟嘟虽然不喜欢这儿的气候,倒喜欢这儿的吃食,只是这些东西作为零嘴儿还好,主食她还是喜欢正经饭菜,外头饭馆不多,但她自家有米粮有厨子,就是青蔬类的确实少了些,嘟嘟不太习惯。
一家三口逛夜市还碰到了熟人,季贤出来喝酒,正好碰到他们一家,便过来请安,太后问他是做什么去,他老实说喝酒,有些不好意思:“军中禁饮酒,我不敢带回去,只能在外头喝几口解解馋。”
嘟嘟没说话,心想季贤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的呢?他以前是滴酒不沾的,他说他是她的侍卫,要时刻守护公主的安全,不饮酒。她以前不懂,还夸他尽忠职守,后来想想,她身边的下人得空都会躲懒去吃酒赌钱,只有他是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的,
太后说:“一人喝酒也太孤单了,你若不急着回军营,可和我们一同逛逛。”
季贤忙道:“我明日休沐,只是同僚们都在上职,我才一人出来,太后愿收留,末将感激不尽。”
季贤便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路上都在和萧艺夫妻两闲聊,嘟嘟沉默寡言,季贤时不时看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搭话。
到灯火阑珊时,太后一家子要回家去了,季贤也得回军营,他恋恋不舍看着嘟嘟,这一晚上都没和她说上几句话,下回再见又是何时。
季贤走后,他们一家子坐马车回家,在车上萧艺就开始推销了,“我觉着季贤这小子不错,不如你再考虑考虑?”
嘟嘟赌气道:“我不考虑!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再好我也不要,爹娘也不要再给我保媒拉线了。”
哪有那么巧,她和娘难得出来一次,就碰到季贤了,燕城也有这么大。
萧艺和太后相视一眼,没有再说了,太后道:“不要就不要了,我们嘟嘟会有更好的人来配。”
嘟嘟看了眼母亲,问道:“如果我不成亲,爹娘会不会反对?”
太后顿了顿,摇头道:“不会,成婚生子并不是每个人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你没有想嫁的人,那就不嫁,如果你有了想嫁的人,好事不怕晚,家里人都支持你的。”
壮壮的事情已经让她引以为戒了,他是皇帝,到了年纪还没有碰到喜欢的人,却必须要娶妻生子了,以至于后来遇到百味,他都没有办法留住她。嘟嘟不一样,她没什么职责,她想什么时候嫁人都可以,儿子的婚姻已经不美满了,她绝对不会让女儿的婚姻也遗憾。
嘟嘟感动坏了,她本来想着,如果爹娘嫌她碍眼。她就回京城去,住进公主府,就算没嫁人,也当已经成家了,和父母分开住就少了许多矛盾,没想到爹娘这么支持她。
“那我一直不嫁人,就要一直赖在爹娘身边了,爹娘会不会嫌我?”
太后说:“怎么会呢,虽然你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平日里会有些看不过眼的地方,我们会唠叨你,你也会不耐烦,顶两句嘴,但我们爱你的心从来不少,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一家人住在一起,总会有些磕碰,但这不是厌烦嫌弃,你可千万不要觉得没成家不好一直留在父母身边,只要你没成家,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分开?”
她很少说这么煽情的话,嘟嘟有些想哭,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窗帘子是关着的,她忙掀起来装作看夜景,太后和丈夫相视一笑,不去戳破她的坚强。他们就两个孩子,嘟嘟从小就娇气,不像壮壮身兼大任要接受磨砺,他们把对儿子的疼宠都转移到了女儿身上。
第420章 贤后
太后和丈夫女儿在北疆打拼,他们的儿子在宫里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新人进宫,后宫终于不再是皇后一枝独秀了,皇帝本也不是深爱皇后,和她生下了嫡长子,一直等到儿子满周岁了才纳妃,已经算对得起她了,如今父母不在,宫里他做主,那还不怎么快活怎么来。
这批新人里并没有特别出挑的,但胜在新鲜,皇帝挨个宠幸了一遍,皇后终于也过上了传统皇后的日子,每日早上接受这些女人请安朝拜,不过除了新人进宫第一日她训了话外,其他时候她们来请安她也不见,看着心烦,她不见她们还是得来,不来就是不敬。
偏偏有那么个别新人,得了几日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她说反正去了皇后也不见,干脆不去好了,天越来越热,谁想一大早起来顶着太阳去坤宁宫请安啊,晒黑了陛下不喜欢了怎么好?但又不能直说不想去,干脆找个借口说她着了暑气,让人去皇后宫里告个假。
她还紧张兮兮的,担心皇后会不会不同意,让人来探她的底,皇后倒没这么小气,还让人送了避暑的汤药来,但也没盯着她喝,她便趁人走后倒掉了。
除了送汤药,皇后还送了几匹绸缎,给她做衣裳穿,吴贵人觉着偷懒不去请安还能得赏赐,更加坚定日后要常请假。
只是她假是请了,但陛下也不召她侍寝了,她以为是皇后在陛下面前告了状,底下人出去打探过后才知道是尚寝局撤了她的绿头牌,原因是她抱病不能侍寝。
吴贵人气坏了,难怪皇后这么假贤良,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却又没有别的法子,翌日早早的去了坤宁宫请安,说她病好了,以后每日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倒也没揪着她的过失不放,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她们保重身体云云。但在这之后皇帝还是许久没召见她,她只能自己想法子,花钱买通御前的小太监,但她钱是花了,对方却不干实事,问起来就一句,陛下的行程岂能随意打探。
这得宠没几日的吴贵人就这么坐起了冷板凳,这批新人里并没有特别美貌多才的,皇帝挨个看了遍,觉得也就这样,又回了皇后身边,一月有一半时候在坤宁宫,陪着老婆孩子。
韩夫人进宫来,看到女儿女婿又和好如初,觉得很欣慰,同女儿说:“正该这样,无论何时不能弱了你正妻的底气,不要和那些女人一般计较,陛下只是图新鲜,在外头逛了一圈,发现还是你最好,自然会回到你身边来,如今这样不就很好?你再养养身子,再过半年左右就能再备孕,最好给殿下生个弟弟,你们母子几个就稳了。”
韩夫人考虑的都是对女儿好的方法,皇后也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只是到底对丈夫还有情意,之前他流连后宫,她很是伤心,打定主意日后只把他当成夫主敬着,不再用情,可他如今浪子回头,她又心软了,说不定他看透了那些女人,日后不会再亲近了,只陪着她。
只是母亲这一番话,又把她敲醒了,三年后还有选秀,这批没有出挑的,怎么能保证下一批也没有,美人是层出不穷的,而他的心也经不起诱/惑。
旭儿已经满了周岁,如今正是可爱的时候,会叫父皇母后了,正在学着走路,每日有无限的精力,自从翻过了坤宁宫的门槛见识到了外面的风景后,就每日要出门,偏还不要人抱,他就要自己连爬带走出去。
皇帝很喜欢儿子,每日下朝后都会过来陪陪他,他看到的只是儿子活泼可爱的时候,不像皇后一天到晚带着他,会见到他哭闹难缠的模样。
不过儿子状态渐佳,皇后也开始过问女学的事情了,太后走了,如今女学的事情是由寿王妃在打理,遇事也会进宫和皇后商量,实在是她们两人都做不了主的,便会去信给太后。
因此皇后并不急着再生孩子,若像母亲说的,再给旭哥儿生个弟弟,两个儿子年龄相差不大,她怕生出事端,皇家的兄弟岂是一般兄弟。若可以,她还是希望给旭哥儿生个妹妹,就像皇帝和如意一样,如意真的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了,她自己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便希望女儿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皇后要忙女学的事情,又要照顾儿子,每日皇帝下朝后过来,她正好把儿子塞给他,她能偷会儿闲。皇帝给她捏捏肩膀,说她辛苦了,但他还是赞成皇后接手女学的事情,他娘也很辛苦啊,有个人帮手会轻松许多。
皇帝说:“你慢慢来,如今娘还有干劲,你先学着接触一些,日后娘走不动了,自然要回宫养老,到时那些事情可就都堆到你身上了,你承担得起么?”.
皇后说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会努力的,母后打下这片江山多辛苦啊,如今还在开拓,她知道自己比不上母后的心智手段,但还是想尽力守住母后打下的江山。
皇帝很满意她的说辞,这才是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他守住祖上打下的江山,皇后守住娘打下的江山,夫妻俩同心同德,共建美好社稷,这才是一对贤良帝后该干的事情。
新人进宫后他故意到处转了转,想看看皇后的态度,她会不会和这些妃妾斗气,使绊子打压她们,最终皇后的做法还是很让他满意的,一切按规矩来,不偏心不刻薄,这样才能管理好后宫。
他也庆幸皇后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要不然她天天和那些女人勾心斗角,哪还有心思接手娘的事业,那娘当初说的找个接/班/人也就成空话了。皇后如果没有这一特质,那她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还有什么资格做皇后。
皇后倒不知皇帝在心里这样考量她,她只是想实现自我价值,不管皇帝喜不喜欢她,她都要做自己的事业,她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只知道争宠争风的女人,那太可悲了。
第421章 知足
苏宝儿在藏书阁过着与世无争清闲自在的日子,新人进宫后,皇帝皇后好似都遗忘了她,她是巴不得人家想不起她,她和藏书阁的老公公常春,小太监柿子,小宫女鎏金和银箔,相处的挺好的,藏书阁就他们几个人,苏宝儿也就不摆什么女官架子了,许多时候需要搬书放书她都会和大家一起,除了常公公年纪大了在养老,他们四个年轻的都得卖力干活。
鎏金常说:“这藏书阁鸟不拉屎的,我原还盼着大人来了之后,多到您跟前献献殷勤,日后您发达了能带我走,没想到您来了也陷进来了,和我们一块在这儿发霉。”
她们都以为苏宝儿要做皇帝的女人,想着他们多献献殷勤,日后能做娘娘的奴才呢,结果这苏大人也是不争气,来了这么久竟被陛下遗忘了。
苏宝儿揉揉她的发帘,说:“我来了难道不好嘛?不也常带着你们加餐?”
藏书阁的活计没什么油水,谁都不想来,清闲是清闲了,但谁还不要过日子,天天吃最差的伙食,藏书阁这几个老的小的都瘦骨伶仃的。
不过苏宝儿来了之后,把他们的伙食改善了不少,她带了钱来,常去尚食局点菜吃,她也不吃独食,都是五个人一块儿吃,她来了之后,鎏金他们几个小脸都圆润了。
不过鎏金有想法,总是让她省着些,“您的钱不该花在这上头呀,您多打点打点宫人,想办法见到皇上,待您做了娘娘,奴婢们自然能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您这会儿全把钱花在吃的上头了,两年后您出了孝期,钱都花光了可怎么好?”
鎏金人挺热情的,话也多,苏宝儿挺喜欢她,但她常说这些,宝儿就不喜了,她本也不屑做皇帝的女人,要不是家里败落了她没地方去,哪里愿意进宫。既进来了,有了个容身之处,日子也清闲,交到了几个朋友,她觉得挺好的,为何非得做皇帝的女人,这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有什么意思?争输了命都没了。
她让鎏金不要再说这些了,被人听到了容易惹祸上身,她本也没这心思,鎏金若想攀高枝,还是另投明主吧。她是带不动她了。
鎏金便不再说了,还是老老实实在藏书阁呆着,苏宝儿会给她们加餐,但她有时候也会想,在宫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她只出不进,三万两银子很快就会花完的,她得找点什么营生。可她连宫门都出不去,能找什么营生,宫里吃的用的都有,她还能在宫里做营生不成。
小太监柿子告诉她,以前尚书局的女官都去女学任教了,所以宫里才空了这么多女官位,他觉得大人的才学也挺好的,只是如今年纪小,过几年她出了孝期,年纪也长了,性情也沉稳了,便去向皇后娘娘毛遂自荐,想去女学任教,皇后娘娘应该会同意的。她手里的钱应该够她在宫里这几年的花销,过几年去女学任教也有了进项,就不再是坐吃山空了。
苏宝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顿觉前途一片光明,皇后巴不得她离开宫里呢,一定会让她去女学的,那她也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鎏金说:“可是大人无依无靠的,去了女学可就回不来了,难道要在女学当一辈子先生么?也太辜负大人这美貌了。”任谁看了苏宝儿,都觉得她不进皇帝后宫是浪费了。
“当一辈子先生不好么?我已经不是苏家的千金小姐了,我要自力更生,没有让我流落市井去做苦力,已是天家给的恩典了,还能让我和书本笔墨作伴,我已知足了。”
鎏金暗暗叹气,大人这么不知上进,她该怎么督促呢?大人要是出去当先生了,又不能把她带出宫,那她得留在宫里一辈子做奴才了。
京城入秋后便多阴雨,冬日里更冷,因此夏末时得晒书,这可是大活计,就藏书阁这几个人哪里忙得过来,他们便会去找尚书大人,多添些人手帮帮他们。
尚书局并非只有一个藏书阁,还有如意馆和书意楼,如意馆是个画馆,里头住了一干画师,给后宫女眷及皇室成员作画,书意楼则是记档写历的地方,后宫有什么大小事情她们都得记着,编成后妃册,供后人查阅,藏书阁便是皇室图书馆,除了偶尔有人来借阅书籍外,其他时候都是鸟不拉屎的。
其实整个尚书局除了如意馆稍微有些油水,其他两个地方都冷清,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后宫女子都惦记着争妍斗艳博皇帝眼球,谁会想天天看书,又不是来做女先生的。
因此尚书局虽然最清贵,但却比不得尚衣局尚珍局尚膳局那几块地方热闹,人手也多,每回藏书阁晒书,尚书局都找不到几个人,还得去别的局借人。但这大热天的,谁想接这活,被迫接了也是出两个人,去了还各种钻空子偷懒,最后累得藏书阁这几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苏宝儿还晒黑了一圈。
晚上鎏金用黄瓜片给苏宝儿贴了满脸,说太后娘娘就喜欢这样护肤,把牛乳和鸡蛋蔬果搅和在一起,搅成浆糊糊在脸上,躺着静待一刻钟再洗掉,有奇效呢。没见太上皇和太后娘娘都容光焕发青春不老嘛,就是用的这法子。不过她们没有牛乳和鸡蛋,只能贴几片黄瓜了。
苏宝儿虽然不太信,但年轻小姑娘还是爱美的,她又没什么脂膏能用,还好如今年轻,晒黑了过几日又能养回来,日后只怕老的快,富养到极致的女人,比如太后,就不容易老,为了生活而操劳的女人,哪能不老呢。
鎏金又想说,您如果成了皇上的女人,也能天天涂脂膏,也会老的慢,您要是一直这样操劳,那肯定老的快,您若舍不得自己的美貌,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可她知道大人不喜欢她提这些,只能盼着大人体会到生活不易,自己开窍了。
第422章 偶遇
经过了忙碌的晒书日,藏书阁又回到了清闲的日子里,第一阵秋风袭来,御花园的菊花也开了大片,鎏金笑嘻嘻地说她今儿去尚膳局拿饭时经过御花园看到了,开了好多,喊大家一块儿去看看。
苏宝儿也很喜欢菊花,她还是苏家千金时,在那江南富贵乡里,家里一年四季都是不缺花的,小姐妹之间也时常办些小宴起诗社,春日里是牡丹海棠艳压百花,夏日里是烟柳荷花水波荡漾,秋日里便是菊花螃蟹桂花酒,冬日里红梅傲雪清汤涮锅,一年四季都欢乐,如今她离了家里,什么都没了。
听到鎏金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苏宝儿想到了以前的时光,这个时节该吃螃蟹喝桂花酒了,可惜她现在在这宫里,凡事都得精打细算的,已经不能那样奢侈了。不过花还是可以看看嘛,
鎏金和银箔陪着她一起去,问她要不要带上画具,她们知道她喜欢作画,画的也很好,光去看不画下来可太可惜了。
苏宝儿略一犹豫,不想太张扬,还是算了吧,鎏金道:“狮子山那儿也有一小片,那儿没什么人经过,咱们可以去那儿画,烟波亭那儿人才多呢,咱们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行了。”
苏宝儿想了想,觉得是这样,便带上了画具,在尚书局就是这点好,笔墨纸砚管够,连画具都有,当真是食书饮墨梅妻鹤子了。
三人到了狮子山附近,那是一座不大却精致的假山,周围几座小阁楼都是空着的,不住人就没什么人气,正好适合苏宝儿作画。
她作画的时候,鎏金和银箔就坐在旁边看,她们俩在尚书局做事,也沾了些书香气,能写会读,但琴棋书画还不懂,苏宝儿作画弹琴时都会教教她们,似这般,她在作画,她们俩在一边看,有什么问题会问,苏宝儿也会细心讲解。
苏宝儿是把面前的一片盆栽菊花都入画了,但她不是工工整整的把这一整片都画下来,而是错落有致,大的小的前的后的,都顾及到了,只是有些细腻到花瓣花萼,有些却只是零星两点,她画时她们都看不出来画的是哪朵,但整幅完工后,她们便惊喜了,指指点点说这是那朵红的,这是那朵绿的,奴婢还以为您漏掉了呢,原来只是点了两下,但也看得出来。
苏宝儿道:“水墨重写意,工笔擅描形,若是单单一盆摆在面前,那便画工笔,把一盆花细细致致地描画出来,似这般一大片,就重意境了,咱们不能把每一朵花都精细的画出来,那就是小儿涂鸦了,咱们只需将其中的亮眼之处画出来,其他的稍点笔墨便行了。”
银箔说:“可我看着哪朵都好,也没有特别亮眼的呀。”
“这就考验你们的审美和构图了,若每朵都好,便看看从何处最好下手,比如我这副便是从左前方开始画,前方的花朵都大而细致,越到后头越看不清,就只是一团墨彩了,但你们还是看得出来是它们,这就够了,一般都是从前方起手,也有从中间的,你们看看,若是从中间起手,从哪儿开始画才好?”
鎏金和银箔围着花圃转了一圈,转到后头时却惊呼一声,而后猛的跪下磕头行礼:“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苏宝儿震惊看向被假山挡住的一角,一道明黄色身影从后头转出来,她目光和皇帝对上,来不及细看便跪下行礼,“微臣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微臣,她自称微臣,看来还是不懂后宫的规矩,后宫的女官和前朝的官员怎么能一样,女官哪里能自称微臣,不过是有品级的奴才罢了,就像后宫他身边的大太监汪小吉,人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声汪总管,但在主子面前还不是得自称奴才。
苏宝儿是官家出身,进宫后去了尚书局,那里清闲,少有人情往来,也不必对主子卑躬屈膝的,想来是没人教过她这些,还自称微臣。百味以前也是自称微臣的,别人叫她苏大人,她就真以为自己是大人了,竟敢在他面前自称微臣。
皇帝半日没叫起,不知在想什么,苏宝儿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盛满思绪的眼眸里,立刻低下头去,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叫她们都起来。
皇帝走到了苏宝儿作的画前,观摩片刻后不吝夸奖:“不愧是苏大人的嫡女,继承了祖上的文风,才华横溢,这画不错。”
苏宝儿谦逊不敢承:“微臣献丑,陛下谬赞了。”
皇帝道:“朕方才听你在教导这两个丫头,没想到你出身大家,却能待下人如此尽心,实属难得。”
苏宝儿道:“下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受教的权利,只是我才疏学浅,自己尚在学习,倒不敢称夫子,只是将自己的心得分享一番。”
鎏金多嘴说了一句:“苏大人对奴婢们可好了,常常自掏腰包给我们加餐,隔壁书意楼的小姐妹都说,苏大人来了后奴婢几个都胖一圈了。”
银箔暗暗拉了一下鎏金的袖子,让她少说几句,没见大人都谨言慎行,她怎么敢在陛下面前争抢着表现呢。
皇帝却被她这句苏大人又拉远了思绪,以前百味在的时候,宫人也是叫她苏大人,她不喜欢人家喊她姑娘。
“是嘛,尚膳局不尽心呐,朕的宫人怎能让你掏腰包汪,汪小吉,去尚膳局通知一声,尚书局的伙食不能怠慢了,苏……大人,你破费了,想要什么赏赐?”
苏宝儿摇头道:“是微臣自己贪嘴,日日去尚膳局加餐,她们跟着吃罢了,也不算破费,无需赏赐。”
她不知这皇帝是想干什么,又是通知尚膳局又是赏赐的,这是想把她放在火上烤啊,怎么,今年进宫那么多新人满足不了他?他还有闲心在外头拈花惹草?
“朕瞧你这幅画不错,朕的寝殿正缺一副画挂着。”
皇帝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她,苏宝儿不抬头也猜得到他是什么神态,只得硬着头皮道:“微臣的拙作能得陛下青睐是微臣的脸面,陛下想要尽管拿去。”
皇帝终于舒畅了,道:“那朕便拿走了,晚些时候让人给你送赏金来。”
苏宝儿想说她无需赏金,皇帝却已经转身走了,她只得跪下来送行,身心一阵无力。
第423章 拜高
皇帝拿走了苏宝儿的画,晚些时候汪小吉就过来送赏赐了,除了些绸缎衣饰外,还有五百两银子,谁让鎏金在哭穷呢,皇帝自认为很体贴。
汪小吉对着苏宝儿弯腰作揖舔着脸笑,说她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找他,后头若有谁敢怠慢,尽管告诉他,他会敲打,大人可是受不得委屈的。
苏宝儿尴尬笑笑,说她挺满意的,有劳公公送东西过来,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还是鎏金上前塞了个荷包给汪公公,笑着送他出门。
在门口时汪小吉看着鎏金眼含赞许,说:“你这丫头还挺机灵,跟个这么好的主子,是你的福气,你主子有你这么个伶俐丫头,也是她的福气,日后发达了,说不定我还得求到你跟前来呢。”
鎏金忙摇头摆手:“不敢不敢,公公可折煞我了,奴婢也是为了大人好,这做奴才的,主子好奴才也就跟着享福了,公公这是铁饭碗,奴婢哪能比呀。”
汪小吉的主子永远是皇帝,她的主子却不一定永远是宠妃,这个理儿她还是明白的,所以她才要努力呀。
送走了汪小吉,鎏金乐颠颠地回来,想和大人分享喜悦,苏宝儿却虎着脸,问她:“你是不是早安排好了?叫我去赏菊,就为了偶遇陛下?”
鎏金重重一声跪下来,含泪道:“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连各宫娘娘都办不到的事情,奴婢若有这个本事,就不会一直呆在藏书阁了,大人和陛下偶遇,实在是上天安排缘分使然。”
苏宝儿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道:“不过巧合罢了,遇到了就遇到了,打个招呼也就罢了,你还巴巴的说尚膳局苛待咱们,想让皇上解围不是?跟着我委屈你们了?如今陛下这么一招呼,整个后宫的人都盯着我了,你们就乐意了?这藏书阁也没几日清闲了。”
藏书阁算是宫中一片净土,她不想沾染了,可鎏金实在功利心太重。
“奴婢只是想让陛下心疼您的处境,然后……”
“我不须他心疼!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我心无大志,就想在这藏书阁养老,你心比天高,想往上爬,跟着我这样的主子可是委屈你了,你还是另投明主吧,我也不想耽搁你。”
按鎏金这想法,若不是她中人之姿,只怕就要凭着几分姿色爬到皇上床上去了,鎏金功利心这样重,处处表现口无遮拦,跟在她身边迟早会害了她。
鎏金咬牙痛哭给她磕了几个响头,说:“奴婢知错了,大人别赶我走,除了您和常公公,这宫里没别人对我好了。”
苏宝儿不看她,沉着脸让她出去,银箔拉她起来,先把她带出去平静心情,晚些时候等大人消了气再进去请安。
鎏金回屋哭过一阵,到了饭点,自觉出门去尚膳局取饭,心说今日陛下叮嘱过了,尚膳局总能好几日,今晚伙食应该不错。
想到此处鎏金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却不想刚出门便碰到尚膳局的陈掌膳领着两个宫人提着几个食盒过来,见到鎏金笑得那叫一个欢:“姑娘这是打哪儿去呢?午饭来了,先趁热吃,有什么事情也不急这一时,吃过饭再去可不好?”
鎏金瞪大了眼睛,心说陛下的话就是管用,以往她去尚膳局领饭,若没钱,拿到的就是些残羹冷食,就算使了钱,对方也没什么好脸,有人送饭上门也就苏大人刚进宫那会儿,那会儿众人都以为苏大人是要进陛下后宫的,都可劲儿巴结着,尚膳局自然也不敢怠慢,可没想到大人进宫后陛下就忘了这号人,后来又是新人进宫,更没人把她当回事了,大人只得派她去拿饭,每回都使些钱。
可这陈掌膳亲自来送餐,这待遇还真是头一回。鎏金笑嘻嘻的说:“奴婢正要去拿饭呢,大人就送过来了,那可省了奴婢这趟功夫。”
陈掌膳挽着鎏金的胳膊姐俩好进门,说:“以前是底下人不长眼,苏大人哪里是能怠慢的,倒带累妹妹天天跑腿辛苦,你放心,日后你们藏书阁这一份饭菜,是尚膳局头等大事,想吃什么尽管报来,让她们紧着你们做,做好了给你们送来。”
鎏金心说这就是得宠有权的滋味儿,大人怎么就是不懂,她以前也是千金小姐,怎么就受得了被这些下人怠慢呢?
陈掌膳送饭进去,苏宝儿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她不认识陈掌膳,是鎏金介绍过后才知道,她们是同级,便行了个平级礼。
陈掌膳又对着苏宝儿好一通殷勤,她可就不像鎏金一样识趣了,言语都是淡淡的,陈掌膳讨了个没趣,鎏金又送了她出去,出门后同陈掌膳说:“我们家大人不善交际,其实心眼儿很好,掌膳大人别往心里去。”
说话间又给了陈掌膳一个小荷包,陈掌膳接过来暗掂了掂,笑道:“苏大人不擅交际,你擅长就行了呀,听说你可是你们藏书阁在外行走的招牌呢。”
要不是这死丫头说尚膳局怠慢她们,她们天天花钱加餐,汪公公也不会管到尚膳局来,这死丫头可真是殷勤太过了。
鎏金巧笑道:“常公公年岁大了,苏大人不爱出门,银箔和小柿子都是只会闷头干活的,这跑腿的工作可不就交给奴婢了,谁让我们藏书阁就这几个人。”
陈掌膳笑着点点头,让她别再送了,回去吃饭,鎏金笑着说好,还是目送陈掌膳走后才回去。
小膳房里他们四人都已经坐好了,她进门后踌躇了一阵,银箔喊她过去坐,她才拿了碗筷去盛饭坐下了,时不时偷偷看看苏大人,大人只是埋头吃饭,吃饱就走了,留下她瘪着嘴咬筷子。
常公公让她快吃,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今夜的饭菜这么美味,她却没多吃几口就说饱了,踌躇着向外张望,想去找大人说话,又有些害怕。
常公公让她先去歇着吧,他找宝儿说说话,鎏金感激涕零,让银箔今夜好好照顾大人,她就偷个懒,明日她早起去伺候,银箔就睡个懒觉。
银箔让她放宽心,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第424章 生存
苏宝儿自然没这么早睡,往常饭后他们几个人是要一起坐在院子里聊聊天赏赏月的,他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聚在一起就算家人了,平日里相处也融洽,今日她骂了鎏金,晚饭又在一个桌子上,气氛凝滞,她呆的也别扭,干脆草草吃完回来了,但这么早也睡不着,便拿了本书在看。
门外响了几声,她以为是鎏金来敲门了,结果是银箔扶着常公公过来了,她忙起身给常公公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问他来有何事。
常公公年纪已经很大了,听说六十多了,但他也是少年进宫,一呆就是一辈子,宫外没人,就在宫里养老,小柿子是他收的干儿子,希望日后能给他烧点纸钱。
常公公和苏宝儿提了鎏金的故事,让她不要介怀,那丫头急功近利也是情有可原。
鎏金原还有个妹妹,只比她小一岁,乡下人家生的密,没有儿子就一直生,女儿生多了不值钱,卖的卖送的送,鎏金十岁时就和她妹妹一起进宫了,鎏金一开始是进了尚珍局当学徒,学做首饰,她妹妹绒花则进了尚衣局,学做针线。
进宫不过一年,绒花就因为在弄坏了主子的衣裳被打死了,鎏金不敢置信,到底是什么衣裳,要把人打死,一件衣裳比人命还贵吗?
后来她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那是坤仪长公主及笄时要穿的衣裳,由太后娘娘亲自画图,在江南天衣阁制好了送进宫来,给坤仪长公主过目后,有什么不满的再让尚衣局添补。
可这么珍贵的衣裳,怎么会让她妹妹这个小学徒碰到呢,鎏金花了自己所有的钱,还偷了尚珍局几颗金珠子才买到了消息,原来是尚珍局的掌珍弄坏了,其实不是大问题,稍微修补一下就看不出痕迹了,但她怕影响自己晋升尚珍,便揪了个小学徒顶罪。
鎏金知道了,可她也没有办法给没妹妹报仇,她只能先忍着,只是没想到她偷珠子的事情被人告发了,被掌衣打的死去活来,常公公路过时见到了,求了个情把鎏金带走了。
鎏金便跟着常公公到了藏书阁,一呆就是五年,而昔日的仇人却已经加官进爵,她恨,却没有任何办法,好不容易苏宝儿来了,她才看到希望,如果苏宝儿成了皇帝宠妃,她成了宠妃跟前的大宫女,她就能报仇了,什么尚衣尚珍,都得跪在她面前。
苏宝儿听完了鎏金的故事,虽然知道她不容易,但也不动容:“鎏金很可怜,她想报仇自去报,我凭什么帮她报?那些人和我又没仇,我也不想卷进这后宫纷争。”
她就说鎏金怎么这么积极劝她去争宠呢,原来是想利用她报仇,亏她还把鎏金当姐妹看呢,原来人家另有所图。
常公公叹了口气,道:“鎏金确实想报仇,但她也稳得住,若真是为了名利不顾一切的人,在藏书阁是呆不住的,我教过她,逝者已逝,不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若有能力报仇就报,没有能力就算了,几年前那遭她就看明白了,她无权无势,去查妹妹的死因,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所以她如今想让你去争宠,可能也有发达后报仇的心思,但更多的,是她希望身边人都能有自保能力,她怕了那样任人宰割的日子,这宫里不是你偏安一隅人家就能和你相安无事的,你当初怎么进的宫,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你若一直不承宠,在这宫里不会有好日子过。”
新人进宫,后宫日日唱大戏似的,皇后也忙着料理那些人,待她们都冷静平息下来,目光就会移到她身上了,不趁现在皇帝不重视先把她料理了。难道等她承宠后做了娘娘再来斗么?
苏宝儿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她问:“难道公公也希望我去争?”
她以为常公公是与世无争清闲度日的人,没想到他也会和鎏金一样的想法,难道真是她错了吗?
常公公道:“如今也由不得你不争了,陛下公然表示对你的青睐,如今整个后宫想必都把矛头集中对向你了,等过几日陛下移开了目光,她们就该动手了,你也得打起精神来。”
以前藏书阁几个老老小小的透明人,谁会管他们。清闲是清闲,也挺贫苦的,鎏金银箔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才能一直留在藏书阁,苏宝儿来了之后,藏书阁就引人注目了。鎏金撺掇她争宠也不是坏事,不争等着任人宰割么。
苏宝儿揪着衣角,面上平静,不疾不徐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别人若是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忍着。”
同样的,她不会对皇帝投怀送抱,但皇帝若找上门来,她也不会往外推,那些女人留不住自己的男人,干嘛来找她的麻烦呢?若真的危及生存,做妾也好,争宠也好,只要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那一夜苏家被灭门,满地的尸首和鲜血,她真的害怕极了,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常公公起身准备出门了,临走前道:“也不要再怪鎏金了,她和你一样,只想活着,只是因为你比她强,她想依靠你活着。”
苏宝儿垂下眼帘思衬片刻,点点头,送公公出门,回房后躺在床上也想了很多事情,她本来想着皇帝皇后都忘了她,她也就不往跟前凑,出孝后申请去女学任教,就能离开宫里了。可今日这一出,她实在没想到,她也相信鎏金说的,只是巧合,偏偏就让皇帝看到她了,这会儿肯定整个后宫都盯上她了,她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如果皇帝的女人对她发难,皇帝会帮她吗?唉,早知道今日就对他送几个秋波了,当时她头脑发热,以为是鎏金设计的这一切,垮着张脸一副死相,皇帝不知道有没有生气,后来还给她送了东西,应该没生气吧,下回见到他该做些什么挽回形象呢?
苏宝儿还没意识到,她已经开始代入后宫妃嫔的身份,筹备着怎么争宠了。
第425章 风起
有了常公公在中间说和,鎏金又诚恳认错,苏宝儿便原谅她了,只是告诫她:“我的事情自有主张,无需你自作聪明,你若想认我当靠山,那我怎么做你就跟着做,而不是让我跟着你的步伐走。”
鎏金磕了两个头,诚恳道:“奴婢知错了,日后大人说一句我就做一项,绝不敢再擅作主张。”
苏宝儿让她起来,把昨日皇帝送来的东西摆出来,让她和银箔随意挑些,两人都只意思着拿了二两碎银子,苏宝儿给她们一人抓了一把,让她们拿荷包装着,道:“咱们在这宫里,最需要的就是真金白银,这些衣裳首饰反而是虚的,都拿着吧,我琢磨着尚膳局也好不了几日,日后有咱们花钱加餐的时候呢。”
两个丫头连连道谢,苏宝儿又道:“这几日盯着咱们的人多,你们都谨慎些,既然尚膳局会送饭来,你们就不要去拿了,都呆在屋里别出门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尚膳局送了几日,瞧着陛下那边又没有下文了,自然就开始打马虎眼,说他们事情也多,没法天天送,还是劳累鎏金姑娘有空去拿才好。
鎏金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尿性,去拿就去拿呗,以前也不是没去过,心下却道等我们家大人做了娘娘,你们再来舔/脚背可就晚了。
苏宝儿叮嘱鎏金快去快回,走没多少人的小路,路上不要耽搁了。鎏金说她知道的,特意早去了些,不过在尚膳局等了会儿,提着食盒回来时又遇上吃饭高/峰期。
鎏金提着食盒眼中无旁人,快步往自己家赶,在路上和别宫的宫人撞了一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连声道歉,却听得尖利刻薄的一声:“谁啊,没长眼睛呐!”
鎏金边道歉边抬起头来看人,却原来是老熟人了。
秋蓉一张鞋拔子脸见到是鎏金就更臭了,掸了掸袖子道:“是鎏金呐,这是去尚膳局拿饭?怎么,不是跟了苏大人,陈掌膳日日给你们送饭,还用得着你亲自去拿?”
秋蓉是鎏金在尚珍局做学徒时的同期宫女,在尚珍局那会儿就不对付,后来鎏金去了藏书阁,秋蓉在尚珍局倒混的不错,但掌珍位上有人坐,一时也轮不到她,今年后宫进新人,她使了些钱,分到梁美人屋里了。
老冤家聚头,谁也没个好脸,要是以前鎏金就得和她针尖对麦芒,大家都是下人,吵几句嘴怎么了,可是如今她们各为其主,大人又叮嘱她不要惹事,她便咽下了这口气,忍着道:“陈掌膳不得空,我自个儿来取,方才没注意到你,真是不好意思了,没撞疼你吧。”
秋蓉阴阳怪气地说:“没撞疼。”又盯着鎏金手里提的食盒,问道,“拿的什么好吃的?让我瞧瞧?”
说话间就上手来夺她的食盒,鎏金不想给,秋蓉身边还一个宫女一起抢,鎏金怕把饭菜打了就给她们了。
秋蓉打开食盒盖子,惊喜道:“呀,有羊肚,我们家主子最爱吃羊肚了,问了好几日都说没有,今日可算是有了。”
鎏金忙道:“那你们快去,去晚了怕是没了,”
秋蓉望着她笑意森森:“鎏金呐,你也知道,去晚了怕没了,那我们又没拿到主子爱吃的东西,怕她不乐意,不如你把这份羊肚给我,你再去拿一份?苏大人那么疼你,天天出钱给你们加餐,就算没了羊肚,你们也可以再要别的,是不是?”
鎏金很不想给,秋蓉分明就是狗仗人势,但大人让她不要和人起冲突,梁美人毕竟是陛下的妃嫔,大人没名没分的,对上可得吃亏了,她只得咽下这口气。
“好,你要就拿去吧,我就不再回去了,我们人少,少一个菜也没什么。”
秋蓉从鎏金食盒里端走了牛肚,鎏金无谓笑了笑,转身走了,秋蓉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个讥笑。
鎏金回到藏书阁后,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还边和银箔他们抱怨:“本来还有一盘羊肚的,在路上遇到梁美人屋里的秋蓉,说梁美人最喜欢吃羊肚了,硬是从我手里抢走了,我想着大人说不要生事,就给她了。”
银箔说:“那你可得当心了,万一梁美人吃了拉肚子,说你害她。”
鎏金摆膳的手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怎么能怪我,本也不是给她吃的,我还能料到路上会碰到秋蓉,会把我食盒里的羊肚拿走啊,她要这么说,那我就说是秋蓉看我不顺眼,故意害主子栽赃给我。”
苏宝儿进屋时听到她说这话,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们害你这个小宫女做什么,真有事情也是冲着我来的,我会料理。”
鎏金道:“我不想给主子招麻烦嘛。”
苏宝儿笑了笑,看来安生日子快没了。
银箔没想到她一句戏言成真了,梁美人夜里真的叫了太医,也拉了肚子,不过她拉肚子拉到小产了。
藏书阁几人是半夜被叫醒的,坤宁宫的宫人来敲门,要传鎏金去问话,梁美人小产了,因为她中午吃了羊肚,而那羊肚本来是鎏金要拿回来吃的。
鎏金摇头说她不知道,她只是按例去拿饭,没想到路上会碰到秋蓉,没想到秋蓉会要她食盒里的羊肚,羊肚出问题了关她什么事呢?那羊肚是她拿回来自己吃的,如果菜有问题,不是应该找尚膳局吗?菜是他们做的。
坤宁宫的宫人不管那么多,只说奉旨传她去,有什么话去皇后娘娘面前说吧。
苏宝儿披衣出门,站在鎏金身边道:“她是我的人,有什么事情也是我管教不严,我和她一块儿去吧。”
鎏金惊恐望向主子,她是不想让大人卷进这场漩涡中的,虽然她也希望大人能为她脱罪,但她怕大人和她一起去了,一起落网了怎么办,还不如她先去,如果她说不清,大人再想办法救她。
苏宝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让她不要紧张,天塌下来有她撑着。鎏金感动坏了,大人这么护着她,她此生就认准了大人,日后大人是荣是辱,她都不离不弃。
第426章 赏罚
苏宝儿带着鎏金到了梁美人住的清芳阁,里头灯火通明,外头停着皇帝皇后的仪仗,她知道皇帝在里头,竟然安心了许多,危机危机,危险和机会是并存的。
主仆两进了梁美人住的西暖阁,梁美人在内室,待客的外间是帝后坐上首,其他妃嫔站在一旁,底下跪着秋蓉和尚膳局的陈掌膳和姚尚膳,苏宝儿和鎏金再跪过去,小小的地方就很挤了。
苏宝儿进门后就察觉到许多道锐利的目光射在她脸上,她不紧不慢地下跪请安,但只对上座的帝后行了礼,其他妃嫔她提都没提,如今皇帝后宫这些都是刚进宫的低等贵人美人才人,最高的贵人也才正六品,苏宝儿也是正六品的女官,按理是同级,她们受得起她的礼么?
皇帝没计较她的失礼,喊她起身,让下人跪着就行,她去边上站着吧。
他这话让边上站着的妃嫔们目光更怨毒了几分,她不是下人她是主子不成?
苏宝儿没有推辞,听话站到了一边,皇后看着觉得这苏宝儿傲气的很,皇帝最不喜欢傲气的人,她以为自己很特别,触犯圣怒她就知道厉害了。
“鎏金,今日中午你去尚膳局拿的羊肚,半途被梁美人屋里的秋蓉拿走了,梁美人吃完牛肚后还喝了一碗红豆羹,羊肚和红豆是不能一起吃的,吃了会引起腹泻腹痛,梁美人不知有孕,误食这两样后腹泻不止小产了,秋蓉说是你故意引导她拿的羊肚,是这话么?”
问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这些下人还不配直接和皇后对话呢,鎏金简直想笑,她本以为是羊肚被人下了毒,梁美人吃了中毒了,原来是食物相克引起的,这就更不能怪她了。她能算到自己的羊肚会被秋蓉拿走,还能算到秋蓉会再拿一碗红豆羹,还能算到梁美人有孕了,会全部吃完这些。然后拉肚子把自己的孩子拉没了,她有这样的天赋,就不会一直待在藏书阁了。
“陛下娘娘明鉴,奴婢不知梁美人有孕了,也不知梁美人爱吃羊肚,更不知拿膳回来的路上会遇到秋蓉,再没料到秋蓉会要走奴婢手里的羊肚,也不知秋蓉会再去拿一碗红豆羹给梁美人喝,这诸多环节,奴婢实在是没料到啊,至于秋蓉说的奴婢引导她拿羊肚,这羊肚分明是奴婢拿回来给苏大人吃的,是秋蓉非得打开奴婢的食盒看,看到羊肚说梁美人喜欢吃,便拿走了。”
秋蓉狡辩道:“你胡说,分明是你故意撞了我一下,食盒盖子开了个角,我看到里头有羊肚,才问你要的,陈掌膳也知道,我到尚膳局时羊肚已经没了,若非拿到了你手里这份,美人是断然不会吃到腹泻的。”
鎏金说:“我是不小心撞了你,我也道过歉了,你不依不饶非得打开我的食盒看看,看到有羊肚就一定要拿走,若非你这样霸道夺人所好,梁美人今日也吃不到这羊肚。”
梁美人的孩子没了,可能是意外,但就算是意外,总要有人买单吧,秋蓉是跑不了了,她现在就想到处拉垫背的,她和鎏金不和,想拉着鎏金一起死。
皇后道:“行了,梁美人的孩子没了,你们几个都有责任,尚膳局做东西都不看看药理的么?有了羊肚为什么还要做红豆羹?尚膳局上下都罚俸半年,日后做事警醒些。秋蓉霸道蛮横夺人所好,反而害了自家主子,当差不力重责三十大板。鎏金……此次你是无妄之灾,不过到底是因为你一碗羊肚,才害了梁美人腹中孩儿,你在藏书阁做事,会写字吧?”
鎏金道:“奴婢会写。”
“那你就给逝去的婴灵抄几遍往生经吧。”
鎏金磕头领旨:“奴婢领旨,定然诚心抄写,望小主子早日往生。”
除了秋蓉重些,其他人都是不痛不痒地处罚,秋蓉暗暗咬牙,三十大板,她若能熬下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直沉着脸不吭声的皇帝突然发声:“皇后仁慈是好事,但一味怀柔,也不利于管理后宫,梁美人小产,死的是朕的孩子,朕的孩子没了,就打一个宫女三十大板就够了?”
皇后跪下来请罪:“臣妾知错,那依陛下所见?”
她觉得此事只是意外,梁美人有孕才一月,太医院都没摸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又是食物相克的问题,只能说她运气差,这能怪谁呢?难道胡乱打杀吗?宫人的命也是命啊。
皇帝阴沉着脸掷地有声:“尚膳局办事不力,尚膳和掌膳管理不严,各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这个丫头是始作俑者,为朕的孩儿殉葬吧,伺候梁美人的宫人都有护主不力的罪责,全发到浣衣局去。”
秋蓉磕头连声求饶,皇帝摆手让人把她拉下去,他又看向了跪在一旁的鎏金,沉吟道:“这个宫女……”
鎏金冷汗都出来了,陛下不会也让她殉葬吧。
皇帝看向了苏宝儿,苏宝儿也盯着他,眼中的冷傲渐渐化成了恳求,皇帝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道:“本也是无妄之灾,抄些经尽尽心就行了。”
鎏金大喜,又磕了好几个头谢恩:“陛下圣明,奴婢定当诚心抄经,祈愿小主子早日往生,还抄金刚经和平安咒,愿陛下和娘娘身体安康无病无灾。”
皇帝见叫她起来,没罪就不必再跪着了,鎏金起身站到了苏宝儿身边,心中大定,她知道陛下定然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才放过她的,大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皇后以为他罚完了,也就起身坐下了,没想到皇帝又说话了:“母后曾经有命,中宫嫡长子三岁之前,禁止妃嫔怀胎,你们承宠之后也都喝了避子汤,梁美人是怎么怀的孕?”
这事其实皇后早就想到了,可孩子都没了,她不能再提,没想到皇帝自己提起了,皇后松了口气,看向下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嫔妃,心里一阵畅快。
第427章 争端
皇帝追责梁美人擅自怀胎的事情,梁美人身边的宫人都跑不了,她们已经要去浣衣局了,希望减轻罪责,诚实招了。
“梁美人怕喝多了避子汤会损身子,每回喝了避子汤后没多久便避着人抠嗓子眼儿吐出来了。”
避子汤是尚寝局的人安排的,她们会看着宫妃喝下避子汤,静待一刻钟后才走,就是防着这一手,但一刻钟后再吐出来。像梁美人这种利于生养的,可能就怀上了也不好说。
皇帝沉声道:“梁美人违背圣喻私自怀胎,打入冷宫不再起复。”
其他妃嫔没想到他这么冷血,吓得跪了一地,皇后想了想还是道:“梁美人小产伤身,还是待她过了小月子再去吧。”这时候没养好可是要留一辈子病根的。
皇帝沉着嗓子嗯了一声,又告诫皇后道:“日后后宫诸事,还是皇后严管着,朕前朝事忙,不想再为后宫事烦心。”
皇后再次告罪,保证后宫再无这样的事发生,皇帝不再管这里,去了前头忙他的事情,所有人跪地送行。
皇帝走后,皇后起身再把其他人训了一顿:“有了今日梁美人的前车之鉴,本宫希望你们都长些记性,陛下是最重规矩的人,不要以为恩情盛宠可以当护身符,坏了规矩,谁都救不了你们。”
虽然今日皇帝训了她两次,但她还是开心的,皇帝摆明了最重规矩,让她管着后宫,后宫的一切人事都得按规矩来。也不怕这些女人蹦跶起来了。
妃嫔齐声称是,皇后说今日晚了,大家伙都散了吧,尤其宽慰了苏宝儿主仆几句,“今晚你们也累了,原是受了无妄之灾,回去好生歇着吧。”
主仆两行礼告退,出了清芳阁,鎏金松了一口气,狠吸了夜里的凉气,差一点她就呼吸不到外头的新鲜空气了。
“大人,今夜多亏了您。”
苏宝儿笑笑,说:“先回去睡吧,有什么话明儿说。”
皇帝明目张胆的偏爱不见得是好事,今夜皇帝的冷酷也让她长了见识,梁美人小产是意外,皇帝却打杀了那么多人,连孩子的母亲都不放过,这是个规矩大过天的男人,骨肉亲情还比不得他的规矩重要,太冷血了,她日后接触过程中也得时刻保持警惕,说不好就因为什么言行触犯了他的规矩,小命不保了。
梁美人这一出戏让整个后宫都陷入了诡异的平静里,似乎连御花园的鸟都不叫了,皇帝连着好几日都没进后宫,宿在乾元殿里,众人都猜测皇帝气还没消,后宫人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鎏金要给梁美人小产的孩子抄往生咒,苏宝儿和她一起抄,不仅苏宝儿,藏书阁五个人都抄了,她们不算服刑,只是尽尽心,那更得拿出诚意来,不能让人家觉得她们敷衍了事。
五个人抄了五日,共抄了五十卷往生咒和二十遍金刚经二十遍平安咒,拿去坤宁宫给皇后过目,看过了没有问题就拿去法华殿烧了。
皇后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多加为难她,看过了说好,她们便去烧了,苏宝儿带着鎏金银箔在法华殿跪了一天给婴灵祈福,到夜里才瘸着脚回藏书阁。
回到藏书阁后鎏金终于能松口气了,这桩事可算是完了,她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苏宝儿道:“咱们底下人的命,上头想拿就拿了,这次是陛下网开一面,咱们才能逃脱,日后定要谨慎行事,切莫再被人抓到把柄了。”
她和皇帝非亲非故的,若老是惹事,皇帝可不会每回都对她格外开恩,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再图别的。
鎏金又开始动脑筋了,心说大人要是向陛下示好,陛下自然会一直护着,那些牛鬼蛇神又怎么伤得了她们。不过她知道大人不喜欢听这些,她再也不说了,大人比她聪明,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皇帝和父母妹妹是时常通信的,京城秋日里写的书信,传到燕城时已经是十一月了,燕城已经是冰天雪地风刀霜剑了。
太后看完了儿子写来的信,重重叹息了一声放在桌上,嘟嘟凑在母亲身边一起看的,对于宫里的事情也有许多无可奈何,新人进宫,后宫终于也成了历代皇帝的后宫,波谲云诡刀光剑影,曾经他们一家四口的温馨幸福已经荡然无存了,难怪娘都不想回京城过年了。
“娘宽心些,您不是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哥哥当初选秀就料到了会有今日,如今什么苦果,都是他自己种下的,他也得自个儿吃。”
当初娘就说了,皇后生了嫡长子就不必纳妾生庶子了,哥哥偏不,后宫有了别的女人,还怎么维持那份平和,梁美人如果没小产,这个孩子月份大了被查出来,他打算怎么办,还真的要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么?
太后叹气道:“话虽如此,到底孩子是无辜的,我虽然放了话不认庶出的孩子,可若真的有了,求到了我跟前来,我又怎么能不管。”不管嫡出庶出都是她的孙儿,只是生母不同,她会维护嫡系,但也不会看着庶出的孩子去死。
嘟嘟说:“那就看哥哥的本事了,他不是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如果连家都不齐,还何谈治国平天下,我相信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的。”
大概真是年纪大了,太后看了这么封信,叹了好多回气,目光移到女儿脸上,又慈和了许多,说道:“你哥哥是必须要政治联姻的,我没有办法,你的婚事便可以自由恋爱,你近日和季贤怎么样了?你还愿意接纳他么?”
嘟嘟着恼:“您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愿不愿意接纳他,他又没做错什么,当初也是我不对在先,要说接纳也是他接纳我。”
太后抚了抚女儿的手背,温声道:“季贤是你最忠诚的信徒,无论你做了什么,他都在你背后一直守护着你,只要你回头,他便会陪着你一起走。嘟嘟,你以前走岔了道,如今回头也不晚。”
还是她眼光好,早就给嘟嘟找好了一个侍卫陪着她,必定要叫她幸福一生。
第428章 惜福
季贤自从那日在街上偶遇了太后一家后,虽然嘟嘟对他不假辞色,但他还是一找到机会就往她跟前凑,嘟嘟很痛苦,有一回对他发了脾气。
“季贤,你是傻子是不是?我和你早就是十万八千年前的事儿了,你还来缠着我干什么?就算我退亲了,就算我现在名花无主,也轮不到你,你别再到我面前来了!”
季贤被她骂的手足无措,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在军营里已经是将军了,底下管着几千人,一呼百应威风凛凛,却站在她面前像个委屈要哭的孩子,他说:“我知道轮不到我,可我总觉着,只要你一天没嫁,我就要再努力一把,这样……就算以后不是我,我也无怨无悔了。”最起码他曾努力过。
嘟嘟被他说得眼睛酸胀热泪盈眶,瘪着嘴道:“你就是个傻子,我除了是公主,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执着,你是将军了,你不是我的侍卫了,你不必再跟着我,你可以找个大家闺秀。”
季贤像以前一样随身带着帕子给她擦手擦脸擦嘴,自然也给她擦眼泪,轻声道:“做侍卫是为你,做将军也是为你,如果没有你,我做这将军又有什么意思。”
皇上说他出身卑微配不上公主,他便上战场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如今他是四品的参将了,配公主还是不够,但他会一直努力,让大家都看到他的存在。最起码现在太上皇就不拦着他了,还会主动带他回家,以前他只是跟在公主身后的侍卫,除了太后会顾着他几分,太上皇和皇上都瞧不上他。
嘟嘟狠狠擦干眼泪,说道:“你是你自己,你要为了自己而活,不是为了我而活,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灌输了这样的观念,让你这辈子必须围着我转,可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有很多奴才,也有很多侍卫,大梁也有很多将军,你对我来说不是唯一的,你也不必把我视为你的唯一,以前的事情算我对不起你,我和娘说了,让她多提携你一些,你如今小有所成,也算是我说到做到了,你我互不相欠,日后你是荣是辱与我无关,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有她的骄傲,所有人都说季贤好,她也知道是很好,可她当初扔掉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捡回来,就算她惜福捡回来了,她也怕日后夫妻吵嘴时,他旧事重提,当初你为了那个商户弃我如敝履,后来那商户不成了,你又回头来找我,把我当什么了?
她觉着季贤嘴上应该不会这么说,但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换了她自己,有人这样对她,她是绝受不了的,既然她受不了,又何必让季贤接受,难道就因他出身寒微,就得被他们一家子当猴耍吗?
爹娘一直在促成她和季贤。她也很是纠结,即使大家都说的很好听,她还是坚定自己的信念。
“季贤很好,是我配不上他的深情,爹娘也不必再揪着他不放了,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再去祸害他第二次。”
一开始就有症结的婚姻还不如不要,她吹毛求疵,凡事力求完美,为何非得在婚事上将就委屈呢?当初和沈续霖在一起她就受了许多委屈,但谁让她喜欢呢,她甘之如饴。如今她对季贤有愧疚有心疼,但已经没了当初那份悸动,那种情愫早在她对沈续霖心动时就消散无形了。
娘说过,一颗心只能住一个人,一个人进来另一个人势必要出去,她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的,她爱上沈续霖的时候,就已经不爱季贤了。既然几年前就不爱了,怎么可能如今和沈续霖分开了又爱上他,就算有些感动心疼,那也不是爱。
太后还想再劝劝她:“再也没有人比季贤更适合你了,不管是你喜欢的还是喜欢你的,不嫁给他你会后悔的,你骄傲任性不肯吃回头草,可他在你后头盼着被吃啊,你觉得是祸害,可他甘之如饴,你是他从小到大的梦,娶到你是他毕生理想,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都爱你,嘟嘟,娘不希望你错过他。”
嘟嘟道:“什么从小到大的梦,他到我身边的时候可不小了。”
太后轻笑摇头,“不,你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你可能不记得了。”
太后和嘟嘟说了那段往事,他们初见是在泉州的济慈堂,那时嘟嘟才七岁,季贤九岁,季贤对她是一见钟情,她却爱美嫌丑,季贤一身狼狈在济慈堂里时,她正眼都不瞥一下,季贤穿的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她才会笑着喊小哥哥。
年代久远,嘟嘟记不太清了,但娘说有就是有的吧。
“那又怎样,他单相思罢了,这么多年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娘是想告诉你,被人爱了十几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世上除了我和你爹你哥哥,再也没有别人会这样爱你,我们是因为血缘羁绊,这是与生俱来的爱,而没有血缘关系的爱,便是上苍的馈赠,所以我让你惜福,上天不会再安排另一个人这么爱你了。”
所以她自己找的沈续霖是个什么东西,再找别人,只会越来越差,曾经沧海难为水,无论她再找谁,都会拿那个人和以前的人比,别说比季贤了,可能连沈续霖都比不过。她有种预感,嘟嘟如果错过季贤,真的会孤独终老。
嘟嘟沉默无言,真的是这样吗,她应该和季贤再续前缘?
“可是您不是说,希望我嫁给爱情,而不是合适,我已经不爱他了,怎么办?”
“可你现在没有爱的人,那就嫁给一个爱你的人。”
嘟嘟说:“那我现在是没有,万一以后又有了呢?我难道还……”
历史难道又要重演?
“就算以后有了,我相信你也会做出选择,你已经二十一了,许多事情都有了认知,而季贤已经二十三了,他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那时年少轻狂鲜衣怒马,不知情爱只识清欢,经过岁月的磨炼,你们才更加珍惜幸福。”
季贤是一直都把嘟嘟视为救赎信仰的,但嘟嘟不好说,当初她对季贤可能都不是爱情,只是身边的男孩子就他最顺眼,他又表了心迹,她便懵懵懂懂的认下了,若真是爱情,后来她碰到沈续霖也不会连挣扎都没有就顺理成章的变心了。
季贤离开那会儿嘟嘟才十七岁,在后世也就是刚读高中的孩子,太后作为一个母亲。总忍不住为孩子犯的错开脱,其实二十一岁在后世也就是大学毕业的模样,但也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太后觉得女儿该懂事了。
第429章 异乡
母亲的话对嘟嘟触动很深,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想明白。想不明白就不去见季贤了,交给时间来做决定吧,可能真有缘分天定这一说,她曾经以为她努力就可以和沈续霖在一起的,却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她努力了就行。
太后听说了宫里的事情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萧艺问她要不要回京去,有她坐镇着宫里才乱不起来,皇后管不住他。
太后想了想还是摇头,“这边的事情还没完呢,我得有始有终,把这边的章程定下来再回京,而且就算回京了,我也呆不了多久,泉州的女学之前只是试点,许多地方还需要完善,我必须过去再整顿一回。泉州的事了了,江南的生意我也得去视察,江南自古以来是文风昌盛之地,别地都有了女学,没道理江南没有,要在江南办女学,没有一年两载怎么成。”
萧艺望着她,眼中又是欣慰又是无奈,他问:“你做这么多事情,不会累吗?我觉得你真是太厉害了。”
太后揉揉他的脸颊,说道:“会累,但是看到那么多人在我的帮助下重焕新生,她们脸上的笑容,眼里的光彩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干的,不一定非得是我,但既然没有别人,我身为太后,这些事情就该让我扛起来。”
萧艺词穷,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的想法,只是很自豪,这个伟大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又很自卑,他没法和她并肩而立,一起挑大梁,只能做她背后的男人。
“嗯,你想去就去,我都陪着你,但你若是觉得累了,千万不要硬撑。”
其实他有些时候也会想,宝宝经营了一生的事业,万一她以后干不动了,死了,这些事情让谁来接手呢,皇后虽然说她会帮忙,但皇后困在深宫,一定做不到宝宝这样尽职尽责,最终她的心血可能会被后人败坏了吧。他都想到了的事情,宝宝怎么可能想不到,但她还是去做了,身后事如何管,但求活着时无愧于心。
这个新年太后没有回京,也是嘟嘟在燕城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们家身份尊贵,过年招待了些来宾,但真正需要他们去走动的亲戚也就白家和陈家。
陈枫和萧艺两口子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嘟嘟喊他一声叔叔,两家隔得也不远,嘟嘟初一一大早就过去拜年了,陈家的晚辈也过府来拜年,两边的长辈都给了压岁钱。
太后不喜应酬,是统一在初六那日办了个大宴,把燕城的官员家眷都宴请了一番,后来又挑了个日子一家子上陈家门去吃了顿饭,亲朋之间不就是这样走动的嘛。
白家就是嘟嘟的舅舅白以铮家,白以铮前几年成家后就带着妻子去了燕城隔壁的桐城,他是太后幼弟皇帝舅父,又有陈枫帮扶一些,在桐城发展也很快,姐弟俩就住在隔壁城镇,过年总得聚聚。
太后对这个弟弟感情不深,姐弟俩年岁相差太大,又是同母异父,如今各自成家,平日里也不太联系,白以铮也不太擅长和姐姐一家相处,还好娶了个交际小能手何嘉文,和嘟嘟论姐妹处,和太后论婆媳处。
何嘉文进门四年已育有一子,如今又大着肚子,因此这过年就是太后一家上门看望了,总不好让她这个大肚子孕妇带着小孩子上门来拜年吧。
大长公主不在,他们小夫妻独门独户的,孩子又还小,全靠何嘉文里里外外料理,太后这个做姑姐的理应帮衬些,新年里上门看望,还夸何嘉文能干,虽然身子重,也把里里外外料理的很好,他们在燕城还收到了她送来的年礼。
何嘉文道:“本该我们做弟妹的上门拜年,我这实在是不方便,倒累得姐姐姐夫这大冷天赶过来。”
当初何嘉文参加选秀,太后一直以为她是奔着皇帝去的,结果人家是冲着她弟弟去的,儿媳成弟媳,嘟嘟原本和她论姐妹处,如今成舅妈了,前几年刚成婚时嘟嘟这句舅母怎么也叫不出来,好在他们婚后就离京了,如今再见,嘟嘟也释怀了些,规规矩矩地行了晚辈礼。
家里就那么几个人,也就不分男女席了,厨下的席面是何嘉文早就安排好了的,今日也没出一点差错,太后一直说不必做太多,何嘉文也说不多不多,但菜品都摆上来也有十几道,加上羹汤甜品,摆满了一整张桌子,一顿饭倒是宾主尽欢。
毕竟是邻县,这大风雪也不好走,太后一家便留下来住了一晚,翌日便启程回家了,何嘉文殷切挽留,太后说正月里不好久住,预产期前几日叫人来传个话,她过来帮衬些。
何嘉文还是感动了一番,太后一家去年过来北疆,她本想着若是到桐城来定居,她可以常去串门维持情分,谁知道太后一家在燕城定居,她都不由想太后是不是和这个弟弟不太亲近,她身子还不重时去串过两回门,后来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就没再去了,没想到太后会说,生产时来陪护,生母婆母皆不在,这个大姑姐还是靠谱的。
太后让她回屋躺着,不必送,外头天冷。白以铮送他们出门,太后叮嘱了他几句:“军营的事忙完了就回家,同僚应酬少去,嘉文不容易,浩哥儿又有些闹腾,你要多顾着家里些。”
太后会走的这么利索,也有一半是因为那个浩哥儿,才两岁多,烦人的很,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还会抓人打人,何嘉文大着肚子还得管他,太后看着这样的孩子都头痛,如今不好好管,以后很容易长歪了。
白以铮和何嘉文算是青梅竹马自由恋爱,何嘉文又是顶聪慧玲珑的女子,两人婚后还没生过事端,白以铮挺听媳妇儿的话。但太后在他们家呆了两日就看出了许多问题,白以铮大概是被他娘宠坏了,家事上不太牢靠,大概,和萧艺差不多吧,但萧艺是心智不足,白以铮就纯粹是不操这个心,何嘉文肚里揣着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他连搭把手都不会,也太难为人了。
第430章 年景
新年里季贤也上门来拜过年,他是孤儿,平日里也就呆在军营,但嘟嘟来北疆后,他在外头也置办了个小宅子,离太后一家住的地方不远,有时候他在外头逗留晚了,过了军营的宵禁,便回自己的小宅子里住。
除夕夜他是在军营过的,毕竟在自己那小宅子里,冷锅冷灶的,一个撒惨兮兮的,他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太后会不会叫他去他们家过年呢?不过他并没有得到太后的传召,初一在军营不能外出,他便初二上门拜年了。
其他人家上门拜年,太后都没有留饭,说初六那日统一宴请,但季贤她留了,只是嘟嘟对他还是不热络,虽然太后擅长交际没有冷场,但季贤一顿饭也食不知味。
吃过饭季贤便识相告辞了,不想那么早回军营,但街上店铺都没开门,他回自己的宅子里呆了会儿,眼瞅着天要黑了,便回了军营。
新年里军营也有些活动,都是些不能回家的人,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家中都有人惦记,过年会收到家书,他什么都没有。如今有了太后一家在,他还有了几分归属感,前几年他才是孤苦一人,不过都熬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同僚凑到他身边问他:“你去给太后拜年去了这么久么?你在他们府上呆了一天啊。”
季贤以前是太后的侍卫,写在军中不是秘密,太后一家来北疆后,他也没少去拜访,不少人暗地里鄙夷他,说他攀高枝,男子汉大丈夫不凭军功立世,光想着媚上讨好靠裙带关系。
关系好些的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也都劝诫过他,不要总是往太后跟前凑,旧主毕竟是旧主,他正常走动就好,不必一休沐就跑过去吧,大统领和太上皇那样亲近的关系都没见天天腻在一起呢。
季贤不在乎这些言论,他有他的坚持,面对同僚不怀好意地追根究底,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在他们府上吃了午饭,下午在我那儿睡了一觉才回来的。”
同僚不阴不阳地说:“听说太后娘娘发了话,初六办大宴宴请燕城的官员家眷,其他时候只拜年不留饭,看来还是你不一般,不必随大流参加大宴,太后娘娘给你开小灶了。”
季贤道:“说不上开小灶,我原是太后娘娘的侍卫,主子随意对待罢了,不像其他大人需要特别宴请。“
同僚笑了笑,季贤常去太后身边献殷勤,却不拉拔其他人一起去,这谁不眼红,许多人都说,他就是攀着太后这根高枝才被大统领另眼相看,才能一路晋升,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参将。
这会子他的军功赫赫就没人记得了,太后的丰功伟绩也没人念叨了,似乎人都是这样,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就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好人一直做好事,做了一件坏事便是永坠阿鼻万劫不复了。即使太后做了那么多善事,她提拔了一个侍卫放到军中,在别人眼里都是妇人干政破坏军规,而季贤就是个靠主子来耀武扬威的狗腿子。
————
宫里的这个新年也过的很平淡,父母妹妹都不在,皇帝陪着妻儿和一群女人呆在宫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应酬感,少了家人的温馨氛围。
好在旭哥儿越来越可爱了,知道讨父皇欢心,皇帝膝下只这一个儿子,也是极尽疼爱,偶尔会缠缠皇后,再生个小女儿吧,兄妹两也能一起玩耍,要不然旭哥儿一个人也太孤单了些。
皇后是想等旭哥儿再长一岁再生二胎的,这几年就让旭哥儿完完整整的享受父母的爱吧,以后宫里会有很多孩子,他一枝独秀的日子不长了。
后宫妃嫔里没有特别受宠的,过年皇帝也是和妻儿呆在一块儿,其他人各坐各的冷板凳,这才进宫一年,就已经过这样的日子了,后年再次选秀,又有新人进宫,还有她们什么事啊。进宫前长辈都说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们一个个都信心满满,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可到底都是庸人,哪里及得上皇后的好福气。
藏书阁的新年也很喜气,过年所有宫人的月钱都涨了一倍,宫人都领了一身过年的衣裳,红彤彤的,整个宫里都喜气。鎏金和银箔换上了新装,苏宝儿给了她们一些新首饰戴着,两人比其他宫的小宫女更标致些。
苏宝儿作为尚书局的女官,过年也有新衣服和例银,但她还在孝期中,便没有穿那红衣裳,只是把两个丫头打扮的喜庆些,自个儿还是穿了身素衣。只是戴了几件老银珍珠首饰。
皇帝在这满宫的金红中看到了一抹素色,终于缓解了些许视觉疲劳,招她过来说话。
“这大过年的,处处热闹喜庆,偏你还冷冷清清的,事情过了那么久,你也该走出来了,要面对新生活才是。”
皇后在一边暗翻白眼,难得见他这样关心一个人。
苏宝儿对皇帝屈膝行了一礼,本本分分的,“奴婢自知不该在这大喜的日子煞了风景,日后再不敢如此了,陛下恕罪。”
皇帝注意到她自称奴婢,以前不是自称微臣的吗?他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想找她说说话,又不知该如何搭话,就找了个生硬的话题切入,倒惹她伤心了。
“你为父母戴孝,何罪之有,朕只是希望你不要伤怀太过,逝者已逝,珍惜眼前才是。”
苏宝儿抬头看向他,目光中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许探究。她以为皇帝是在影射她不该为家人丧事戴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的父亲还有罪,皇帝看在苏家被灭门的份儿上没有追究父亲的罪责,但应该也不想再提及这件事情,她大过年的一身素衣在皇帝跟前晃悠,他是否看着扎眼睛。
她本不想出门的,是秦尚书说宫宴上女官都得出席,她找了个犄角旮沓坐着,没想到皇帝会揪她出来说话。
自称奴婢是因为上回在清芳阁里,她听到陈掌膳和姚尚膳自称奴婢,她才知道原来女官也是后宫的奴才,她虽然一身傲骨,但对上天家威严也只得奴颜婢膝了。
但皇帝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她是不信帝王恩宠的,就算皇帝对她有几分好感,只怕也是因着她这张脸和还未得到手的垂涎,真让他得手了,玩几天就不稀罕了。
第431章 接纳
一轮硕圆金灿的夕阳挂在天边,染黄了边关的尘土,夕阳下有一男一女骑马在飞奔,当先女子红衣热烈劲蹄香风,在夕阳尽头处挥鞭回首,飞扬的发丝拂面,满天红霞为她衣襟着色,眼中光华让人觉着还未天黑已见星辰。
季贤笑望着她,这才是她的公主啊,她就该鲜衣怒马笑看河山,而不是为情所困愁苦幽怨。
嘟嘟打马回转,经过他身边时稍减速了些,语速利落道:“快走吧,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城。”
往常爹娘是不许她出关玩耍的,说外头不安全,今年夏日里草原大旱,又来入侵大梁边城,被大梁的将士打的溃不成军,入秋后雨水也多了,这会子瓦剌应该正忙着休养生息,爹娘才许她出来走走,让季贤跟着她。
季贤陪着嘟嘟跑了一天,回了城中后还陪着她逛了夜市,送她到家门口才准备回自己的小宅子里,嘟嘟进门前问了他一句:“我和爹娘今年回京过年,约莫着也就这几日启程了,你要和我们一块儿回去么?”
季贤愣住,公主的意思是……
“陛下没传召,我……我可以回去吗?”
嘟嘟说:“你跟着我们回去,哪里管他传不传召?”
黑夜中季贤眼中灿若星子,嘟嘟可以感受得到他语气中的惊喜,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将士无调令不能擅自回京,我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嘟嘟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在灯笼的照映下,两人的神色都暧/昧不明,嘟嘟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句心里话:“若你想回去,就以坤仪驸马的身份回去吧。”
娘说的对,世间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人这样爱她了,她自责过愧疚过,又这样糊里糊涂的和他纠缠了一年,如今他们一家子要回京了,也该做个了断了。
灯光下季贤两行清泪流至腮边,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了。
“这次……是真的吗?”
他多怕回京后再遭到皇帝的反对,公主若又改了主意,那他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嘟嘟心里又愧意深重了,到底是被她辜负过一次,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真的,你去收拾东西吧,去军营里告个假,确定了启程日期我会让人告诉你的。”
季贤狠狠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嘟嘟知道他的习惯,一定要看着她进门了他才会走的,便转身进去了,只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那两行泪,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时真的到了伤心处吧。
嘟嘟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门口,发现他还在那儿,她笑了笑,还是进去了,直奔父母的院子,告诉他们,她要带季贤回京。
太上皇和太后都是乐见其成的,太后道:“你可算是想通了,纠缠了那么久,决定好了是不是?”
当初她苦劝过,嘟嘟还在纠结,后来嘟嘟说她不纠结了,顺其自然吧,自然就是季贤又成了她的侍卫,得空便陪着她逛街吃喝跑马射箭,两人好似又回到了那段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但他们都知道,时过境迁,许多事情他们只是避而不谈。
“嗯,您说的对,再也没有人会比她对我更好了,我若一定要嫁人,那就是他了。”
“那你有没有和他详谈过?”
嘟嘟愣住:“还要详谈吗?谈什么,谈婚礼流程?这些不是我该操心的吧,回京后让礼部去办就是。”
太后无语:“不是让你谈婚礼流程,而是你们两人的心路历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得和他说清楚,更何况你们之前还有过分歧,如果婚前不说清楚,这根刺会一直扎着,难保日后就变质了。”
嘟嘟明白了,这是要让她悔过啊。
太后一家确定了返程的时间,萧艺也从军营里退出来了,嘟嘟便亲自去告诉季贤,让他往军中请假,有什么要带的行李也都收拾好,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回京。
季贤说他没什么要带的,也就几身衣裳,以及之前陪着嘟嘟逛街时买的一些小玩意儿,收个包袱就差不多了。
嘟嘟听着他说,他说完后,二人短暂对视,嘟嘟垂下了头,抿抿嘴巴还是决定要说。
“季贤,我有话和你说。”
季贤心里也颤了一下,手握成拳渐渐收紧。
“你说,我听着。”喉间是拼命压抑的颤抖。
嘟嘟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以前和那个姓沈的有过一段,你介意吗?”
季贤摇头,他不介意,他只庆幸,那桩亲事没有成,姓沈的不惜福,他的公主没有被别人娶走,他很庆幸。
“真的不介意吗?我辜负了你,和姓沈的在一起,当初所有人都反对,我也知道我那样做对你不公平,但我还是做了,因为那时在我心里,天大地大都没有我的爱情大,对不起你我可以在别的方面补偿你,但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我心中所爱。那对你很残忍,你为什么还愿意要我?”
季贤摇头,让她不要说了,那样的痛苦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都过去了,如今陪在公主身边的是他就够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正视这件事情,我以前就是做过那么恶劣的事情,如果你不能接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要因为我是公主你就必须尽忠职守,你不欠我什么。”
季贤问她:“你心里还有那个人吗?”
“没有。”
早没有了,当初退婚是痛苦过一段时间,不过时间会治愈一切的,她不可能一辈子走不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想,但想到的多是他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想的少了,只有幸福的事情才会让人一直回味,痛苦的事情许多人都不愿想起。
季贤含泪苦笑:“只要你忘了他就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嘟嘟看着他的样子怒火中烧:“你若是受不了就直说,不要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得不接手的模样,我不是没人要了非得赖着你!”
她知道季贤可能没这个意思,也知道他确实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如果过不了这个坎,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办法过下去。
第432章 定局
季贤在嘟嘟面前一直处于弱势的一方,她一发火他就紧张的不行,赶紧擦干了眼泪,坚定说道:“我没有委屈,我也不是介怀,我是喜极而泣,我追逐了你十几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可你……不要那么轻易否定我好不好。”
他爱的很卑微,尤其经过她一次变心后,他更加敏感小心,不敢表达委屈,不敢惹她生气,怕她一个不顺心又一脚把他踢开了。嘟嘟又开始自责了,她怎么总是在伤害他呢。
“既然你不介意,以后这事咱们就不提了,不过你这毛病也得改改,一个大男人怎么总是掉眼泪呢。”
季贤眼睛通红,强忍着泪水道:“我平时不这样,在你面前才……”
嘟嘟抿抿嘴巴,她懂,越是在亲近之人面前越是脆弱,在外人面前她是高贵骄傲的长公主,但是在父母哥哥面前她也常哭鼻子。季贤没有家人了,他只有她。
“好好好,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不哭了啊,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嘟嘟自然而然去拉他的手,两只手碰到的一瞬间,两颗心都颤了一下,他们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肢体接触了,这久违的悸动。
两人又在外头闲逛了一天,嘟嘟想最后再走走燕城的街道,她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你以后还想回燕城吗?”
季贤知道她不喜欢燕城,顺着她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没什么事业心,来军营建功立业也是为了她,如今他已经达成了目的,如果朝廷需要他,皇帝要派他去军中,她也支持他去,那他愿意去,若没有人要求,他就留在家里陪着公主吧。
黄昏时季贤送嘟嘟回家,他也得回军营忙请假事宜了,这一请假有可能就不会回来了,许多事情他得交代清楚。
嘟嘟回家就去向父母报备了,说他们已经说开了,还嘀咕了几句:“最近季贤老是哭唧唧的,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太后看了眼萧艺,想到以前萧艺苦追她不得时,不也常含着两泡眼泪,再坚强的人在感情上也会很脆弱的。
“他那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以前他受了许多委屈,但他从不敢在你面前表露,因为知道你不喜欢他,怕表露出来你更不耐烦,如今你们算是确定关系了,他才敢释放一些,下回他再哭,你就抱抱他拍拍他的肩膀,他就舒服了。”
萧艺听了要跳起来:“什么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还就抱抱拍拍了,那不行!嘟嘟你别听你娘的,姑娘家不能让人占便宜的。”
当初她和沈续霖在一块儿。家里盯的可紧了,绝不让他们有任何越界之举,怎么如今倒还促成她和季贤呢。
太后道:“当初沈续霖那是我们还抱着观望态度,不确定嘟嘟一定会嫁给他,那当然不能让咱家姑娘吃亏了,如今她和季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婚前培养一些感情也好。”
萧艺瘪瘪嘴,“好什么呀,八字还没一撇呢,赐婚圣旨也还没下呢,怎么就板上钉钉了。”
虽然他们都赞成季贤,但壮壮还没表态呢,嘟嘟也是最近才确认想法,壮壮还不知道呢,带季贤回京还得再磨一会儿吧。
太后白了他一眼,现在卡女婿卡的这么严,当初他自己有多死皮赖脸,不过谁让她爹娘管不了他呢,他又有个神助攻的父皇,呸,自己是没吃过这个苦,如今来为难女婿了。
燕城十月份就入冬,太后一家是九月底启程的,趁着还没下雪封路,早些回去吧,他们在燕城住了一年半,这边的女学也开起来了,江南那边她许久没去过了,先回京和子媳孙儿过个年,明年再去南边视察。
皇帝在京中收到了母亲的书信,让人先去把上阳宫和明珠馆打扫一遍,又叫来了皇后,让她和内务府礼部商量着办嘟嘟的亲事吧。
皇后问是哪家儿郎,皇帝道:“就是那个叫季贤的,是个四品参将,家中没人了,他们的亲事在公主府办就成,他们家没人还更好,嘟嘟出阁就是搬家,从明珠馆搬到公主府去罢了,季贤跟着她住过去,不必再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婆家问题,倒更轻松。”
皇后便有章程了,让内务府和尚宫局准备起来,红绸红毯喜被喜褥什么的,说起来不好听,之前嘟嘟订过亲,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的,但亲事没成,这些东西都放起来了,如今她再定亲,这些东西也不好再拿出来用,只好让人都卖了,再去采购新的,也挺浪费。
宫里要办喜事,尚书局也接到了些差事,写喜联贺文之类的,苏宝儿字写的好又会作诗,这项差事就交给了她。
秦尚书给了她一打红纸,让她慢慢开始写,不急着要,但先准备好了总没错。
秦尚书走后,鎏金她们几个就围着八卦了,“长公主要出阁了吗?驸马是谁呀,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银箔道:“长公主跟着太后娘娘和太上皇去北疆了,人还没回来,驸马定然是太后娘娘在那边为他择的吧,陛下就交代人准备喜事了,想来是早就见过这个人,放心的很。”
苏宝儿喝住她们:“别说了,这种事情岂轮得到我们置喙,办好差事便是,快和我一块儿把这些红纸整理好吧。”
鎏金小声道:“太后娘娘就快回京了,大人还没定下位份,我怕节外生枝。”
苏宝儿再有一个月就出孝期了,但按太后的脚程,一个月后她可能就回来了,若是太后回来了,苏宝儿再想进皇帝后宫就难了,就算能进,位份也不会太高,谁不知道太后最讨厌妾室庶出。可今年若没定下位份,明年春日又有选秀,苏宝儿若是和那些新人一起进皇帝后宫,可就占不到什么优势了。
苏宝儿表示她稳得住,主子做什么决定岂轮得到她有意见,她当然也知道最好赶在太后回京前定下位份,若不然她就拖着,拖到太后明年离京了她再进皇帝的后宫,无论如何,开局的位份不能低了。至于明年的新人,前年进宫的那些妃嫔也没什么水花,她如果轻易被新人取代了,也就愧对她这两年的经营了。
第433章 天伦
太后是十一月初抵京的,他们也没搞什么大阵仗,如寻常富贵人家一般几辆马车几个下人一队护卫便进城了,京里处处是贵人,比这阵仗大的人家多的是。守城门的兵士只查了查户籍路引,因为不想扰民,用的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的户籍,倒也轻易进去了,不是特殊时候城门口查的也不严。
进城之后马车就往宫门处走,进自己家还是要亮出身份来的,而后就一层层通报,报到了御书房,报到了坤宁宫,太后娘娘和太上皇长公主回京了。
皇后立刻召集了六宫妃嫔,一起去迎接太后,这宫里有些妃嫔娘家是外地的,还没见过太后呢,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听说皇后就是因为讨好了太后才做上皇后的,若是她们也能得了太后的眼缘,说不好也能多得陛下几分青眼。
人齐后她们就往宣德门处去,不过她们磨磨蹭蹭的,太后脚程又快,双方在雨花阁处就遇到了,不过只有太后和太上皇带着长公主,皇帝没在。
皇后带着众妃行礼请安,太后说免礼,一眼就看到了皇后身边跟着跪的小男孩,笑眯眯招手让他过来:“旭儿,快来让祖母看看你!”
旭儿明年三月份就满三周岁了,如今也是个很讨喜的小胖子,小脸蛋嘟嘟的,皇后事先已经教过他,祖父祖母姑姑都很疼他,他见了面一定要嘴甜撒娇,千万不要闹脾气。小旭儿记着呢,太后一招手他就过去了,抱着祖母的腿抬头喊人。
太后捏捏他的嘟嘟脸,笑得满面:“旭儿真乖,还记不记得祖母呀?”
旭儿说不记得了,又甜甜道:“祖母以后不走了,旭儿天天陪着您,就不会忘记您了。”
母后说过,他周岁时祖母就离开京城了,所以他没印象,但祖母很疼他,他要留住祖母,以后多几个人疼他。
太后摸摸他的小脸,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嘟嘟已经上手去揉搓胖侄儿了,“旭儿,记得我是谁吗?”
旭儿说是姑姑,“母后说最漂亮的那个就是姑姑。”
嘟嘟被他哄得喜笑颜开,说这孩子咋恁讨喜呢。
皇后侧目,嘟嘟去了一趟燕城,怎么还学了那边的方言。
萧艺一把抱起了大孙子,掂了掂他,问:“那旭儿知道我是谁吗?”
旭儿咬咬手指头,又回头看母亲,小脸上有些疑惑,皇后忙道:“旭儿,这是祖父啊,你瞧瞧父皇是不是很像祖父?”
旭儿说:”可是祖父怎么没有胡子?”外祖父都有。
萧艺丝毫不觉得尴尬,对孙子道:“因为祖父很英俊,所以祖父不留胡子。”长得丑的才留胡子呢。
旭儿笑着拍拍手,奶声奶气道:“祖父比父皇还英俊,旭儿长大了也要这么英俊。”
萧艺亲亲他的额头,“那当然了,咱们家就没有长的丑的。”
话是这么说,但旭儿刚出生时长的像他爹,如今长着长着像他娘了,皇后可是他们家的颜值下限呐。
一家人见到了先亲香一阵,萧艺抱着旭哥儿,皇后扶着太后,后头跟着众妃一起往上阳宫去,太后想了想道:“你们都散了吧,本宫得空会召见的。”
一家子去上阳宫享天伦,带上这群妾室干什么。
皇后暗自窃喜,她一开始也不想叫,但怕人家说她故意打压妃妾,就叫上了一起去,这不,叫上了太后也不想搭理,哎呀,她真是上辈子修的好福气,有这么个护着她的婆母。
路上皇后问了句:“陛下还在忙什么呢,怎么没陪着父皇母后一起过来?”
太后道:“他在和季贤说话,就是嘟嘟的未婚夫。”
皇后忙道:“妹妹大喜,陛下前些时日已经和我说过了,内务府和尚宫局也开始准备了,只是还没下旨赐婚,我便没通知礼部。”
嘟嘟道:“让嫂子费心了。”
她定过一次亲,之前婚礼流程都走了一半,后来又悔婚了,如今换了个人定亲,可不就得重新来一遍,不过皇后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就是,就一个小姑子她都忙不过来,以后庶子庶女的婚事有的她忙呢。
到了上阳宫后太后和皇后在说话,嘟嘟在一边听着,萧艺带着大孙子出去玩,他还童心满满,带旭儿去后院看他珍藏的雕刻,旭儿对这些不感兴趣,倒是对刀枪剑戟小船这些感兴趣,萧艺便现成给他削了把小木剑,让他耍着玩。
“哈,看剑,我来了!”
旭儿举着小木剑冲过来,萧艺也拿了把小木剑和他对打,他控制好力道,不会伤到旭儿,但宫人在一边看着可是胆战心惊,都说太上皇心智不足,这也太不足了吧,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和三岁小孩子玩的这么欢。
萧艺还会把旭儿举高高,抛起来再接住,旭儿玩的不亦乐乎,但是宫人却紧张坏了,说不能这样玩,会吓到大皇子的,万一没接住伤着了怎么办,萧艺说不会的,他功夫好着呢,在军营里玩沙包也是这样玩,那沙包比旭儿还重呢。
宫人听着几欲昏死,这沙包和人能一样嘛?沙包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回回能接住,万一没接好,伤着手脚怎么办。
宫人不好多说他,便跑到了主殿去请皇后娘娘,皇后听说太上皇把她儿子当沙包玩,当下也吓坏了,但还是保持清醒,先看了眼婆母,婆母发话了她才敢去。
“咱们去看看吧,他没轻没重的,别伤着旭儿了。”
虽然她淡淡一句,但皇后已经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了,知道他们夫妻情深,她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太上皇,但她也爱惜儿子啊,皇帝都不会这么和儿子玩,太上皇怎么能。
太后和皇后赶到后院时,萧艺正把旭儿举在肩头让他拿小木剑去打树上的叶子,旭儿打的不亦乐乎,脸都笑红了,嘴角咧到了后脑勺。太后看着也觉得挺欢快的,但落在皇后眼里,那简直是不得了,怎么可以把旭儿举那么高,万一摔下来了怎么办,那木剑哪来的,还去打树枝,万一被树枝划到了眼睛怎么办。
第434章 祖孙
皇后担心儿子安危,连忙上前阻止,“父皇!旭儿怕高,这使不得啊。”
萧艺说:“旭儿不怕呀。”边说还边颠了颠旭儿,笑问他,“旭儿怕不怕?”
旭儿笑得咯咯响,说话时好像被口水呛到了,但还是听得清他说的什么,“不怕,咯……咳,不怕,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小男孩天生是调皮的,旭儿衣裳常被母亲和宫人带着,父皇又忙于朝政,没人带他这样玩,今日祖孙相见可是打开了新天地,旭儿觉得这样很好玩。
“旭儿!你快下来,祖父会累着的!”
萧艺想说他不累,太后已经过来了,笑对他道:“把旭儿放下来吧,玩一会儿就够了,让他缓缓。”
萧艺只听她的话,便把旭儿抱下来了,旭儿脸上笑影还没消,萧艺想再和他说说话,皇后已经让乳母去接他了,萧艺被动把孩子脱手,脸上便不大高兴,皇后道:“旭儿该去读书了,玩了这么久,可不能忘了正事。”
太后问:“旭儿就已经在读书了?”
皇后道:“还未正式开蒙,不过教他认了些字,三字经弟子规那些,他也不知道意思,只是当童谣念着。”
皇后看了眼儿子,旭儿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儿呢。
“旭儿会背书了,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小小的人儿记性倒不错,背了好长一段,太后爱怜地摸了摸孙子的脸蛋,夸他是个聪明孩子。
皇后道:“他倒挺喜欢读书,有时我不得空,他还会缠着宫人教,又想写字,不过陛下说小孩儿手骨还没长好,不宜太早握笔,说待他满了四岁再正式执笔开蒙。”
其实皇后是三岁就执笔了,但皇帝听信母亲那一套,太后最懒,小时候都说天纵奇才,愣是赖到五岁才动笔,今上是先帝开蒙的,倒是也三岁就动笔了,如今到了他们的孩子身上,他倒是信奉母亲那一套,她也不好质疑婆母的教养,便由着他们了,只是早早教儿子读书识字。
太后笑道:“你们的孩子,你们夫妻俩商量着来教养便是,这是大梁未来的继承人,大家都关注他的成长呢。”
皇后受宠若惊,虽然知道她的儿子会是以后的储君,但母后公然确立也是对旭儿的肯定,有母后这样维护嫡长系,日后其他妃嫔的庶子出生,再聪明得宠她也不怕。
一家子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上阳宫的小厨房早备好了食材,太后还没来得及料理,是皇后先安排好了,但也拿着菜单子来问过公爹小姑,可有什么要添减的,又问了季贤,不知是什么口味,有什么忌讳。
嘟嘟道:“还是嫂子办事周全,他不挑的,跟着咱们吃就行。”
皇后笑了笑,心道这个小姑子真是长大了,还记得以前她带沈续霖回来时,人还没到她已经诸多要求了,说他南边人口味清淡,不喜重油重盐的食物,喜欢喝汤,汤要鲜不要浓,恨不得自己在厨房监督着。皇后那时候才过门,自然得好生捧着这小姑子,方方面面都记在心里,当然她如今还是得捧着的,只是小姑子也晓得客气了,不再会提诸多要求麻烦人。
不多时皇帝也和季贤一块儿过来了,两人态度平和,嘟嘟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紧张兮兮,吃饭时季贤还是有些小心,毕竟以前他们是主他是仆,他是绝没有机会和主子一起吃饭的。
关于这点,嘟嘟和他明说过,他如果要娶她,就得放平心态,不要再把她当成公主,不也不要把她的家人当成至高无上的主子,他们以后是一家人,他可以尊敬岳父岳母和大舅哥,但不能谨小慎微,要不然怎么相处呢?她也不喜欢那样卑怯性格的人。
嘟嘟也知道她给的爱是季贤挺直腰板的底气,饭桌上虽然不会腻歪,但还是处处注意着他,会给他夹菜,会在一家人聊天时自然而然地说到他身上,太后也很照顾他,太上皇也挺喜欢他,皇后更是八面玲珑,所以季贤一顿饭吃着还算舒服,不像以前沈续霖来时,除了嘟嘟最热情,太后不咸不淡,其他人都冷脸。
饭桌上皇帝也提了一下他们的婚事:“朕这几日就下旨赐婚,婚礼在公主府办,你们都不小了,就不久拖了,明年就办了吧,婚后你别去北疆了,就陪着嘟嘟留在京城,朕会在禁卫军中给你安排个差事。”
他这随心所欲便定下一切的口气,若是换了以前的沈续霖,非得杠一下,但是季贤不会,他很听话,他都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轻易答应这桩婚事,他以为皇帝很看不上他的。
嘟嘟道:“什么叫我年纪不小了不能久拖,哥哥这是巴不得我嫁出去了。”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朕是不想好事多磨。”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还没成亲,听说嘟嘟要嫁人,那心情就是有外头的野猪要来拱自家的玉白菜,恨不得把那野猪捉过来暴打一顿。但如今他成家几年有妻有妾有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反对嘟嘟出嫁了,毕竟兄弟姐妹长大了就是要各自成家的,有时候他还会想,爹娘是恩爱夫妻,他也有妻有子,就嘟嘟是一个人,她会不会很孤单,既然他不能一直陪着嘟嘟,那还是找个人陪着她吧,但一定要在他眼皮子底下。
季贤道:“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爱护公主,婚后公主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皇帝淡淡应了一声,不得不佩服他娘看人的眼光,在嘟嘟那么小的时候就给她找了个童养夫,她说季贤是最适合做驸马的人,他原还不信,一个空有美貌的油头小子,怎么就配得上他妹妹了,后来瞧着,还真就他最适合,嘟嘟的性子一般男人受不了,只有季贤会一直包容她。
可娘那样有远见,怎么没给他养一个童养媳,他不是说皇后不好,只是到底差了些心意。
第435章 育儿
季贤在京里没有宅子,皇帝便先让他住在禁卫军的营房中了,如今还没过年,正好给他在禁卫军中安个职位,就住那里头也行。
但季贤不想那么寒掺,还是自己在柳树胡同里买了个小宅子,他从军几年,也是有些身家的,走之前他把北疆的小宅子卖了,本来他不想卖,嘟嘟说他们以后也不回去了,就算回去,可以住她爹娘的大宅子,他那小宅子谁还住呢?
嘟嘟原是说的大实话,但这还是刺痛了季贤仅存的一些自尊,虽然他爱慕公主,愿意做皇家的上门女婿,但嘟嘟言行举止中不经意带出的优越感,还是在时刻提醒他,她是那样高贵的九天凤凰,他岂止是高攀,即使他从军几年加官进爵,他攒的那点家资也不够她随手的零花钱。
他把燕城的小宅子卖了,到了京城买了个二进的小宅子,就是很普通的那种民房,价格却贵到要掏空他这几年攒下的身家,他不由操心,买了这宅子,他还拿什么置办聘礼呢?
嘟嘟大概没想到这些,但太后看出来了,她叫了季贤来说话,给了他十万两银子,季贤不敢收,她道:“我就嘟嘟一个女儿,甭管什么聘礼嫁妆,最终都是她的,我知道你的心思,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但面子这东西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娶了嘟嘟,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和嘟嘟也不会再分你我,就当我多给嘟嘟添妆了。”
季贤感动得眼眶酸胀,同时又很心酸,他真的是太没用了。太后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真的就是看中他这片真心了吧。
果然,太后说了:“我们不要求你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你也不要有压力,更不要管外人说什么,你只要陪着嘟嘟就好,你最爱的就是她,是不是?”
上门女婿不是好做的,但凡有些骨气的男人都不愿意,但季贤愿意,倒也不是说他没骨气,他只是爱极了嘟嘟,或许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嘟嘟是个平民女子,不必他承受这么多压力。
季贤由衷感谢太后,虽然他知道拿岳母的钱置办聘礼挺没骨气的,但太后说的对,面子是做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他和公主婚后怎么过,哪里轮得到旁人指点。
季贤拿了钱,太后让他不要声张,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是朋友借的,毕竟他从军这么几年,如果就有这么大笔身家,恐怕人家要怀疑他以公谋私了。但是说是岳母给的,一来他自己没面子,二来也怕皇后有想法,毕竟嘟嘟的嫁妆就很丰厚了,聘礼也由她给,皇后再大度也得吃味了,明面上是说儿媳女儿一样亲,心里还是更偏爱女儿。
以皇后的聪慧当然不会表现在脸上,但是当长辈的就得一碗水端平,向来姑嫂婆媳关系都敏感,太后在这方面其实更用心维护。
季贤走后,萧艺就垮着脸过来了,太后问他是怎么了,他没好气道:“我让宫人去接旭儿来玩,皇后又不同意,说旭儿在睡觉,什么嘛,每回我遣人去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读书,有那么巧嘛!”
那日祖孙相见分外投缘,萧艺每日闲着没事干就让人去接孙子过来,但偶尔是皇后陪着来,大多数时候就是说没空,才三岁的孩子,比他爹都忙呢。
萧艺再傻也明白了,是皇后不想让旭儿和他玩,那日他带着旭儿玩小木剑举高高,宝宝晚上就和他说了,以后不要带旭儿玩那么危险的游戏,他们虽然觉得没什么,但毕竟是皇后的孩子,她紧张。
萧艺不服气道:“壮壮和嘟嘟小时候我也这么带他们玩啊,从没出过事,我紧张孩子比紧张我自个儿还厉害呢,真有了意外,宁愿我自己伤着也不能伤了孩子,旭儿是我的亲孙子,这祖父还能害孙子呀。”
他觉得皇后是不是嫌他傻,怕他把旭儿也带傻了。
后来萧艺也听了妻子的话,晚上皇后再带旭儿来吃饭时,他就带着在院子里跑跑,没有再玩危险的游戏,但皇后还是严防着,每回都要跟着,至于这么不放心他吗?
太后也不大满意皇后这样谨小慎微的,但也能体谅她为人母的心思,孩子一离开眼睛就紧张,只得安慰萧艺道:“她毕竟是旭儿的母亲,旭儿虽说是咱们的孙子,但也隔了一层,怎么带孩子还是得听皇后的意见,她不喜欢旭儿玩太激烈的游戏,就算了吧,过几日咱们去西郊跑马吧,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跑不跑得动呢。”
萧艺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嬉笑道:“老骨头吗?让我摸摸老不老!”
太后拍了一下他的手,他也不撒开,把她抱到床上去了,宫人都含笑退了下去,感慨太上皇和太后真是多年恩爱如一日,两个人还是和新婚时一般亲亲热热的。
那边皇后也觉得老这么拒绝太上皇不是个事儿,就算太上皇不明白,太后肯定明白的,搞不好还对她有意见了,她也不想和婆母生隙,想来想去还是和皇帝说了一下,关于旭儿的教养问题。
她尽量说的委婉,皇帝也听明白了,就是怕他爹毛手毛脚把旭儿磕碰坏了呗。皇帝其实也是站在爹娘那边的,他和妹妹小时候也是爹娘带在身边,也没出什么意外,他们夫妻俩看着心大散养孩子,其实一切都安排好了,即使他们不在他身边,他身边也一直有娘安排的人照顾。论育儿心得,皇后还得好好和他娘取经呢。
“男孩子不必养的太精细,小时候有些磕碰,大了更精神,待旭儿满了四岁,便住到皇子所去吧,去上书房去读书也近。”
皇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忙道:“才四岁就让他住到皇子所去?他一个人,那怎么行,他会哭的!”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说道:“男孩子常混在后宅,容易沾染脂粉气,到时候看看他的状态再决定吧。”
都说三岁看老,过了三岁再看看,如果旭儿小小年纪就有股脂粉气,那就不能再让他呆在皇后身边了。
第436章 慌乱
皇后一想到儿子要离开自己,晚上偷偷抹了半宿的眼泪,下半夜睡着了梦到儿子一个人去了皇子所,被关在黑漆漆的房子里,身边空无一人,他一直在拍门拍窗哭喊母后,皇后惊醒,脸上竟有泪水。
宫人点了灯,问她怎么了,皇后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绣鞋去耳房看儿子,睡在他的小床上,睡的很香。
皇后心疼摸摸他的小脸,想到梦中的场景,她无法接受,怎么可以让那么小的孩子独居一室呢。
翌日皇后便主动带着儿子去上阳宫请安了,她说有些女学的事情要请教太后,让旭儿去找祖父玩。
旭儿撒丫子去了,他也很喜欢和祖父玩,祖父那么厉害,会做小弓箭,可以飞的很高,还会教他武功,他以后要当大将军,祖父说要从现在就开始培养。可母后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只要读书就好,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他不明白,难道学武功是危险的事情吗?
但是当他拿着小木剑比划没有站稳脸朝地跌倒时,疼的他哇哇大哭,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母后说的危险啊。
皇后正和太后在说女学的事情,皇后费心费力想找个点切入她想谈的话题,却不想她还没说到正事,宫人来报大皇子摔着了。
皇后便和失了魂一样,顾不得礼仪体统奔出去,太后也跟着出去了,还未走几步便见乳母抱着旭儿快步走来,萧艺跟在后头一脸自责担心。
太后看了眼旭儿,只是下巴上破了点皮见了血,不是大症状,便放心了些,让人先给他清洗伤口,上些愈合皮肉的药膏。
皇后忙道:“这不可,还是等太医来看看吧,咱们毕竟不是医者,怎能轻易诊断。”
这话倒也是,只是太后看孙子哭的厉害,一群人只知道围着他哄,也分担不了他的疼痛,等太医来,那他还得疼那么久。
皇后又急又凶骂宫人:“你们这么多人看着他,怎么会让他磕着呢!”
宫人跪下请罪,说当时大皇子跟着太上皇在练剑,他们不能站太近,眼看着大皇子站不稳摔着了,他们离太远没及时赶过去,好在只是磕着下巴了,若是让那木剑扎着哪处了,那才危险呢。
萧艺也很自责,对皇后道:“怪我不好,没照顾好旭儿,你别怪宫人,要怪就怪我吧。”
皇后忙道:“父皇也是疼爱旭儿,享着祖孙天伦之乐,哪里料到有这样的意外,小孩子总有些磕磕碰碰的,父皇实在不必自责。”
她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看出来儿子只是小伤,哪里敢责怪公爹,只是心里还是介怀,都说了孩子还小,不要带孩子玩那么激烈的游戏,皇上还说什么他小时候跟父亲也这样玩,从没出过事,这可不就出事了?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孩子那么脆弱,哪里能赌呢。
太后握住萧艺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萧艺满眼委屈望着她,也叫她心疼坏了。
只半刻钟太医便赶过来了,跑得帽子都歪了,太后让他们不必请安,先看诊吧。
两位太医一位是儿科的,一位是外科的,对着大皇子一番望闻问切后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小伤。
闻太医用棉巾子沾了药水给旭儿擦拭伤口,擦的时候又疼的他哇哇大哭,宫人按住他,给他擦干净后再涂了些清凉的药膏,皇后又喂他吃了块糖,他便不哭了。
其实清洗干净后看到的伤口就更小了,之前还有一些血迹混着看起来严重些,实则伤口就是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破了点皮,看到血肉了,不过小孩子痛觉敏锐,疼的哇哇大哭,皇后忙中生乱,倒是把婆母得罪了一番。之前太后说先把伤口清洗干净然后上些药膏,皇后觉得不行,得让太医来,结果太医来了,也就是这两下,这就让皇后在婆母面前下不来台了。
儿子哄好了,皇后正琢磨着怎么和公婆解释,皇帝闻讯赶来,进来先看儿子,见儿子只是小伤也松了口气,但还是抱过来给他吹了吹,问他疼不疼,旭儿本来都好了,父亲一问他眼泪又来了,哭的时候大概是绷到伤口了,哭声陡然大了一号,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皇帝皇后又围着儿子哄了许久,皇后再给他吃了块糖,他才止住了,含着糖眼睛晶晶亮,不说话细细品尝嘴里的甜味。
皇帝也是把宫人骂了一顿,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双眼睛看不住一个小孩子,萧艺不待宫人指认便先承认了,是他疏忽大意,导致旭儿受伤了。
皇帝态度便缓和了,说道:“小孩子哪有不磕碰的,男孩子嘛,摔摔打打更糙实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点皮肉伤哭成这样,如今还小娇气些也就罢了,大了还这样我要先训他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皇帝可真是个大孝子啊,还好旭儿沉醉在糖果的甜蜜中没听到父皇在说什么,若是听懂了又得哭闹了。
午饭时嘟嘟也过来了,听说旭儿受伤了来问候他,旭儿又张嘴打算再哭一遍,太后忙道:“打住,马上吃饭了,你这会儿哭也没有糖吃。”
旭儿被祖母戳穿了小心思不好意思了,小手捂着脸道:“旭儿是男子汉,才不喜欢吃糖呢。”
几个大人都忍俊不禁,嘟嘟笑问道:“嫂子平时克扣了他的零食么?”
皇后道:“也没克扣,但也没让他尽情吃,他还小,吃多了甜食怕牙口不好。”
太后道:“我小时候也爱吃甜食,那会儿我娘也不许我多吃,我便每日去陪外祖父吃饭,饭前饭后都少不了糕点,吃满足了才回家,一口牙果然不太好,不过后来换牙时克制了,长出来的新牙倒都不错。”
嘟嘟道:“我小时候也爱吃糖,娘也克制我,可见真是轮回了。”
皇后笑道:“陛下说他小时候不喜欢吃糖,我也不喜欢,旭儿却这么喜欢,看来是像了祖母和姑姑。”
太后笑了笑:“小孩子嘛。不就那点爱好,大了就算不限着他吃,他也找不到幼时的乐趣了。”
旭儿乌溜大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听他们说这么多糖啊糕点啊,嘴巴里口水已经满溢,他不想吃饭,只想吃糖糕。
第437章 分歧
旭儿受了些小伤,倒惊得全家上下都围着他转了,太后也很疼孙子,但她并不是很赞同皇后照顾孩子的方式,不过旭哥儿以后会去皇子所,不会一直呆在母亲身边,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子不教父之过,儿子的教养父亲要占更大的比重,她的皇帝儿子心里有谱就行。
皇帝当然是有谱的,因着听说儿子磕着了,他丢下政务回来照看,中午一家子吃过饭后他便让皇后带着儿子回去午睡了,他得再回御书房看折子。
皇后心疼道:“在母后这儿小憩一会儿再去吧,也不急这一时。”
皇帝道:“朕坐辇车过去,车上打会儿瞌睡就行了。”
皇后不敢去看太后的脸色,怕是会觉得她一点小事就兴师动众,耽搁了陛下的正事吧。
皇帝这一忙就忙到夜里才过来,御前的宫人已经先来通知过了。陛下还没用晚膳,皇后便让人做了些,她傍晚其实带着儿子吃过一回了,晚上还是陪着皇帝再吃了些,权当吃宵夜了。
旭儿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倒挺精神的,皇帝问他下巴还疼不疼,他摇头,只是不再像以前一样张嘴大笑大声说话,收敛了许多,约莫是下午吃了几次苦长记性了,不敢再做大幅度的表情。
皇后吓他:“以后还敢不敢淘气了?下次把牙磕了,连糖糕都不能吃了,要饿着肚子哟。”
旭儿撒开小巴掌捂住嘴巴,眼睛眯起眉毛皱起,皇帝把他抱过来亲一亲,小孩子就是讨喜。
旭儿道:“父皇,我以后还要跟着祖父练剑,我要当大将军!”
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个将军梦呢,萧艺小时候也常说要当大将军,他后来倒也算勉强实现了,但做过将军以后,便隐退到了夫人身后,可就是他如今这个年纪,一出了京城还是喜欢呆在当地的军营里,有些热血是溶在骨子里的。
皇帝想了想他小时候,他从小就被皇祖父带在身边,理想就是做皇帝,好像是没有普通孩子的热血的,旭儿虽然也出生在皇家,但他如今还没察觉到压力,才会有这样美好的梦想吧。
皇帝说好,“你想学就学,不过你如今还小,待你明年满了三岁生辰再开始好不好?父皇给你找个武艺师父,祖父毕竟不是正经先生,你可以和祖父玩,但不要让他天天带你练,祖父是要陪着祖母的。”
旭儿说好,又开始滔滔不绝说祖父那儿怎么好玩,皇后暗暗头痛,下午想教教他的,他犯困就让他睡着了,后来他醒了她也暂时忘了,这会儿他自己又说起来,皇帝也是毫不忌讳,还真是祖孙三代一家亲呢。
皇后想了想还是得说,“陛下不是说旭儿满了四岁才开蒙写字,怕他手骨没长好累坏了么?怎么三岁就让他习武,这就不怕筋骨没长好了?”
“习武就是要从小抓,筋骨没长好的时候才好练呢,大了骨头都成型了,就练不出精髓,只能使一把死力气。”
“可旭儿又不做大侠客,也不会让他冲锋陷阵,有必要让他苦练武艺么?”向来是开国皇帝打江山才需要御驾亲征,后头的守成之君哪里需要能征善战。
皇帝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不需要,到旭儿做皇帝还有几十年呢,谁知道日后是什么局面,真到了国家存亡之际,作为君主难道不该上战场么?娘向来夸你远见卓识胜过一般女子,如今瞧着还是有寻常女子的通病,若说远见卓识,只有娘才称得上。”
当初他决定要留在京里接受储君的培养,娘毅然决然带着爹和妹妹离京,只把他留在京里。娘说教出来的是狗,杀出来的才是狼,你如果连叔伯兄弟都斗不过,凭什么坐稳这皇位,而我若留在京里,你永远都会依赖我,我也没法看到你置身险境而不顾,所以最好就是眼不见为净,你留在京里是死是活都得靠自己,我看不到也管不到。
当然娘还是安排了人护在他身边的,只是对于年幼的他来说,爹娘的抛弃已经是给他的心插了两刀了,他也很快在这宫闱里成长起来。
就是因为他幼年不完美,才希望从自己的孩子身上找补回来,他是皇帝,旭儿是他的嫡长子,不出意外就是以后的储君了,他不会让旭儿受那样的历练,但也不可能让旭儿一直被皇后溺爱。娘太极端,虽然效果立竿见影,但他也受了不少苦,皇后又太仁慈,也不适合教养旭儿,他会给旭儿制定合理的学习计划,让他早日离开母亲的怀抱。
皇后最近常被皇帝训斥,也习惯了,只说:“母后的胸襟远见自然非常人可比,臣妾只是个俗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何错之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让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苦练武艺的。”
皇帝被她顶撞了几句,心里也很是不舒服,怀中还抱着儿子,他强忍着没发火,但在孩子的教养问题上他和皇后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了,皇帝心里已经在打小算盘了,要不然把旭儿送到上阳宫去让娘养育好了,娘一定会把旭儿教好的。
皇后也意识到自己言语冲撞了,暗恼皇帝给了她太多面子,她过的太顺遂都放松警惕了,他是皇帝,她怎能不敬。
“旭儿自然是要文武兼修的,但如今就开始是不是太早了,今日旭儿还磕着了,好在只是下巴破了皮,若是伤到别处可怎么办,臣妾可没有后悔的地儿了。”
她想说,就算要习武,也过几年大些了再习,而且必须要找正经的先生,不能让旭儿跟着太上皇练,他懂什么呀,今日还让旭儿摔着了,她身为晚辈也不好怪罪,心里可大不舒服呢。
皇帝也是想到了这茬,才说给旭儿找个师父的,但寻常祖孙玩闹还是可以的,爹今日也自责坏了,以后必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孩子成长途中总会有些磕绊的,他也不会因为今日一次意外就不许爹再碰她的孩子了,只是皇后瞧着意见大的很。
第438章 伤怀
这一夜皇帝哄睡了儿子后便去偏殿睡了,其实这几年皇后瞧着盛宠依旧,皇帝一月有半月在她那儿,但是雨露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就是夫妻俩盖着被子聊几句睡觉,偶尔就是皇帝不高兴了,又不好大晚上走了落皇后的面子,便去偏殿睡,夫妻俩都不好过,偏还要维持恩爱夫妻的样子,皇帝也很累。
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的教导,妻子是一定要敬重的,他也知道皇后独尊有利于后宫稳定,才一直维护她,但皇后确实走不到他心里去啊,大事上没问题,日常小事上许多地方都不合皇帝的意。
皇帝夜里想到了另一张脸,苏宝儿……好像出孝了?他的后宫也需要进一朵解语花了。
旭儿的伤没几日便好了,又变回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这日宁国大长公主进宫来看太后,皇后也领着孩子过去请安。
大长公主一看到曾外孙便笑眯了眼,朝他拍拍巴掌,旭儿便跑过来,到身前时宫人都虚虚拦了他一把,怕他撞着老人家了。
大长公主已近古稀之年,保养的再好也有疲态了。精神也不再健硕,真正的成了个慈祥的老祖母,再也不会有人说,和女儿站在一起如姐妹一般了。
老人家老了,走不太动了,公主爱美,一出门定然是要精细打扮的,没有个把时辰出不了门,这多折腾人呐。之前女儿女婿不在宫里,因着女儿临走前来看过她,也嘱托了几句,得空进宫去坐坐,皇帝皇后初为人父母,许多事情怕他们没经验。她便每月进宫两回,看看曾外孙,毕竟她一双子女都不在身边,孙子孙女也被儿子带在任上,老人家孤单呐,而旭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是很喜欢亲近老人家的。
“曾外祖母,旭儿好想您呀,有没有给旭儿带桂花糕来?”
皇后瞪了他一眼,怎么就知道吃!
大长公主对丫鬟招招手,随行的丫鬟便递过来一份糕点,旭儿自己就伸出去接了,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包装纸,宫人帮着他一起,大长公主满目慈爱看着曾外孙:“在这儿呢,怎么能忘了旭儿最爱的桂花糕呢?慢些吃,别呛着了。”
老人家说话间又慨叹起来:“宝宝小时候也爱吃天香楼的桂花糕,那会儿你也像旭儿这么大,每次一经过天香楼我都捂你的眼睛,你却偏偏记得住路,我一捂你眼睛你就说,天香楼到了,要吃桂花糕,后来嘟嘟也爱,如今旭儿也爱。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呢,那会儿你才这么大点,如今你的孙子都这么大了,我也已经很老了”
她曾经是皇城最美的公主,哪怕她有了女儿和侄女,这个名头也一直是她的,直到外孙继位,这个名头才落到嘟嘟身上。她倒也不是和外孙女吃味,只是心酸美人迟暮红颜白首,丈夫比她小十岁,也保养的不错,前些年两人还是神仙眷侣,这两年她衰老的很快,再好的脂粉都掩不住她脸上的皱纹,再厉害的头油也留不住她的青丝。她真的老了。
从去年开始,她已经和丈夫分房睡了,他们恩爱了三十余年,如今她不想让他面对她垂垂老矣的容颜,她希望他记忆中她一直是那个优雅美丽的公主,而不是这个鹤发鸡皮的女人。
大长公主说话间眼里已经蓄起了浑浊的泪水,太后也听得眼睛酸胀,握住了母亲的手,“娘,宝宝在这儿呢!”
就这两年时间,娘竟然老成这样了,她看着也很心酸,她的母亲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这次回来,她才真切感受到,娘已经到了暮年,可能,快到尽头了。
公主流下了两行浊泪,郡主跪在她膝前,可以直观看到,她的眼睛已不再清亮,左眼眼白处有了浑浊黄褐色的障物,两行泪水从干瘪的眼眶中流下来,滑至腮边,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曾经她认为诗词中的双瞳剪水垂珠滚玉,便可用来形容母亲的眼泪,如今娘的眼睛却成了这样。
郡主本还隐忍着,见到母亲的眼泪,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她真是不孝极了,怎么可以让这么年老的母亲,忍受和子女的分离,一把年纪还要进宫来看他们,她一定很心酸。很累。
在一旁欢快吃糕点的旭儿被祖母的哭声吓住了,这是怎么了,曾外祖母在骂祖母吗?难道大人也会吵架。
小孩子是最能直观感受情绪的,被这凄惨的氛围带得也哭起来,祖孙四代就皇后一个正常的,哄了这个哄那个,上阳宫正殿顿时就忙乱起来。
萧艺闻声赶来,见到老老小小几个人在哭,他先奔到了妻子身边哄,顺带着也哄哄长辈,“姑母是不是和宝宝置气了?宝宝不懂事,是不是又顶撞您了?阿艺代她道歉,姑母别哭了,宝宝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嘴快,其实再孝顺不过了。”
公主听着听着又笑了起来,女儿比她幸福,有一个无条件爱她的丈夫,相信他们老了后一定不会分房睡的。
公主擦干了眼泪,也给女儿擦擦眼泪,让她快别哭了,也不怕晚辈笑话,“我老人家一时伤感罢了,你年轻力壮的,干什么也这么伤怀呢?还把旭儿都吓着了。”
旭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就是看大家都哭了。他也跟着哭应应景,但是他哭了几声也没人理他,都去哄祖母和外祖母了,原来大人哭比小孩子哭更让人着急啊。
郡主回头看了眼旭儿,对皇后道:“把旭儿带回去吧,桂花糕也给他带上。”
皇后也知道该把时间留给她们母女,便识相退下了,萧艺倒是还跟在一边。
郡主让萧艺也去后头忙他的,她和娘说说体己话。萧艺犹不放心,再叮嘱了几句:“那你们可别再哭了,有事叫我,我就在后头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公主望着他目光温和,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傻小子待女儿一如从前。
第439章 长谈
这一夜公主在上阳宫住下了,萧艺被赶到了偏殿去住,公主要和女儿同床夜谈,她们母女俩很久没这样亲近过了。
公主问女儿:“你会不会嫌我?”
郡主莫名:“嫌什么?”
公主说:“我老了,总是掉头发掉鸡皮,床铺就算天天换,也总是一层,很脏,身上也一股老人味儿,涂再厚重的脂粉都掩盖不住,我都嫌死了我自己。”
郡主扑到了母亲怀里,还蹭了蹭,娇声道:“哪有什么老人味儿?分明是母爱的味道,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赖在您怀里的,只是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再粘着了,怕人家笑话。”
公主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满头青丝柔顺丝滑,不再是小时候那毛绒绒的小脑袋,但女儿还是这个女儿。
“宝宝,娘很对不起你,说好了要一直陪着你的,可是后来我再嫁有了你弟弟,你也嫁给了阿艺成了新家,咱们母女两就这样分开了,你大概还觉得,娘后来偏疼贝贝没顾上你吧。”
郡主摇头:“没有,我都理解的,我长大了贝贝才出生,您自然会分些关爱给他,我从未嫉妒过他,毕竟在他出生前,我一直是您的唯一,享受了您所有的疼爱,他出生后却没这待遇,无论何时,您的心里总是装了我的,说起来还是他吃亏了。”
郡主伏在母亲怀里,看不到母亲脸上的悲伤,但她知道,依母亲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定然又开始流眼泪了。
“宝宝,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要你弟弟的,即使你父亲再怎么恳求,白家再怎么施压。我也没松过口,我以为我喝了那么多避子汤,不会再有孩子了,谁知道我一停药,就有了。”
郡主说她都知道的,“您不要这样说,让贝贝听见了,还以为您不欢迎他呢。”
一开始确实是不欢迎的,但有了之后还是好生养着了,让他平安来了这世上,快快乐乐的长大。
“娘,我让贝贝回来好不好,他家的浩哥儿和蓉姐儿你还没见过呢,浩哥儿比旭儿大一岁,也是挺皮实的一个孩子,蓉姐儿是今年二月里生的,白白净净像了她娘,日后一定是个漂亮姑娘,我让他们一家回来,到您膝下尽孝。”
母亲一定很想儿子了,是她不好,当初壮壮为了平衡前朝局势把贝贝派到北疆去她也没发表异议,贝贝一去几年,在北疆孩子都生了两个,一直没回来过,可怜老母亲望穿秋水。
她一直以为母亲有父亲陪伴,不会太孤单的,但今日母亲流露出来的哀伤孤苦,她才知道自己错了,老年人可能渴望的不再是爱情,更多的是亲情,丈夫的陪伴只是亲情的一部分,子女占了另外的大头啊。
公主说:“这都快过年了,路上封了吧,他应该也赶不回来过年。如果他不方便回来,就算了吧,孩子们都还小,别让他来回折腾,明年我要是还健朗,开春后让你父亲带我去看看他们。”
“娘说的什么话,年轻人才不怕折腾呢,我让壮壮把他调回京城任职,不再离开您了,好不好?”
公主揉揉眼睛,强忍心酸道:“不要为难壮壮,我想见儿子,怎么能让你去和你的儿子为难,大事重要。”
“不是什么大事,北疆如今将才辈出,也不是非得贝贝在那儿,让他回来也没关系的。”
只是如今让人去传信,等他回来都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吧,也不知道娘……呸,娘没病没痛的,怎么可能突然没了,一定能等到的。
郡主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赶到毛骨悚然,她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娘会长命百岁的。
她睡前一直在给自己心理暗示,但是夜里却做了这种梦,梦到铺天盖地的白,灵堂里摆了一副棺材,八仙在吹吹打打,和尚道士在做法事,却没有人哭灵。她努力想看清那灵位上写的是什么字,是谁死了,却怎么也看不清,她干脆跑过去看,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低头看,是棺材挡住了她,视线再往前延伸,双目紧闭神态安详的女子,是她娘年轻时的脸。
郡主猛然惊醒,心跳剧烈起伏,在这暗夜中似乎只听得到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了,可这床上分明睡了两个人。
她慢慢偏头,看向了身旁的母亲,娘的睡相很好,她夜里喜欢翻来翻去,娘却从来都是平躺着的,躺的平稳而安详,像极了梦里躺着的女人。
郡主突然有了很惊恐的想法,颤抖着伸手去母亲人中处,探到了温热平稳的鼻息,才松了口气,是梦而已,娘这么健朗,怎么可能。梦都是相反的,梦死得生,这说明娘还能再活很久呢,对,就是这样。
她又开始闭上眼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但是再也睡不着了,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了娘的叹息声,老人家醒得早,宫里的鸡都还没叫呢。
她也睡不着,便和娘打了个招呼,公主一愣,问她:“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郡主说没有,难得早醒一次。母女两便又开始絮絮叨叨,一直说到宫里的鸡叫了两回,天也亮了,郡主便说干脆早些起来吧,待会儿去园子里走走。
公主道:“我在家中时也有这习惯,每日早晚都要逛园子,不过都是饭前去,饭后就不走了,你以前说的,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后来倒没落实。”
郡主道:“想走就走,不拘饭前饭后的,您今日还上妆么?”
她知道母亲是很爱美的女人,年纪大了也妆容精致,但那样会有些累吧,她在家中时向来是素面朝天的,有宴席才会上妆。
公主想了想,说不上了,她在家中也不上妆的,出门做客才上妆。
郡主想到母亲昨日是上了妆来的,原来早把她这儿当成客了啊,不过经过这一夜促膝长谈,母亲也敞开心扉了吧,亲女儿家里,怎么算是客。
第440章 迟暮
公主在宫里住了两夜便回家去了,郡主想留她多住几日,她说惦记家里,回去吧。
郡主是问了公主府的下人才知道母亲已经和父亲分房睡了,想到娘问她嫌不嫌她,亲母女她尚且有顾忌,更何况是夫妻,色衰而爱驰,她相信父亲不是这样的人,可耐不住娘会这样想。
郡主亲自送母亲回府,又在公主府各处转了一圈,感慨这处她自幼长大的地方似乎已见荒凉之感,她幼时扎的秋千搭的平衡板还在那儿,被风雨洗礼了多年已见陈旧感,她想去坐坐,下人拦住她,“这些东西年久失修,怕是坐不得人了,娘娘别去,摔着了可不得了。”
郡主叹了口气,是啊,她早就不玩这些了,也很少来公主府,后来再见也多是娘来宫里看她,这些东西放在这儿也是闲置着,娘没拆了已经是在给她留个念想了。
郡主又去隔壁的林侯府探望亲爹,爹也老了,见她来很是惊喜,殷切地留她吃饭,她摇摇头,说在公主府吃,对比起她娘形单影只落寞孤独,她爹儿孙满堂兄友弟恭,倒是精神矍铄。
林侯府还是那样,没有成器的子弟,见她来恨不得全家老小拥过来献殷勤,她不喜这些,林家的晚辈她连名字都叫不出,也就亲爹住在这儿她才会来,若不然这林家她早就不踏足了。
四老太爷也知道她的性子,把那些不成器的晚辈都遣退了,父女俩逛逛园子。老太爷问她娘好不好,郡主说还好,他便不问了,她便问候了二伯和二伯母,都还好吗?
老太爷叹气:“二嫂还好,二哥这阵子正病着呢,阿琛他们都轮流去侍疾了,二哥说他还想再熬一会儿,他一死全家都得丁忧,尤其烨哥儿在翰林院,明年原该外放的,他若去了,烨哥儿作为长孙丁忧三年,怕他出孝后仕途艰难。”
林琰和林琛都是朝廷要员,皇帝应该会让他们夺情,就是几个晚辈吃亏。
郡主心惊:“二伯已经这样严重了么?”
二老太爷去年办了七十大寿,她在北疆没回来,写了信送了礼去祝贺,皇帝也给了恩典赏赐,林家二房确实是清贵,老太爷的寿宴京中清流勋贵都去了,可是这样儿孙满堂一生清正的老人。也敌不过岁月侵蚀。
郡主心里难受,她真的很怕这些,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一个个都要离去,她知道生老病死是正常轮回,可看得透又如何走得出来。
郡主回公主府吃了午饭,饭后便和亲爹一起去林琰家里看望伯父,这是她回京后头一回去,林琰夫人见她来也很是惊喜,引着她去上房看望公婆。
二老太爷躺在病榻上形容衰弱,老夫人在一旁侍疾,见到她来还要行礼,她忙饭免礼,坐到了病榻前问候二伯。
二老太爷无谓轻笑:“我活到这个年纪,一生无憾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是舍不得夫人,我一走,夫人便孤苦了。”
老夫人又拧起了帕子拭泪,林琰夫人去安慰婆母,郡主则安慰伯父:“舍不得便留下来,您和伯母恩爱一生,除了您,没有人再能解她心中孤苦了,二伯不要说丧气话,小病痛罢了,府里的大夫开了什么药?有没有请太医来瞧过?”
太医来看过了,只说让老太爷好生保养着,说想吃什么就抓紧吃,想做什么就抓紧做,子女尽量都满足他,不要留遗憾。
这话是对着林琰他们说的,老夫人还不知道,但老太爷自己感受得到,最近一直交代后事般的态度,心中最不舍的还是妻子,师父走后,师妹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郡主在林家二房呆了一下午,二老太爷睡着后,她又和二伯母说了许久话,老夫人送了她一块兰香墨,“以后应该不会再做了,你字写的好,拿一块去用吧。”
叶夫人制的兰香墨不是凡品,但她很少做,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得一两块,郡主小时候也得过,可宝贝了,后来用完了她不好意思再去问,只能用松香墨了。
“做这墨费心神,伯母不做了也好,多保重身子,待伯父好了和您一块儿赏花烹茶。”
他们真的是神仙眷侣珠联璧合,二人的品性也都很高洁,她常想,上天一定很偏爱他们,才让月老结了这样好的缘分。
老夫人眼神哀怨,一想到那时她的心都要碎了,鸳鸯失偶鸿雁哀鸣,若师兄要走,把她也带去吧。
郡主走时问了林琰夫人,“二伯真的不好了么?要不要叫七哥回来?”
若真的不好了,还是得让子孙回来见最后一面,只是如今林瑞是泉州统帅,不可擅离职守,若是父亲死了回家奔丧还说得过去,这还没死呢,回家侍疾不太好说。但有郡主在,破例也行。
郡主陪同亲爹回府,在林侯府停车,她说她就不进去了,目送亲爹进门后便去了隔壁的公主府,她要在公主府住几日。
本来说让娘进宫过年的,娘不肯,说丈夫一人在家孤零零的,她便说她来公主府过年,娘也不同意,哪有太后在宫外过年的呢。她只得过来住几日,聊解母亲的孤单。
萧艺原也想跟过来,郡主让他在宫里呆着,她要去陪陪母亲,母女两诉衷情,他就别来了。
萧艺怨念极了,明明小时候姑姑都带着他和宝宝一起啊,怎么如今倒要把他隔开了。
傍晚时候白霆回来了,听说公主回来了,郡主也来了,便赶来正院,见到妻女坐在罗汉床上说话,他望着妻子笑了笑,又对郡主行了一礼。
郡主喊他父亲,说没有外人在,就不必这些俗礼了,继父女俩又寒暄了几句,郡主问他差事可还好,他问候宫中各位主子。
晚饭时一家三口坐在一块儿吃饭,郡主敏锐的感受到父女之间气氛诡异,她不知道是她来了才这样,还是以前也这样,但这对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确实生分了。
第441章 丧葬
郡主在娘家住了三个晚上,也到年脚下了,她回了宫里,已经处处是新年的喜气了。
她同皇帝说了林家二伯的身体问题,让皇帝下旨召林瑞回京侍疾,皇帝同意了,沿海冬日里无战事,林瑞也脱得开身。白以铮那边也去了信,他问母亲是不是太仓促了,外祖母看着挺健朗的。
“再怎么健朗,年纪大了总是挂念儿孙,贝贝回京你看看哪处能给他挪个位置出来,就算挪不出来,也先让他回来吧。”
皇帝其实对这些亲戚感情都不深,除了爹娘和妹妹能让他动容,其他人哪有他的国事重要,只是娘提起了,他便听了。
他和娘提了一下想把旭儿放到上阳宫来养,说皇后有些溺爱孩子,他觉得皇后不会教养。
太后道:“你觉得我会教养吗?你这么优秀是你祖父教的,嘟嘟是我教的,但是咱们自家人敝帚自珍也就罢了,你该知道她的毛病,我可不敢接手这个皇朝的继承人。”
皇帝道:“也不是让您一直带着,就这两年,待旭儿满了五岁去上书房读书,自然有大学士教导,和皇后接触也就不多了。”
太后摇头:“旭儿有亲娘在,如何要祖母教养,上回旭儿在上阳宫磕碰到了,皇后虽然没说,但心里定然介怀,再是亲孙子也隔了一层,我负不起责,若真有了什么问题,你和皇后都会怪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管。”
皇帝也猜到了他娘不会答应,没再强求,只是关于旭儿的教养问题,他要再和皇后谈谈。
腊月十五,林家就遣人往宫里发了讣告。二老太爷没了,太后前几日刚去探望过二伯,虽然也料到了时日无多,但她以为最起码能过完这个年的,没想到这么快。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老夫人也割腕自尽了,她难忍丈夫去世的悲痛,上吊自尽死相太难看,吃药又太痛苦,能想到最轻松的死法,大概就是割腕了。
可是让子孙看到那血染被褥的模样,也太残忍了,她留了遗书,让儿孙们相互扶持,她便追着丈夫的脚步去了。
林琰林琛乍失父母,都病了一场,但新年将至,二老的丧事不能拖,二老在京中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许多亲友上门吊唁,他们兄弟需得撑着招呼来宾。
太后哀戚了许久,二伯母给她的兰香墨她还没舍得用,怎么就走了呢,幼年时她不得父亲疼爱,倒挺爱去二伯父那边,伯父伯母只得三子没有女儿,小时候是很疼她的,每回她去必要给她许多好东西,后来她改姓了萧,伯父伯母待她也没见外。
林家做法事时太后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去祭拜了,皇帝也让内务府送了奠仪来,二老的丧礼极尽哀荣。
林家手脚很快,已经把先人装好棺准备入土了,马上就是新年,丧事不能拖,只能赶在年前发葬,但林瑞还没回来,这棺木就一直没盖,在等着他回来见父母最后一面。
在老太爷闭眼的前几日,皇帝便发了圣旨去泉州,召林瑞回家侍疾,但冬日里河上有一段路结冰了,走官道去可没那么快,林瑞接到旨意再赶回来,应该到明年正月了,林琰拍板先停灵吧,过年期间法事就不做了,林家大门紧闭,待林瑞回来再盖棺发葬。
冬日里天冷,尸身不易腐烂,二老的尸身用冰雪和香料浸着,换了寿衣化了入殓妆,只是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失血过多而亡的,都不算好看,尤其是老夫人,林家下人都窃窃私语,说怕老夫人冤魂不散。
林夫人打了几个碎嘴的下人,不许他们再传谣言,二老生前都是慈善人,也都高寿,老太爷没受太多病痛折磨,老夫人是殉情,怎么就变成下人嘴里的凶魂了?
林家有丧事,虽然和宫里没什么关系,但因为太后穿了一身素服,宫里过年便也没多少喜气,皇后都不敢穿红的,只有旭儿年纪小给他穿的喜庆些,也挡挡煞气。
宫宴也没办的太热闹,聪明些的来客都知道避忌,只有些没眼色的穿的一身金红喜庆进宫来,进宫后看到大家都挺朴素,自己这一身红也太扎眼了。
这一年是离别年,当公主府也发来讣告时,郡主的耳目陷入了一片黑暗诡静,时间就此凝滞,她好像回到了外公离世时的场面,哀乐阵阵白幡飘荡,天地缟素万民同哭,纸钱撒遍山河,她像个亡魂,在世间追随寻找,却找不到她想见的人。
她好像做梦了,梦到了小时候,她和娘住在玲珑阁,那会儿还是外公当朝呢,娘抱着她在荡秋千,她笑得很开心,瞅着该吃午饭了,她便拉着娘的手去御书房找外公一块儿吃饭。
膳桌上她一勺饭一勺汤舀得欢快,娘说不许这样吃,对肚子不好,她说好,娘沉下脸,青春美丽的脸渐渐生出皱纹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直至变成一副白骨化为灰烬。她惊恐看向旁边的外公,外公笑着看她,也很快化为白骨灰烬,她惊吓大哭,却没有人哄她,周围变成无尽的黑暗,清脆响亮的童哭声和哀乐混在一起循环不断。
她在黑暗中盲目奔跑,直到被前方的门挡住去路,她打开门,前方大亮,人已置身在花园中,前方跑来一群小孩子,过来拉她的手,“阿宝,你不是说咱们这回休沐日去西郊跑马么?怎么这个点还没换衣服?”
她呆呆望着眼前笑容明艳的小姑娘,这是萧蓁小时候啊,她小时候真漂亮。
“宝宝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就不去了,咱们就在家玩儿。”阿艺从小就这么顺着她。
“我要去找外公。”
“什么外公啊,先帝早就过世了,你如今只有舅舅。”
郡主惊恐万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外公是在她十岁那年过世的,此时的阿艺看着才八九岁,她应该更小,外公怎么就走了呢?
“我娘呢!我要去找娘!”
萧艺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镇定些:“姑母也过世了,你现在是我妹妹,你和我们住在一起。”
她拼命摇头不敢置信,眼中含着泪水,转身跑回了刚才那扇门里,走错了,她要再去找娘和外公。
第442章 母丧
宁国大长公主仙逝,驸马哀思过度病倒了,太后闻听母丧昏迷了两日至今未醒,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公主府也无人主持丧仪,皇后不得已亲自出宫去公主府镇场子,让皇帝和长公主侍奉母亲。
萧艺在床前趴了两日,一直在呼唤宝宝的名字,太医说太后梦魇了,让亲近之人去喊她,可萧艺和一双儿女叫了她两天,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简直要崩溃了,不敢想象宝宝就此长眠,他该怎么办。
嘟嘟也守在床边哭红了眼睛,如果娘就这么走了,她该怎么办,爹这么爱娘,肯定会和娘一起走,她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皇帝都两日没上朝了,叫钦天监来看看,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没个屁用,汪小吉提议请皇觉寺的僧人来做法事,皇帝虽然不信佛,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皇后白天在公主府主持丧仪,晚上还得回宫看看婆母陪陪儿子,突然惊觉皇室子嗣如此凋零,出了点什么事竟连人手都不够。
旭儿白日里见不到人,一直在哭闹,宫人便把他带到上阳宫去了,皇帝会陪陪他,也让他去祖母床前喊了几声,他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要白天睡觉,祖父和姑姑为什么哭,他也跟着哭,挺吵的,皇帝便让人把他带到偏殿去了。
晚上皇后回来,发现旭儿恹恹的,宫人说晚上没吃多少,皇后又哄他吃些宵夜,他却已经耷拉着眼皮打瞌睡了,皇后只得让睡觉。
夜里旭儿就烧起来了,太医连夜来看,给他用了退烧栓,但小孩子一直咕哝着嘴巴呓语,宫人都说是不是冲撞了,毕竟皇后白日里去公主府主持丧仪,会不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又或者上阳宫那里有问题,太后这会儿还没醒呢。
皇后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正好皇觉寺的僧人在上阳宫念经,让他们也来给旭儿念念。皇帝听说儿子病了,也陪着皇后守了半晌,他也很累,亲娘还病着呢,儿子又病了。
公主府的丧仪皇后都不去了,拜托了寿郡王妃去料理,她实在脱不开身。
郡主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她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终于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那是一个小岛,岛上种满了各种奇花异卉,云雾缭绕流水潺潺,有如蓬莱仙境。仙境里有一个大宅子,大宅子里住满了她喜欢的人,有爹娘和外公,还有阿艺和她幼年时的一干小伙伴,在这里爹娘没有和离,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她是他们爱的结晶,外公是慈和开明的大家长,他们一群小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听他讲故事。
这就是郡主儿时的梦啊,在一个远离人烟的美丽地方,建一座大宅子,把她所有喜欢的人都聚在一起,天天在一块儿吃喝玩乐,再也没有烦恼。她向往的日子在这个梦里都实现了,她沉浸其中不愿醒来,可是好像有人在叫她,是谁呢?在说什么?她努力想听清,却又好似被什么隔住了。
萧艺看到郡主眼皮下的眼珠子动来动去,以为她要醒了,更加焦急卖力的叫她,她好似在挣扎,在一旁侯着的太医拿出银针往她手指头上一扎,扎破了她的美梦,蓬莱仙境化为泡影,爹娘和外公以及小伙伴们的小脸都化为了烟雾消散无踪,尖锐的痛感袭来,郡主猛然惊醒。
守在床前的众人惊喜高呼,“娘(宝宝)!你(您)终于醒了“
郡主望着床顶目光呆滞,萧艺试探着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她眼珠子动了动,望向他,声音沙哑:“我娘呢?”
萧艺咬着嘴巴,他不敢说,他怕他说了宝宝又昏迷了。
嘟嘟眼睛都哭肿了,梗声道:“娘,您要节哀,保重身子,外祖母那么疼您,怎么忍心看您这样!”
郡主空洞的眼里蓄满泪水流进发间,她撑着要起床,萧艺扶她起来,让她先吃些东西,她已经昏迷三日了。
郡主呆呆坐着,她不饿,吃不下,但丈夫儿女皆围在床边,她为了安他们的心,只能答应吃饭。
“公主府情况如何了?”
嘟嘟道:“外祖父病了,舅舅还没回来,公主府的丧仪前几日是嫂子在主持,可是旭儿昨夜也病了,嫂子今日就没去,让寿王伯母在那儿看着呢。”
郡主让子女们退下,她要换衣服,吃了东西就去,母亲过世她身为女儿尽然没有在灵前守着,实在是大不孝。
萧艺陪着她换衣服,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敢这时候说,只是亦步亦趋跟着她,不敢错开一眼。
待她换好衣服,宫人也端了膳食上来,她几日未进食,宫人准备的是小米粥和蟹黄汤包,皇后听闻婆母苏醒也过来了,她问旭儿怎么样了,皇后说退了些烧,她来前刚吃过药睡下了。
“你辛苦了,接下来你就留在宫里好好陪着旭儿吧,公主府的事情有我。”
“母后节哀,您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您若是倒下了我们……”
皇后话到后头已带了哭腔,她最近也很崩溃,一堆事情压着她,她是儿媳也是母亲,还是皇后,母后醒了她终于松了口气,天塌下来也不用她顶了。
郡主沉默不语,吃了几口东西便要出宫,萧艺和一双儿女陪着她去,公主过世这几日,他们也还未去祭拜过,更是要守着郡主,怕她见到亡母遗容承受不住再倒了。
皇室一家四口出宫去公主府吊唁,还未到公主府,见到那街口扎的白布白花,郡主便忍不住眼泪了,到了公主府门口,门口大大的奠字,披麻戴孝的下人,府里阵阵的哀乐,都冲击着郡主的视听,她已哭的不能自已了。
萧艺揽着她下车,带着她进公主府,越往里走便越察觉到身上的重量,她到后头已不会再走了,萧艺抱着她去了灵堂。
进了灵堂后,进食猫女的棺材摆在大厅里,白霆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烧纸,浓烈的纸钱香火味呛得郡主呼吸不过来,她让萧艺扶她去灵前,她要去看看。
第443章 子归
宁国大长公主形容安详躺在棺木中,她是睡梦中走的,没受病痛折磨。郡主初二时才回娘家去看过,那时老人家尚穿着一身棕红色衣裳精神奕奕,没成想才过了几日便传来死讯,众人都宽慰郡主,公主走的安详,寿数也有这么高,算得上喜丧了,让郡主看开些。
可她怎么看得开,她就这一个娘,她婚后母女俩便聚少离多,她尽孝的时候不多,这几年娘和父亲夫妻生活不和谐,她又很忙,贝贝成婚后就去了北疆,几年都没回来,娘临走时肯定是满怀遗憾的,只是不想让她为难,许多事情都没有说。
郡主在灵前痛哭,皇帝和嘟嘟他们也都身着素服跪在一边,皇后已经让人去了信往桐城,快召白以铮回来奔母丧,他不在,公主灵前连摔盆的人都没有。
郡主说她可以,她改姓了萧,按理比弟弟还亲些,虽她是出嫁女,但她想为母亲尽孝谁又能说什么。
白以铮在二月初八才骑快马到了家里,他的妻儿坐着马车还在路上,在这一月里,公主府一直在做法事做奠仪,郡主住在公主府,所有需要子孙后辈做的祭礼她都做了,白霆和季贤负责招待男宾,皇帝皇后只偶尔出宫祭拜一下,嘟嘟倒是一直陪着母亲住在公主府,季贤便充当了公主孙辈男丁的角色,有些需要出体力的祭礼便让他来做。
白以铮披着一身冷冽风尘回到家中,见到大门处披挂的白素,铿锵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拒绝了下人的搀扶,走三步一跪,一直跪到正院灵堂,对着公主的棺木哭喊:“不孝儿回来了。”
他确实是不孝,母亲爱了他二十几年,可他一成婚便离开了母亲,前两年刚到那边要努力拼搏站住脚,也没有年假,后来他有了官职,也有了假期,但一双儿女相继出世,让他把妻儿留在那边自己回来,心里也是放不下的,带着妻儿一起回来又太颠簸,怕孩子受不住。他总想着再等两年,孩子们大些了,他的军职也高了,再请个长假带着妻儿回家看望。他一直都有和家里通信,知道爹娘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他没想到这么快。
白霆见到儿子回来也颤抖痛哭,爱妻离世,他心中悲痛,但他还是公主府的男主人,身为男子不能过度展示他的软弱,面对继女他也诸多克制,可是看到儿子,这是他和妻子多年爱情的结晶,他心中哀思如泉涌,她太残忍了,怎么可以抛下这么多人,说走就走呢。
郡主这一个多月已经哭的麻木了,但见到弟弟悲痛她心中又起了共鸣,这世上只有他和她一样哀痛娘的离世,其他人都无法体会。
白以铮回来,行使他作为长子的职责,哭灵守夜摔盆祭礼,把所有礼节流程都走过一遍后,也差不多可以盖棺了,毕竟公主为了等他就已经拖了很久了。
白以铮说再等等,等他的妻儿回来见娘最后一面吧,娘生前没有见过孙子孙女,死后让孩子们看看她。
郡主还算理智些,说:“你两个孩子都还小,不宜让他们直面这些,虽是至亲血肉,但娘已长眠,也睁不开眼睛看他们就,孩子们还小,看了也不记得,甚至可能被吓着,还不如日后指着娘的画像给他们看,这是你们的祖母。娘那么爱美,定然希望给孩子们留个好印象,而不是……”
而不是让孙子孙女们看到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女尸。
白霆也道:“正是这样,先盖棺吧,先不入葬,等何氏带着两个孩子回来,浩哥儿是长孙,他要捧着祖母的遗像引灵。”
白以铮望向那棺木,就要盖上了吗,盖上了他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其实孩子们回来看不看无所谓,他只是想再等等,再让他多看母亲几眼。
郡主明白他这个眼神的深意,他们这几个至亲至爱,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是终究会有那一天的,尸身无法长存,天气变暖。再厚重的冰雪和香料都掩盖不住尸身腐臭,娘那么爱美,怎么会想让大家看到她腐朽破财的模样。
白以铮回来不过三日,公主便盖棺了,这三日三夜他寸步不离守着母亲的棺木,盖棺前他们至亲的几人趴在棺边看了一眼又一眼,再多看一眼,再晚点盖。
钦天监很是为难,这耽搁了盖棺的吉时,怕是对公主亡灵不好啊。
最终还是皇帝拉开了他娘,让人把棺材盖上了,外祖母离世他也有那么几分悲痛,但他还有许多事情,爹娘和妹妹在公主府呆了一个多月,他也得时时来尽孝,还是早些了了吧,逝者已逝,他们生者的日子还是过下去的。
今日盖棺,皇帝皇后都过来了,旭儿那回病了几日,后来好了,皇后便不太爱过来了,更别提把旭儿带来,虽说公主在世时也很疼爱这个曾外孙,但还是孩子身体重要,过几年孩子大些了再让他去祭拜曾外祖母。
何嘉文带着两个孩子晚了白以铮七天才到家,到家之后换上素服哭了两日灵,公主的棺椁便要送往西山皇陵入葬了。这也是公主生前的意思,她死后入娘家皇陵而非白家陵园,白霆死后和她同葬,也葬在皇陵。
白以铮不太乐意这样,爹娘入了皇陵而非家陵,日后他祭拜起来都不方便。他是公主亲子还好,以后他的儿子孙子,想去祭拜祖父母就更不方便了。
白以铮不知道这是他娘生前的遗志还是姐姐的意思,就算娘有这样的想法,爹怎么可能同意呢?他又不是皇家的上门女婿,怎么会愿意跟着娘葬到皇陵去。
白霆让他别胡思乱想,这就是公主的意思,他妇唱夫随,便跟着公主一起了,葬哪儿有什么要紧的,入了皇陵享不了白家子孙的供奉,自有皇室后辈的供奉,总不会让他们断了香火。
白霆还告诫儿子,趁着如今你姐姐对你的血肉之情达到了巅峰,你得抓住机会,你娘过了,这公主府咱们也不能住了,日后咱们和宫里就隔了一层,但你拖家带口回来了,你姐姐定然会安排好你,你得自己有个底,先想想如何是对你最好的。
白以铮回家后悲痛欲绝,倒是没想过这些,如今听父亲说起,也冷静了几分,到底男子和女子不同,悲痛过了还是得为自己打算的。
第444章 国孝
大长公主身为先帝之妹,当今太后之母,皇帝外祖母,无论哪一重身份都德高望重,他的丧礼极尽哀荣,出殡时沿途百姓痛哭送行,家里稍有些体面的人家都搭了路祭,京城上下都裹上了一层白素。
沿途百姓送走了出殡队伍也收起了眼泪,公主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只是不想落人话柄才哭两声罢了,队伍走远了他们就爬起来窃窃私语了。
“听说公主还没满七十呢,死的时候子女都不在身边,嘿,再怎么富贵福禄,还不是斗不过天,咱们巷尾那李阿婆,家徒四壁那不还是活到八十多了,可见阎王爷公平。”
“阎王爷是公平,老天爷不公平啊,有些人生来就享尽尊荣,死就死了吧,还得让咱们守三年,生前也没见给咱们什么好处,死了倒要咱们守孝。”
公主仙逝是国孝,举国齐哀守国孝三年,期间禁喧哗宴饮嫁娶,科举选秀都取消了,守孝要的就是清净二字。
这也是对百姓很不公平的事情,自家死人了守孝也就罢了,天家死了人也得他们守,那先帝和先太后的孝期才过几年呐,大长公主又死了,这要是太上皇和太后过两年也死了,他们这辈子都不用嫁女娶媳了,
市井小民聚在一起不就谈论这些,周围有人玩笑道:“你们可别胡说,当心被耳报神听去了,把你们抓起来下大狱。”
“那你也别想跑,咱们这叫聚众放言,听了的都有份。”
“我可没份。我回家去了。”
“我也回家。”
一群人做鸟兽散,到底还是惧怕天家威严的,只是市井小民的粗鄙风气也改不了。
公主葬在西山皇陵,按着文景帝那枝依次排开,周围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们。历代皇室成员那么多,但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葬进皇陵的,有些犯了事的皇室成员会被剔除宗籍,自然也就进不了皇陵了。
而就算是正儿八经的皇室成员,也只有嫡系才能进皇陵。所谓嫡系,便是皇帝的亲生子女,譬如公主是皇帝之女,她可以跟着父母葬,但是公主的子女不能进皇陵;亲王是皇帝的儿子,也是能进皇陵的,但亲王的子女不行,哪怕他们是皇帝亲孙子孙女。除非这个亲王成了太子登基为帝,他的孩子们便成了皇子公主,也能跟着进了。
若不这样限制着,每个皇帝都开枝散叶儿孙众多,人人都要进皇陵,这皇陵岂不是年年要扩建。
公主的陵墓不大,只占了一亩地,墓中放了些纸扎的陪葬品,郡主不许放金银珠宝,她想到后世盛行的盗墓倒斗行业,怕有朝一日她娘的墓也被人盗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弄的寒酸些。反而能多享几年清净。
公主进墓后,主墓内门合了,外门不关,旁边还有一个次墓,留着日后给白霆躺的,待白霆也进去了,才能把这大门关了。
郡主不由觉得好笑,古人真奇怪,人还没死呢,就早早准备好了陵墓。还特别注重位置和风水,怕死后躺着不舒服,那还不如活着的时候早早躺进去,觉得舒服就别出来了。
公主入葬后这场丧事就算结束了,京里陷入了沉寂,今年三月份原本该有选秀和春闱的,因为国孝都撤了,但皇帝下了旨,今年春闱就不避国孝了,照常举行,选秀取消。
这可喜了皇后了,没有选秀,后宫就不会进新人,如今后宫那几个都是不成器的,这几年她依旧能一支独秀,而且旭儿马上满三岁,太后曾经说过,嫡长子满三岁之前妃嫔不许怀胎,如今国孝无缝衔接,后宫这几年也不会有孩子出生,她的旭儿还是可以一枝独秀。两年后旭儿都五岁了,后宫就算有妃嫔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少说也比旭儿小六岁,旭儿入朝时他们还小呢,怎么和她的旭儿争。
思及此皇后真是身心舒畅啊,不过嘟嘟婚事让她多操了几分心,她的赐婚圣旨去年年前就下了,婚期定在今年腊月,本来就挺赶的,如今又碰上国孝,出孝后嘟嘟都二十五了。也太大了吧。
皇后试探着问了婆母这个事情。她想着要不趁百日热孝把婚礼办了算了,冲冲喜也行。太后是不赞成这样的,亲娘刚死,她哪有心思吹吹打打嫁女儿,但她也知道嘟嘟年纪确实不小了,还是问了嘟嘟的意思,是想在家里再玩几年,还是搬到公主府去。
嘟嘟是不存在出嫁这一说的,只是从公主所搬到公主府去罢了,她想到以前娘说的,公主府只能公主住,公主的子女不能继承,公主死后礼部会收回公主府,公主的家人都得搬出去。所以在她很小的时候,娘就筹备着让如何她继承公主府,只是后来她嫁给了阿艺,也就用不上这座公主府了。
后来她生了嘟嘟。娘又说,嘟嘟以后就不必去捡别人的府邸了,继承外祖母的府邸就好。但是嘟嘟长大了,娘一直都健在,所以嘟嘟是另外择了公主府的,已经空置好几年了,没想到在她即将出嫁时外祖母过世了,她若不介意,倒真可以继承外祖母的府邸。
但她想嘟嘟是介意的,嘟嘟和外祖母并没有这样亲厚,刚死过人的宅子给她做新房,她怎么能愿意。
嘟嘟倒没惦记过外祖母的府邸,她的公主府早就建好了,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视察过的,没哪处不满意了,怎么可能换到外祖母的府邸去,那她这座府邸岂不是要便宜别人。
她也不愿意仓促出嫁,这样的时候出嫁像什么样子嘛,等三年就等三年,她的婚礼一定要盛大热闹众人祝福的,只是她等得起,季贤不知道能不能等,三年后他都二十七了。
季贤当然不想等,他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可他知道嘟嘟的心思,也不愿让他为难,说他能等。只是心里想着,早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他定下亲事后就回北疆再呆三年,三年后回来成亲,那时他定然有更大的成就了,也离她更近一步。
第445章 孝期
公主入葬后没几日,白霆便带着子媳搬出公主府了,公主府库房里的东西,之前郡主在公主府守灵时他便主持了分家,说公主就一双儿女,库房里的东西她拿一半贝贝拿一半,贝贝还没回来,就让郡主先拿吧,剩下的给他就是。
郡主只要了母亲的几件贴身之物当念想,其他的金银珠宝字画古籍她都没要,她不缺那些,犯不着和弟弟争,而且这些年白霆进项也不少,库房里定然也有不少是白霆的东西,他的东西自然是给儿子继承的,她怎么能拿。
白霆也知道她不会拿,越是家大业大的人家越没有分家问题,小门小户就那么几块地几两银反而争得头破血流。
没有财产纠纷,他们家也就那几口人,白霆在外头找好了宅子,便带着子媳孙儿搬离了公主府。郡主原说可以继续住着,他们都是母亲的至亲,在公主府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他们搬走呢。白霆说礼不可废,而且他住在府里睹物思人,哪里都有他们的回忆,时时泪目倍感伤怀,还不如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郡主理解他的心情,他们搬走后就让礼部封了公主府,钥匙在她手上,最起码在她有生之年不想看到别人住进去,她闲暇时也可以回娘家缅怀一二,若是换了别人住进去,将里头的草木房屋都翻新重建,再也找不到一丝回忆,她会崩溃的。
公主离世,白霆父子俩都是要守孝的,白霆是军畿大营的半帅,皇帝许他夺情,继续任职。白以铮则在家守孝,但皇帝给了他一个不世袭的侯爵,他才而立之年,还能享用很久呢。
白霆接旨后叹息了一声,若你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你这个侯爵怎么都是能袭两代的。
白以铮倒不太在乎这些,他还年轻,出孝后他会起复,他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封妻荫子。
白霆暗暗叹气,儿子是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以前他顺风顺水是因为他有个公主娘和太后姐姐,如今娘没了,姐姐给了个恩典也就算仁至义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管他,但太后还在,他就有面子,过几年若太后也走了,皇帝可不会顾忌舅甥情分,他不养闲人。
白霆是很清楚儿子的斤两的,他不是庸才,但也算不上将帅之才,只是会投胎罢了,没了母亲姐姐的庇荫,他再想那么顺畅可难了。
下一辈的浩哥儿他就更不想说了,三岁看老,浩哥儿都五岁了,还是个霸王性子,小男孩调皮捣蛋和纨绔子弟还是有区别的,浩哥儿若不严抓,没准长大后就变成酒囊饭袋了。
公主一死,白霆成了鳏夫,伤怀许久后也还是得过日子,只是爱情没了,便愈加看重亲情,儿子儿媳是恩爱的小两口,他不好多去打扰,本想把孙子带在身边好生教导的,没想到这小子根本是烂泥扶不上墙,差点没把他气死。
对比起浩哥儿性情顽劣让人头疼,宫里的旭儿就是个乖宝宝,母后说祖母不开心,让他去哄哄祖母,他便每日都去上阳宫陪伴祖父和祖母,背诗给祖母听,祖母便会被他逗笑。
生老病死不就是这样嘛,有老人离世就会有小孩出生,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
今年的春日分外多雨,拢共就没晴过几日,约莫也是为了应景吧,这冷冷清清的日子,出太阳做什么呢?若日日都是艳阳天,这大好春光百花齐放的,却没人敢高声欢笑,敢穿身鲜亮衣裳去应它们,也太暴殄天物了。
苏宝儿坐在书楼里听雨,案上是一沓写过的宣纸,周边摆着笔墨,只是墨凝了,毛笔尖也干了,她望着窗前雨帘发呆,不知呆了多久。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从她眼前夹走了铺在上头的纸,苏宝儿回过神来,顺着这双手望去,见到这双手的主人,眉眼不自觉柔软了许多,嘴角微微抿着却露了丝笑意,却还是谨守着规矩,给他行礼请安。
皇帝看着这纸上娟秀的字迹,是她写的一首诗:双飞燕子几时回?御园桃花蘸水开。
春雨过桥人不度,兰舟撑出柳阴来。。(改编自宋代徐俯《春日游湖上》)
皇帝博览群书,对诗词也有涉猎,他不记得自己有读过这首诗,便问是否是她所作,苏宝儿娇羞点头,“小女儿家的闺阁诗词,入不得陛下法眼,陛下可莫取笑我。”
皇帝道:“朕不擅诗词,懂得品鉴却不会作,倒欣赏能作诗的人,你这几句乍一看是在听雨观景,实则是在思/春惜春。”
皇帝语气轻佻,苏宝儿低头羞红了脸,着恼道:“陛下胡说,我才没有,就是有感而发罢了。”
“嗯?何感?”
他那一声嗯,似是从喉间飞出射进了人的心里。苏宝儿揪着帕子,转身望向了窗外背对着他,轻声道:“这连日的雨,将御花园的花都打碎了,外头湿哒哒的,我也不想出去,只能在这屋里看着,春日短暂,几日就过了,又得再等明年。岂不可惜?”
皇帝却突然挑过她的下巴让她侧脸过来,仔细端详她,道:“宝儿今年也十八了吧,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女儿家花期也短暂,宝儿是否在为自己哀伤,来年又老了一岁?”
苏宝儿无奈道:“老不老的。又有什么要紧,也没人在乎。”
皇帝另一只手从她腰间环过,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改为抚摸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语,”怎么没有,朕在乎的很,宝儿如今青春貌美不肯跟我,过几年老了,岂不遗憾?”
苏宝儿十五岁进宫,那时就水灵,守了两年家孝,皇帝可馋的很,去年腊月里出孝了,但是他娘回来了,他不敢提,便想着等今年选秀时多提一个她,谁知今年又碰到他外祖母的国孝?可怜这大好的佳人,家孝守完守国孝,再守三年她都二十一了,虽说也不至于就老的长皱纹了。但他现在得到了,岂不是能多享用几年,真是好事多磨。
第446章 尝鲜
苏宝儿已经吊了皇帝两年了,饶是她手段撩人,皇帝也不是急色之人,才一直依着她,可是后宫那些女人没一个得他意的,只会惹他生气,他急需找个女人发泄一下。
苏宝儿深知聘着为妻奔者为妾的道理,虽说她也无法做他的正妻,但孝期内和他苟合,一是她大家千金放不下/身段,二是她不希望皇帝看轻她,如今还新鲜着自然百般好,只怕日后不喜了,便说她不知廉耻自荐枕席,她希望皇帝不仅是喜欢她的皮肉,也喜欢她的性情。
可她已经吊了皇帝两年多了,这回皇帝不想忍了,她半推半就的,皇帝就把她压在案上剥她的衣裳,苏宝儿见他是要动真格了,一时情急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磕在身后的书架上,后脑勺钝钝的痛。
“陛下!”
苏宝儿过去扶他,他愤愤捉住她的手,“你敢推我?伤着了朕的龙体,你担待得起么?”
苏宝儿跪下求饶,“陛下恕罪,微臣不是有意的,我只是错手……”
“错手?你也不怕把朕磕死了,这是弑君!”
苏宝儿磕头求饶:“陛下恕罪,陛下很疼么?快传太医来看看吧,可别真留下了症候。”
皇帝哼了一声:“传太医来,阖宫都知道朕伤着了,你还怎么说?起来,给朕揉揉,都磕疼了。”
如果是百味的话,自己就可以给他上药了,面前这个却只知道哭。便是让她刻意模仿,也不是那人了。
苏宝儿起身,给皇帝解开发冠,仔细拨开头发来查看,问他哪里疼,她慢慢按着,按到皇帝说疼的地方,她便仔细看,好像是肿了一小块。
“陛下不必顾着我,伤着了头可不是小事,还是传太医看看吧,千万别留下病根才好。”
“朕自有分寸,不必你多言。”
皇帝凶巴巴的,苏宝儿像只小白兔一样吓得颤颤巍巍的,只是在装罢了,她心里知道,皇帝并没有真恼,否则给她安一个行刺君王的罪名,就地便能处决了她。
苏宝儿弱弱道:“陛下以后不要这样了,微臣有微臣的原则,请陛下尊重我几分。”
“原则?你进了宫里,就是朕的女人,朕想如何对你就能如何对你,你还要什么原则?以前朕愿意陪你玩那贞洁烈女的游戏,才由着你端架子,如今朕不耐烦了,趁早给我滚过来,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陛下要杀了我吗?我家中没人了,我死便死了吧,也不会祸及家人。”
皇帝不屑冷笑:“说的容易,你敢死吗?你若如此贞烈,朕强要你,你就该以死明志!”
苏宝儿眼泪脱眶而出,委屈道:“我是不敢,我怕死,可你若要我的命,我也没法拒绝,让我自己死我是不敢的,陛下若真强要了我,我虽不敢死,但若真让我找到了机会,我会逃离这个牢笼,再也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
苏宝儿正在给他揉后脑勺,本来两个人就不咸不淡地说话,他猛然回头,吓了苏宝儿一颤,两人之前一直在犟嘴,她知道他虽然嘴巴毒,但也没有真的生气,就他这一下回头,那狠绝的眼神,如一道冰锥射进她心坎里。
皇帝抓着苏宝儿的手把她拉到腿上坐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问她:“你刚刚在说什么?牢笼?你把这皇宫看成困住你的牢笼?你别忘了,当初你无家可归是谁收留了你,你竟然说这儿是牢笼?”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想走,都要离开他,呆在他身边真的这样痛苦吗?
苏宝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说道:“皇宫不是牢笼,我当初无家可归,陛下让我有了个栖身之所,我很感激,这两年我也一直把鎏金她们当成家人,我没想走的,可是陛下,你不要逼我好不好?你一声声一句句,都把我的尊严放在地上踩,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孤女,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苏家千金了,陛下不会正眼看我,在你眼里,我和那些颇有姿色的歌女舞女没什么两样,只是陛下消遣的玩意儿罢了。可这只是你的想法,就算家道中落,我也从未看轻过自己。你让我自称微臣。不要自称奴婢,我以为在你眼里我是不一样的,可你刚刚说,我一个奴才要什么原则……原来,在你眼里我连自己的思想都不该有。”
皇帝沉默不语,让她自称微臣。是因为百味以前都是自称微臣的。宫人都喊她苏大人,他时时会晃神,是在叫百味吧,可是回过神来,原来是她。
她们长的并不像,性格也不像,但百味走了,他的心也缺了一块,却再也找不回来了,苏宝儿虽然不能完全填补他的空虚,也能寥解几分寂寞,可是她也要走,受不了他怪异的性格,受不了他不把她们当人看,她也要走。
“那你说,朕该怎么对你?”
“尊重我的意愿,男女之事本就该是两情相悦,或许陛下并不在乎后宫的女子爱不爱你,反正她们也不敢反抗你,可是你的心里真的感觉不到吗?为什么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因为没有人真心爱他,大家都只是怕他顺从他而已,陛下如今有父母妹妹陪伴,大概是不会理解这种心情,等你老了就会明白了。“
太后和太上皇是一对,长公主也会有驸马陪伴,多年后太后和太上皇仙逝,长公主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只有皇帝,成了个孤家寡人。
皇帝望着她漂亮的脸蛋沉默了许久,最终说了一句:“那朕尊重你,你就不走了是不是?”
苏宝儿愣了一下,含笑带泪点头:“多谢陛下肯体恤我。”
皇帝抱着她埋首在她耳侧,咕哝道:“那朕体恤你,谁体恤朕呐,还要那么久。”
苏宝儿抚着他一头青丝给他顺毛,轻声道:“后宫这么多女子,谁不能体恤你?陛下也不是没我就过不下去了。”
皇帝侧过去啄啄她的耳垂,深情道:“她们怎么能和你比。”
她娇娇嘤咛一声,脸上一派冷色。
第447章 验身
苏宝儿拒绝了皇帝的求爱,但还是会给些肉汤让他尝尝,就像哄小孩一样,一点甜头都没有谁愿意一直跟着你。皇帝不爱光顾六宫,反而往藏书阁去的勤,虽然他一直掩藏行踪,但后宫人多眼杂,总会有人看得到的。
皇帝对苏宝儿另眼相待是阖宫都知道的事,虽然她只是尚书局一个小小的女官,但她的上司秦尚书都对她和和气气的,其他几个局哪个不是舔着脸和她说话,尤其是尚食局早就被皇帝敲打过了,侍奉她比侍奉其他妃嫔主子还尽心。
大家都说,苏宝儿迟早是要进皇帝后宫的,只是之前碍于她的孝期皇帝没给名分,后来她出孝了,太后娘娘又回来了,陛下怕太后娘娘不快,便没提,谁知道又碰上大长公主的国孝,便一直拖着了,最近陛下频繁进出藏书阁,只怕是等不及了,要提前尝鲜呢。
宫里有什么消息皇后是最先听到的,初听到此事,皇后也是惊怒恼恨,但这是没有证据的事,搞不好还会被冠上一个窥探帝踪的罪名,她也就不去打听了,只是让人把消息传到太后耳里去,事母至孝的太后自然会好好和他们清算。
大长公主离世后太后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人都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憔悴就容易显老,萧艺怕她多想,便在这期间蓄起了胡子,待太后发现时,照镜子发现自己也老了,萧艺蓄起胡子也显得成熟老练许多,他是说好了要一起老去的。
太后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收敛了心情又投身到了紧张的工作中,她还是那么忙,忙到都听不到宫中的流言蜚语。但是她身边的宫人都听到了,犹豫要不要告诉她,陛下也太荒唐了。
太后和萧艺一起吃饭时,察觉到了身边宫人的躁动,问她们:“最近宫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我瞧着你们都挺热闹,在说什么呢?”
她也不是聋子瞎子,身边人蠢蠢欲动的,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桂圆如今已经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了,也算是宫里的最体面的老人,连皇帝身边的管事姑姑都得敬着她,毕竟当年去皇帝身边那些人也是她亲自调教送去的。
“娘娘,老奴近日听说了宫中一些闲话,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太后道:“嬷嬷跟了我多少年了,有什么想说的便说,不必忌讳。”
桂圆便老实道:“老奴听说陛下近日常去藏书阁和苏女官会面。”
太后一时没想起来,哪个苏女官?宫人提醒过她才想起来,哦,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苏宝儿。
“什么叫会面?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会面?”
这宫人就不好说了,正当妙龄的孤男寡女,能是为了什么会面。
太后一碗饭便吃不下去了,母亲尸骨未寒,那时壮壮的外祖母,他没半分伤心便算了,竟然在外祖母的孝期内与人淫/乱!这还是她的儿子嘛!
太后重重放下饭碗,气得呼吸都重了几道,“去把那姓苏的押过来!”皇帝就先不叫了,晚上一块儿吃饭时再审他。
萧艺让她消消气,带气吃饭对身子不好的,又埋怨宫人:“什么时候不好说。偏偏要在吃饭的时候说,气得宝宝饭都吃不下了。”
桂圆知错,但太后既然察觉了。她们不说她也吃不好饭。
“宝宝你别气了,来喝口汤,顺顺心。”
萧艺亲自给她舀了半碗汤,用汤匙送到她嘴边去,她接下了,接过汤碗自己喝,让萧艺也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苏宝儿也和鎏金她们坐在一桌在吃饭,这两年她虽然受尽皇帝宠幸,但藏书阁还是只有这几个人,皇帝说过给她添人伺候,她说不要,搬书晒书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也难怪她手劲儿那么大,竟然把皇帝推开磕在书架上。
上阳宫的人过来传她,苏宝儿便知道是东窗事发了,面上平静跟着她们去了,但起身时在桌子底下拉了拉鎏金的袖子,鎏金知道她的意思,上阳宫的人前脚走,她后脚就跑到前头去了,汪公公给雨花阁处的守卫打过招呼了,不会拦藏书阁的人。
苏宝儿到了上阳宫,却没有见到太后,只是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内,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来扒她的衣服,抓着她进行了一次羞辱的检查。检查过后才让她穿上衣裳,去禀报太后,苏宝儿还是处子之身。
太后脸色才好看些,还算他们有些分寸,若真敢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来,两个都别想得好。
苏宝儿穿好衣裳被带到了太后跟前,她跪下请安后太后便没叫她起来,问她话:“听说陛下常去藏书阁,都是你接待的?”
苏宝儿说是,“藏书阁藏书丰富,陛下爱读书,常来阅卷,管理藏书阁的常公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微臣是藏书阁的女官,每回陛下来都是微臣招待的。”
太后看她不舒服,但是别的又不好多问了,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而且还是她儿子找上门的,她哪里有脸去问姑娘。
“回去吧,日后陛下再去,你不必招待,他身边不缺宫人。”
苏宝儿点头称是,磕了个头便起身离去了,出门时正好碰到皇帝过来,连仪驾都没带,就带了两三个宫人跑过来了,春日的午后,他跑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瞬间苏宝儿是被感动到了,他或许对她有几分真心吧,怕她受欺负,一听到消息就过来了。
苏宝儿对他行礼,他淡淡道了句平身,将她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好像是没什么问题的,在爹娘的宫门外他也不好多关怀,没再看她便进去了,娘应该不会为难她的,
苏宝儿低着头,直到他进去了她才转身离去,眼中有些酸楚,她想和他诉诉苦,说那些宫人弄疼她了,为什么要给她做那样的检查,可他忙着去向他的父母解释了,无暇关怀她的委屈。她庆幸自己守住了,若真让他得手了,今日检查出来她不是处子之身,太后一定会撕了她的。
第448章 教子
皇帝进了上阳宫去给爹娘请安,方才审苏宝儿时只有太后在场,这会儿他们一家子说话萧艺也出来了。
太后冷眼看着儿子,问他:“你和苏宝儿是什么关系?”
皇帝想了想,说道:“苏宝儿以后是要进我后宫的女人,朕日后是她的夫君,就这关系。”
若他们是未婚未嫁的男女,过了父母之命,勉强可以说一声未婚夫妻,可他们这样没名没分的,多不好看呐。
太后果然被他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气到了,拍桌子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有妻有子,就算要纳她,也得过明路,如今这样不明不白的搅和在一起,你想让全天下看咱们家的笑话嘛!”
皇帝道:“这是朕的私事,哪里轮得到天下人来管?只要娘和皇后不多说,自然没有别人知道。”
“壮壮!别跟你娘犟!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皇帝不吭声了,任由爹娘去说,太后一看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更来气了。他以前很乖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外祖母尸骨未寒,如今还在她的孝期中,你就成天惦记这些,怎么,你是不是觉着你外祖母死的不是时候,碍了你的好事?”
“我没有这意思,我和苏宝儿清清白白的,也没做任何逾越之事,娘这是在气什么呢?非得让我做三年和尚,才算对外祖母尽孝了?”
守孝期间禁酒肉禁情/欲,如寺庙僧人一般苦守,但也只是一个说法罢了,过了百日热孝,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只是不能太过张扬,自家人知道就是了。
太后当然也不会管儿子的房中事,他就算要召幸妃嫔太后也不会管,只是和苏宝儿这样偷/情就不行,这哪里是个孝顺儿孙英明君主该做的事。
但是说起来嘛,苏宝儿还是处子之身,也不算偷情,可皇帝老往她那儿跑,还真是去看书不成?藏书阁都变成他金屋藏娇之所了。
太后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道:“总之,你不许再去见她,就算要纳她进后宫,也得是出了孝期后,你若再敢去找她,让这后宫传出流言蜚语来,休怪我……”
“母后想如何?杀了她吗?您若动了她,朕不能对您如何,但皇后也别想好过,后宫有什么流言蜚语,您不去敲打皇后管治后宫,反而捉着我和苏宝儿来训斥,我知道您心疼儿媳,可皇后这性子也该改改了,有什么事情就知道来您跟前告状,自己缩着让您出头,破坏了咱们母子情分,她就开心了是不是?母后也该想清楚,到底我是您的儿子,还是她是您的女儿!”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皇后没进门之前他们一家人挺好的,皇后进门后娘为了树立好婆婆的形象,向来都顾着皇后,皇后恃宠生娇,都敢和他拌嘴了,有什么不得她意的,她也不明说,就暗戳戳的告状到娘跟前去,娘便会来训他。
在娘眼里,皇后受了委屈必定是他的错,可他就算让皇后受委屈了又如何?夫为妻纲,她有什么好委屈的,是短她吃还是短她穿了?一个不如意就告状,她一心想着比肩母后,母后有的她都得有,母后也觉得儿媳过的没有她好,常常觉得愧疚,对她诸多包容,可她们怎么不想想,他只是按着一个正常帝王对待正妻的方式对皇后而已,他有什么错?皇后嫁进来之前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态度,婚后凭什么要求他百依百顺?爹娘的神仙爱情毕竟是少数,皇后就是没这福气,她若不满意,嫁给别人去。
母子俩这么多年第一回针尖对麦芒,太后被他气得呼吸急促,萧艺一拍桌子,生平第一回展示了他作为父亲的威信,指着皇帝道:“你给我闭嘴!向你娘道歉!你现在翅膀硬了,都敢顶撞母亲了?”
皇帝梗着脖子,决定硬气到底,萧艺拽住他的手让他过来,皇帝下意识甩开,被萧艺一个扭手按在身后,疼的他龇牙咧嘴的。周围的宫人紧张坏了,齐齐围上来劝架,这要是打坏了可不得了啊,明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陛下顶撞太后,被太上皇打趴下了,陛下少年登基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没道理如今都当爹了反而出岔子了,这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都退下!谁敢拦着我我教育儿子!”
皇帝咧着嘴喊疼,太后看了于心不忍,让萧艺放手,萧艺放手后皇帝甩了甩手关节,嘶~真疼啊。
一群宫人围上来关怀,让人去传太医,萧艺喝退他们:“传什么太医,没断!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小时候还挺懂事的,越大越活回去了,日后再让我听到你对你娘出言不逊,小心你的皮!”
皇帝又怎么样,做了皇帝就不是他儿子吗?打起来还不是顺手的很。
皇帝揣着手缩着头如个鹌鹑一般,生平第一次想叛逆一回便被父母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开始悔恨以前听皇祖父的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学些防身拳脚就行,又不用他去冲锋陷阵,不必花太多时间在武艺上,现在好了,白瞎他年轻漂亮二十岁,被他爹压着打,要不怎么说皇后鼠目寸光呢,旭儿必须学好武艺,以后才不至于……
诶,不对,如果旭儿学好了武功,以后他调皮捣蛋,他想抓过来打一顿,万一打不过儿子怎么办?那不是很丢脸,凭什么呀,当儿子的时候被爹训,当爹的时候又拿儿子没办法,就他最难。
皇帝又开始神游天外,萧艺拍了一把他的肩膀,“你听到没有?”
听到啥了,他们刚才在说啥呢?不行,他不能问,爹要是知道他走神,搞不好又要动手了,他便老实点头,想着待会儿问问汪小吉他们,爹娘说了些啥呀,他们应该听见了吧。
太后对儿子的家事也是只能劝谏不能强制,既然他心里有分寸,还没和苏宝儿闹出丑事,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至于宫里的流言,皇帝说的对,这些该让皇后去料理。
第449章 爱意
皇帝被爹娘一通训斥后灰溜溜的走了,出了上阳宫后又往藏书阁的方向去,宫人小心提醒他一句:“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刚为这事发过脾气,您这不是顶风作案嘛。”
皇帝冷眼看向他们,刚才爹娘训斥他被这群狗奴才看到了,他的威严肯定大打折扣,这些奴才都敢跟他忠言逆耳了。
“朕自有主张,你们少管。”
宫人懦懦称是,心道苏大人是真爱啊,让陛下这么执着。
苏宝儿从上阳宫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外房间里,鎏金她们担心极了,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只是说她累了想睡一觉,她倒是有午睡的习惯,鎏金她们便没打扰她,给她关好了门窗让她安然入睡。
皇帝过来时,苏宝儿听到了宫人请安的声音,但她没有起来迎接,反而把头埋进了被子里,皇帝寻进了她房里,轻轻地去揭她的被子,她抓着不松手,他稍稍用力拽开来,她没了被子挡着,干脆把头埋进了枕间,就是不肯面对他。
皇帝把她抱起来,轻声哄她:“怎么了,是不是在太后那儿受了委屈?”
他这话问的,她能怎么说,还能在他面前告他娘的状不成。苏宝儿只是眼含热泪望了他一眼,又埋首进了他胸怀里,先哭过一阵再说。
皇帝难得这么有耐心,静静抱着她安抚,待她平息下来他也不问,只等她自己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只说让他日后不要再来了,她已经被千妇所指了,陛下也该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让人诟病他色令智昏,不要让家人伤心失望。
“不能让家人伤心失望,就能让你伤心失望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是要陪伴我一生的人。”
他动情时便会自称我而不是朕,苏宝儿有时也会情迷,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两分真心呢?
“你不要这样说,我会当真的!我一直都很清醒很克制,也谨守本分,可你为什么总是来招惹我,惹得我为爱痴狂,为你生为你死,你就乐意了是不是?”
皇帝凝视着她满含水雾的泪眼,双目相望间尽是柔情满溢,他情不自禁捧着她的脸亲吻。
他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他一开始明明只是垂涎她的美貌,但后宫是不缺美人的,他并没有多稀罕,后来偶然发现她有些地方有些像百味,他便待她特别了些,再后来,就是长久的暧/昧纠缠,她在欲擒故纵,他陪着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看透了他眼里的凉薄,他也看得出她深情面具下的算计,他本来也没指望后宫那些女人会爱他。
但是他们毕竟风华正茂,对同龄异性有着致命的诱/惑,又日常嬉闹调/情,调着调着真动了几分情,他不想扯到那个字,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眼下这刻他想疼爱亲吻这个女人。
缠绵的深吻过后,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们以前也会动手动脚,但仅限于拉拉小手搂搂腰背亲亲脸蛋,大家闺秀出身的苏宝儿其实很瞧不上这些行为,但她也知道,如果一直端着架子,皇帝不会来的,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她必须放下/身段去笼络他。
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或许他和那些有过夫妻之实的女人都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她未/经/人/事大惊小怪罢了。这样想来,她还冰清玉洁,他已经历尽千帆了,她亏大了。
皇帝并不是和每个女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以前只有和百味在一块时会这样,不过她大多数时候是比较抗拒的,不像苏宝儿这么配合。连皇后都没有过,他以前觉着,大概只有真正的爱侣才会那样亲吻,他不爱皇后,他爱百味,但是现在,为什么苏宝儿也可以,难道他又爱上苏宝儿了吗?可他的心里明明还惦记着百味的,娘说过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个人,但只会爱一个人,所以他对苏宝儿不是爱吧?应该不是的。
皇帝在心里天人交战许久,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只是慢慢把她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就走了。
苏宝儿一脸莫名,怎么就走了,她都还没和他说太后让人给她验身的事情呢,让皇帝也长个记性,不要一直馋她的身子,若让太后知道他们孝期淫/乱,太后不会拿儿子怎么样,还不得撕了她。
皇后听说皇帝从上阳宫出来后光明正大去了藏书阁,气得她咬牙切齿,母后难道不管他吗?还是管过了,他违抗母命也要去?
她生了半天闷气,晚上带着旭儿去上阳宫吃饭时,想着饭桌上探探底,结果皇帝竟然没去吃晚饭,皇后心中暗道定然是中午被母后训斥了,晚上就赌气不过来了。
御前的宫人来说陛下政务繁忙,晚饭就在御书房用了,太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也没过多关怀,皇后也不好表现,嘟嘟最近也听到了些风声,但这种事情不是她做妹妹的该管的,便装不知道,一顿晚饭几个人吃的鸦雀无声。
晚饭过后萧艺叫上嘟嘟带旭儿去院子里玩,把皇后留在内室和太后说话,皇后心中忐忑,估计是要说中午的事情了。
太后开门见山:“最近宫里的流言你应该听到了吧,我中午叫了苏女官过来,给她验了身,还是完璧,那么这宫里的流言是从哪儿起的,你就该好好查了,无中生有中伤皇帝和苏女官的名声,你这个后宫之主岂能坐视不理。”
皇后忙跪下认错,委屈道:“臣媳知错,臣媳确实听到了些风声,据臣媳所知,陛下确实常去和苏女官相会,一向也对苏女官诸多青眼优待,后宫人人都知道,苏女官日后是要进陛下后宫的,臣媳也不是善妒之人,乔贵人她们我都能容下,也不差一个苏女官,可陛下不按规矩来行事,虽说还未到那一步,可苏女官毕竟也出身高门大户,未婚的女子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成何体统,臣媳不敢多说,多说一句陛下便没有好脸色,臣媳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陛下越来越不顾忌,都闹到母后跟前来了,是臣媳的错,日后臣媳定然严加管治,不叫宫人再传闲话。”
第450章 谈心
皇后这一通辩驳便将错处都推到了皇帝身上,确实也是皇帝的错,可她忘了,太后再开明,那也是她的亲儿子,如今她摆明了就是管不住儿子才来找儿媳的,她难道不知道儿子错了吗?可儿子知错他就是不改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委屈皇后咽下这口气了。
“皇帝确实任性了些,但他还算有分寸,若敢在国孝期间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我先不饶他。我也知道你委屈了,但你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和他置气便不管事了,你是后宫之主,只有把后宫牢牢攥在你手里,才能保障你和旭儿的地位,你都知道皇帝靠不住了,还坐着不动,凡事等着我替你出头,我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你呀,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些。”
她这意思很明显了,已经不指望儿子儿媳还会重归于好做恩爱夫妻,也不会再教皇后怎么去笼络皇帝的心,他们注定不会是爱侣的,那就让皇后自己立起来吧,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相夫教子管理后宫,她不会再在子媳之间斡旋,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皇后颓然落泪,她一直都知道皇帝靠不住啊,她也从未想过要靠皇帝,她一直想着,丈夫靠不住还可以靠着婆母呢,她的婆婆是全天下最睿智开明的女人,只要有婆婆在一天就会捍卫她和儿子的利益,她才不怕那些女人爬到她头上来呢。可是现在婆婆告诉她,别再指望她了,她先是皇帝的母亲,其次才是她的婆母,他们夫妻闹矛盾,一次两次她会帮着儿媳,但她不会一直帮着儿媳去责难儿子。
她也是太天真了,婆媳关系是建立在母子关系的基础上的,她见过谁家的母子关系不好,婆媳关系会好的呢?
“臣媳知道了,日后定然好生履行臣媳身为皇后的义务,不再让母后和陛下操心。”
以后她先是皇后,其次才是旭儿的母亲,是皇帝的正妻,是太后的儿媳,这才是他们一家人想看到的,一个合格的皇后,也是当初他们选她的初衷。
太后知道她是伤心了,心里也很愧疚,皇后真的挺好的,壮壮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迷恋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可今天壮壮说,到底皇后是您的女儿还是我是您的儿子,也敲醒了她心里的警钟。
她一直在捍卫儿媳的利益,去压制儿子,她在建立后世的好婆婆形象,可她忘了,这里不是她那个时代,在这里她要求一夫一妻制才是异类,壮壮对待皇后的方式才是正确的,人人都说他爱重皇后,都说皇后有福,只有她觉得皇后受了委屈,因为她觉得让皇后忍受丈夫左拥右抱是很痛苦的事情,可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这样啊,壮壮并没有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皇后已经是一枝独秀了。
她和萧艺是神仙眷侣,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希望儿子儿媳也可以这样,也一直在给孩子们灌输这样的观念,可儿子没听进去,儿媳听进去了,导致皇后也觉得自己就该和婆婆过一样的生活,公公能做到的事情,丈夫为什么做不到?可皇帝就是做不到,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皇后却觉得他错了,有什么不对她意的地方她就不高兴了,在婆母面前诉苦,太后也一直在维护她,觉得是儿子错了,儿媳受了好大的委屈。
这么几年过去,导致儿子对儿媳越来越不满,连带着对母亲也有些异议,要不是他今天说了,她还不知道,儿子心里一直憋着气呢。
说到底,是她一开始就给了皇后错觉,她嫁进来就是要延续婆母的幸福人生的,如果她一开始不那么维护她,第一天就拿出正常婆婆的态度来,皇后也不会感受到落差,如今也不会这样伤心。
“翡宁,我曾经是寄希望于皇帝能和他爹一样,一生只爱一人的,我想皇帝也是努力过了,但他做不到,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爹只娶了您一人,就要求我也像他一样呢?我们是不同的两个人,爹娘的爱情和婚姻我很羡慕,可我就是做不到,但我知道自己的本分,会尊重皇后维护嫡枝的地位,一个好皇帝好丈夫好父亲该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翡宁,其实,如果不拿他和他爹比,他确实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对不对?”
当然是,嫡长子满周岁后才纳妾,和妻子成婚五年膝下只有一子。其他妾室都是摆设,一年有一半时候是在妻子房中度过的,尊重妻子疼爱儿子,这种男人,放在普通人家都是好丈夫了,更何况是在皇室,是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天下谁不羡慕皇后的好福气。
可他偏偏有一对全天下最恩爱的父母,有一个全天下最宠妻的爹,有父母的爱情佳话珠玉在前,他再好也不过如此。
皇后凄笑点头:“母后说的对,他已经很好了,是我不好,我没有母后的好福气,也没有您那样优秀,不配得到陛下的钟爱。”
“不是的,爱情里哪有好与不好,只有爱与不爱,我和他爹是青梅竹马,年幼相识年少相知成年相许老年相伴,一系列过程水到渠成,中途也没出过什么变故,但其实我们都有很多缺点的,相处起来也会有矛盾,但因为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所以许多矛盾都可以化解。
但你们不是,你们的婚姻初衷是合适,我曾经也想着让你们婚后培养感情,我说嫡长子出世前不能纳妾,便是在给你们争取独处的机会,只是没想到你肚子争气,婚后一年就有了儿子,而你们独处了两年,也并没有进化出爱情。但就算没有爱情,他对你也一定是有亲情的,你是他儿子的母亲,他有多爱旭儿,便有多感激你,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就算不能成为一对爱侣,也不要成为一对怨侣,好不好?”
这些话她对着儿子嘴皮子都说破了,但他就是不听,如今迫不得已,也要对儿媳说一遍,希望她能听进去。
第451章 慧子
皇后不想听也得听进去,她能怎么办,她又不是母后的女儿,她不能像嘟嘟一样任性,母后肯和她说这些已经是在掏心掏肺了,她若还不清醒,指望谁来帮她。
皇后平复了心情,出去领着旭儿一起回去,旭儿正跟着祖父和姑母在院子里放烟花玩,皇后看了心里一紧,离烟花那么近,万一滋到眼睛怎么办?随后又自嘲一笑,她和这家人的教育方式真的格格不入,即使她努力的融合他们,到底还是个外人。
“旭儿,玩够了没?没玩够明儿再来,今儿晚了,回去还要洗漱,写字,咱们走吧,和祖父祖母姑母告辞。”
旭儿还没玩够,但母后叫他了,他便乖乖地收了心,有模有样地向几位长辈行礼告辞,嘟嘟摸摸他的脸蛋,和他招手告别。
皇后母子走后,嘟嘟和萧艺便围着太后追问,“娘说了吗?嫂子怎么说的?”
太后叹息:“能怎么说,她还能有异议不成?只是让我说这话,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营造了几年的开明婆母形象便毁于一旦了,这不摆明了咱们家合起伙来欺负她嘛,明明是你哥哥错了,可咱们都不说他,反而让她委曲求全。”
嘟嘟道:“是您一开始就太宠着她了,如今只是恢复了正常婆媳相处模式,她便觉得您在欺负她,您若是一开始就拿她立规矩,她又敢说什么?您稍微缓和一些她便谢天谢地了。”
嘟嘟不觉得她娘有错,哥哥对嫂子也不错呀,和历代皇后相比,现在的皇后已经是泡在蜜罐里了,那和她娘比肯定是差了,可那有什么办法,他们也努力过了,也想让她和她们一样幸福,那谁让她没法子留住哥哥的心,谁让她又是高嫁,娘家说不上话,那就只能这样了。
萧艺也道:“咱们可没对不起她,壮壮也很顾着她了,嘟嘟说的对,你一开始就该摆出正常婆婆的面目,她才会有清楚的认知,如今摆正态度也不晚,她若觉得你是恶婆婆,那她就不配做咱们的儿媳。”
太后不知该怎么和他们说,他们都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们见多了三妻四妾,壮壮有也很正常,要没有,那才是凤毛麟角极其罕见。既然是凤毛麟角,不可能遍地都是吧,爹是这样儿子也这样,当真痴情种也会传播不成?
皇后带着儿子回去的路上,本来是坐着凤辇的,在御花园她让人停下,自己下来走,问旭儿想不想走,若不想走就让乳母抱着。旭儿说他想走,从乳母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走的欢快。
皇后本来心里有许多事情,想趁着夜色静静思考一会儿,但儿子这样闹腾,她怎么还有心思想别的,拉着他紧紧的,让他走路小心些,磕着了又要哭。
旭儿说他不怕,还说:“祖父说了,他今天打父皇,父皇都跑不了,因为父皇不会武功,我要好好学武,以后父皇打我我就能跑了。”
皇后笑笑,父皇怎么能教旭儿这些,随即笑容凝滞,难怪皇帝今天晚上没过来吃饭,原来是被父皇打了,是因为苏宝儿吗?
皇后心里舒服了些,原来母后说的是真的,他们劝过骂过,他就是不听,他们也没有法子了。原来不仅骂过,还打过,可他就算挨了打,还是要去找苏宝儿。母后也确实没法子了,他是一国之君,难道还能把他腿打断不让他去吗?难怪会来劝她开明大度,不要和他置气,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能指望他做什么。
皇后突然又很想哭,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明明她刚嫁进来的那一年,他们很好的,从一开始的拘谨生疏到日渐情浓,她以为他们会成为父皇母后那样的夫妻,她生子的时候,他抱着旭儿对她说,会爱护他们母子一辈子,那时她信了,觉得她一定会和母后一样幸福,可是后来却越来越伤心,越来越失望,今日母后和她说这些,是告诉她不要对皇帝抱有希望了吧,只把他当成皇帝伺候就成。
皇后蹲下/身子拥着儿子,告诉他:“旭儿不要惹父皇生气,父皇不会打你的,他那么疼你,怎么舍得打你。”
她和皇帝是覆水难收了,她不会再爱皇帝,但她要教儿子爱他的父皇,毕竟皇帝的态度决定着他日后的前程。
旭儿乖乖道:“旭儿很乖,不会惹父皇生气,也不会惹母后生气,咱们回去吧,我还要写大字呢。”
今年三月里旭儿满了四岁,皇帝亲自执着他的手教他写了第一个字,后来旭儿每日都会练字,父母都是才学渊博之人,旭儿耳目濡染,在读书方面也很有天分。
皇后微笑亲亲儿子的额头,牵着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还好还好,她还有个儿子,在这寂寂深宫里,这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皇帝因为被父母训斥了,好几天没去上阳宫吃饭,连带着也没进后宫,但他想着反正已经阖宫皆知了,也算在爹娘面前过了明路,更加肆无忌惮,公然叫苏宝儿去御前侍墨红/袖添香,明晃晃告诉所有人,苏宝儿是他的红颜知己。
皇后对此已经麻木了,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耐不过其他妃嫔有异议,吵到了皇后跟前,说苏宝儿这是公然宣战呐,娘娘也不管管她?
皇后无谓道:“苏女官一向得陛下另眼相待,她又是重臣遗孤,咱们也该好生照顾她,你们若看不过眼,自个儿想法子在陛下面前争得了体面,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皇后从不反对妃嫔争宠,主要也是这批妃嫔难成大器,皇后都没放在眼里,苏宝儿倒是个厉害角色,不过她娘家没人了,一个孤女罢了,她只能依附皇帝过活,每三年一次的选秀,都会有大批美人进宫,苏宝儿以色侍人,又能荣宠多久。皇后娘家得力又育有嫡长子,苏宝儿除了争宠让她恶心一把外,还真没有别处能动她分毫。
第452章 收心
紫金御兽香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白烟雾轻轻流泻,丝滑柔顺的一缕,不会飘的太远,约莫一尺便散了,香雾飘散在屋里各处,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苏宝儿闭上眼睛静静嗅闻,面上神情很是享受,皇帝见状问她:“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她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笑意,轻声道:“我喜欢这儿的气味,和你身上的气味一样。”
皇帝道:“是龙涎香的气味,朕觉得一般,不过龙涎香是皇帝御用香料,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这么用了,若是别的香,你喜欢我便送你一些,这个却不行。”
苏宝儿道:“我不是喜欢龙涎香的气味,是喜欢你身上的气味,只是因为你用了这香,我便喜欢这香,若你用的是别的香,那我便喜欢别的。我一进这屋里,便觉得处处都是你的气味,我闭上眼睛,便好似置身在你怀里……”
汪小吉在珠帘外侍奉,感慨这苏宝儿一张嘴到底是多会说话,就这么一段话说出来,陛下怎么招架得住。
果然,皇帝说:“我就在这儿,还用得着你好似在朕怀里?过来!”
佯装霸道实则宠溺,苏宝儿挪了几步脚,便被他伸长手臂揽到了怀里,在她耳畔轻吻,含着她粉/嫩晶莹的耳垂轻咬,磨的她娇嗔细吟。
以前皇帝做事还挺利索的,苏宝儿来了后,皇帝顿觉他进度慢了,她在边上他便无心工作,心道难怪有那么多昏君为美色误国,他若自制力差些,也要沦陷堕落了。
“你明日不要来了,你在这儿我总无心工作,还是待我早些忙完了去看你。”
苏宝儿垂着头有些沮丧,委屈道:“怪我耽搁你了,我这就走,你好好工作。”
皇帝拍拍她的肩背以示安抚,让御前的小太监送她回去,她见他竟这么利索就让她走了,又是好一阵失望着恼,这几日的浓情蜜意就和逢场作戏一样,他清醒了,要做回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做回孝顺父母的好儿子,做回皇后的好丈夫,大皇子的好父亲。他说的得空会去看她,应该要很久之后才会得空吧。
苏宝儿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走了,听到她离去的动静,他才抬起头来看了门口,看到她落寞的背影,这心里又不知为何一股异样,他连忙挥去,强迫自己融入紧张的工作中。
下午皇帝早早忙完了去了坤宁宫,特意让宫人不要通报,他想看看他不在时皇后带着旭儿在做什么。
旭儿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写大字,如今已初夏,还未到傍晚,太阳有些烫,旭儿坐的石桌处有些细碎树荫,不会太晒也不会太凉,宫人在石凳上铺了折叠起来的羊绒毯子,旭儿坐在上头不会受凉。
皇后坐在一边的廊下做绣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这一看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皇帝,连忙起身行礼,旭儿听到动静也看向门口,看到父皇来了,乌黑大眼里泛起星光,连礼数也忘了,兴奋大喊一声父皇,飞扑到父皇膝边抱着他的大腿撒娇:“父皇怎么好久都不来,旭儿好想您!”
皇帝一把将他抱起来,旭儿便顺势搂住父皇的脖子,望着父皇笑得眉眼弯弯,皇帝也笑得很欣慰,母后说孩子最可爱的年纪便是一到五岁,他可千万不能错过了。旭儿已经四岁了,他很珍惜。
“父皇太忙了,没空来看旭儿,旭儿想父皇了可以去找父皇啊。”
旭儿说:“可是父皇那么忙,旭儿不敢去打扰。”
一旁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皇后暗暗腹诽,你父皇忙到没空来陪你,却有空陪别的女人。
皇帝也是有些心虚的,旭儿不知道,皇后知道啊,见皇后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忙叫她平身,抱着旭儿走过去,看了眼皇后方才做的绣活,是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便知道是给旭儿做的,问她:“这又是在给旭儿做什么?有尚衣局在,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的,做针线活多伤眼睛啊。”
皇后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工厨艺全方面发展的大家闺秀,若不是足够优秀,也不会被娘选为皇后了,皇帝有时也会痛恨自己,她这么好。他为什么就是爱不起来。
皇后柔柔笑道:“天凉了,给他做件袄子,尚衣局做的和我做的怎能一样,别的小孩子都有母亲做的衣裳,旭儿怎么能没有,我不希望旭儿以后回味童年,都搜不出母亲给他做的东西。”
皇后以前也会给皇帝做里衣做袜子,说知道他不缺衣裳穿,却还是想尽一份心意,他也给面子天天穿着,后来有了旭儿,他也有了别的女人,她便给旭儿做的多了,也会给婆母做,反而不怎么给他做,说他不缺人做衣裳。
过往种种略一提及都很沉重,皇帝转身去看旭儿写的大字,夸他:“旭儿写的真端正,我方才见你坐着也很端正,以后旭儿上学堂了,一定很让先生省心。”
旭儿骄傲的小脸一扬:“那当然了,旭儿要做好学生。”
皇帝亲亲他的额头,旭儿开心极了,也亲亲父皇的脸颊。说来奇怪,都说严父慈母,尤其是父亲待儿子,定然是严厉有加的,女儿还能柔和些,可旭儿明明是个男孩子,他却像疼女儿一样疼他,好在旭儿也是个很乖的男孩子,若是上房揭瓦的那种,他定然是要严加管教的。
皇帝问皇后还有没有什么事,若没有就早些去上阳宫吧,多陪陪爹娘,他有好几日没去了。他私心里想着,他们一家三口一块儿去,爹娘看在皇后和旭儿的面子上也不会多说他,他要是一个人去,又得听他们说教。
他们一家三口也很久没有一起出行了,到上阳宫时,宫人还惊喜了一番,高声传话陛下和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
旭儿被父皇抱在怀里,拉着母后的一只手,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宝宝,见到祖父祖母他都不想从父皇身上下来。
太后看了欣慰又心酸,父母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有一对相爱的父母,旭儿如今还小,以后大些了就会看懂父母之间的貌合神离,那时他还能这样快乐吗?
第453章 奢侈
太后收到了江南掌柜的来信,信上说金陵有个大商户想和天衣阁合作。天衣阁一开始是只生产成衣的,后来又有了纺织作坊和染料作坊,已经有了完整的产业链,基本上可以自给自足,她不觉得天衣阁还需要和别人合作。
但是对方提出的合作模式,却让她特别心动。
天衣阁向来只出售精品成衣,而且件件绝品,衣服有价无市,错过了便只能干看着,后来这些买家之间便兴起了另一种流通方式。
天衣阁的衣裳大多都奢靡华丽,日常不太穿的。只有出席宴会时会穿一两回,过了季明年又有新款,导致高价买回来的一件新衣只穿过两三回。
若是寻常衣服,这些富贵人家也不放在眼里,他们大多衣服都只穿两三回的,七八成新便压箱底了,可天衣阁的衣裳确实价格高的离谱,更离谱的是她们还是一上新便抢购。家里男人都看不下去了,说你们买那么多又不穿,败家女人。
这些败家女人便想到了一个法子,把自己穿过一两回的旧衣卖给求而不得的人,天衣阁的衣裳,即便是二手的也还是很多人追捧,或是买家之间同等价位的衣裳交换,不够的补差价,总之就是店家限量发售,买家之间再轮回交易,这些店家是不管的。
但又有了一种新问题,有些人瞅准了商机,天衣阁一上新,他们便大量购买,导致许多顾客求而不得,这些囤衣贩子再高价出售,实在想要衣裳的人只得高价买了,所以天衣阁的衣裳卖出了天价,许多人说这就是天衣阁自导自演的,自己留些货高价出售,拼命的宰顾客,偏偏这些女人就是愿打愿挨。
针对这种问题,天衣阁也想过对策,便是上新前会印一些册子发放,上头画了衣裳的简样,以及尺寸价格等详情,通知想买的人家,我家要上新了,想要的掐准时间付定金噢,到时候没买到不要后悔哦。
这倒是有效克制了不良商贩囤积居奇,但买家之间的二手交易还是会被顶上高价,许多买家出售二手的衣裳竟比天衣阁出售的新衣还贵,说什么就穿过一回,无任何瑕疵,实在想要的人也愿意咬牙买下。虽说天衣阁坚持立场永不再贩,倒不会侵害店家的利益,但长此以往,店家名誉受损,女人提到天衣阁都又爱又恨,爱它设计精美巧夺天工,恨它高价贩售有价无市,男人则是谈衣色变,最怕听到自家女眷说天衣阁要上新了。
如今江南有商户提出要和天衣阁合作,便是说想得到天衣阁的授权,收购天衣阁的旧衣,也就是说,禁止买家再私自贩售旧衣,如果买家不想要这衣裳了,直接卖到旧衣铺去,旧衣铺再卖给其他想要的客人,这样也就禁止了二手衣物价格高于新衣的问题,既维护了天衣阁的名声,也圆了更多买家的心愿,除了那些故意囤衣居奇的贩子不高兴外,应该是多方乐见的场面。
太后想了一下,这不是相当于后世的奢侈品二手店嘛?不过这是只针对天衣阁的二手店,有了这家店的存在,那些囤衣居奇的贩子再想高价售出可就难了了,人家不会找他买,等着二手铺子上新不就好了。
太后觉得此计甚好,但是看到了对方掌柜的名字后,却愣了一下,是他?
晚上的上阳宫又是一家子吃饭,太后问了女儿几句,“近日季贤有没有来找你?”
季贤已经是他们家过了明路的女婿,嘟嘟也不避讳谈他,坦然道:“前日给我送了把干花来,说是我许久没出宫了,他给我看看外头的景色。”
因为大长公主去世,他们一家都低沉了许久,嘟嘟和外祖母感情不薄,也无心外出游玩,
太后道:“他可能是想约你出去走走?你若在宫里呆烦了,出去逛逛也行。”
嘟嘟道:“外头也没什么新鲜的,在宫里也见得到,得空一块儿逛逛御花园也可,做什么非得出宫呢。”
太后时常觉得。他们还没成亲,却已经有老夫老妻的感觉了。不过这样也好。嘟嘟这回是认准他了,这桩婚事不会再变。
“嘟嘟,你还记不记得沈续霖?”
太后仔细观察女儿的面部表情,嘟嘟只是轻微愣了一下,淡然道:“记得啊,娘提他做什么?”
太后道:“沈续霖如今在江南做生意。他想和天衣阁合作,提出了新的合作模式,我觉得挺好的,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觉得不想再和他有联系,我便不理他。”
嘟嘟奇道:“什么合作模式能让娘心动?”
天衣阁自给自足自产自销,产业链已经非常完美了,这么多年他们一家独大,想入股的人不少,想合作的人也不少,娘从没松过口,自己能赚的钱为什么要分给别人,沈续霖提的什么方式能让娘心动?
太后便把沈续霖的方案说了,桌上其他人听完,觉着也不过如此,嘟嘟道:“好像还不错,可娘为什么要授权给他呢?天衣阁直接开个副店不就好了?”
太后道:“天衣阁走的精品高端路线,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自个儿卖成衣,自个儿再卖旧衣,岂不是自降身份?人家也会质疑我剥削客人,一件衣裳卖几回?把客人当傻子耍呢,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做?”
嘟嘟道:“雇个别的掌柜不就行了,又没人知道是您开的。”
“天衣阁规模越来越大,上新越来越快,我哪里腾的出人手再开副店,这差事交给别人还可以,每年交高额的授权费,我坐着拿钱岂不好?”
天衣阁一开始是只做成衣的,后来太后还开了珍珠染色作坊,彩色珍珠不好单卖,大多都用在衣裳上做点缀了,后来太后又开了新思路,请了首饰匠人,天衣阁每上一套衣裳,她都会把配套的饰品都画出图纸来,这饰品有可能是头饰,有可能是项链手镯,甚至是鞋子荷包手帕,总之,是和这件衣裳搭配的,客人如果单买衣裳,达不到艳惊四座的效果,需得配上这些饰物,才能完美无缺。
当然了,这些饰品也价格不菲,同等材料的饰品,比别的银楼卖的贵两成,谁让它们是官配呢,自然不是寻常首饰可比的。
因此天衣阁的工作流程越来越紧凑,太后手里又还有济慈堂和女学,以及旅游生意,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去开副店了。
第454章 经营
嘟嘟每每看到天衣阁年底呈上来的账本和红利,都会感慨她娘的英明睿智,怎么就能这么聪明呢,娘每年经商的收入能抵国库一半的收入了。
皇后问了一句:“这开二手店铺,还得交授权费给您,又得从买家手里买进衣物,买价不能太低,否则人家不卖,出售的价格定然也不能太高,否则和那些囤积居奇的贩子有何两样?那这样一来,他开那店还赚得到几个钱?”
太后笑了笑:“那是他的事情,他敢提出这种方案,自然是有稳赚不赔的自信,我可不管他怎么卖,按时交授权费给我便行。”
皇帝道:“那天衣阁可得和他约法三章,规定他压价抬价的区间,若是他乱来,岂不是坏了天衣阁的名声。”
“那是自然,他若是做得不合我意,便收回授权了,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在做生意这回事上,他从没失过手。”
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太后是很欣赏沈续霖的,确实是经商奇才,当初他把全副身家从泉州搬来京城,却被皇室退婚,在京城呆不下去了,泉州又回不去了,恰好那时江南盐政大清洗,许多盐商落马,他瞅准时机去了江南发展。他没去沾染盐运生意,盐商空缺,很多原来做丝绸酒楼生意的商户都卖铺子卖房去投盐运生意,他关了京城的万升商行和拍卖行,在江南买下了大片商铺,接手那些空下来的丝绸铺子和酒楼。
经商最重要的就是时机和魄力,缺少一样都难成大器。都是破釜沉舟的主儿,那些卖铺子去投盐运生意的老板何尝不是在豪赌,赢了便是资产翻倍,输了便倾家荡产。沈续霖关了京城的商行去江南从头开始,也是抱着不盛则衰的决心,还好他站住脚了,在江南做的红红火火,竟然还打上天衣阁的主意了。
太后真的是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商人重利轻别离,当初他和嘟嘟退婚,还没消沉几日,听说江南有缺,他收拾东西便坐船去了,全然把嘟嘟忘在了脑后。那时嘟嘟痛骂他薄情郎,还好她看清了,这种人怎么配她嫁。太后也不喜欢这样的女婿,但作为商业合作伙伴,沈续霖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他毕竟和嘟嘟关系敏感,想了想还是得和嘟嘟说说,如果嘟嘟介意,就不和他合作了,是他要求着她,又不是她求着他,想和天衣阁合作的人多的是,就算不合作,天衣阁也不差这点收入。
嘟嘟无所谓道:“既然他给您送钱,岂有不收之理,他和天衣阁合作,和我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娘哪里需要问我的意见?”
太后笑笑:“我这不是怕你还惦记着他嘛。既你无谓,那你也和季贤知会一声,你不当回事,就怕他从别处听说了胡思乱想。”
季贤出身卑微,他很没有安全感,若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搞不好还以为岳丈一家对他不满,打算换掉他呢。
嘟嘟点头说好,继续吃饭,挺香的,太后多看了几眼,确认了她已经心无波澜才放心。
嘟嘟确实心无波澜,她只当是寻常小事,和季贤闲聊时提起了,那语气就好似在说我今日中午吃了什么饭菜一样稀松平常,落在季贤耳里却是一道惊雷炸响。
他面色复杂,眼中满含担忧失望,问她:“你当真不知道他的心思吗?他已经在江南把生意做的那么大了,为何还要贪天衣阁这点蝇头小利,他想和太后娘娘合作,不就是在找机会和你们家重新连上线,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进京开铺子了,是不是就借着商谈生意之名求见太后,再见到你?”
嘟嘟皱眉:“他就算贼心未死又如何,我可不会回头,那样薄情寡义的狗东西,我懒得再看一眼。”
季贤伤心道:“你如今信誓旦旦,再见到他真能如此决绝吗?他的手段太高明了,明明当初你们全家人都不看好他,却还是被迫同意了这桩亲事,后来他被皇室退亲,在京城没了立足之地,去了江南照样风生水起,还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赞誉,我真的很担心,他没有死心,他一定还在谋划你,咱们婚期未定,孝期还有两年,他一定会在咱们成婚前回来,我很怕。”
嘟嘟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又郑重地说:“就算他没有死心,可我已经死心了,他就算再出现,我也不会去吃那棵回头草了。”
“可你不也吃了我这棵回头草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当初输给他一回,心里实在没底。”
他和沈续霖的情况不同,沈续霖能在嘟嘟还喜欢他的时候把嘟嘟抢走,他却只能在嘟嘟对沈续霖死心后才得到她的认可,他确实比不得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心计手段都让他害怕。
嘟嘟无言,怪她当初不够忠贞,如今才让季贤担惊受怕,她握着他的手和他发誓。“我发誓,如果我和沈续霖旧情复燃,就让我……就让我娘万劫不复。”
“啊?你……”
季贤忙捂住她的嘴巴,“你胡说什么呢,你怎么能拿太后娘娘发誓?”
嘟嘟满脸无辜:“都说赌咒发誓要拿自己最重要的人发,那我要是说我,估计你不信,爱情是让人盲目的,爱到深处愿意为了对方生为了对方死,所以用自己发誓不靠谱,就得拿自己亲近之人发誓,我深爱我娘,为了我娘的安危,我也不可能再和他有什么。”
她再怎么为了爱情盲目,她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不可能让亲娘给她的爱情陪葬吧,这深度地表现了她的决心。
季贤忙道:“好好好,我相信你了,你以后不要再发这样的誓了,不管是你还是你亲近之人,哪有这样赌咒发誓的,这话可千万不要让太后娘娘听到了。”
太后这辈子没发过毒誓,却被自己的女儿拿来发誓,这得多难受啊,真是她的好女儿,白疼她了。
第455章 闹掰
雕栏玉砌,朱颜不改,十里秦淮依旧在歌舞升平,京城的国孝影响不到金陵,那处地方依旧是风/流浮华的。
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里坐着一干富家子弟,为了台上的美人一掷千金,但偏有那么个别人,明明不缺钱,也不是小气,却从不肯为哪个姑娘投钱。但他付酒钱却大方,常常包场请客,秦淮河上各家画舫的妈妈对他是又爱又恨,这么好的青年才俊,怎么就成不了她们船上的女婿。
在珠光鬓影推杯换盏的金粉场中,美人尽展风/情待价而沽,恩客赌酒豪掷只为美人一笑,坐在前排的一个青衣公子只摇着折扇旁观,痞俊的容貌风雅的气度丝毫看不出是个商人,让人觉着他该是身处簪缨族中的王孙公子,便是不出一分,也多的是美人以身相许自荐枕席。
桌上一金衣公子揽着美人啜了一口酒,对这青衣公子道:“来这画舫中只花钱不找乐子的,只沈兄一人,莫不是还惦记着京中佳人,洁身自好待破镜重圆么?”
沈续霖曾经是天家的准女婿,这在京城和江南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当今圣上只这一个胞妹,长公主的婚事自然万众瞩目,当初这沈续霖横空出世,多少人盯着看,知道是个商人,都不看好,结果还真没让他们失望。
但沈续霖不是池中之物,能屈能伸,来了江南照样混的风生水起,这些同龄的公子大多都是二世祖,他们或许出身贵重,却比不得沈续霖财大气粗,沈续霖能夜夜请他们来秦淮玩,他们便是好兄弟。
这金衣恩客是盐商许家的公子,算是沈续霖的狐朋狗友,许家的生意还在许老板手里,许耀祖还在学习阶段,手里闲钱也不多,哪里像沈续霖已经是沈家的家主,坐拥沈家的财富,和同龄人已经不是一样的经济水平了。
因此他们这一群人,大多是把沈续霖当冤大头了,愿意花钱请他们吃喝玩乐,那就哥俩好,只是许耀祖多喝了几滴马尿就开始乱喷粪,沈续霖笑容凝结成冰,冷冷道:“沈某的终身大事就不由许公子操心了。”
许耀祖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公主再好也回不去了,沈兄还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沈续霖端起桌上的酒杯泼了对方一脸,敢拿嘟嘟和这些青楼女子比,他怎么敢,她们怎么配!
“你喝多了,回去吧。”
即使已经暴怒,他还是保持着风度,这几年他经过大起大落,虽然才二十四岁,却已经和许多商场老油条一样沉稳老练了,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他早收敛了当初的锐气,如今不轻易和人结怨,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别人若真打了他这张笑脸,他也不会忍气吞声。
许耀祖也是家中的宝贝,被人泼了酒,怎么受得了这鸟气,当即把桌子掀了,发起酒疯来:“沈续霖你得意什么呀你!谁不知道你被皇家退亲了,你还惦记着长公主,人家会再看你一眼吗!当初被人家从京里赶出来,像条丧家之犬,要不是我爹收留你,你现在能混得这么好?现在手里有几个钱,在我面前充大哥,不就是你继承了沈家我还没继承许家嘛,你还真觉得你比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强了!”
沈续霖当初来金陵,最先联系的就是许家,一是许老板和沈续霖的父亲以前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江湖再见有两分香火情,正好当初这边盐政改革,盐商大清理,许老板原本是开酒楼和当铺的,他想关掉一些铺子去投盐运生意,恰好沈家父子来了,双方一拍即合,许老板自去做他的盐运生意,沈家出了合适的价钱买下他的铺子,出于礼尚往来,许老板还把自己一些生意伙伴介绍给了沈家父子,沈家能这么快在金陵落户生根,确实许家是帮了不少。
但生意场上的事情,谁还能白帮忙不成?沈家如今和许家也有生意往来,见了面虽然都叫一声世伯贤侄,但都是利益关系,谁还不知道谁呢。
沈续霖来了金陵之后,不仅会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叔伯辈的饭局,也会和同辈官家富家子弟推杯换盏勾肩搭背,他是是同龄人里唯一已经继承家业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他是当了个冤大头,请这些人吃喝玩乐,换了个好人缘。
他深知这些都是必要的人脉应酬,并不会吝惜小钱,人情债日后多的是时候要讨回来呢,可这些人吃他的嘴不软拿他的手不短,还敢对着他呼来喝去,真当他是好欺负的不成。
“不敢说比在座的各位都强,但一定比你许公子强,你也说了,我继承了我家的生意,你却还没继承你家的生意,要不要回去问问沈伯父,为何还未对你委以大任?”
沈续霖和金陵城的世家公子都有来往,但如今毕竟是国孝期间,官家子弟还是有顾忌的,不敢这时候来游秦淮,就算他们想来,家里长辈知道了也会打断腿。这些商户子弟便荤素不忌了。这秦淮河上的营生,哪家没和官府打过招呼,对于他们聚众宴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吃饱了撑的报官抓他们。
因此在画舫中的,尽是些商户子弟罢了,商户子弟中和沈续霖同龄的,还真没谁比得上他的成就,许耀祖这么一嚷嚷,其他人默默看向别处,人家可不就是比他们强嘛。
有几个会做人的公子当起了和事佬,“一人少说一句,都别吵了啊,都吓着香香姑娘了,许兄喝多了,要不今日就先散了吧,沈兄别放在心上,改日小弟做东,给你们说和。”
其他人便都打圆场和稀泥,他们可不想和沈续霖闹僵了,以后喝酒就没人请客了。
沈续霖扶袖不语,但许耀祖却不想息事宁人,他还不识好歹地把劝架的人推开:“要你们做什么好人啊,姓沈的我告诉你,金陵几大家,还没你们沈家的立足之地呢,真当你盘了几家铺子就算开辟了你们沈家的商业帝国了,你当金陵是你们那犄角旮沓的泉州,你想做起来就能做起来吗?还商界天才,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周围人劝都劝不住了,沈续霖笑得不屑一顾:“好啊,沈某拭目以待!”
说罢拂袖而去,没付账就走了。
第456章 合作
沈续霖没想到自己请客喝酒喝了一肚子气,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二世祖,还想看他怎么死,他倒是要看看许家做了盐运生意会怎么死!
随行的小厮清风劝了他几句:“许公子就是混不吝的,您和他置什么气?和他撕破脸也就撕破脸了,他不是个知恩会报的,日后也指望不上他什么,但是和其他公子还是得维持好关系的。”
他从小跟在大爷身边,知道大爷经营人脉有多不容易,来了金陵是从头开始,为了融入金陵的公子圈,他费了多大心思,可不能为了一个许耀祖坏了他的人脉关系。
“你放心,许耀祖一个人还影响不到我的人脉圈呢。”
许家是金陵土著,其他几家的公子许耀祖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如果和许耀祖闹掰了,其他几个可能也会和他远着些,但这只是年轻人的义气罢了,他们家里的长辈自然会教他们,生意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义气。
清风没有再多说,跟着大爷在夫子庙附近走了一圈,吹着秦淮河畔的香风,一直到河上灯火阑珊了,他们才回转。
回到乌衣巷的宅子后,下人说天衣阁的掌柜捎了口信来,请大爷明日去天衣阁商谈合作事宜。
这一晚上的烦心事,终于有了个好消息,沈续霖脸上露出了欣然笑意,说知道了,回房洗漱安置,清风伺候他睡下后才去了耳房睡,心道大爷还是在惦记公主吧,毕竟当初那样情深,大爷不是不爱公主,只是他背负的太多,公主可以只问风/月不识世故,他不行啊。
一起个大早沈续霖便去了铺子里,琢磨着天衣阁该开门了,这几日不是上新日,天衣阁应该没有那么忙,便溜达过去,他开的铺子也在上元街,走路过去也不远。
和沈续霖面谈的是天衣阁的二掌柜,一个叫李平的人,大掌柜姓杜,听说以前是太后的侍女,很早就出来帮太后开铺子了。大掌柜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的合作铺子,还不值得她亲自面谈。
李平给出了他们的章法,大概就是每年交多少授权费,沈续霖那边收旧衣卖旧衣都有个定价区间,沈续霖又再拉扯了一下,直到谈到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便把条文签了,算是生意谈成了。
沈续霖道:“铺子我已经在看了,近日便会放出消息去准备收旧衣裳,若是有人问起,还望贵店帮着说一声,新店开张时我会办个开业大典,邀请贵店一同剪彩,皆时还请贵店赏个脸。”
李掌柜道:“这是自然,沈老板思虑周全,咱们也希望贵店能做好,能合作共赢。”
一番商业的互捧后,李掌柜送了沈续霖出门,天衣阁的掌柜不是一般生意人,也不兴商场那一套,沈续霖说想请他们吃个饭,他们也不接茬,只说店里忙走不开。其实他们店里员工福利很好,经常组织聚餐,一个大家庭和和睦睦的,还真不稀罕这种应酬饭局。
从天衣阁出来,沈续霖口袋里揣着和天衣阁合作的契约,脚步都轻盈了几分,和天衣阁合作盈利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机搭上太后那根线,只要太后看到他的潜力,一定会让他经营更多项目的,陈华他们可以做太后的掌柜,他也可以,背靠大树好乘凉嘛,他倒是要看看,许耀祖怎么扳倒他。
另一个原因,他也想回京看看她了,听说她再定了亲,还是以前那个侍卫,他不怕,当初她会为了他放弃那个侍卫,他可以再让她放弃一次,离她成婚还有两年多,日子还长着呢,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认输。
回到自家的铺子里,伙计在门口招客,见到他便迎上来说许老板来了,在楼上等他,沈续霖点了点头,去楼上见客。
许老板是个精明锐利的商人,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暗紫色茧绸衣裳坐在桌边喝茶,左手大拇指上戴了个玉扳指儿,一只手握成拳一直在摩挲他的扳指。
沈续霖在门边轻敲了敲,许老板抬头见是他,笑的意味不明,沈续霖也笑得很温和,进门后鞠了一礼:“让世伯久等了,小侄事先不知您今日要来,出去谈生意了,真是抱歉。”
许老板无谓轻笑:“贤侄可真是上进呐,我家那个败家子比起你家来,真恨不得扔了去。”
沈续霖只是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这是老爹代儿子上门请罪来了?
许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又看了眼外头,问道:“我听你们的伙计说,你去天衣阁谈生意了,难道你要和天衣阁合作?”
天衣阁可向来是自产自销不求外人的,他能拿什么和天衣阁合作。
“说不上合作,只是求大店赏口饭吃罢了,他们大店有大量,许我沾个光,我已经在筹备铺子了,届时开业了还请世伯赏脸光顾呀。”
许老板暗暗心惊,还真让这小子搭上了天衣阁的船?能是什么生意啊,难道天衣阁要开分店?那也不该开在金陵呐,嘶,天衣阁是太后的产业,沈续霖曾经是太后的准女婿,看来是亲事不成情分在,太后还愿意帮衬他一分,这小子不得了。
许老板还想再细问一些,“是什么铺子?做什么生意的?”
沈续霖只道:“收些天衣阁的旧衣裳卖,有他们店里的授权会好些,他们愿意给我,我自然得好好干。”
他说的轻松,天衣阁的旧衣裳,那哪里是一般的旧衣裳,许老板自家的老婆女儿也是天衣阁的死忠粉,一到上新季就是要为她家生要为她家死,要为她家掏空钱袋子,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是老婆女儿竟然愿意花大价钱买人家穿过的旧衣裳,她们是昏了头吗?更离谱的是她们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新衣裳穿了没几次就低价卖给别人,她们脑子被驴踢了吧。
金陵城的这些老板哪个不是谈衣色变,沈续霖可真行,竟然想到了在这上头再赚一笔,活该他发财。
第457章 教子
许老板今日本是来给家中不孝子赔个礼的,那小子当时醉酒胡闹,事后清醒了有些后悔,但让他去道歉,他却坚决不肯,他早看沈续霖不顺眼了,撕破脸就撕破脸,他才不屑再回去求情呢。
许老板知道儿子那点小心思,不就是他老在儿子面前夸沈续霖,小子心里不平衡了嘛,昨日也是小子在家里吵吵,说沈续霖都早早继承沈家了,您干嘛还不放权给我,都是同龄人,沈续霖已经能支配沈家的财富了,出门玩乐多是人家请客,他好意思嘛。
许老板道:“你能跟人家比?沈老板敢放权给儿子是因为他知道沈家能在他儿子手里发扬光大,你能干嘛?我只怕我一放权,你就把家里败了个干净!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能不能跟着人家学点正经的!”
许耀祖老大不乐意:“他有多大本事,还发扬沈家呢,沈家本来在泉州都是地头蛇了,就是因为他想攀附皇室,被赶出京了,泉州也回不去了,在金陵沈家算什么?您还夸他呢,现在沈家的产业比起以前可大大缩水了。”
许老板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莫欺少年穷,沈续霖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你若是有他一半头脑,我做梦都能笑醒!”
许耀祖想当家不成被老爹训了一顿,刚好晚上沈续霖又做东游秦淮,他便借醉逞威一吐心中浊气,谁知道沈续霖向来好脾性,也是开得起玩笑的,昨夜却发了脾气,他也不想让着,两人便撕破脸了。
近日许老板让儿子来请罪,他死活不肯,许老板只得给这不孝子来擦屁股,他倒是不求着沈家什么,只是担心他百年之后,儿子当家,怕是要求着沈续霖了,本来指望他们当兄弟的,现在当不成了,可也不能结仇啊。这又听说了沈续霖要和天衣阁合作,顿觉此子不凡,别说到他儿子手里了,恐怕在他手里就得对沈家低头了。
都是生意场上拼杀出来的人,哪个不是能屈能伸,商人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骨气能当饭吃吗?
“听说耀祖昨日多喝了几杯,和贤侄生了几句口角,那个不孝子,我已经骂过了,这会儿在家中闭门思过呢,我来代他向你道个歉,你还不知道他嘛,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心思也不坏,和他一起长大的周家王家几个贤侄,也常和他吵闹,但吵过了又和好了,年轻人嘛,一点小事别放在心上,日后还是一块儿玩,好吗?”
沈续霖笑意敛起,对许老板道:“世伯爱子之心令小侄动容,耀祖若只是说我几句,我也不是那小气的,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公主和那些画舫女子比,我和公主已是往事,他好端端的提起来,还在那种地方提,若让有心人听到了,那一船人都别想得好。”
许老板面上惊悚,他只知道他们昨夜口角,不知起因是什么,竟然是因为那不孝子提了公主,真是该死,他怎么敢!
“岂有此理!这个不孝子,难怪我让他来负荆请罪他不敢,原来是心里虚,此事还请贤侄莫要声张,我回去把他打一顿,定然把他抓来给你道歉。”
“不必给我道歉,只是他那张嘴,口无遮拦的,世伯得好好教教他,在我们面前胡说也就罢了,在外头人多口杂的,一个不好就惹祸上身了。”
许老板只觉脸上发烫,今日竟让个小辈来教他怎么教儿子。
“我这就回去收拾他,日后还得让他多和贤侄学学,你们同岁,他办事却实在不成体统,唉,我真羡慕沈兄好福气。”
双方再客套几句,许老板就忙赶赶走了,昨夜之事,他还得去周家问问,昨夜都有哪些人在场,他得花些钱封口。至于那个不孝子,哼!
许耀祖说是在家里闭门思过,实则一副大爷相,和小厮们在一块儿斗蛐蛐儿,许老板回来时看到这一幕,抬手让下人关上门。
许耀祖听到关门声回头看,见是他爹回来了,刚叫了一声爹,便见他爹的随从递了鞭子过来,他皮肉随之一紧,立刻跳起来,被他爹追着满屋子打。
“爹你疯了!你打我干嘛?是不是姓沈的告我状了?到底他是你儿子还是我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就信他的呢?”
许耀祖边跑边说,动静大的后院的太太都听到了,出来见自家老爷在打儿子,忙上前护着:“老爷有什么话好好说,耀祖还小呢,您怎么又打他?”
“你起开!我今日不打他他就要翻天了,喝了几滴马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们一家迟早要被他害死!”
许耀祖吵吵嚷嚷的:“我说什么了!我不就骂了他几句,爹你干嘛要为了个外人打儿子?”
那些话也不好大声说,许老板让人把太太拉开,抓住了许耀祖按住他的手脚,押着他跪在地上,拿着鞭子狠狠抽他,抽得他哭爹喊娘,最后叫声都渐弱了,许老板才停手,低声问他:“你昨夜在那画舫里都说了些什么鬼话?沈续霖为什么和你生气?你是不是提到公主了?”
许耀祖咬着牙腮帮子都酸了,就算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到底是没忍住,瘪着嘴哭的好不狼狈。
“我就提了一下,挖苦他几句而已,提不得吗?”
“当然提不得,你疯了是不是,皇家的事情轮得到你说道?沈续霖就算被皇家退亲,在那些贵人面前也还有几分情面在,要不然天衣阁为什么对别人不屑一顾,偏偏肯和他合作?你不和他交好,还不知死活地乱说话,我告诉你,他的心计手段玩死你都简简单单,你别什么时候中了计策都不知道,被抓进大牢里我可没法子捞你出来!”
商户之家富而不贵,向来都是对那些官员孝敬讨好求得庇佑,再富的商户,大小是个官他们都得敬着,更别提天下至尊的皇家,他们有几个脑袋能碰得起。
许耀祖被他爹打疼了,一边哭一边听,没太听清他爹说了什么,只是把这仇记到了沈续霖身上,都怪姓沈的告状,他爹才会下重手。
第458章 友谊
沈续霖和天衣阁合作开起来的新店叫承衣阁,名字也很直接了,就是承包天衣阁的旧衣再出售。
店开起来之前,沈续霖便在城中到处广而告之,他的店是得了天衣阁授权的,和那些衣贩子可不一样,各位若是有想出手的旧衣,尽管送到我店里来转卖,你们私下交易可没有保障,早便听说了有人钻这买卖的空子,买到的旧衣裳瑕疵多。却没处说理,当时没仔细检查,回去后发现有问题,谁还给你退,人家也可以说是你买回去自己弄坏了,这可怎么理论。
有了承衣阁这个机构存在,便能避免这样的问题,他们收衣服时便会仔细检查,按衣服的新旧程度定价,买家若买到不合意的拿回来退也可,店就在这儿不会跑。也避免了衣贩子囤积居奇,便是天衣阁没货了,她们还可能来承衣阁蹲一蹲,等有人送了旧衣来,她们看着合意就买下,价格公道,最起码旧衣服是绝对不会高于新衣原价的。
这可真是个好店,有了这种中间店的存在,确实避免了很多问题,旧衣卖家不能把价抬太高,买家也不能把价压太低,以衣服的折旧程度来定价,公平公正。
这些女人是满意了,她们家里的男人就痛苦了,有一家天衣阁还不够,又来一家承衣阁,这不就是天衣阁的副店嘛,他们想赚钱想疯了啊,还想一件衣服卖几回,这是割韭菜呢!
做生意的人都懂这些门道,奈何他们家里的女人就是愿意送上门被割,沈续霖开这么家店,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动他,他曾经是皇家的准女婿,如今和老岳家合作,看来是亲事不成情分在啊。
要不怎么说这小子厉害呢,正常人退亲那不得搞到两家结仇啊,更何况他是被皇家退亲,当初定然是惹毛了皇家才被踢走的,如今却能得到对方的谅解,还有了生意上的往来,手段可见一斑呐。
承衣阁还没正式开张已经在金陵城传的沸沸扬扬了。许耀祖在家里闭门养伤也听说了,大骂这小子会钻营,“真是脸皮比城墙厚,当初被人家退亲了,如今还敢舔着脸上门合作,公主都再定亲了,还能和他重修旧好不成?”
小厮道:“这还真不好说,只要没成亲他就有希望,就算成亲了他也有希望啊,公主又不是不能和离,只要他不介意,还是可以去当公主的二婚驸马。”
许耀祖愤愤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你们去把周大爷王公子他们请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他和周家王家的公子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被爹打了在家卧床修养,那两个也来看过他,小厮去请他们便放下手头事过来了,还给他带了只烧鸡。
“哦,我忘了你在养伤,吃不得烧鸡,那就我们俩干掉啦,真香!”
许耀祖拿起迎枕砸了他们一记:“滚出去吃!”
两人便拿着鸡出去吃了,吃完了吸着手指头走进来,问他:“找我们商量啥呀!”
许耀祖嫌弃死了这两人,他怎么有这样的兄弟。
“沈续霖要开新铺子的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当然听说了,这阵风刮的多猛啊,铺子还没开起来呢,整个金陵城都在沸腾了。”
“不仅听说了,我们还收到请柬了,到时候开业喊我们过去玩呢,我妹可是天衣阁死忠粉,她说到时候让我和沈续霖说说,给她打个折。”
许耀祖重重一拍床铺,愤愤道:“是兄弟就别去!”
没看到他和沈续霖闹翻了吗?他被爹打的卧床修养,沈续霖在金陵出尽风头,是兄弟就得站在他这边。
周王两人尴尬笑道:“你和他闹翻了,我们又没和他闹翻,那人家请了我们怎么好不去啊,我爹还让我多和他拉拉交情呢,说以后有求他的时候。”
“对对对,我爹还想招他做女婿呢,说我妹和他家世相当年龄相仿,最近在琢磨着请媒人说和,这可真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就我妹那德行,要是成了,我都替沈续霖可怜。”
许耀祖要炸了,“什么?你爹想把婷婷嫁给沈续霖?这怎么行!你难道不知道我……我……”
王庆丰忙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尽量搅局嘛,沈续霖狼子野心的,瞧着就不是良配,我当然不可能让妹妹嫁给他了,只不过我在我爹面前说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沈续霖以前的定亲对象是长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婷婷,他如今又和天衣阁合作,摆明了是想破镜重圆嘛,咱们家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许耀祖不乐意了:“有你这样可劲儿贬低自家妹妹的哥哥吗?我就觉得婷婷挺好的。”
“好啥呀,她和我娘一样凶悍,你要是娶了她,可别想再踏足秦淮了。”
许耀祖眼珠子上下转转,心说不去就不去,家有娇妻还要外头的野花野草干嘛呀。
“哎呀先别说这些了,我就是看那小子不爽,你们是兄弟就远离他,和我同仇敌忾!”
周王二人相视一眼,一左一右坐在了他床上围着他,好言道:“我们当然是兄弟了,但是这生意场上的事情,不结亲也不能结仇嘛,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我爹说沈家的生意会越做越大,日后说不定我们还得求着他呢,就算不求,总也有生意往来,闹僵了不好办事。你放心,我们心里当然是向着你,但是面上和他保持几分香火情嘛。”
许耀祖垮下脸色,心道难怪他爹说一起长大的这些人里,就他最不成器,还真是,连他们俩都在为家族的生意打算了,渐渐显露了商人本质,就他还任性莽撞。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比不上他们家里的生意重要,原来只有他把兄弟义气看的这么重。
“随你们,不过以后有他的场子别叫我,有我的场子别叫他,不然别怪我不给面子。”
周王二人相视一眼,好言道:“是是是,不会让你们撞上就是。”
其实他们觉得这事还就是耀祖不对,他干嘛对沈续霖那么大成见啊。不过兄弟终归是兄弟,沈续霖只是酒肉朋友,比不得的。
第459章 开业
沈续霖的承衣阁在万众瞩目中开张了,开业大典那日天衣阁的掌柜也来参加了剪彩活动,只是如今还在孝期之中,这彩球用的是绿色的,红色喜庆,用不得。
沈家虽然来金陵不久,规模却扩张的很快,沈家父子俩都会做人,承衣阁开张金陵数得上号的商户都过来贺喜了,有人问天衣阁的掌柜,这是不是他们开的副店,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在别处开分店了?
李掌柜道:“太后娘娘早有指示,她名下的生意都是不开分店的,求精不求多,承衣阁是沈少东开的店,我们只占个授权名头,倒是白收钱了。”
他们不授权又如何,他自己也能开,只是这授权一说,锦上添花罢了,天衣阁的衣裳仿品诸多,质量做工不一定比它家的差,甚至有些仿品做的比正品还好,但只有它家能卖出这么高的价。因为天衣阁的招牌就值这么多钱,她就算拿块破布随便缝一缝,只要打上了天衣阁的标签,就值这么多钱。
这也是天衣阁最成功之处,从天衣阁出来后,许多商户纷纷效仿,也有后起之秀,做工设计都不差它什么,但就是卖不了这么高的价格,一个是天衣阁背靠皇室象征着尊贵,另一个是天衣阁作为行业龙头老大,已经有了独尊地位。它一面世便是打着高价奢侈的旗号,面向的也是那些顶富贵的人家,那些人不缺钱,只要面子。
沈续霖也正是掐准了这些人的消费心理,一定要得到天衣阁的授权,这样就不怕别人上抢生意了,天衣阁不可能再授权给别人。
要不怎么太后和这个前女婿一拍即合呢,若不是他身份敏感,太后都想收他为徒了。
眼红归眼红,沈续霖明摆着搭上了皇家的线,其他人家一时也不敢动他,只是同行难免眼红,一个天衣阁到底要赚多少钱。
王婷婷近日也跟着哥哥来参加承衣阁的开业大典,她一是冲着衣服来的,二是冲着店主来的,她看中了两套去年天衣阁出的衣裙,先抢下来让人打包好,而后让她哥哥去和沈大哥打个招呼,能不能便宜点卖给她呀。
王庆丰带着妹妹来到沈续霖面前,让她自己说,一向剽悍的王姑娘低着头揪着手指头红着脸不肯说话,王庆丰一脸嫌弃,还是他开口了:“沈兄,这是家妹,她看中了你们店里两套衣裙,问你能不能便宜点。”
王婷婷羞愤欲死,这死东西,就不能好好说话嘛,干嘛要说是她的意思呢,显得她爱占小便宜似的,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哥哥带她来见他嘛。
沈续霖道:“近日开业全场八折,已经是极大的优惠了,这价格是不能再低了,王姑娘若是想要,我再让人送些礼品给你如何?”
王婷婷娇羞抬头,忽闪大眼看着他,小声问:“什么礼品?”
沈续霖让她跟着伙计去二楼,伙计拿了个托盘出来,里头放了些珠钗项链之类的。让王姑娘挑一件带走,王婷婷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都是天衣阁以前做的配饰,只不过这种东西一般是和衣裳一起成套卖的,看来是他们店里单收到了配饰没收到衣裳了,倒便宜了她。
王婷婷拿了粉晶只镯子,她觉着和她今日买的一套衣裳挺配的,还顺嘴问了一句:“是单我有这小礼物,还是人人都有?”
伙计道:“自然是单姑娘有,若人人都有,方才在大堂里就给您了,都是开门做生意的,东家不好明着偏袒您,这才让您到楼上来拿。”
王婷婷咬着嘴唇轻笑,这种被偏爱的感觉真好。
承衣阁开张前收了许多旧衣裳,开业第一日便卖出了许多件,天衣阁的衣裳件件精品,便是早年的款式,如今不那么流行了,但做工也很美,依旧有人买,只除了几件实在旧了,他们也是低价收的,如今更不好卖了。
沈续霖可不会让货物砸在手里,他说以后再收了衣裳,把这几件旧的和行情好的捎在一起卖,人家想买那件喜欢的,就必须把这件旧的也收下。
承衣阁开业第一日便卖完了店里的衣裳,同行玩笑道接下来的几日都可以不用开门了,沈续霖笑着摇摇头,说还得进货呢。店是一直开着的,今日这些客人买了衣裳回去,穿了几日过完了瘾,可就又要送回来了。
其他人一算,好家伙,这承衣阁啥都不干,一件衣服倒卖几回,他是空手套白狼啊。
他想套,也得自家妻女愿意送上门给人家套啊,他们看着这回跟着来凑热闹满载而归的女眷们,真是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都是生意人,这么上赶着送钱的买卖他们还是头一回做。
承衣阁的成功再一次把天衣阁的招牌捧上了神坛,京中贵妇都听说了金陵这阵风,遗憾没开在京城,她们只能听人家说说了。
嘟嘟想到自己也有许多天衣阁的衣裳,而且很多都是孤品,娘为她特别设计的,从小就有,可她也不能穿了,都压在箱底,既然有专门收旧衣的店,不如就送去换银子?
太后道:“这些可都是我的心意,你就这么卖了?”
嘟嘟道:“从小到大娘为我尽的心意可太多了,我都记着呐,小时候的里衣也还收着,那还是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呢,要感念母爱,那个更好。天衣阁的衣裳也有许多都是娘亲自设计的。不也拿出去卖了嘛,我是觉着我那些衣裳也穿不得了,还不如卖掉,得的银子可以给济慈堂的孩子们添多少件衣裳呢。”
太后捋捋女儿梳得精致的发辫,感慨她懂事了,以前可是对她那些衣服宝贝的很,自己穿不下了也不肯送给表妹们穿。
“那就送去吧,你整理出来,哪些不穿了,都送去。”
从京城到金陵这么远,路费都不少,一两件衣裳单单送去可没意思,要送便送多些,嘟嘟也没吝啬,除了她最近在穿的几件,去年的她都卖了,反正她每年都有很多新衣裳,去年的衣裳日后应该不会再穿了。
第460章 旧衣
不仅嘟嘟要送旧衣裳去,太后自己也有很多天衣阁的衣裳,也让人收出来和嘟嘟的一起送去了,只除了她大婚时那件,那对她意义非凡,不能卖的,嘟嘟也留了她及笄时的那件礼服,旁的都送去了。
得知母后和嘟嘟要把她们穿过的旧衣裳送去金陵的承衣阁,皇后说了句:“会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做不好的事情?”
若只是女眷买去接着穿,倒也没什么,就怕有人拿去行巫蛊压胜之术,那可不得了了。另一个,承衣阁的店主是嘟嘟的前任未婚夫,嘟嘟把穿过的衣裳送去,会不会不太好?
嘟嘟道::也不是贴身穿的衣裳,没什么问题吧,反正卖出去了我就不管了,还有谁能凭两件衣裳害我们不成?”
本来这女子的衣物岂能轻易外流,不过天衣阁就开了这个头,别的衣裳不行,它家的衣裳就行,如今更是正式开了个承衣阁,明晃晃地卖女子旧衣物,有些老古板大呼女德沦丧,女子随身的衣物岂能光天化日之下挂在门店中售卖,这不等同于这个女子在店中任人观摩打量么?
既然嘟嘟她们都不在乎,皇后也就不多事了,但她想到自己也有几件天衣阁的衣裳,从她进门后,母后对她和嘟嘟便是一视同仁的,嘟嘟有的东西她也会有一份,天衣阁以往每次上新都会送当季新款给嘟嘟穿,她进门后便送两份了。那嘟嘟把她的旧衣裳卖了,她要不要也把她的衣裳卖了?
皇后是正统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姑娘,她并不喜欢这样,她的旧衣裳就算不穿了,压在箱底发霉,她也不肯拿去卖,这成何体统呢?稍有些体面的人家都不会这样,更何况她是皇后,可丢不起这个脸。
她疑心嘟嘟在饭桌上提到这事,是不是想呼吁她一起卖,那可真是恕难从命,她宁愿以后天衣阁不要给她送衣裳了,也不愿穿几回再把衣裳拿去卖掉。
嘟嘟确实存了这想法,但嫂子不接茬,她也就不多说了,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她自己做便是,怎么能要求别人和她一起。
太后让她把这事和季贤说说,虽然她问心无愧,但难保季贤多心。
要嘟嘟说啊,最好就是不要让季贤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会多心呀。
季贤听到后只是淡淡说:“你的衣裳你做主便是。”
嘟嘟知道他不高兴了,解释了几句:“衣裳是送去天衣阁的,让天衣阁的人送去卖,我不和那边对接,只负责收钱就是,你别多心。”
季贤笑了笑,“你都发过誓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只是不信那个姓沈的,他就说姓沈的贼心未死,和天衣阁合作一定是想搭上太后再搭上嘟嘟的,这可不,他人还没来呢,嘟嘟已经上钩了,接下来是不是就是他亲自进京和嘟嘟见面了。
金陵那边,天衣阁亲自送了一批衣裳到承衣阁去,让承衣阁的掌柜挨个估价。
“这些可都是好衣裳,原主人也没穿过几回,有些还是孤品,天衣阁没上过架的,当初也就没标价,如今你们瞧着估个价吧。”
坐在店里的掌柜也是这方面的行家了,他戴上眼镜挨件仔细看,有些是天衣阁的旧衣,他都知道,按着原价折旧便是,有几件华丽异常,还是童装,也有礼服,可他从未在天衣阁的货架上见到过,这是为何呢?按照天衣阁的性质,这么好的衣裳不成批出售,留着自个儿看呐?
“请问这些衣裳的原主人是谁?”
来人不想说,但她不说,恐怕沈续霖也会猜到,她干脆就说了:“这是太后娘娘和坤仪长公主穿过的旧衣裳,有些衣裳没在天衣阁上架过,那是因为它们是太后娘娘亲自设计的,意义非凡。比如这件,是公主十岁生辰时穿的,太后娘娘亲自画的图纸送来金陵赶制而成,只做了这一件,太后娘娘送给公主的生辰礼,不能批量出售满大街都是吧。”
掌柜擦汗扶额,“太后娘娘和公主穿过的旧衣,小民岂敢估价,还是等我们东家回来了,让他定夺吧。”
这天家的母女两还真是行事不羁,她们不缺钱也不缺天衣阁的衣裳穿,也来凑这热闹,不过他们店里如果有了这些衣裳,好好运作,定然能大赚一笔,
沈续霖每日没什么事便会挨个儿巡视他的几家铺子,到承衣阁时看到了天衣阁的李掌柜,他笑着迎上去,先寒暄客套几句,才问来意。
得知天衣阁送来了太后和长公主的旧衣,他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太后娘娘和公主愿意赏脸支持,小店蓬荜生辉,这估价我可不敢,还是李掌柜说个价吧,我都收下了。”
李掌柜笑道:“我若狮子大开口,沈少东咬牙收下了,砸手里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沈续霖道:“我既然敢收,就一定卖得出去,太后和公主的衣裳定然是无价无市,怎可能卖不出去?”
只有不会做生意的商人,没有卖不出去的货物,更何况这种东西,上限很高,只要他运营得当,卖出天价也不是难事。
“只是有一点,希望李掌柜配合,说出这些衣裳背后的故事,那些正常上新的便算了,那些孤品,想必都是有特殊意义的吧。”
李掌柜笑着点点头,挨个讲解起来,他在天衣阁许多年了,天衣阁的每笔订单他都有印象,尤其是京里来的手稿,定然是重中之重。
“这件是公主五岁生辰时太后娘娘亲自画的设计图纸,在宫里做的,虽然不是天衣阁出品,但既然公主送来了,我们给打个天衣阁的标签也不是不行。小孩子穿的,恐怕不好卖,沈少东得费些心思了。”
沈续霖点头说无妨,看着那件精致小巧的衣裳,即使过了十几年,依旧散发着华丽和童稚之气。这是两种很矛盾的气质,太后偏偏能将之糅合在一起,而她那时定然是个精致优雅又活泼漂亮的小姑娘,才能穿得起这一身衣裳。
第461章 忆旧
公主的衣裳,自然件件精品,只是其中有一件满绣珍珠和金丝银线的水蓝色的鲛绡绫裙,李掌柜看了半晌,虽说也打了天衣阁的标签,但他不记得他们店里做过这条,约莫是公主后来改动了,已经看不出原貌了。
沈续霖却陷入了沉思,李掌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没多问,“都留下吧,这些衣裳我出十万两银子买下如何?”
衣裳都是好衣裳,但毕竟是旧衣了,难保行情,万一人家不买账,这些衣裳岂不是要砸他手里。
李平觉得十万两太多了,心知是沈续霖想送个人情给太后母女两,既然她们大老远把衣裳送过来,想必也是想多收些钱的,沈续霖出高价,他也更好交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续霖收下衣裳,李掌柜拿到钱便走了,沈续霖让店里伙计把这些衣裳熨烫整理好,暂时挂在后院厢房,先不挂上架售卖,这是一个商机,他得好好利用。
只除了一件,沈续霖不许别人碰,让人拿个包袱给他,他打包带走了。
回到家中后,沈续霖找了个衣架把那件衣裳挂起来,再从角落里的大箱子里找到了一顶珠贝头冠,放在旁边,一身衣冠显然就是一套。
这个头冠是沈续霖送给嘟嘟的定情信物,嘟嘟为了配这顶头冠,从衣柜里找了一件旧衣裳出来改动,点缀了许多珍珠水晶飘带,加绣了满满的金丝银线。李掌柜第一眼看到时都没认出来这是自家的旧衣,要不是衣裳上打了标签,他都要怀疑这是假货了。他们家的衣裳有清素淡雅的也有精致华丽的,但这么浮夸可不是他们家的风格。
他没有看到这顶头冠,这一衣一冠单看都很浮夸,但是配合在一起却相得益彰,就像曾经的他们郎才女貌那般登对。后来他们退婚,她把他送的东西都还回来了,包括这顶头冠,但那身衣裳却还在她手里,没想到这次她卖旧衣,把这件衣裳也送来了,当真是连个念想都不想留。
沈续霖花重金买下了她的旧衣,却只留了这一身,其他的他会举行个拍卖会,邀请城中的太太小姐们参加,总要把那十万两收回来呀。
他心中早有想法,曾经他在京城开的万升商行里开过拍卖会,后来衍生出了一个拍卖行,但是并没有举行过几次拍卖会,他就因为被皇室退婚,商行也关门大吉了,包括商行里面的拍卖行和奶茶店。
后来他来了金陵,从头做起,拍卖行这种机构没个大靠山他是不敢做的,奶茶店倒是特意开了个小店在运营着,但那东西就是种简单饮品,许多人家喝过几回自己也能琢磨出来,也就刚开张时火了一阵,后来别家也开了,来他店里的人就少了,这家店便一直不温不火的开着,并没有在京城时的火爆场面。
这也是他猜到了的,在京中时他是准驸马,背靠皇室,许多人给他面子,他又经营有道,店铺怎能不火爆,可是到了金陵,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罢了,费尽心思求得当地官员的庇荫,但开起了铺子还是千难万难,他想到了什么好法,也不敢轻易露出来,一不小心便被别家效仿抢生意。
要不怎么说官/商勾结呢,有钱无权怎能成事,可他在金陵只能处处讨好陪笑,京城的万升商行关了,他在金陵又开了一个,但金陵不缺这样的商行,万升商行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并且因为他一再移址,从泉州移到京城,再移到金陵,中途有些资金链断层,产业也缩水了,最起码海外的货源就断了,中原地区却只有些零散支线,如今的万升商行,哪里和当年比。
沈续霖也常常自责,父亲打下的江山,没在他手里发扬光大,反而还缩水了,他这个商界新秀几乎成了商界笑柄,当初他从京城出来到金陵定居,多少人就差当着他的面笑了,笑他想攀高枝被皇家弃如敝履,公主岂是他能肖想的。
那时他也恨过宫里那一家,为什么就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如果他是个世家子弟,他们还会这样反对吗?嘟嘟为什么就不能坚定一点,她的哥哥在下套匡他她不知道吗?
后来再想想,皇帝确实一开始就不同意,被迫赐婚也还在想昏招搞破坏,但嘟嘟对他从深爱到死心,除了家人的劝说洗脑外,大半也是他的原因吧,他总是仗着嘟嘟喜欢他为所欲为,他以为嘟嘟会一直追着他,却忘了她是帝都最高贵美丽的女子,是最骄傲的九天凤凰,她不会一直纡尊降贵迁就他的。只是他没想到她抽身如此利落决然,连个挽留的机会都不给他。
如今他想回头。努力向她靠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一直动容,她把这件衣裳送来,是真的绝情死心了,只把这当成一件普通衣裳卖了,还是特意送给他的?
沈续霖觉得,他总要再见嘟嘟一面的,无论能不能再续前缘,他都要再见一面。当初皇帝下套圈他之后嘟嘟便利索退婚了,他都没有和她说清楚。
所以他来金陵后,有许多商户想和他家联姻,但他都让父母拒绝了,他不想娶个商户女,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前任未婚妻是公主,如今让他娶个商户女,这落差他怎么能接受。
外头也这么传他,说他商户身贵族心,曾经有机会尚公主,如今便瞧不上周围的庸脂俗粉了,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人往高处走,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如果嘟嘟真的不认他了。那他再考虑别的。
沈夫人为儿子的亲事操坏了心,这眼瞅着都二十四了,同龄人孩子都在上学了,他还单着,早年在泉州有合适的,他们看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去谋算公主,结果公主没谋到,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要她说,王家那小姑娘就挺好的。心眼也实在,又很迷儿子,也和他们家门当户对,真的挺合适的。
第462章 竞彩
承衣阁得了一批好衣裳,于八月十六灯会时博彩售衣,顾客可以来店里猜灯谜,灯谜分三六九等,猜中一个简单的能抵一两银子,猜中一个中等难度的能抵五两,猜中一个一等难度的能抵十两,还有一个至尊谜题,若是猜中了,全场衣裳随她拿一件。
灯谜有限,先到先猜先得,而且因为那一批衣裳价值不菲意义特殊,不能作寻常衣物售卖,便以拍卖的形式来售卖。
拍卖这种方式大家都有耳闻,就是变相圈钱罢了,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样的场合竞拍,除非真有志在必得的好物,沈续霖几件旧衣裳也搞拍卖,他是想钱想疯了吗?
但是沈续霖说出衣物的来源后,其他人就闭嘴了,原来这些衣裳是太后和坤仪长公主穿过的旧衣,都是天衣阁的出品的,有往年上架的,也有天衣阁独家为这母女两特制的,绝世孤品。而太后和公主出售自己的旧衣也不是为了赚钱,太后娘娘开了四家济慈堂和三家女学,哪里都要用钱,除了济慈堂能得朝廷例行补贴外,女学可是太后自掏腰包,卖旧衣的钱也得填到那里头去,所以这是慈善拍卖,请大家踊跃参与。
收到请帖的人都笑着说一定一定,实则回家后都关起门来商量。“什么慈善拍卖,还不是圈钱的,说的那么好听,太后开女学又不是为咱们开的,她是太后,一个国库的钱都不够她花么?说的她那样捉襟见肘,都要卖衣裳来凑银子了。”
“就是,而且衣裳从承衣阁出手,沈续霖不得赚一笔啊,商人嘛,哪个不是无利不起早。”
“话是这么说,你们去了可得端住了,上回承衣阁开业你们送的钱还少吗?这回记住了,只看不买。”
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做保证,“好好好,只看不买。”
说是这么说,真看到了心仪的,拉都拉不住,家里男人敢说,她就要嚷嚷了:“我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买,又没花你的,管得着嘛你!”
这些商户家都有联姻,这家的太太是那家的姑奶奶,夫家婆家财力相当,出嫁时聘礼加上嫁妆,哪个不是十里红妆,她们的嫁妆经得起她们挥霍,只是看在男人眼里,这些都是以后要留给儿孙的啊,这两家店是在掏他们的底啊。
金陵的中秋灯会是很热闹的,天衣阁中秋节有上新,不过是节前上新的,为了让这些女子穿上漂亮的衣裳过节,所以承衣阁再搞活动,可能不太好卖了,毕竟这些女人的钱袋子已经被天衣阁掏过一回了。
所以他特地选在十六这日来搞活动,中秋节已经过了。这些女子买了天衣阁当季新品,也穿着过了节,受够了万众瞩目和艳羡,可以卖掉了,正好承衣阁也上新,把过节的衣裳卖到承衣阁去。不就有钱买新衣裳了吗?
虽说只过节穿过一回,还是九成九的新衣裳呢,但既然穿过了,就是旧衣,卖到承衣阁去定然要折掉两三成的价的,但是天衣阁每一季的新品都是过时不候没有存货的,到时候承衣阁店里这些九成九新的衣裳,完全可以当成新衣卖出去,可不又赚了一笔。
沈续霖最擅长搞活动带动现场气氛,现场也有他找的托在起哄,外头那么热闹的灯会她们不去看,反而都来承衣阁猜灯谜抢拍衣裳,当初说好了只看不买的,后来看到漂亮衣裳红了眼,一哄抢就更容易抬价,其中太后年轻时穿过的一件霞光彩衣卖出了一万五千两的天价。好看着实是好看,但它就是件衣裳呀,布料是上等的羽缎鲛绡,可这布料再贵,一百两买两块回家也够做一身衣裳了,她们都是当家太太,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吗?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
沈续霖最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给每件衣裳都附上了一段故事,说这件霞光彩衣是太后当年和太上皇一起乘船出海游玩,夜间梦到一彩霞为衣流云为躯的仙子,看不清脸,但觉着定然是极美的。仙子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便是海寇占岛,恐有性命之危。
太后还想追问,仙子便化作漫天霞光而去,太后惊醒,看向窗外,天已大亮,漫天的金色霞光照在海上,和梦里的情景一般无二。身旁的太上皇也醒了,见到此景也惊呼,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身穿云霞的仙子,告诉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她消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霞光。
太后惊喜两人竟做了同样的梦,她说遗憾梦中没看清那仙子的脸,太上皇却说他看清了,那仙子分明就是爱妻的面容。
因着这个梦,他们启船回程,才走了不到百里,便见海上炮火连天,他们已走远了。倒是危及不到他们,但他们隔的那样远,也还能看到光影,可见战火猛烈。后来听说是海寇和倭人起了战事,幸亏他们走的早,没有殃及他们。
太后感念这梦祥瑞,回到家中后便挥笔画下了梦中仙子所穿霞衣的大致样子,天衣阁的匠人精心赶制了一个月,才得了这件铺满云霞和百鸟彩羽的彩衣,可是太后只在生辰时穿过一次,便再没穿过了,太过华丽,日常不好穿。
故事讲的非常精彩,整个故事大抵只有那句只在生辰时穿过一回是真的,但他这么一渲染,给衣裳铺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后来衣裳套在人形模具上转出来时,周围灯光变得柔和,还伴有袅袅琴箫之音,灯光照在衣裳上流光溢彩波光粼粼,真有那么些仙界圣衣的感觉,哪个女人抵抗得了这种美。
沈续霖最懂女人心,最会赚女人钱,这件衣裳被叫到天价,也少不了他的托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种事情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买彩衣的夫人是盐商郭家的当家太太,她一向喜欢明艳张扬的衣饰,千金难买心头好。她花大价钱买下了这件衣裳,既得了心头好,又得了众人艳羡夸赞,只除了她的夫君脸色有些绿之外,一切都是好的。
第463章 流言
十六这夜金陵城的灯会,承衣阁占了一半的风头,另一半在秦淮河。
刘老板在承衣阁抢了一件衣裳,送到了秦淮河的画舫上去讨心爱的姑娘欢心,那姑娘见了衣裳自然欢喜,只是听到来源不由担忧:“这是公主旧衣,我一介风尘女子,怎敢玷辱。”
说罢垂了几把伤心泪,哀叹同为美人,公主身处皇城众星捧月,她却只能在这画舫中迎来送往,同人不同命。
刘老板一时激动,说道:“你放心,我定然赎你出去,让你从良,公主的衣裳又如何,承衣阁中哄抢的那些女子也是商人妇,地位不比你高到哪儿去,公主的衣裳拿出来卖便是货物,还规定谁不能买不成?”
确实,嘟嘟把这些衣服拿出来卖就想到了它们的去处,就算穿在烟花女子的身上,只要不到她眼前来晃悠,她都不管,但民间却有人为她打抱不平。
有人发现画舫中的女子穿了承衣阁出售的衣裳,把这家画舫告上了公堂,说她们不敬公主,一介烟花女子,怎敢穿公主的旧衣。
身为出售方的承衣阁也被请上了公堂,尤其东家沈续霖,被质疑为谋利不择手段,好歹公主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他竟然为了赚钱把未婚妻的衣裳卖给青楼女子,他看着不膈应么?他若是有情有义,就应该把公主的衣裳买下来,自己收藏着。
沈续霖在公堂上说他是个商人,自然以谋利为主,公主和他已是过去,退婚以后各自嫁娶,还是不要再扯那些旧事,对公主名誉也不好,至于公主的衣物卖到了哪里,他们自由买卖,不偷不抢的,似乎也不碍着谁。
这倒让堂上的大人进退两难了,沈续霖说的是这个理儿,本来没人说就相安无事了,但既然有人提了,他若是不管,万一消息传到皇城,惹公主不快怎么办?他传沈续霖来,是希望沈续霖能做主收回这件衣裳,也就不必他左右为难了,偏偏沈续霖是不念旧情,把球踢回给了他。
最后还是知府大人息事宁人,把这件衣裳买了下来,那叫一个生气,凭什么让他破财,便把这个仇都记到了沈续霖和那姓刘的老板身上。
本来嘟嘟远在京城,别人也不会穿着衣裳晃到她面前来,偏偏有人把这事情传到她耳中,让她知道自己的衣裳被个风尘女子买了去。
买去了就买去了,本来也是她不要的衣裳,被谁买去了又如何,还能影响到她不成,偏偏有人拿着这事大做文章,还扯到了沈续霖身上,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嘟嘟在家里发了好大脾气,但衣服已经送出去了,民间茶余饭后把这事当成谈资,她气急又不能如何,只能任这风头过去,自然就没人说了。
只是这话传到季贤耳里,由不得他不多心了,他觉得头上冒绿光,人家看他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嘲笑。
可他还不能和嘟嘟抱不平,说了她又要辩驳,他们只是正常交易,嘴长在别人身上,哪里管得着别人说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他怀疑这一切就是沈续霖自导自演的,让大家都认为公主对他余情未了,而他洁身自好,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再去插足公主的感情。.
他就知道,这个男人满腹阴谋诡计,嘟嘟或许还不自知,可他在局外看的清清楚楚,嘟嘟正一步步走进沈续霖的圈套里,或许会再一次被他套牢。
可恨的是,嘟嘟看不清楚,难道太后和皇上也看不清楚吗?天下商人那么多,为何一定要和沈续霖合作,和曾经的准女婿,他们怎么就不知道避着点呢?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说了就是不大度,嘟嘟都起过誓了,他再不依不饶,又要惹她生气了。
嘟嘟对这事也有些抱歉,和季贤打过招呼,让他不要多想,一出国孝他们便成亲,让天下人看看他们是如何恩爱的,还有姓沈的什么事儿啊。
季贤微微笑,说都听她的,心里安慰自己,公主是顾着他的,那就够了。
嘟嘟身处皇城,承衣阁在金陵,一南一北,两人不见面,便相安无事,流言传几日也就散了,谁还一直吃饱了没事干盯着不放不成。但沈续霖确实凭着承衣阁在金陵站稳了脚跟,虽然他从未明说过,但他总是给别人释放出一种讯息,他是太后罩着的人,而天衣阁也很给他面子,不会拆他的台,在外人眼里,这两家店是兄弟店,同为太后名下的产业。
沈续霖是个擅长见缝插针的人,沈家本就家资丰厚,他手里从来都不缺钱,只是来金陵后缺少人脉,几家店铺都无法做大,凭借着天衣阁这条船,他很快打入金陵的中心商圈,金陵的万升商行也在和其他几家竞争,有人敢向他下手,他也要怎样当地的大人们,是不是要动太后手下的人。
只用了两年的时间,沈家已经成为和许家王家周家并肩的江南大商户,两年后出国孝,京里传来坤仪长公主和季将军的喜讯,他知道他该进京了。
而此时的京城一片喜气,大长公主的国孝那么长,可算是出了,各家都忙着办喜事,尤其是坤仪长公主出阁受万众瞩目。
这桩亲事前几年就敲定了,而长公主也已经二十五了,实在是大龄剩女,就算是皇室女不愁嫁,也不能拖到这么大吧。
出孝后宫里就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亲事,其他杂事都先放一边,先把长公主的亲事办了。
当众人都在忙着公主出阁的大事时,皇帝暗戳戳地宠幸了尚书局的苏女官,而后下了圣旨立她为妃,圣旨都杵到皇后眼前来了,她只得盖下凤印,到太后知道时,已经宣告六宫无力回天了。
太后问皇后,是真心盖这印么,若不想,她可以拒绝的呀,可以来告诉婆母,会给她做主的,苏宝儿何德何能,凭什么一晋封便是妃位。
皇后泪目,她有什么办法呢,这两年皇帝丝毫不掩饰对苏宝儿的偏爱,连太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再闹腾,只能让皇帝更加讨厌罢了,若是惹得太后和皇帝母子生隙,他们亲母子没有隔夜仇,最后还不是把不好都记到她身上来了,她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
第464章 出孝
蕴华宫里,昔日的苏女官,如今已经是宝妃娘娘了,是后宫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女子,第一批进宫的妃嫔无宠无子,如今位份最高的也就是周婕妤,还是因着她出身好,刚入宫时位份便比其他人高一级,后来所有人都依例晋封,并没有特别出挑的,都是凭娘家高低在宫里活着罢了。
这样倒也和平,后宫所有的争斗都是来源于皇帝,只要皇帝不偏宠谁,不破坏平衡,这些女人就很和睦,可是苏宝儿一直是个例外,以前她没有名分,只是后宫的女官罢了,人人都知道她是皇帝的红颜知己,却拿她没什么办法,她自己聪明,不会落人话柄,皇帝又护着,连太后和皇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其他人还敢出手不成,只是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出孝后皇帝会给苏宝儿一个什么名分。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直接给了妃位,这让第一批进宫的妃嫔面子往哪儿搁呢?她们的娘家也不差,怎么都比苏宝儿一个罪官之女强,皇上怎么能让苏宝儿压着她们。
周婕妤受不了这气,让人传信回家,昔日她爹便串通了御史一起说这事,说苏宝儿不该位高至此。皇帝只道:“这是朕的家事。”
若他们的女儿不在宫里,他们自然不会管皇帝的家事,就像太上皇只娶了太后一人,谁管他们?可他们的女儿在宫里坐冷板凳,被一个罪臣之女压在头上,他们怎么能不管。
便有人提起了苏季安当初勾结盐商官盐私卖的事情,他本就犯了罪,只是因为苏家被灭门,皇帝不追究他的罪责罢了。苏宝儿是苏家孤女,便不算罪臣之女,但也绝对不算重臣遗孤,皇家肯善待是他们有容人雅量,但抬举她压到其他重臣之女头上,也太难服众了吧。
皇帝最不喜欢别人辖制他,沉着脸说退朝,但今日没说完明日还有人接着说,皇帝避无可避。
苏宝儿在后宫听说了这事,自请辞去妃位,她愿意做最末等的官女子,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便成,她不希望皇上为难。
皇帝感动她懂事,又自责没有给她最好的,但也不可能让她做最末等的官女子,便让她做了个贵人,宫人都喊苏贵人。
她的委曲求全懂事退让,换来的是皇帝的椒房独宠,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会有孕,若生下皇子,皇帝依然能再把她捧上去。
太后忙着嫁女,并没有去管儿子后宫这些破事,等她嫁了女儿,就要去江南建设女学了,宫里这堆破事她眼不见为净。
去年她的老父亲也去了,她身为改姓的出嫁女守了一年孝,正好和母亲的孝期一起守了,感慨自己父母已逝,儿女成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萧艺一人,她没有别的负担了,接下来就是她去完成自己的人生,一直到她老了,干不动了,再回京城养老。
嘟嘟的婚礼定在九月份,待嫁期间她是不出门的,每日都在家里喝些汤汤水水滋养容颜,务必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不过八月底寿王世子妃的小女儿满月,她还是去了。
寿王世子夫妇都是她的发小,又是亲戚,多少年的交情了,他们的孩子既管她叫姑又管她叫姨,她如何能不去给小家伙祝贺。
林芷晴这是第三胎了,前两胎是一儿一女,这一胎她希望是个男孩的,也算对夫家有了交代,但又是个姑娘,世子是要继承略位的,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未免太单薄了些。
嘟嘟道:“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寿王叔是郡王,到了奇堂哥手里就是郡公,到了你儿子手里,可就是县公了,一个县公有什么好争的,多生几个儿子还多分家产呢。”
也就她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才敢这样说,其他人这样说林芷晴得恼了。
“我也是这么说,儿子在精不在多,母妃是挺开明的,就是父王想多几个孙子,弟妹进门生了两个姑娘,他们两兄弟五个孩子,四个都是女孩儿,就昶儿一根独苗苗,我们也实在不好交差。”
“那是你弟媳该交的差,他们二房还没儿子呢,不比你压力大,你急什么呀,生了三个差不多了,再生身子都垮了。”
谁说不是呢,她们是同龄的小姐妹,可她已经十八岁出嫁,成婚八年孕育了三个子女,嘟嘟却还是妙龄少女的模样,姑娘和媳妇,当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你这么说,可见是很不想生孩子的,你马上也要成亲了,打算生几个呢?”
嘟嘟说:“最多两个,我希望是一儿一女,最好是兄妹俩,最最好就是像我娘一样,一次搞定了,少受多少罪呢。”
“这倒是,你们家有这传统,倒也不是不可能,你赶快着点,日后还能和媛姐儿玩到一块儿呢。”
她想着她膝下这几个孩子,若有一个能和嘟嘟的孩子结个娃娃亲便好,到她的孩子手里,已经是皇室远亲了。其实在她公爹手里就很远了,但谁让公爹争气,才华出众,稳坐宗正之位,才能和皇室保持密切联系,到他们手里还算和嘟嘟关系亲近,再到他们的子女,可就真是远了,他们做父母的若不给子女攒好人脉,以后孩子们怎么办呢。
孩子的满月宴,母亲才是主角,孩子只是被抱出来溜一圈儿就放回摇篮车里了,林芷晴已经出了月子,要陪着婆母应酬客人,也不能一直和嘟嘟说悄悄话,嘟嘟让她去忙,寿王府她也来过许多回了,自己能寻个去处打发时间,不必人家一直招待她。
寿王府后花园有座小假山,她绕过假山便见一片竹林,寻常人家做客不会在园子里乱寻摸的,也就她这样的老熟人才会摸到这样的地方来,让人上些她喜欢的茶点来,就着凉风竹影好不惬意。
下人送了茶点过来,她定睛一看,怎么是糯米桂花糖藕,她要的是酸梅膏和棠梨酒呀。
第465章 思故
嘟嘟蹙眉,正要发作,抬头却见一张久违的面孔,笑得春风和煦,既熟悉又陌生。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几日不宜食酸,还是吃些甜食吧。”
嘟嘟调养的很好,每月信期都是那几日,沈续霖始终记着。
嘟嘟盯着这张脸发了会儿呆,有些震惊又有些愤怒,他是怎么混进来的,谁让他跑到她面前来的?
“寿王府的宴席,应该不会邀请商户吧,沈大爷又是跟着哪位达官显贵混进来的?”
嘟嘟深知他的骄傲和自尊,她这样说,将他的自尊击碎一地,不信他还站得住。
沈续霖眼里的温柔破碎了,时隔多年,原来她真的已经忘记他了,闺心如铁不留半分情面,曾经她是那样极力维护他的面子,别人不小心提了一句商户,她都会立刻驳斥,如今却亲自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他想到了皇帝曾经说过的,他们这样的人家,爱一个人时可以把他捧到天上,不爱时可以把他踩进泥里,原来是真的。
沈续霖自嘲一笑:“原本觉着我们少一个道别,我惦记了几年,知道你快要成亲了,有些话我不说,怕后悔终生,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你,我才知道是多余了,那便祝公主新婚快乐吧,皇室的婚礼我一介商户是无法参加的,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沈续霖放了一个精致的荷包在桌上。嘟嘟懒怠多看一眼,“拿走,我不需要,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立刻从我面前消失,否则我要叫人了。”
沈续霖淡淡道:“我想送是我的事,公主收不收是你的事。”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利落转身,他还是骄傲的,厚着脸皮到了她面前,嘟嘟半分面子都不给,他如何还能死缠烂打。
嘟嘟翻了个白眼,说让人扔了,宫人瞥了眼沈续霖的背影,见他走远了,才打开荷包,见里头是一打银票,忙道:“公主,荷包可以扔了,钱可以留下吧,别和钱过不去呀。”
嘟嘟看了眼那沓银票,还挺厚的呢,接过来数了数,好家伙,有一万两呢,银票里还夹了张纸,她犹豫一瞬,还是打开来看了一眼。
“吾爱如意,闻听出闺大喜,特来相贺。
你会看到这信,想必是不肯听我细说,时隔几年,你或已淡忘,但我这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知你终身已定,不该再来打扰,可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不能留遗憾的,骄傲如我,就这一回,放下尊严再来挽留你。
退婚后我写给你的信,未收到回音,我便一直留着一丝期望,或许你没有看到,或许你在等我解释,只是那时我没有机会再见你了。一别便是四年,思念只增不减,嘟嘟,请容我最后再叫一回你的乳名,日后你便是季夫人,我不敢再来打扰,所思所念,皆在信中,你一日不嫁,我便一日不娶,我还是在等,等着你的大婚。”
嘟嘟看完了,从容地把信撕了,淡淡说了句:“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商户子弟,一封信写的狗屁不通,我以前看中他啥呢!”
嘟嘟让人把荷包和信纸碎片一起扔了,银票她就拿走了,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嘛。
只是有了这一个小插曲,嘟嘟原本挺好的心情都破坏了,吃过中午正席后便回宫去了,回了自个儿屋里,静坐下来,想到那封信,他说退婚后写给她的信,是哪封信?她没有收到,想必是被哥哥扣下了吧,没收到也好,如今她看到了已经心无波澜,但若是那时看到了,搞不好就回心转意了,只她还是有些好奇,到底信中写了什么呢?
她偷偷去问哥哥,皇帝只是淡淡道:“什么信?我不知道,他可能压根儿就没写,诓你的罢了,嘟嘟,你都快成亲了,就不要再和他有牵扯了,以后和季贤好好过,知道吗?”
嘟嘟点头,说她知道,她觉得哥哥肯定是知道的,但既然哥哥不想说,她便不问了,她已经决定要嫁给季贤了,姓沈的都是早几百年前的事儿了,还管他干什么呀。
话是这么说,但嘟嘟晚上却做梦梦到了姓沈的,梦到以前种种,泉州海边一起看落日,晚上携手逛庙会,灯火辉煌中他的脸朦朦胧胧,但那时的她觉着他真好看。
那时的他们真是很好的,若非有过极致的美好和欢愉,她怎会执意要嫁,只是这美好如泡沫一般脆弱,持续不了多久便碎了,剩下的是长久的折磨和痛苦。
嘟嘟睁开眼睛,外头是圆月清晖,还有半月就是她的婚礼了,她此时惦记这些,也太不该了,这天杀的姓沈的,本来都快忘记这号人了,他干嘛晃到她面前来。
半夜醒了这一回,便再也睡不着了,嘟嘟翻来覆去的,想这想那,越想越烦,守夜的宫人被她的动静惊醒了,问她怎么了,她拥着被子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宫人说还早呢,鸡还没蹄,她便又躺下了,一直闭目养神,直到破晓鸡啼,早早爬起来梳洗,去爹娘宫里用早膳。
嘟嘟到上阳宫的时候,太后还在梳洗,萧艺已经去后头忙他的了,嘟嘟径直寻到内室去,太后笑道:“今儿太阳是打哪儿出来的,我可许久没和你一块儿用过早膳了。”
他们兄妹俩很早便有自己的住处了,除了年节时候一家人会一起吃早膳,其他时候早饭午饭都是各吃各的,只每日的晚饭在一块儿吃。
嘟嘟揪着帕子坐在一边,太后在镜子里看到她脸色不佳,问她怎么了,大早上的垮着脸,她说昨夜没睡好,做了不好的梦。
“梦到什么了?找钦天监解解,安安你的心。”
嘟嘟撅着嘴说找钦天监没用,梦到的也不是怪象,是现实生活中的事,钦天监管什么用呀。
太后但笑无语,在等嘟嘟说下去,嘟嘟看了眼这内室的宫人,想着等她们都退下了,她再说,就算是娘的贴身宫人,那也是外人,有些话只能她们母女俩说。
第466章 诡思
宫人给太后梳好了妆,太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觉着满意了,便让她们都退下,转过身去看着嘟嘟,“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嘟嘟眨了眨眼睛,鼓了鼓腮帮子,说:“我昨日在寿王府见到沈续霖了。”
太后眼珠子动了动,点点头,问:“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被我赶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个荷包,我本来想扔掉的,但荷包里装了一万两银票,和他过不去我不能和钱过不去呀。”.
太后点头:“是这样。”
“银票里还夹了封信。”
太后挑眉轻笑:“你看了?”
嘟嘟撇撇嘴巴:“好奇心害死猫嘛,一封信摆在我面前,就算是写给别人的我还想瞅一眼呢,更何况是写给我的。”
“然后呢?”
“然后,写了些乱七八糟言之无物的东西,我看完就撕了,当时也没觉得如何,但是我昨儿夜里却做梦梦见他了,您说,我这是怎么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也没思他啊。
太后说:“很正常啊,就算你白日里见到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很久未见的朋友,你晚上会梦到也很正常,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唤起了你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夜里便会回忆重现,这是很正常的,你无需觉着困扰,过几日你便会忘了他,多想想你成婚的事情,以后你应该都见不到他了,日后你会有丈夫孩子,你的生活已经和他毫不相干了。”
嘟嘟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如果我成婚那日逃婚了,你们会怎么办?”
太后目光一凝,看向她,郑重道:“嘟嘟,你已经二十五了,你的婚事也是经过多番波折才定下的,又有了三年的孝期慢慢冷静,我以为,你已经是深思熟虑过的,在这几年里,你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想出幺蛾子,我们不会同意,季贤受不了这个打击,咱们家也丢不起这个脸,你平时再怎么任性都可以,这回我们是不会惯着你的。”
嘟嘟缩缩头,干笑:“我就那么一说,您别当真,”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就跟疯了一样冒出了逃婚的念头,她甚至幻想着她拜堂时沈续霖来抢婚,众目睽睽下她盖头一掀跟着跑了,留下了无辜受伤的季贤和目瞪口呆的宾客。
她一定是疯了,她怎么会想这样的事情呢。
嘟嘟甩甩脑袋,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正好她爹过来了,见了她也很惊喜,她便亲亲热热地揽着爹的胳膊去吃饭了,太后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上阳宫用过早膳后,嘟嘟在御花园闲逛,遇见了一些小妃嫔向她请安,她向来是不正眼看的,但是苏贵人今日也出来了,她多看了一眼,毕竟是和她美貌相当的女子,嘟嘟下意识的就要比比,谁更漂亮一些。
苏宝儿比她小四岁,却已梳起了妇人发髻,而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她私心里觉着姑娘发髻比妇人发髻好看,她今日这身衣裳也比苏贵人的鲜亮,她赢了。
苏宝儿是不想和这位骄傲的长公主打交道的,但她们既然遇上了,她肯定要过去请安,其他人公主都不正眼看的,怎么偏偏盯着她看,她该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偏偏周围有那多嘴多舌的女人,酸溜溜道:“公主和陛下眼光相当,都很中意苏贵人的容貌呀,我们这样的庸脂俗粉,原是不配陛下和公主多看一眼的。”
嘟嘟白了一眼那边:“既知道自己是庸脂俗粉就站远些,别熏到本公主了。”
被训的小妃嫔噤声退下,苏宝儿忙道:“婢妾这庸脂俗粉也退下了,不敢熏着公主。”
嘟嘟挑着下巴说话:“站住,谁让你退下了,能得我皇兄专宠,你怎么会是庸脂俗粉呢?”
苏宝儿怯怯说不敢,嘟嘟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除了一张脸好看便一无是处了,哥哥看中她什么呀。
“退下吧退下吧!”
木头一个,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苏宝儿忙行了一礼退下了,难得看秋色大好出来溜达一下,怎么就这么多波折,看来日后还是少出门的好。
苏宝儿走后,嘟嘟让人把季贤叫来,宫人道:“公主和季将军即将成婚,婚前不能见面的呀。”
嘟嘟加重了语气:“我说要见!”
宫人不敢再啰嗦,利索地去找人了。
季贤就在禁卫军里当差,嘟嘟要见他,他很快便过去了,去见喜欢的人,即使穿着一身盔甲,步伐也是轻快的。
“公主,你找我。”
嘟嘟看着站在面前的季贤,心里安定了些,看看季贤这张漂亮脸蛋。不比姓沈的长得好吗?人品也比姓沈的好,是她的良配没错了。
“嗯,许久未见,有些想念了。”
她鲜少这样直白地表露情意,季贤低头轻笑,脸上泛起红晕,嘟嘟盯着他看,感慨他怎么长得这样好,真是赏心悦目。
“我也想念公主。”
他小声说了一句,像个害羞的小媳妇,嘟嘟却欢快笑出声音,伸手掐掐他的脸蛋,道:“再过半个月,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季贤抬头看着她,双目相视中尽是笑意情意,季贤一颗心如同飘在云端,还有半个月,公主就要嫁给他了。
嘟嘟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半个月,她就要嫁给季贤了,看看眼前这个善良美好的小将军,爱了你十几年,你忍心辜负他吗?
季贤不知道公主为何忽然要见他,对他这样好,但无论何时,只要公主想让他陪着,他定然随传随到的。
两人在御花园里逛了一会儿。有说有笑的,从御花园一路散步回了公主所,在门口嘟嘟和他招手告别,让他回去,他却站着不动,要看她进去了再走。这些慰贴人心的小细节,季贤一直都做的很好,嘟嘟也很受用,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余生她都会很幸福的吧。
第467章 似梦
喜乐喧天,喜炮齐鸣,漫天遍地的红绸红布铺满了整个京城,皇室的娇女出嫁了。
嘟嘟坐在喜轿中,外头是喧乱嘈杂,入目是无尽的红,耳边却嗡嗡鸣叫,恍恍惚惚的,却又惊醒,原来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她要嫁给季贤了。
喜轿走了很久,终于停下来,有一只手掀起了轿帘,递到她面前来,就着轿门口的白光,她看得清那只手,白皙干净,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感定是温暖干燥的吧。
嘟嘟扶着这只手下轿,漫无目的地跟着他穿廊过道,终于停了下来,要开始拜堂了吧。
一拜天地:拜皇天,佑夫妻恩爱;拜后土,佑百年好合;拜天地,佑白头偕老。
二拜高堂:拜父亲,教养之恩;拜母亲,生育之苦;拜父母,高堂长寿。
夫妻对拜……
唱礼官唱的什么?她没听清,眼前突然大亮,是盖头被人为掀起来了,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他说:“我来带你走。”
后头那一身大红喜袍姿容绝艳的男子,是她今天拜堂的对象,是她的夫君,可她却被别的男人牵着手从喜堂上逃离。
她看到了新郎伤心绝望的神情,看到满堂宾客惊惧之余窃窃私语,看到爹娘和哥哥在高堂上拍案大怒,好多人来阻拦他们,他们都不管,她只知道盲目跟着身前这个男人,他一定会带她去一个安全清净的地方。
他们跑了很久很久,她戴的赤金凤冠脱落了,身上大红的嫁衣也褪下了,里头穿了一身白纱素衣,衣袂和满头青丝一起在身后飘扬垂泻,他们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要跑到天荒地老。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一片山谷中停下来了,他说去给她找些吃的,让她坐在草地上等她,她点头,呆呆坐了很久,神思飘散在各处,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他没有回来。
————
嘟嘟睁开眼睛,昏暗中可以看到床顶绣的金线闪烁,周围静悄悄的,外头天还未大亮,原来只是个梦。还好只是梦。
她继续闭上眼睛养神,却听到外头有宫人起身的动静,她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谁这么早来吵她!
宫人在外头窃窃私语,“公主醒了吗?今日是公主出阁的吉日,可不能睡晚了,全福太太都要过来给公主梳头了,咱们去叫叫?”
嘟嘟眼珠子微动,今日就是她出阁的日子了?她睡了多久?
宫人撩开了她的帐幔,轻轻呼唤她:“公主,该起了,今日不能睡懒觉。”
嘟嘟睁开眼睛,望着流霞浣云她们,问了一句:“今日是几月初几?”
流霞和浣云相视一眼,莫名道:“今日是九月初六,公主出闺大喜的日子呀,公主这是怎么了?可是还没睡醒迷糊了?”
嘟嘟呆呆的被宫人扶起来更衣梳洗,很快屋里就热闹起来,全福太太,亲朋好友,母亲嫂子,都来围着她说话,她神思不属,别人说话她总是木木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太后关怀问她:“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好孩子,这几日要劳累些,待你三朝回门,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嘟嘟笑着点点头,还在想着梦里的事情,她成亲会顺当吗?沈续霖不会真的来上手吧,真是见了鬼了,竟在成婚前夕做这样的梦,她这是怎么了。
梳新娘妆是个大阵仗,她的闺房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后来早膳时分其他人都陆续去吃早饭了,只有娘没去,她也有些饿了,娘端了盘糕点来,和她分着吃,温柔道:“就饿这一顿,怕你吃多了中途要出恭,那可就麻烦了,嘟嘟一辈子就出嫁这一次,一定要美丽优雅,是不是?”
嘟嘟乖巧点头,吃了几块糕点,梳妆宫人手上不停,巳时末她就梳好了妆,新郎却午膳过后才来,她干坐了大半日,午后正是最困的时候,接亲队伍才过来。
“公主,驸马爷已经到祥光殿了,陛下来接您过去。”
姑娘家出嫁是要让娘家哥哥背着上花轿的,哥哥最疼她,将她从公主所背到了前廷的祥光殿,这段路很长,哥哥却不肯把她放下,他说他要亲自背她上花轿,若是驸马对她不好,她随时回家来,娘家永远是她的后盾,有爹娘和哥哥在,没人敢欺负她的。
嘟嘟感动坏了,伏在哥哥肩膀上流眼泪,带着家人的祝福出嫁,她一定会很幸福的吧。
在祥光殿里,她和新郎各执着喜带的两头,听父母兄长的教诲,教诲完后新郎才能领着她上花轿,季贤没有父母,公主府拜高堂还是由她的爹娘哥嫂去坐。所以爹娘是白操心了,娘家婆家都是一个家,她怎么受委屈呢。
花轿出宫绕着皇城走了一圈停在公主府门前,季贤牵着她走大门进,周围的喜乐声唱彩声,和梦里的情景那般相似,她甚至有些憧憬接下来的拜堂礼,会不会有插曲呢?
拜堂的吉时在黄昏时候,嘟嘟进门后先去喜房里坐着,季贤去前头招待宾客了,嘟嘟把盖头揭开,在喜房中四处打量。
公主府的一切都是按照公主所的布置来的,当然她的公主府比公主所的院子大,主院和明珠馆建设的基本一样,内室更是一般无二,让她觉着还在闺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喜乐声也更闹腾了,季贤被众人簇拥着过来,牵她去前院拜堂,她走过梦里熟悉的回廊,来到了拜堂的地方。
唱礼官的唱词都是一模一样的,她按部就班地跟着拜,一直到夫妻对拜时,她愣了一下,一拜,二拜,三拜,送入洞房。周围宾客唱贺声此起彼伏,她感受到喜带那边的人牵着她要走了,她犹豫一瞬,也挪动了步子跟着走。
拜堂礼结束了,没人来抢亲,没有闹剧,没有逃婚,她真的出嫁了,如此顺利,如此平淡,不知是不是已经梦过一回了,她从喜堂到洞房的那段路走的心无波澜,即使她正在迈向她人生的另一阶段。
第468章 神衰
公主的洞房,是没有人敢来闹的,拜过堂后新婚的夫妻俩便被送进了新房,新郎被燕喜嬷嬷引导着来掀盖头。
盖头掀起,眼前乍亮,烛花都在那一瞬间跳跃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应景欢呼。嘟嘟看清了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那风流含笑的眉眼,是他,又不是他。
————
公主病了,临近婚期,她却变得郁郁寡欢神思不属,常常说些胡话,问今日是什么日子,这是梦里还是醒着的?太医来看过了,只说公主心力交瘁神思受损,宜放松静养。
可是即将出阁的姑娘,怎么会心力交瘁神思受损呢?成婚是热闹的喜事,怎么静养?太后很是担忧,陪着女儿睡了两晚,守夜的宫人也不敢睡,盯了一晚上,没看出什么异常,就是白日里人又没精神。
她这个样子,太后只得叫季贤来商量,把婚期延后吧,嘟嘟可能是有些紧张了,她可能需要再放松一下心情。
季贤又是担忧又是受伤,难道公主不想和他成婚么?为何她不是惊喜期待,而是心神受损噩梦连连。
无论如何,还是爱护公主的心占了上乘,季贤同意延后婚期,但他提出想带公主去公主府静养,也方便他们培养感情。
这样是于礼不合的,未婚夫妻怎么可以住在一起,但嘟嘟如今看着不太对,太后问过她的意思,她点了头,太后便也允了,让季贤带她去。
公主的婚期又延后了,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是不是又要生变故啊,有人说公主的前任未婚夫进京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想挽留公主,公主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嫁,在行拖字诀。
这样的话传到季贤耳里,自然是愤怒难当,但公主整日里恍恍惚惚的,他不能去问。
来公主府后,没有了旁人打扰,嘟嘟觉得世界都清净了些,人也精神了几分,今日她难得有兴致,亲自下厨做了些饭菜,让季贤一块儿吃。
嘟嘟很少下厨,但的厨艺是很不错的,季贤也很给面子,吃了很多,只是嘟嘟做的大多都是清淡口味,他来北方多年,吃不太惯了。
“来,吃块狗肉,你最喜欢吃泉州那家的狗肉煲,尝尝我的手艺比那家老板如何?”
嘟嘟一直在给季贤夹菜,夹鱼肉舀鱼汤都还好,季贤是泉州人,自小也是吃海产长大的,他是很喜欢吃鱼,可他不喜欢吃狗肉啊。
“泉州哪家的狗肉煲?”
嘟嘟愣住,看向季贤,眼里似有什么凝聚,又似有什么破碎了,她笑了笑,“没什么,你尝尝。”
季贤接过她夹的狗肉吃进嘴里,汤汁滋味儿是还可以的,但他一向不爱吃狗肉,狗是看家的好帮手,和牛耕地一样,忠犬勤牛,怎么可以吃牛肉狗肉呢。
他也不记得公主以前喜欢吃狗肉啊。
接下来饭桌上就没人说话了,嘟嘟在埋头吃饭,也不给季贤夹菜了,也不问他好不好吃了,她吃饱后就说累了,要午睡了,季贤也放下了碗筷,送她去了卧房,他才去了厢房休息。
他其实没去睡,就站在嘟嘟卧房外的院子里,等到浣云流霞她们伺候完公主出来了,他才堵住她们,叫她们到一边说话。
“公主身边有人喜欢吃狗肉吗?”
浣云流霞相视一眼,说有啊,太上皇就很喜欢吃,太后也喜欢,以前他们在泉州的时候,有一家店的狗肉煲做的很好,公主常买回去和父母一块儿吃。
“公主近日总是精神不好,恍恍惚惚的,说话有时候语无伦次,将军别介意,您多陪陪她,她心情好了便能早日和将军成婚了。”
季贤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她们,转身出去了。
季贤让人找到了沈续霖住的客栈,白日里他不在,季贤便在大堂里等他,一直等到晚上,沈续霖才回来。
跑堂的小二说有人在等他,等了一下午了,沈续霖惊疑,顺着小二的目光看过去,见到大堂中坐着的姿容昳丽的男子,勾起唇角笑了笑,走过去鞠了一礼:“季将军别来无恙。”
季贤看向他,好个风流倜傥的人物,难怪能让公主牵挂多年。
“沈老板,白日里做什么去了,让我好等。”
“将军未提前上拜帖,我不知你今日要来,出门会友去了,让将军久等,实在抱歉。将军用过晚饭了吗?若没吃,我做东请你,若吃了,我做东再请你吃顿宵夜。”
季贤淡淡道:“不必了,公主会给我留饭的。”
沈续霖轻笑,他知道他们的婚期延后了,知道他们还没成婚便住去了公主府,他以为嘟嘟会忍不住来找他,没想到季贤先来。
“公主温柔贤惠,将军好福气。”
“还得多谢你不惜福,才将这福气留给了我,据我所知,沈老板在京里没有生意了吧,不知这回进京所为何事?”
“本是闲游,恰逢公主婚期,我还没见识过皇家的婚礼,那日必定热闹非凡,我留下来看看热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季贤手握上了腰间别着的小刀,想要面前这人的性命。
他和公主的婚期一拖再拖,民间议论纷纷,他心里也没底,但无论如何,他是绝不愿苛责公主半分的,但除了公主外,其他一切不安定因素,他都晚扼杀在摇篮里。
“沈老板想留下来讨一杯喜酒喝也无妨,只是要注意些,看热闹可以,可别把自己变成了热闹,皇家的婚礼,容不得任何人放肆。”
沈续霖笑了笑,说这是自然,季贤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了,出门后又懊恼自己言之无物,想说的都没说,明明是要警告示威的,为何他感觉在沈续霖面前没占到半分便宜,明明他已经是将军了,又是准驸马,沈续霖只是个小小商人而已,他哪来的那般潇洒闲适风度翩翩,他凭什么。
沈续霖看着季贤的背影勾唇讥笑,心爱的女人要出嫁,他怎么可能只在一边看热闹,不参与这份热闹,可不是他的作风。
第469章 陪伴
季贤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了,最起码是过了晚饭的点,他在沈续霖面前说公主会给他留饭,其实也不确定,他没有和公主打过招呼就出去了这么久,公主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说不定以为他在外头吃过了。
季贤到了公主府的主院,见公主寝房的灯还亮着,他便过去问问,公主还未睡下,只是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听到他回来,忙披衣去了外间。
季贤给公主带了几只草编蚱蜢蝴蝶回来,他知道她整日里闷闷不乐的,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想带她去跑马打猎,但她恍恍惚惚的,万一从马上跌下来,可怎么好,太医也说要静养,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浣云问将军用过晚膳没有,季贤说还没,厨下可有什么吃的,随便下碗面煮碗粥都行。
嘟嘟问他忙什么去了,怎么饭都顾不上吃,他说怕回来晚了公主已经睡下了,来不及将今日的小礼物送给她。
虽然只是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但家人外出记着给她带礼物,她还是很受用的,笑道:“若我睡下了,你便让人放在我床头,明日一早我醒来也能看到,岂不好?”
“那怎么一样,明日又有明日的,我希望你每日睡前醒来都能满怀欢喜。”
嘟嘟抿着嘴笑,其实季贤一直都很擅长哄她开心,和他在一块儿就没有红脸的时候,但约莫长久的欢喜也会归于平淡,烦恼和愉悦是相对的,没有烦恼衬托,何来的愉悦感,若每日都是欢欢喜喜的,长此以往,也就察觉不到欢喜了。
厨下不敢让主子久等,给季贤下了碗鸡汤面,加了鸡蛋蘑菇青菜叶子,还配了酱料,季贤不太挑食,吃着还挺香的,但嘟嘟看着揪心,想着日后他若是回来的晚了,一定要让厨下留好饭菜。转念一想,这就是成家了吧,以前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有了另一人,都知道让厨下留饭了。
季贤很快吃完了一碗面,抬起头看着嘟嘟笑,嘟嘟也笑,把凳子挪一挪,靠近了他一些。
季贤为她的小动作窃喜,嘟嘟坐在他身边后却在醒了醒鼻子,像小狗一样在嗅什么,她问:“你身上什么味儿?”
季贤闻了闻身上,“有什么味儿吗?我今日还没洗澡,是不是臭了?”
嘟嘟摇头,说不是臭味儿,她还在使劲儿嗅,浣云她们也挨过来嗅了嗅,都说没什么味儿,嘟嘟垂下了眼帘,说大概是她嗅错了。
“你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方才嘟嘟已经问过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含混过去了,这会儿嘟嘟又正式发问,季贤心里一颤,难道沈续霖身上有什么味儿,公主嗅出来了不成?他们都那么多年没见了,她还是记得他的气味,即使他们只是相对站了一会儿,她还是能从旁人身上嗅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这到底是怎样的情深似海铭心刻骨。
“去见了在营房里当差的同僚,一起喝了几杯,但是喝酒嘛,总是不垫肚子的,回来还是觉着饿。”
嘟嘟愣愣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了,但季贤这心里,实在是没底了。
“公主近日觉得如何,若无大碍,我们成亲好不好?成亲之后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住在这里,我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嘟嘟看着他目光闪烁,她很想坚定的告诉他,成亲吧,她没什么问题了,但她的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放梦里的那些画面,似乎她该嫁的人不是面前这个。.
“我近日总是头晕,精神不济,太医让我再养养。”
季贤欲言又止,还是点了头,说他陪着她,再慢慢养着,一定会好的。
嘟嘟垂下了眼帘,低头玩手里的蚂蚱,心里很是忐忑,又有些虚泛,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逃避婚事呢,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情,她一定要和季贤成亲的呀。
接下来的日子,季贤会带公主去游湖,去庙里上香,看山寺里的银杏和枫叶,都是怡情养性的事情,季贤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尽量不让人吵到她,但还是有些漏网之鱼钻到了他们面前。
季贤陪着公主去白马寺后山的放生池看鱼,在那里偶遇了公主的前任未婚夫。
沈续霖一袭青衣负手而立,原是背对着他们的,季贤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只是疑惑为何会有人在这儿,他明明事先清过场的,但嘟嘟看到那个背影就站着不动了,面上神情凝滞,季贤便觉不妙,果然,那人回过头来,目光似一柄利剑,直直刺进他的心房。
这情形像极了当年沈续霖还是公主的未婚夫时,他从边疆回来,在御花园的梅林偶遇他们,那时沈续霖和公主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他即使一身盔甲,却被击得溃不成军。
真是风水轮流转,沈续霖这是来者不善,想把公主抢回去,但他绝不会退缩半步。
沈续霖笑容坦荡上前行礼,“公主玉安,上回寿王府一别,公主还是鲜活明艳的待嫁新娘,怎么如今形容憔悴,可是准驸马爷照料不佳?”
当着他的面,沈续霖敢公然上前示威,季贤腰边的剑都要握不住了,可他不敢动手,沈续霖如此放肆,是吃准了公主还会护着他么?他说什么寿王府一别,难道在这之前,他们还见过面吗?
嘟嘟心里紧了一下,挽住了季贤的胳膊,神情平静语气冷漠:“本公主自那日见了沈大爷一面,回去后便噩梦连连精神不济,想来是你我八字不合,你克着我了吧,有了驸马的陪伴才稍微好转些,你若识趣,便不该再出现在本公主面前。”
公主虽然话里是在维护她,但季贤却欢喜不起来,她这是承认了,她是因为见过沈续霖才出了这许多毛病,不管沈续霖如今对她是何意义,但还是能牵动她的情绪,让她神思不属夜不成寐,甚至到了要推迟婚期的地步,这算什么呢?
第470章 三角
沈续霖听公主这样说却丝毫没有惧意,反而上前关怀:“让公主难受,是小民的罪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公主觉着小民该如何做,才能一解公主的忧思?”
嘟嘟愤怒了:“我说了,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立刻滚!”
沈续霖好言笑道:“好好好,我这便走,你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他抬脚想走,却被一柄利剑横在胸前,他顺着剑身看过去,看到剑的主人一脸寒霜目如鹰隼盯着他,他挑眉:“驸马爷这是何意?”
季贤突然拔剑,把身旁的嘟嘟吓了一颤,他伸出一只手揽着她安抚,另一只手握着剑不肯退让半分,冷冷道:“沈老板当着我的面调戏我的未婚妻,真当我是死人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公主虽未做过真夫妻,好歹以前也有过情分,我关怀她几句何错之有,驸马爷就这点度量?难道公主嫁了你,便不能再与外男多说一句话不成?”
季贤愤然:“你别偷换概念,我和公主婚期将至,你多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何意图?你想搅局是不是?当初是你伤透了她的心,你为了利益可以舍弃她,如今后悔了又想来求她回心转意么?你别做梦了!”
沈续霖只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婚期将近,事已成定局,驸马爷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倒失了风度,难道驸马爷认为,我一出现,便能让公主回心转意,能坏了你们的婚事?”
沈续霖说话时,目光从季贤身上移到了嘟嘟身上,季贤也看向了嘟嘟,嘟嘟心里在翻江倒海,但她一定是要维护季贤的。
“我不想再看到你,今日我们过来,是事先清过场的,你是怎么进来的?再有下回,贸然出现在本公主面前的闲杂人等,皆按刺客论处,你不想死就滚远点,”
她说的再凶,沈续霖一点都不怕,反而轻佻地弹弹胸前的剑刃,道:“我想走,也得驸马爷放人才行。”
嘟嘟拉了拉季贤的胳膊,季贤便收手了,任由沈续霖潇洒远去。
他走后,嘟嘟也松开了季贤,两人站着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季贤一直在等她解释,她却只是说了句累了,要去禅房休息,便撇下他走了。
她知道她该解释,但她现在心里一团乱,怕多说多错,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和他说,他们的婚事不会有变,她一定会嫁给他的,沈续霖再怎么蹦跶,待他们成了亲,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季贤看着她的背影心沉入谷底,他知道,沈续霖的目的达成了,他真的输了,再久的陪伴都敌不过他们当初的情分。他怎么现在才明白,当初嘟嘟痴迷沈续霖,家里人不同意,她亲自去求圣旨,恨不得立刻就嫁过去,到了他这儿,婚期却一拖再拖,说到底还是她不想嫁,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沈续霖来,沈续霖真来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季贤在后山坐了很久,一直到日头西下,山里已有凉意了,他才准备回转,路过后院时见到几个僧人行色匆匆的,他问发生了何事,僧人说有个香客在山下受了伤,被抬上山来医治了,方丈正在给他看伤,他们去后山找些草药。
季贤没多关注这事,他想去公主的禅房里,有些话就算她不说,他也要说,如果她真的不肯嫁,他也不勉强了,坚持了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
嘟嘟下午睡了一会儿,傍晚坐在禅房门口发呆,季贤沐着夕阳过来,带着温暖的金晖,漂浮在空中的灰尘围绕在他周身,像是神祇带着的灵光点点,她眼中映着这副画面,琉璃色的眸子也在流光溢彩。
季贤在她身前停下,温声问她下午睡的好不好,她点点头,想开口解释一下中午的事情,见门口有个小僧人过来了,便止住了话头。
“小僧见过公主,前头有个香客受伤了,失血过多,方丈药草不够,想问问公主这儿有没有灵丹妙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嘟嘟让浣云去喊太医,她出门是随时带着太医的,太医药箱里应该有药材才是。
“是什么人受伤了?怎么会受伤呢?严不严重”
毕竟是在佛寺,人人都变得悲天悯人起来,嘟嘟也多嘴关怀了几句。
“是一位姓沈的年轻香客,下山时遇袭,脚上受了创伤,他的小厮背着他上山求医,方丈说再晚些腿脚可能就废了。”
小僧说话时,嘟嘟和季贤神色都变了,二人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嘟嘟眼里在问是不是你,季贤眼里在说不是我。
太医跟着小僧去了前头,留下这对离心的伴侣互相猜忌,季贤忍不住先辩驳:“不是我,我一下午都在后山,我没下过山。”
嘟嘟只是淡淡道:“是不是你又有什么要紧的,他受伤了关我何事。”
话虽如此,但她的样子,恨不得亲自飞过去看他了,哪里像是不关她事呢?
“你想去看他便去吧,我会和太后娘娘说,取消这桩婚事,是我不配公主下嫁,负了太后娘娘的期望,我愿自贬北疆一生戍边,愿公主余生安好。”
嘟嘟不敢置信抬头看他,“你说什么?你要和我退婚?我们这桩亲事都定了多久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你还陪着我在公主府住了这么久,这时候你说取消婚事,你让我怎么做人?”
季贤道:“是我的错,坏了公主名节,罪该万死,皇上要杀要剐我都受了,但公主实在不必为了名节之说委屈自己,你是天之骄女,名节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你不必在乎别人的看法,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
“我什么说过我委屈了!季贤,我从未想过要悔婚,我承认沈续霖的出现是让我心里乱了方寸,但我从未想过和他旧情复燃,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这时候你不陪着我一起面对,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心里的煎熬他看不出来吗?这时候还在给她添乱。
第471章 解惑
季贤陷入了矛盾和自责中,亲口说出退婚,他心里多煎熬,只要公主挽留一句,他立刻就能安慰自己,公主还是顾着他的,她只是有些纠结。如今正是他和沈续霖博弈的时候,如果他不坚持下来,岂非就如了沈续霖所愿。
“那你说说,你想怎么面对?”
嘟嘟低头沉思,说以后但凡沈续霖出现,他都站在她身边,她不想单独面对那个人。
她这样说,季贤又要伤心了,明明还爱着,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她这样让他觉得他只是个适合成亲的对象,而不是她爱的人。
季贤一直在等,等公主开口说去探望沈续霖,他不想听到,但他觉得她会忍不住提的。
太医去前头治伤了,许久都没回来,嘟嘟也越来越坐不住了,终于在睡前让人去喊季贤,说她想去前头看看。
季贤能怎么办,只能陪着她一起去了,奴仆护送他们前去,在方丈的禅院门口遇到了背着药箱出来的太医,她问里面那人的伤势如何,太医说已经脱险了,她正要进去,太医多嘴说了一句:“里面那人并不是沈大爷啊。”
嘟嘟一愣,不是他?
她还是亲自去里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睡着了,真的不是他,她才出来,看到等在门口的季贤,心里一阵虚泛,眼神不自觉闪躲。
季贤送嘟嘟回了禅房,关门前嘟嘟说明日就下山吧,她不想住了。季贤说好,没说他还本来安排了三日的行程,既然她不想住了,就回去吧。
嘟嘟说的回去不是回公主府,她直接回宫去了,季贤便不能再寸步不离守着她,他有些紧张,怕她离开了他的视线后又生出别的想法来。
嘟嘟说她不会,有些事情她想不明白,要去求助她的母亲,娘是那样睿智的女子,一定会帮她解决这件事情的。
去求助太后,季贤心里便松了些,太后一向是站在他这边的,一定会帮他说话。
嘟嘟回到了宫里,受到了全家人的关怀,太后说她气色好了些,看来季贤把她照顾的很好。
皇帝道:“我听说姓沈的来了京里,还频繁出现在你们面前示威,你当真是受他影响么?若真是,那就不要让他出现了。”
“不不不,是我心性不坚,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有手有脚,去哪儿是他的自由,主要原因还是在我身上,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在婚前理清楚,我不希望婚后再生事端。”
“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皇帝觉得自家妹妹看男人的眼光当真不敢恭维,找的人一个不如一个,他以前看不上季贤,后来有了姓沈的对比,觉着季贤也还行,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家人也都习惯了季贤,嘟嘟这时候还在犹豫,季贤若是有几分血性,就该料理了姓沈的,他已经是将军了,姓沈的只是个商人,怎么敢在他面前蹦跶。
嘟嘟说:“我也不明白,我要求娘给我解惑。”
太后笑容慈爱,抚着她的手背点点头,嘟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说要和娘讲悄悄话,拉着母亲进内室去了。
再亲不过亲母女,嘟嘟有什么话都会和母亲说,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母亲了,说她自从那日在寿王府见过沈续霖后便总是梦到他,白日里也心神恍惚,她原本是坚信自己不会动摇的,但是再见他之后,她好像又动摇了,她知道沈续霖不是良配,季贤才是她的良人,可她该怎么遏制这种悸动呢,就这样嫁给季贤,对他也不公平呀。
太后算是听明白了,嘟嘟还是喜欢沈续霖,只是她知道沈续霖不是良配,强制自己忘记他,可感情之事怎么克制得住呢,她可以选择季贤,但她心里一定会装着另一个人的,这样的婚姻会有隐患。
“娘您肯定又要骂我了,我知道沈续霖不好,我也不想再和他有牵扯,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我这心里就是……我也知道季贤很好,我也想嫁给他和他好好过的,可我心里还装着别人,这对他不公平啊!就算我压住心中的孽障和他成亲,可是,让我这样克制一辈子,我也不会幸福吧,我怕以后会生出别的变故,”
如果她没有喜欢的人,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嫁给季贤,季贤那么好,他们婚后一定会幸福的,可她心里确实还揣着另一个人,那就太不该了。
这种事情,就算太后作为过来人也不好说的,她的建议自然是让嘟嘟嫁给季贤,婚后他们有了孩子,自然会是幸福的一家,可她也不能确保一定会如此,皇帝当初和皇后也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可他们有了旭儿,夫妻之间却并没有变得更亲近,反而多了许多矛盾,皇帝更是找到了他的真爱,让皇后成了个摆设。
“嘟嘟,你老实和我说,还想和沈续霖破镜重圆吗?如果你想,娘就算冒着被天下人耻笑,也要让沈续霖入赘咱们家,你是公主,你有自由择偶权,就算你三心二意吃回头草又如何,没人敢说你什么的,沈续霖若敢欺负你,让他整个沈家陪葬,你看,你还是会过的很幸福,只是季贤委屈了些,娘会为他另择名门闺秀,或者,你也舍不得季贤,就让他做你的面首好了,又或者,一妻二夫也好,让他们都陪在你身边,大小你来定。”
嘟嘟美目圆瞪,她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话会从她娘嘴里说出来,这怎么行呢!
“娘!您别瞎说,我怎么可能要两个丈夫啊!我可以确定肯定,我不会再和姓沈的有牵扯了,但我的心思我控制不住嘛,您说,这世上怎么没有忘情水,让我喝了能忘记他就好了。”
其实她之前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呀,只是他又出现,刻意勾搭她,她就很不争气地被他撩动了心弦,她知道这样不行,可心不从身呐。
太后笑道:“忘情水是没有,孟婆汤却是有的,你若真想挥剑斩情丝,让他去死便是,他死了你就看不到他了,也不会再记挂了。”
嘟嘟拼命摇头,这不行这不行,先不说不能滥杀无辜,就算他不无辜,可他在这时候死了,会是她一生的遗憾吧。
第472章 谈话
太后觉得她女儿也太纠结了,重圆是没法重圆了,心里又放不下,又舍不得打杀,她都二十五了,难道要为了这个男人孤独终老不成?
“既然你没有办法,那只能从他那边击破了,我召见他一回,和他谈谈吧。”
嘟嘟问她能不能躲在屏风后偷听,太后想了想,说也行,又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所以当初沈续霖提出要和天衣阁合作时,我同意了,我并不想刻意阻隔你们之间的联系,我拦得了这一回,他还会有许多法子凑到你身边来,我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可你果然……”
放弃他要费尽千辛万苦,重新拿起他却只要一刻,嘟嘟从来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她娇纵任性惯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让她刻意逃避掩藏,是很难为她了。
但说她不理智,她又挺理智的,最起码她知道在婚前要把这些事情理清楚,若她强压住心中的感情,和季贤成亲了,婚后才后悔,到时候扯出婚外情来,闹着要和离,那才难办呢。
所以太后并没有责备她,她会和女儿一起想办法,解决女儿的心魔。
沈续霖受诏入宫,太后在上阳宫接见了他,但他入门第一眼便盯着那屏风看,太后淡淡道:“别看了,嘟嘟不在,我怎么会让她再见你。”
嘟嘟躲在屏风后头,心说沈续霖奸猾,但娘也不遑多让,不知道这回又会让她听到什么,似乎每次偷听沈续霖和她的家人说话,都听不到什么对她有利的事情。
沈续霖道:“不让见也见过了,公主心中有我,就算你们不让她见我,她难道就不会记挂我吗?”
太后脸色阴沉下来,语气不善:“你这是成心要破坏我女儿的婚事了?当初是你不珍惜她,如今这般又意欲何为?怎么,曾经过了准驸马的瘾,享受过众星捧月的快感,再变回了平庸商人,你成了那捧月的星,要看那些达官权贵的脸色,这落差感你受不了是不是?你回来找嘟嘟,到底是想挽回她,还是想挽回你驸马爷的身份,你心里清楚,我也看得很清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商户子变成驸马爷,他只需要几天就能适应,适应后就飘了,可是从驸马爷再变回商户子,他却好几年都无法适应,听说他在江南很会装腔作势,拒绝了好几个商户人家的姑娘,估计在他眼里,他是连公主都配得的,这些商户女怎么配高攀他。
沈续霖语气低迷,似在追忆往昔,他说:“我是真的喜欢她,曾经我年少轻狂,把家族事业放在第一位,为了事业冷待她许多,后来真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我以为她不会走的。可她真就走了,利落抽身不拖泥带水,我如今再回来,也知道她要成亲了,但我总想着再努力挽回一次,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听说当年太上皇和赵氏女定过亲,虽然喜堂上出了事情,那桩婚事不作数了,可我想问您一句,如果那日没出事,您会不会在喜堂上抢亲?您真的会看着太上皇娶别人吗?”
她当然不会,她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别人,更何况她知道阿艺喜欢的是她,她也喜欢阿艺,真到了那时,她忍不住了,一定会抢亲的,即使过后皇室会沦为天下的笑柄,她和阿艺会受到责罚,但她也绝不后悔。
太后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如果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支持你去抢亲,喜欢的东西当然要抢到手,喜欢的人当然要由自己照顾才放心,可你不是,嘟嘟才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凡事为她考虑,对她好的才是我支持的。”
“可她喜欢的人是我!季贤只是你们看中的人,他或许对嘟嘟很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使他对嘟嘟掏心掏肺,陪伴了她那么多年,她依然没有办法爱上他,这说明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嘟嘟是你们的掌上明珠,只要是她喜欢的,天上的星星也要摘给她,可我就在她面前,你们却要棒打鸳鸯,你们什么都可以迁就她,为什么在婚姻大事面前,你们要让她委屈将就呢?你们为什么要逼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沈续霖的诡辩口才他们一家子早已领教过了,她道:“那你又没有想过,嘟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她那么爱你,为什么还是会放弃你,她不爱季贤,为什么会同意嫁给他?我们从来没有逼过她,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们几个人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被你伤透了心,她不会和你退婚,如果不是被季贤所感动,她不会同意嫁给他,嘟嘟已经不是当初的无知少女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以为你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让她为你痴狂悔婚嫁你吗?她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依她的性格,早已经闹的鸡犬不宁了。”
“如果她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太后娘娘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太后目光冷凝,心道这小子心思缜密,嘟嘟和季贤两个加一块儿都不是他的对手,难怪被他搅和的支离破碎,要不是家里还有长辈坐镇,还不知道这桩亲事要成什么样呢。
“听说你在骚扰我的女儿和准女婿,我作为他们的长辈,出面敲打你几句,当初你是怎么离京的,还记得吗?你是没长够记性么?信不信我将你江南那点儿产业也收了,让你们家流落街头。”
太后很少这样威胁别人,但对于不要脸的人,就得做不要脸的事,她又不能真的打杀了沈续霖,只能从别的地方拿捏他了。
沈续霖问她:“我和季贤都喜欢嘟嘟,为何你总是那样偏心他,你为何不能让我们公平竞争呢?”
真要公平竞争,季贤绝不是他的对手,嘟嘟一定会回到他身边的,可就因为他们一家子都站在季贤那边,嘟嘟的心也被家人带偏了,嘟嘟今天的选择,和她的家人有莫大的干系。
第473章 解决
“我们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季贤但凡有一丝不妥帖的,也得不到我们全票通过。你能倚仗的无非是嘟嘟喜欢你,可嘟嘟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在我面前叫嚣!我念你是个经商的人才,才愿意给你机会,可你若假公济私,想借着做生意的名目接近嘟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承衣阁确实办的很成功,可是天下经商的人才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他?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再地挑战他们家的底线,真当他们家都拿他没办法吗?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像陈华柯洛他们一样,成为我在地方上的掌柜,他们驻守在泉州,你就驻守在江南吧,金陵虽然有了天衣阁,但是那块肥沃之地,光是一个天衣阁,赚的太少了,我接下来要去江南办女学,需要大笔的资金,你若是愿意帮我做几桩生意引流,我也愿意扶持你们沈家成为江南首富。”
这条对于沈续霖还是有些诱/惑力的,他问条件是什么,太后道:“条件就是你立刻离开京城,终生不许再出现在嘟嘟面前,我去了江南之后,不会吝啬提拔你,也可以给你许一门好亲事,以后你就是我的下属,我待底下人向来不薄。”
就像陈华和柯洛在泉州给她开铺子,开铺子的本钱是太后给的,但后来经营所得,她占七成他们占三成,直到她收回本,便五五分成,她已经是很厚道的东家了。
沈续霖问第二条路是什么,太后道:“没有第二条路,你若不肯答应,我便将你以不敬皇室之罪关押,直到嘟嘟成亲后,再把你放逐出京,承衣阁的授权我也会让天衣阁收回来,以后你和我们不再相干,你能在江南混成什么样全凭你自个儿。”
她已经算仁慈了,没有以身家性命相逼,聪明如他,应该知道该怎么选的。
可他说:“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我做不到,当初我会选择身家性命放弃她,是因为我觉得她不会走,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先躲过皇上的责罚,我可以事后再哄她,可我没想到那便是终点了,我已经放弃过她一回,不会再有第二回了,我还是那话,她一日不成亲,我便一日不死心。”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也别怪本宫不客气了,来人,把他带下去。”
上阳宫的宫人把沈续霖拖下去了,沈续霖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没有丝毫挣扎便跟着走了。他走后嘟嘟从屏风后头转出来,问娘想把他带哪儿去,太后道:“自然是下到大狱里去。”
嘟嘟以为她娘只是吓吓沈续霖,没想到是真的,“这怎么成,他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那苦,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把他软禁起来不就行了吗?”
太后目光惊奇:“你这是在心疼他?嘟嘟,你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和他有牵扯,为什么还要管他去哪里,管他受不受苦?他也太猖狂了,就该挫挫他的锐气,否则我/日后怎么管得住他。”
嘟嘟问:“娘是真想收他到麾下么?”
“那是自然,这小子经商是挺有天赋的,但性情太过桀骜,我不喜欢这样的下属。”
其实太后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愿意受束缚的,同性相斥,太后欣赏他的才华,但不喜欢他的性格,必须得好好打磨一阵,她才用得顺手。
嘟嘟心里放松下来,娘既然想把沈续霖收下,应该不会过多为难他才是,她也不必多操心了。
“可是这样有用吗?娘说要为我解决问题,难道把他关起来不让我看到,就算解决了吗?我看不到可我还是会想到呀,那关不关他又有什么用。”
“对你没用,对他有用,我要磨平他的棱角,打消他的念头,人只有在吃饱了的时候才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当初他涉及江南盐案,你哥哥拿身家性命逼他,他立刻就放弃了你,自然是保命为重,后来他去了江南,这几年有些起色了,又开始盘算你,说到底,还是吃太饱了,他若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还有心思追忆和你的过往情分。”
嘟嘟抿抿嘴巴,好像是这个理儿,可是这种理论不仅仅只适用沈续霖啊,用在所有人身上都一样,就算爹娘情比金坚,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爹娘还会这样恩爱吗?不过她再想想,她娘不好说,她爹是一定愿意为了娘放弃生命的,大概,这就是爱吧。
“你别看,你也是这样,就是吃饱了撑的才天天胡思乱想为情所困,只不过我不舍得磨你筋骨饿你体肤,那只能让他受过了。”
要是把嘟嘟关起来不给吃喝,看她还有没有心思想这些情情爱爱的,让她嫁谁她就会嫁谁,只要让她过回以前的日子就行。可太后怎么舍得这样对待女儿,只能全家人陪着她无病呻吟了。
嘟嘟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太后问她:“病好了吗?什么时候成亲?你一日不成亲,沈续霖就得关一日,你自己斟酌吧。”
嘟嘟讶然,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娘是不舍得折磨她,可这也是在逼她做决定了。
嘟嘟抿唇沉思一会儿,无奈道:“但凭娘决定吧。”
太后笑道:“那就让钦天监看看日子吧,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之前和季贤也体验过夫妻生活了,只差个礼节而已。”
季贤家里没人了,嘟嘟这嫁人和没嫁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床上多一个人睡觉罢了。
钦天监选了三个日子,太后挑了最近的那个,还有十二天,嘟嘟忍不住咂舌,说娘这是巴不得她嫁出去了。
太后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你都二十五了,我从你十五时就开始相看,这都整整十年了呀!也就你是公主不愁嫁,若是一般人家,这么大的姑娘不得被笑话死”
再是母女情深,再多的不舍,这些年也耗得差不多了,若嘟嘟十八岁出嫁,她一定伤心不舍,二十五就不一样了,那是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就连皇帝和萧艺,一个宠妹狂魔,一个女儿奴,也对她选的日子没有异议,是该嫁了呀,再不嫁就太老了。
第474章 前夕
嘟嘟受到了全家人的打击,回自己屋里伤怀去了,她竟然因为年纪大被家里人嫌弃了,她是公主,别人不敢说她什么,可她没想到竟然被家里人嫌弃了。
哼,嫁就嫁,到了公主府那还不任她翱翔,婚后她就要让季贤陪她去江南,去泉州,像爹娘一样,游遍大江南北。
嘟嘟的婚事之前都料理的差不多了,又搁置下来,如今又要续上了,皇后也被这个小姑子磨烦了,心道皇帝就一个妹妹,她嫁这个小姑子抵得上别人家嫁好几个了,这回可一定要嫁出去啊!
旭儿如今已经很懂事了,和姑母说:“姑姑嫁人了,以后旭儿就可以去您府上走亲戚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落在嘟嘟耳里却突然伤感起来,明明现在还是一家人,可她出嫁后,就成亲戚了。
嘟嘟摸摸旭儿的头,说好,以后旭儿常来,姑姑带你去逛街。
“还要带妹妹去,等妹妹会走了,我带她一块儿去。”
嘟嘟问:“哪个妹妹?”
“母后肚子里的妹妹呀。”
全家人惊喜望向皇后,皇后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太医也没给准信儿,只是我自己有些感觉,旭儿是听我和宫人说话听见了,我让他不许在外胡说的。”
她说的是,但愿真有了,这胎是个姑娘,我常看着如意,便想象着日后我的女儿也能这样幸福,多好呀。
旭儿在一旁听到了,问什么女儿,她说她肚子里可能有了个小娃娃,旭儿希望是妹妹还是弟弟?旭儿说喜欢妹妹,舅舅家的小莲花就很可爱,不过那是舅舅家的,又不能天天陪着他,母后给他生一个不就是他的了。
旭儿有些委屈地抠手指头,说:“我没在外胡说,这也不是外头呀。”
一家人的饭桌上,怎么是外头呢?
嘟嘟捏捏他的脸,说母后不是在怪你,在开玩笑呢,又问皇后:“是真有了吗?太医怎么连这个也看不准。”
皇后道:“可能是我的错觉,我也不敢说,怕说出来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太后忙道:“那就借借旭儿的吉言,一定是有了,你好好养着,嘟嘟的婚事你也不要操心了,我来办。”
其实皇后不说也有这个顾虑,太医还没说准话,她就提出来,好似就是不想办小姑子的婚事找个理由推脱似的。当然她确实也不想办了,如意太骄矜,若哪里没弄好,只怕还要落个埋怨。
“不不不,怎么能让母后操劳,外头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的事情一定要料理好的。”
太后让她安心歇着,“旭儿也这么大了,皇帝膝下只有他一个,确实太单薄了些,还是得给他添个手足,两个孩子有伴。”
皇帝眼观鼻鼻观心,出了国孝后,后宫已经有两处喜讯了,但母后都没关注过,那些庶出的都不算她孙子,皇后生的她才认。
母后这样也让他很为难啊,以后这上阳宫的家宴,那些庶出的孩子定然不能带来,唉,那他这个父亲就太不称职了。
皇后感念婆母关怀,后宫有了宠妃,有了庶子,她一枝独秀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好在母后始终是站在她这边的,皇帝也不会太过分,总还给了她后宫之主的体面,娘让她放宽心,她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可人就怕比较,和其他女人比起来,她确实算好了,但和她的婆母比起来,她差远了,甚至和刚进宫的她比起来,日子也是越过越差了。只能希望旭儿长大了能给她争气,她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也就能高枕无忧了。
皇后的喜讯还未传出,但宫里见长公主的婚事不是皇后在张罗,而是太后在张罗,心里都有想法,是不是皇后哪里办的不好委屈了长公主,太后才亲自接过来?若真如此那可有好戏看了,皇后一直得意的不就是婆母的疼宠,和小姑子对上了才能让她看看清楚,儿媳再亲也比不得女儿亲。
皇后免了六宫妃嫔的请安,安心闭门调养,就算不是有了身孕,她也能趁机调理调理,后宫都有妃嫔有孕了,她也得抓紧才是。
婚期就在眼前,嘟嘟的明珠馆也日日人来人往,看着这阖宫里的喜气洋洋,她有些怅然,这回是真的要嫁了,日后再回家就是做客了,而她也会有一些新的家人。
有了她前阵子的折腾,缓冲了一下她的紧张,这次真正要成亲了,她倒平和了许多,是该嫁了呀,她十五岁时认识季贤,不知不觉和他也认识十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又有多少人能陪她十年。
成婚前夜太后来陪女儿睡觉,母女俩说了许多贴心话,嘟嘟不是很温柔贴心的姑娘,太后在孩子们面前也多是强势严厉的模样,嘟嘟会依赖母亲,遇事总想让母亲给她拿主意。但她很少和母亲说黏糊糊的话,在她心里,母亲是像父亲一样角色。
“娘,我这一嫁了,以后再回宫,就是做客了是不是?我要是住久了,嫂子会不会给我脸色瞧?”
太后道:“她怎么敢,这宫里还轮不到她当家做主呢。”
“可她不敢,要是她心里这么想呢?我也不是想挑拨,我只是听说,很多人家都这样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才是一家人呢。”
“可咱们家不是寻常人家呀,在我和你爹心里,你和你哥哥是分不出高下的,翡宁和季贤也是同等的地位,你要记得,如果你和这个家分离了,不是我们在把你隔开,而是你自动脱离,我们留不住。”
嘟嘟说:“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脱离家里呀。”
她刚嫁人肯定不会,但她有了孩子后,便真正有了自己的小家,她和父母哥哥或许不会有隔阂,但她的孩子和哥哥的孩子定然不会亲如一家,这便是分歧了,她那时定然也爱孩子胜过爱父母哥哥,那可不就成了两家人了嘛。
太后又想到了她的母亲,在心里叹气,她当初怎么离开娘的,嘟嘟就会怎么离开她,一个家庭的分离,绝对不会是父母离开孩子,而是孩子长大了离开父母。这是必然的人生轨迹,她无法改变,只能尽量为孩子铺好这条路,希望孩子离开她后能过得和以前一样好。
第475章 嫁女
这一夜母女俩都没怎么睡,说话到半夜,才眯起眼睛,宫人便来叫公主起床梳妆了,昨夜有些宗亲女眷住在宫里,一大早也过来了,她们母女两总不能还躺着。
嘟嘟的嫁衣是许多年前太后就给她设计好了的,沈续霖和她那次,天衣阁都在做了,后来婚事退了,嫁衣也便搁置了,再后来和季贤定亲,三年前就做好了,只是又碰上孝期。过了三年,衣服都不新了,太后本想给她再做件新的,嘟嘟说不必了,都是娘的心意,她都喜欢。
即便如此,太后还是把衣服再添添改改的,到她满意的程度,才让嘟嘟穿上了。
穿上凤冠霞帔的嘟嘟艳惊四座,太后眼里有欣慰有不舍,这是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虽然没少让她操心,她平日里总是嘴上嫌弃,但真到了出嫁的这日,她还是不舍,
后头都是女眷,皇后怀着身孕没来,太医已经确诊了,确实是有了身孕,只是未满三月便没往外张扬,但孕妇和新娘子是冲撞的,太后虽然不太信这个,但皇后信,这日又人多手杂的,太后也怕累着她了,便让她称病在自己屋里呆着。
如此,太后一个人便有些吃力了,季贤接了嘟嘟去公主府拜堂,由于季贤没有父母,这公主府的高堂便由太后和太上皇来坐,只是原本他们打算的是让皇帝和皇后在宫里招待,他们跟着女儿的花轿一起去公主府,也让众人知道,他们不是嫁女,只是帮着女儿搬家,女儿还是他们的女儿。
如今皇后称病不出面,那就只能让太后料理宫里,她一个人多少有些应付不过来,嫁女是中午的正席,娶媳是晚上的正席,拜堂在黄昏那会儿,太后琢磨了一下,干脆和来宾商量好,中午在宫里吃皇家嫁女正席,晚上去公主府吃娶妻的正席,反正季贤那边也没什么亲戚,都是皇家的亲戚,那就两边吃好了。
季贤那边没有长辈操持,公主府的宴席是让寿王妃操持的,宫里的宴席便是让太后操持的,即使她这样安排,一午一晚的,但还是有些兵荒马乱。
皇室嫁女,亲近些的人家多是前日下午就进宫来了,在宫里吃过早饭午饭后,嘟嘟也被花轿接走了,太后和太上皇一起跟着花轿走,宫里就没人操持了,他们也得赶着去公主府参加晚上的正席,这样一来就太赶太忙乱了。本来今日公主出嫁皇城就堵的水泄不通的,他们这些人家分两拨,亲近些的饭还没吃几口就赶在花轿前去了公主府,公主嫁过去总得有人在那边接吧,不太亲近的宾客就只是去参加宴席,待公主的花轿走后,他们也跟着去公主府吃晚饭。
对于那些来吃席面的宾客来说,还真是赚到了,只随了一份礼,又吃了嫁女酒又吃了娶妇酒,还都是这样的大席面,那可真是赚到了。不过对于亲友们来说,他们的公主殿下出嫁可真是累坏了一整个家族的人,尤其是寿王妃,她自己的儿子娶妻她都没这么累呢。
太后也是忙坏了,她坚持要跟着花轿一起去公主府,这样是于礼不合的,但她就是要这样,公主的花轿后头跟着爹娘的车驾,可让京城的百姓看了个热闹,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嫁女场面,也就驸马家里无人,这若是夫家也强盛的,以后可有的机锋可打了。
太后跟着花轿走后,宫里就没人管事了,当然她一走宾客也都跟着走了,但宫里摆过宴席后四处乱糟糟的,总得有人收拾吧,总不能让本家的亲戚来料理,除了寿王妃,太后也找不到这样靠谱的亲戚了。
皇后听说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便出门看看,没想到在祥光殿里看到了苏婕妤在指挥宫人做事,皇帝在一边看着她指挥,眼里尽是欣赏。
倒是她多操心了,她就不该来的。
但她来都来了,宫人见她过来都放下手头事情请安,皇帝和苏婕妤也看到了,苏婕妤过来请安,皇帝过来扶她,问她怎么来了,这里乱糟糟脏兮兮的,味儿也不好闻,可别熏着她了。
皇后道:“如意今日出嫁,我身为长嫂没亲自送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母后今日也忙坏了吧,当时宾客都在,人多手杂的,今日又忙乱,我怕不方便,在屋里缩了大半日,如今各处也冷清下来,这些狼藉总得收拾了,总不能留着等母后回来料理吧。”
皇帝叹了口气:“可不是,嫁女就是这样,热闹都是别人家的,新娘子一走,娘家就冷冷清清了,爹娘跟着嘟嘟的花轿去了,倒是察觉不到这份冷清,把我留在宫里,看着这处处狼藉,怎叫一个心酸了得。”
若不是怕再添麻烦,他也得跟着嘟嘟的花轿去了,可是爹娘说今日本就忙乱拥挤,他们跟着去已经是于礼不合了,给原本正正经经的婚事添了许多麻烦,他要是再跟着去,他们一家三口的仪驾再加上嘟嘟的十里红妆和婚车队伍,京城这一日还要不要通路了,还有那些宾客也得从宫里赶到公主府去,照这架势怕是得在路上堵一天都到不了公主府。
皇后道:“陛下想去观礼的话,现在也可以去,拜堂还没那么早呢,这会儿如意的婚车应该还在路上走,要不陛下微服出宫,骑马去,在路上若是被堵着了,干脆走过去好了,等你走到了,正好如意的婚礼也该开始了。”
皇帝有些心动,开始思考这项行动的可行性,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就这一个妹妹,妹妹出嫁他怎么能不陪着呢。
“事不宜迟,朕现在就去,宫里就交给你们了,你注意身子,别累着了,朕晚上回来看你。”
说罢撩起衣袍跑了,一干宫人跟着他跑走了,苏婕妤望着他的背影满目凄然,他都没有多提她一句,在他心里,皇后和长公主都是他的家人,只她不是吧。
第476章 华章
皇帝走后,皇后看着苏婕妤,淡淡道:“苏婕妤能干的很,看来此处不需要本宫,你也能料理好。”
苏婕妤委屈低头,“陛下怜惜娘娘抱病,不敢叫您劳累,秦姐姐和周姐姐都有了身孕,也不敢叫她们劳累,只能让嫔妾这个闲人先顶顶罢了,嫔妾也不敢揽事,是以陛下在一旁看着,嫔妾不敢做决定,一切都请示陛下的意思。”
“陛下是七尺男儿,怎能理这内闱琐事,既然陛下认为你有这个本事,本宫也确实不能劳累,那就你来操持吧,本宫把杜姑姑留给你,你有什么事情和她商量着来,本宫就先回去歇着了,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再让人来请示本宫,总之,要在母后回来前把这残局收拾干净。”
苏婕妤懦懦应是,也掐不准皇后是什么意思,只是接下来一切都听杜姑姑的意思,她不多拿主意,若是没做好,她也不背锅。
宫里的残局没人管了,大家都赶着去公主府观礼赴宴呢,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扰民和堵路,公主的花轿都没有绕皇城一周,从宫里出来直奔公主府。
公主府在内城,离皇宫不远,路途短了,队伍便走的很慢,京城的百姓早就得了消息,守在公主的花轿途经之处,路上有御林军带刀维护秩序,但也有宫人沿途撒糖撒钱,因为路途缩短了,所以撒的很密,确保人人都能捡着。
太后怕发生踩踏事件,在沿途都设置了固定的撒钱点,大家也事先蹲好了,每个人守着自己那块就好了,不要去别的地方抢,搞不好你一走,自己的地方就被别人占了,而你要去的地方又没占到好位置,那可不是得不偿失了嘛。
这才是百姓们热情所在,公主出嫁他们就看个热闹,再热闹他们又不能去吃酒席,也只能干眼馋了,但这撒钱就是实惠处了,他们巴不得宫里天天办喜事,他们活都不干了,天天就守在这路上。
要不怎么说这些升斗小民市井气呢,皇家有喜事他们跟着凑热闹捡钱就很开心,皇家有丧事让他们跟着守孝他们就要嘀咕了,又不是他们家死了人,干嘛要让他们守孝啊。
虽然公主的婚车下午才出宫,但沿途的百姓一大早就过来守着了,等你吃过午饭出来路上都已经站满了人,还能挤得进去啊,这就应了那句老话,天上有钱掉都得起得早,去晚了啥都没了。
这些人都是拖家带口上阵的,一人准备一个布袋子,大人都交代了自家孩子,先捡钱,不要捡糖,钱捡光了再捡糖。
小孩子们都点头说知道了,但真到了撒钱撒糖的时候,大家都一拥而上,默契地分为了两个阵营,大人捡钱小孩子捡糖,反正对于孩子们来说,捡到了钱也是要拿去买糖的,外头买的糖还没宫里的糖好吃呢。而且他们捡到的钱,没准就像压岁钱一样,被爹娘拿去保管,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还不如捡糖呢,最起码糖是实打实进了他们嘴里。
公主的婚车慢慢驶来,沿途的花炮礼乐民声沸腾,十里红妆里头有几个宫人是专门抬钱的,金稞子银稞子都是用箩筐装的,宫人抬了好几筐,铜板是用小推车装的,推了好几车,还有些宫女手里抱了个袋子,装的是金瓜子,事先都是经过训练的,跟着礼炮响声来撒,响一声撒一下,糖果铜板金银稞子混着礼花一起撒落,那叫一个热闹繁华盛世当歌。
沿途的百姓都乐疯了,知道有钱捡,以为只能捡铜板的,最多再捡点碎银子,没想到还有金子捡,今日真是没来错,那些说捡不了几个钱不来凑热闹的,这回可悔青了肠子吧。
婚车慢慢走时,他们只能在两旁观礼捡钱高声欢呼道贺,宫人撒钱时路上还掉了许多,他们被御林军拦着在路两边不能进去,等公主的婚车走过了,御林军也不守了,他们才一拥而上去路中间捡钱,这对后面赶来要去公主府观礼的人家又造成了拥堵,好不容易公主的婚车走了,怎么还有刁民挡路。
这些刁民可不管,天大地大捡钱最大,以至于皇帝骑马过来时,在路上也被堵着了,只得抄别的路过去,他们就是想到了这种场面,才没有让嘟嘟的婚车队伍绕皇城一周,要不然哪里都是这样的场面,道路真得瘫痪了。
皇帝绕了路,赶到公主府时已经快拜堂了,喜堂上热闹的很,大家都站好了位置准备观礼了,太后和太上皇坐在上座和众人亲切交谈,季贤去后院牵公主过来拜堂,众人正等着呢,外头传来高呼:“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一身精致常服走进来,身边带着几个内侍和侍卫,喜堂内众人见到他齐齐下跪行礼,本来就拥挤,这一跪就更挤了,
皇帝让众人免礼,看了眼喜堂上的排座,爹娘坐了上座,那他坐哪儿啊。
寿王妃也陷入了矛盾之中,公主府的一应事宜都是她安排的,这排座也得她来,可太后不说,她哪里敢乱排,皇上也是任性,之前也没说要来啊,这会儿又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太后让人搬张椅子来,就安在他爹旁边吧,但比他爹的位置次一些,虽说他是皇帝,可这嫁女拜高堂,有爹娘在哪里轮得到哥哥坐高堂。
皇帝对此也没有异议,就算没位置,让他站着也行。反正他就要亲眼看着妹妹成大礼。
太后问他:“你怎么来了,宫里的残局不要收拾了?”
“皇后在收拾呢,还是她让我来的呢,我想想也是,我就这一个妹妹,就嫁这一次,如何能错过,那路上都堵的水泄不通的,我绕了路才赶过来,还好还好,赶上了。”
太后笑道:“若是没赶上,你待如何?”
皇帝道:“那便让他们出来再拜一次。”
太后又笑又怒:“真是不成体统!”
周围看客说笑声都小了,你们这家人哪个成体统。
第477章 完婚
嘟嘟听说哥哥也来观礼了,去前院的步子都快了些,这和她之前梦里的茫然彷徨并不一样,如今她是怀着喜悦热情来履行这场婚礼的。
季贤在喜绸的那一段牵着公主,明显感受到了公主的欢快,他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多怕公主并不乐意嫁给他,只是被家里人劝服了,那样他就算娶了她也不会快乐的。
新人来到前院喜堂中,堂中的气氛就更热闹了些,吉时到,唱礼官开始唱喊,新人跟着下拜行礼,太后和太上皇坐在堂上欣慰看着,皇帝摸着他大拇指的玉扳指转圈圈,面上也带着微微笑意,但更多的是惆怅,过了今夜,妹妹就为人妇了。
拜堂时嘟嘟也有种奇妙的感觉,在梦中上演过那么多次的场景,如今真到来了,她竟有些分不清真假,这回是真的在拜堂了吧,沈续霖被关起来了,没有人来抢亲了,可她耳边乱糟糟的,似是而非听到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周围太吵了,嘟嘟好像都听不清唱礼官的声音了,她盖着盖头,也看不到外头,声音再被阻绝就成了个盲人聋子,她也不记得自己拜了几次,拜完了吗?
嘟嘟又陷入了混沌中,看不到听不到她就不敢动,喜堂上随着她的呆滞也陷入了寂静,夫妻三拜,还剩最后一拜,公主怎么不动了呀。
太后和太上皇脸上喜意收敛,皇帝目光微妙,季贤则是人人都看得出他紧张颤抖,看来之前有传闻说公主并不乐意这桩婚事,是真的呀。
公主身边的侍女扶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喊她,“公主,您怎么了?还差最后一拜,您赶紧拜完了,有什么话进了洞房再说。”
嘟嘟觉得耳鸣,头晕,喘不过气,头上又压着那么重的凤冠,她就更压抑了,此刻她只想把这一身凤冠霞帔都脱了,披头散发衣衫轻薄找个清净地方呆着,这儿太闷了。
嘟嘟猛然伸手把盖头掀起来了,看到面对她站着的季贤,脸上有紧张惊慌,她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上座的父母兄长,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走的,她问季贤:“还差几拜?”
季贤莫名,还是回答了她,“还有最后一拜,你怎么了?”
嘟嘟说:“拜,立刻拜。”
说罢跪下磕头交拜,季贤望着她,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了,但还是跟着她下拜了,与她成了这最后一礼。
拜完后宫人扶嘟嘟起身,嘟嘟那种头晕目眩感更强烈了,她不想再呆在这儿,这满眼的红太扎她的眼睛了,她得寻个清净地方呆着。
嘟嘟穿着嫁衣跑了,像她梦里那样,只不过没有人牵她的手一路狂奔,她还穿戴着繁重的凤冠霞帔,走路都踉踉跄跄的,宫人跟在她身边拉住她,她努力挣扎,太后说让她去,便没人再拦她了,只是跟在她身后护着。
太后看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季贤,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去,别拦她,跟着就是。”
她也想看看嘟嘟到底想去哪儿,嘟嘟之前总是恍恍惚惚的,她把沈续霖关起来后,嘟嘟好像是好转了,但是今日又疯癫起来,她是绝不相信嘟嘟有什么癔症的。
嘟嘟跑出了喜堂,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看到这满眼的红就头晕想吐,可她出了喜堂,院子里也是红的,她继续跑,看到了大门处的亮光,她像是看到了生命的曙光,她拼命奔过去,门房处的下人见到她都惊呆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她跑出去。
公主府的台阶很高,她穿的一身繁琐看不见脚下的路,过门槛时被绊着了,好在季贤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在她摔倒前抱住了她,她只是一直在呢喃:“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季贤说:“好好好,我带你出去。”
他扶着嘟嘟过了门槛,让她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她站在门外举目四望,日头已经落山了,远方的天际一片红云金晖,黄昏时的微风吹过来是凉的,人间忽晚,山河已秋,她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嘟嘟闭上眼睛往下倒,像梦里那样,倒进了无尽的沉沦里,会有一个人穿过混沌拉住她的手,带她逃离那片黑暗,再睁眼就是一片世外桃源了吧,那里没有烦恼。
公主在婚礼上突然发疯昏厥,好好的喜事成坏事了,太医已经去诊治了,前来贺喜的宾客晚饭还没吃,也不知该走该留,干坐在席上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让寿王妃去安排,该上菜还是上菜,总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吧。
菜是上了,但除了个别没心没肺的吃的香,其他人哪里敢多吃,事不关己的就早吃完早走,稍微和皇室沾亲带故的都去关怀了几句,公主情况不明,太后也不耐烦应付他们,便让他们都走了。
突然间这阖府的喜气就收敛了,皇帝下午还说这嫁女热闹的是男方家里,女方家中姑娘花轿一出门,家里就冷清了,他又赶来这边看热闹,谁知道这边更冷清了。
太医在给公主诊脉,脸上神情凝重,他诊了半天,也没觉得公主有什么毛病啊,她好像就是睡着了,但他要是这么说,太后得大骂庸医了吧。
“启禀太后陛下,公主这是压抑郁结心神疲累导致的昏厥,微臣可开些静心宁神的汤药让公主服用,公主宜静养,短时间内不可再经历大阵仗了。”
可能是举行婚礼累着了吧。
太后蹙眉:“压抑郁结?她今天早上还开开心心的呢,怎么到晚上就郁结了?你们到底会不会看诊,回回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公主的病就无法根治吗?”
她才不相信嘟嘟是生病了,照他们这样说,嘟嘟难道是得了抑郁症?她不信,嘟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姑娘,怎么可能抑郁!
难道,还是因为沈续霖?嘟嘟真的不想结这个婚,又不敢说取消婚礼,才强迫自己完成婚礼?若真是这样,她的罪过可大了。
第478章 变故
大理寺阴暗的牢房里,关着一些犯了事的犯人,牢房有限,多是一个牢房里住着十几个人,角落里有个小牢房,却只住了一人,那人一身衣衫也不是囚服,而是精细的绸缎衣裳,只不过来牢里这么多天,不洗澡不换衣,再漂亮的衣裳也脏了。
狱卒拿了晚饭过来,招呼这些犯人吃饭,说今天你们有福了,今日公主出嫁,特许你们这些阶下囚也能吃顿好的。
确实,往日里只有残羹冷炙,今日白菜豆腐还加了个鸡腿呢,一众犯人也心喜欢呼,问明天还有没有。
“公主就嫁这一天,明天当然没了。”
边上那小牢房里的人说:“会有的,公主今日大礼未成,还会有下回的。”
狱卒一脸震惊加不耐烦看向这牢里的犯人,“你小子本就因不敬皇室被关起来,还敢满嘴喷粪,你是不想出去了?”
那牢里的犯人正是沈续霖,下大狱也半个多月了,确实是他人生中最阴暗的一段时日,除了有单独的一间牢房后,其他一应待遇都是比照着正经犯人来的,看来太后是存心要杀杀他的锐气了。
原来今天她就出嫁了,真快,沾她的光,他吃到了入狱以来最好的一顿饭,不过,她今天应该嫁不成了,没有他的祝福,她怎么能安心出嫁呢?
“你去和你们大人说一声,我要见太后。”
“疯了吧你!大人今天去公主府吃酒了,太后嫁女大喜,哪有空见你。”
“你们大人这顿酒怕是吃不成了,等他回来记得转告他,我要见太后。”
狱卒看不得他那嘚瑟劲儿,虽然上头交代过不能打他,不过别的地方磋磨一下还是可以的。
“屁话这么多,你别吃了,给其他人吃。”
狱卒把沈续霖的晚饭端走了,给了隔壁牢房的人吃,沈续霖咽了口口水,虽然那是她的婚礼恩赐,他也不想吃,可他中午就吃了个粗面馒头,实在是有些饿了呀。
————
今夜本是洞房花烛夜,但公主昏迷,后续的流程也就不走了,太后让季贤去前院睡,她来陪护女儿。
她倒不相信季贤会趁着嘟嘟昏迷行那苟且之事,只是担心万一嘟嘟醒来后反悔,那他们还没洞房,婚礼就不算礼成,她只能对不起季贤了,什么都没有女儿的身体重要。
季贤也很担心嘟嘟,但太后这么说了,他也只得听从,皇帝连夜回宫去了,明日还得上朝呢,萧艺和太后就在嘟嘟主院的厢房将就了一晚上,随时听着她的动静。
这一夜嘟嘟又做了很复杂的梦,虽然她睡了很久,可梦中场景一直切换,她就没歇过,翌日醒来时说头疼,闭着眼睛话都不想说了。
太后抚摸她的额头,问她这是怎么了,如果真的不想成这个亲,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和娘说,一切都可以依着你的,把自己搞病了,让家里人多痛心呢。
“你是不是还想着沈续霖?你若想见他,娘这就把他叫来,这桩婚事不作数了,娘让他做你的驸马好不好?”
季贤从门外过来,正好听到这话,一颗心如坠冰窟,他和公主是拜过堂的夫妻了,太后怎能轻易否决这桩亲事呢?
他站在门外不知该进该退,他想听听公主怎么说,结果他还没听到公主的声音,下人已经报了,驸马来了。
太后望向门外,看到了手足无措的他,脸上神色有一瞬不自然,但很快又收敛了,没有和他招呼,只是看着床上的女儿满眼心疼。
嘟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伸出了一只手,季贤便上前握住了,她语气虚弱,却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我已经嫁给你了,我们是夫妻了。”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每次到了婚礼进行时,就会做很奇怪的梦,分不清梦里梦外,让她白日里也心神恍惚的,可她明确知道,她是要嫁给季贤的。昨日在喜堂上她就很难受了,却还是坚持着拜完了堂,她怕这次再出意外,下回不知何时才能再续,她也不想再折磨家里人了,有什么事情拜完堂再说。
季贤捧着她的手贴在脸边,温柔道:“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一定是昨日婚礼太繁长了,你累着了,咱们多休息几天,会好的。”
太后叹气道:“太医看不出什么问题,嘟嘟这样子也不像是身上病了,让钦天监来看看吧,再让白马寺的无尘大师来看看,看是不是着魔了。”
她是不太迷信的人,但她自己就已经是个迷信了,嘟嘟最近总是跟失了魂一样,难道也是有什么因果尘缘不成?
公主的婚礼上出了岔子,勉强拜完了堂公主就跑了,这婚礼也不知道是成没成,昨日还是全城欢庆呢,今日便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了,许多人说巴不得这次不算,公主再嫁一次,他们再捡一次钱。
大理寺卿下朝去了衙门里,昨日他也去参加公主的婚礼了,午饭倒吃的挺香,晚饭就没吃几口,今日早朝皇上脸色也不好,没什么事就早早退朝了,他也来衙门里闲坐着,没有案子的日子就是这么悠闲。
却有人见不得他这么闲,给他找事来了。
“大人,十三号监牢里关着的犯人说想见太后,求您通报一声。”
大理寺卿一时没想起来,“什么犯人想见太后就能见?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太后是闲杂人等能见的?”
狱头无奈道:“小的本来也当他在说胡话,可他昨夜信誓旦旦说公主的婚礼成不了,他要见太后,那会儿外头还没有风声呢,小的没理他,谁知道今日果然听到了外头的消息,这……”
大理寺卿忙问:“十三号牢里关的是谁?”
“是个姓沈的年轻人,就是您特地关照过,可以给些苦头吃,但不能打杀的那个。”
大理寺卿一拍额头,那不是公主的前任定亲对象嘛!这可真是麻烦了,那一家子到底啥意思啊,太后把人塞到他这儿来,说要挫挫锐气,他还以为皇家打算重新聘用这个女婿呢,结果公主嫁了旁人,婚礼又出了变故,沈续霖这话里有话的,他管是不管啊。
第479章 高僧
大理寺卿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又是君臣又是亲家的,他于公于私都要过问一番,叫人传沈续霖来,问他对公主的婚事有何见解。
沈续霖问他:“公主的婚礼成了吗?”
大理寺卿说成了,沈续霖则道:“若是成了,大人不会传我。”
大理寺卿暗暗腹诽,还真是个刺儿头,难怪太后娘娘要把他送到牢里改造,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确实成了,拜完了堂,只不过公主昨日身体不适,拜完堂后便昏厥了,所以,也不算皆大欢喜,我听你的意思,是对公主的婚事有什么见解么?”
“有,不过有些话我不方便对外说,还是让我面见太后吧。”
他不肯说,大理寺卿也不能逼问,事实上大理寺卿也不想沾这茬,他不说还好呢,皇室的家事他可不想管。
大理寺卿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求见太后,听说公主已经醒了,他关怀了几句,而后才说起了正事,“我们牢里关着的沈大爷,对公主昏厥的事似乎有些见解,说想求见太后。”
太后暗暗着恼,他能有什么见解,无外乎又是说些为了嘟嘟的幸福,就应该选他,他们怎么忍心让嘟嘟嫁给不爱的人,她明明不爱季贤云云,太后这时候可没空听他说废话。
“他是怎么知道公主昏厥的?他知道就知道了,此事和他无关,用不着他瞎操心。”
大理寺卿道:“微臣也好奇他如何知道的,微臣听狱头说,昨日晚上他就断言,公主的婚事成不了,那时外头还没有风声呢,牢里更不知道,今日微臣传了他来问话,他自信满满,说公主的婚事成不了,太后娘娘若心疼女儿,就该见他一面,他有话要说。”
太后皱眉,竟是这样?难道是沈续霖给嘟嘟下了什么咒术不成?嘟嘟如果不嫁给他,就活不下去了?
“把他带来!”
大理寺卿应声退下,回去把沈续霖提出来,亲自押过去。
沈续霖道:“我这一身狼藉,怎敢面见太后,不如大人送我回府洗漱更衣,换身行头再去见太后吧。”
大理寺卿心说太后哪会管你什么样子,你还要回家换衣裳,是换给公主看的吧,公主都嫁人了,你小子就死心吧!
“那你快些,不要让太后娘娘久等了,”
不过话也不能说太死,照昨日这情形,公主这婚礼跟闹着玩似的,搞不好最后花落谁家呢。
沈续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还要吃顿饭,昨夜没吃饭,今早就吃了个馒头,人都饿扁了。
大理寺卿看着外头的天色,他带个人带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会不会恼他。
“大人不必不安,见了太后小民自然会解释,必不会叫大人担责,时辰也不早了,大人还是和小民一块儿用过午膳再去吧,清汤简食,大人莫要嫌弃。”
大理寺卿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毕竟是官员,不是太后的奴才,也没有那样畏惧,便和沈续霖一块儿吃了,但心里有事,吃的也不安生,随意对付几口就是了。倒是沈续霖吃的很惬意满足,让大理寺卿颇为侧目,面前这年轻人虽只是个商户子,但这份气度多少京城世家子弟都不及,难怪当年能让公主要死要活的,如今便是退婚了,也还能让太后刮目相看,一再地忍让他。
吃过饭后两人才坐马车去公主府,才到公主府所在的街口,便见到张灯结彩了,再往前走,公主府门上的红绸喜字都还没拆呢,能看出昨日的热闹繁盛,可惜这府邸冷冷清清的,哪里像是刚办过喜事的人家。
沈续霖来时,正好碰到白马寺的无尘大师也被人请过来了,无尘大师定然是要去内室看望公主的,沈续霖却不行,太后让他在前院等着,她先见过无尘大师再说。
相比皇家寺庙皇觉寺,太后更相信白马寺,皇觉寺的僧人个个脑满肠肥的,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清矍明净,除了大型的皇家祭祀活动需要用到他们,太后私人是更喜欢白马寺的清净出尘,无尘大师也是有些修为在身上的高僧。
无尘大师年事已高,太后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了,只是觉得她小时候去白马寺,大师就长这样,这一晃她都当祖母了,大师还是这样,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仙风佛骨,他每年都有一段时间在外云游,莫不是去哪里修仙了吧。
“大师可能看看小女,太医瞧不出症状,她却总是不精神,莫不是受了什么咒术魇魔?”
无尘大师坐到嘟嘟床边,观她神色探她脉搏,确实没有探出病态,便让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嘟嘟躺在床上看着他,听话照做了。
大师的掌心干燥温暖,全然没有老人气息,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她觉得很舒服,闭上了眼睛,想着这可能就是佛吧,光明温暖圣洁正义,见之便能祛除内心所有阴暗污秽。
太后以为女儿睡着了,大师也呆坐着出神,她不敢打扰,良久之后,大师才放开了嘟嘟的手,让小沙弥把他带的锦囊打开,里头是一些香灰,他咬破了手指头,流了血,用血迹沾着香灰在嘟嘟掌心画下了一个佛印。
太后见他这样,更加坚信嘟嘟不是病了,一定是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难道真是沈续霖在搞鬼?
“公主的八字我看过,是至荣至贵的八字,我以前也未看出她一生中会有什么变故,如今她姻缘受挫,想必是有外力影响吧,太后可能将驸马的八字也写给我看看?还有我进门时见到的那个施主的八字。”
季贤在一边守着,听说要他的八字,他不做犹豫就要写,但又听说要沈续霖的八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师会算出他和公主八字不合,沈续霖更合吗?
太后让季贤写自己的,沈续霖的八字她已经不记得了,让人去前头问了来。
嘟嘟并未睡着,听到他们在说八字的事情,大师说的施主是谁啊?难道是有人克着她了?
第480章 算命
沈续霖独坐在公主府的前院大堂,看着这堂上的喜字,摸着这里的一桌一椅,昨夜她就是在这里和别人拜堂的。
大理寺卿把人带到就回衙门里了,他可不想听皇家的家事,沈续霖若要回来,他再遣人去接便是,不过他琢磨着,沈续霖应该不会回来了。
太后让人去问沈续霖的八字,沈续霖没给,说道:“光看了八字没看到人有什么用?还是我亲自去见大师吧。”
来要八字的是太后身边的小宫女,自然知道这位沈大爷和公主的爱恨情仇,她不敢做主,只得道:“太后娘娘只说要八字,没说带您去。”
“那我写给你,你带我过去吧,就让我在门外侯着,你放心,大师看过我的八字,便该叫我过去见面了,免得你们还要再跑一趟。”
小宫女也拿不定主意,干巴巴道:“那,那我带你去了,你不要吵,不要让太后娘娘知道了。”
沈续霖点头保证,小宫女便带他过去了,让他在院门外侯着,她带着八字先进去。
无尘大师把沈续霖和季贤的八字与公主的八字合在一起看,这可真是,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的八字,这三人是注定要有牵扯的。
“我想见见这手八字的主人。”
太后便吩咐宫人:“去叫他来。”又问大师:“可是他的八字有何不妥吗?”
难道是他克着嘟嘟了?
季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大师见了沈续霖会说什么呢?但愿不是说对他不利的话。
无尘大师只是摇摇头,说他见了人才知道。
还是方才去请人的小宫女,她紧张道:“奴婢方才去请沈大爷,他说大师若是见了他的八字,定然会叫他去见面,所以……方才他便跟着奴婢过来了,这会儿就在院门外呢。”
小宫女说完便吓得跪下了,“奴婢不敢自作主张,是沈大爷信誓旦旦的,奴婢也……”
桂圆训了她一句:“他是你主子还是太后是你主子,他说什么你就照做了?”
小宫女被训得紧张兮兮的,太后让她起来,去把姓沈的叫进来。
他们在嘟嘟寝院里待客的外间,嘟嘟在内室床上躺着,沈续霖进来也看不到她,但他们原本是瞒着她的,方才小宫女这么一叫嚷,嘟嘟肯定听到了。
沈续霖很快便被小宫女带进来了,他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太后没什么好脸,嘟嘟全是因为他才这样,若有必要,把他杀了能让嘟嘟好转,她绝不会手软。
沈续霖站在无尘大师面前,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不闪不避,他的眼里透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信心,而大师的眼里明睿深远,他看不透。
“恕老僧出家人要管凡尘事,公主已经婚配,沈施主为何要一直纠缠呢?”
沈续霖道:“大师既然看过我们的八字,想必也看出来了,我和公主是命定的姻缘,谁是多余者,谁是纠缠者,用我说么?”
季贤惊怒上前,“你胡说什么!我和公主成婚前也合过八字,钦天监说大吉。”
沈续霖冷笑:“钦天监若管用,她现在就不会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了。”
皇室成员成亲时都是钦天监合八字的,八字这一说,除非真的是克的无法解了,人家才会委婉提一提,其他时候,双方都满意的话,合八字只是走个过场,但退婚的时候,八字不合却是个好借口。
太后不太信八字之说,她的孩子,无论嫁谁娶谁都会过的很好的,因此她也没有特意找人合八字,只是依例让钦天监看看。皇帝和皇后成婚时也是钦天监合的八字,钦天监说挺好的,嘟嘟定亲也是钦天监合的八字,和沈续霖他们就说挺好的,和季贤他们也说挺好的。
那当然好了,无论公主嫁谁都会很好,只不过可能对方不好,但那不是太后该关心的。
太后打断他们,“别吵了!大师,他们的八字当真有问题吗?”
无尘大师叹了口气,“我从未见过这样离奇的八字,公主一生荣贵,但在姻缘上,沈施主是她的命定姻缘,他们的八字却并不合,季施主的八字完全是围着公主的八字成拱卫之势,他是公主的福星,公主亦是他的贵人,彼此相辅相成,但他们并没有夫妻姻缘。”
季贤心里一抽,怎么会这样呢?没有夫妻姻缘?
太后问:“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命定姻缘,但是八字不合?”
“意思就是,他们一定会成夫妻,但婚后不幸,却又无法分离,会痛苦纠缠一生。”
这听起来确实很离奇,八字不合怎么能成夫妻呢?但在现实生活中,就有很多人是这样啊,像太后和太上皇这样的恩爱夫妻毕竟是少数,那些貌合神离的怨侣,不都是这种情况吗?有夫妻缘分却八字不合。
太后不服气道:“他们八字不合我早就知道,但什么命定姻缘,我是不信的,难道嘟嘟不嫁给他就活不下去了不成?”
沈续霖道:”她不嫁给我不会活不下去,但她嫁给别人一定活不下去,昨日的情形,太后还想再看一回么?”
太后愤然道:“那我宁愿让她终生不嫁,也不愿她嫁给你受尽折磨。”
“太后怎知她嫁给我一定会受尽折磨?我既已知命运,便会刻意避过,我会终其一生待她好,让她幸福。”
太后不信,沈续霖这厮狼子野心,抓住了这点,嘟嘟不能和他和离,他一定会为自己捞尽好处,她不可能让嘟嘟一辈子受他掣肘。
“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什么命定姻缘,如果他死了,嘟嘟命里的姻缘不就没了吗,那她嫁谁都行。
“老僧暂未勘破。”
“大师应该勘破了,只是大师不想说,我曾经寻过南边的高僧解惑,他说我和公主不仅是命定的姻缘,还是宿世的姻缘,她每一世都会嫁给我。”
大师定定看着他,不知道是被他惹毛了还是怎样,干脆把话全说了:“可你们的姻缘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第481章 因果
无尘大师本来说得隐晦,沈续霖却一步不让,他干脆也不遮掩了,把自己算到的和盘托出。太后一听这还了得,这小子不仅要辜负嘟嘟这一世,还要辜负她每一世?
“那敢问大师,如果他死了,这魔咒是不是就解了?”
太后话里带着危险气息,沈续霖忙道:“如果我死了嘟嘟也得不了好。”
他看向无尘大师,对方如果是个得道高僧,就应该顺着他的话说。
无尘大师心知太后已经起了杀心,他总不能看着沈续霖枉死,只得道:“确实,这宿世的纠葛,哪里是轻易能化解的,若真是天成佳偶,一方英年早逝,另一方也无法独活。”
太后扼腕,杀也杀不得留着又糟心,还真让嘟嘟嫁给他不成。
“难道真的没有破解之法吗?嘟嘟除了嫁给他就只能孤独终老?”
季贤在边上听着也很煎熬,为什么沈续霖对公主那样坏,偏偏是天定的姻缘,而他爱了公主那么多年,却只能做她身边的守护者,他愿意一辈子守着她,可他实在不想看到她身边还有旁人。如果公主真的不能嫁给他,但是她也不嫁给沈续霖,孤独终老的话,他愿意一辈子当她的护卫,守着她在公主府过一辈子。
可他就怕,就怕公主明知沈续霖不是良配,还是要扑向他,重复她每一世的厄运。
太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既然他们是八字牵扯,那么找一个和嘟嘟一样生辰的女子嫁给沈续霖不就好了?也算全了他们这宿世姻缘。”
沈续霖道:“这只是化解了我的噩梦,若要让她舒服,太后该找个和我一样生辰的人和她成亲才对。其实,不仅是她有毛病,当初在江南时,闻听她定亲的消息,我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对她的思念从未那样剧烈过,越是临近她的婚期,我越是难受,不仅夜里多梦,白日里也常心悸盗汗,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我便去求了当地的高僧解惑,高僧说我这是姻缘劫,劫数便应在那女子身上,她与他人成婚之日,便是我万劫不复之时。
那时我便备好车马准备进京找她,却在动身前闻听了大长公主的噩耗,全国百姓守国孝三年,我知道她的婚事推迟了,身上便真的好了,也没有再做过噩梦。
直到前阵子出孝,我知道她的婚期近了,夜里又开始做梦,我知道我该去找她了,我不能让她嫁给别人。果然,这劫数不是只应在我一人身上,她见了我之后,也开始噩梦连连神思衰竭,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们解释这因果尘缘之事,怕你们说我为了追回她不择手段怪力乱神。只得一再纠缠她,想让她回心转意。
昨夜在牢里,我心痛得快死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像是一条晒在岸上渴望水源的鱼,我拼命挣扎,却寻不到那处水源,直到后来某一刻突然身心放松,如淌进了温凉的泉水中,我知道,她的婚事没有成,否则我一定死了。”
他说的怪邪乎的,太后半信半疑,但嘟嘟昨夜的情形,确实和他说的非常相似,难道真有这么灵?太后很想说她不信这些命理之说,她相信人定胜天,可她自己就是个奇迹,为什么只能她有前世今生,别人就不能有吗?
“那你的意思是,你回来找她,只是因为你不想死,并非真心爱她,对吗?”
沈续霖道:“爱她有之,惜命亦有之,只是她可能确实放下我了,否则不会在见到我之后才有反应,而我却是在闻听她定亲喜讯时便痛不欲生。”
太后没好气道:“你若真爱她,就不该出现在她面前,你自个儿痛就痛着吧,她本来好端端的,就因为见了你才这样?”
沈续霖无奈摇头:“太后怎么不明白,她如果嫁了旁人,婚后没多久就会渐渐虚弱而死,到时你们就会怪驸马克妻了。”
所谓克夫克妻克父克母之说,就是原本八字不合没有缘分的两人凑到了同一家,婚后才会诸多不顺,倒霉是小事,严重的还会丢了性命。
季贤道:“昨日我们拜完了堂,已经是夫妻了,那你怎么没死?”
“你们只是拜完了堂,夫妻之礼还有合卺结发坐床共枕呢,你们行完了么?若你们真的水到渠成,恐怕今早上我和她都是一具尸体了。”
无尘大师一直在边上听着他们说话,没有过多发表意见,最后他说:“不如让公主随老僧去寺里修养一段时日吧,沈施主也跟着去。”
沈续霖看着他,心道这老和尚还能有什么破解之法不成?
太后说她要跟着女儿一起去,大师犹豫了一阵,说最后不要家人陪同,公主独去便可,太后若是不放心,可让侍从陪着去。
季贤忙道:“那我陪她去。”
大师面有难色,沈续霖道:“大师叫我们去,想必是要给我们解八字吧,她的亲近之人都是和她八字相关的,最后好要去,免得再生牵扯,下人和她没什么牵扯,才能跟着去。”
季贤愤愤不平,让公主和他独处,万一再生情愫怎么办!大师这出的是什么主意啊,要不是他说他们每一世都不得善终,他都要怀疑这个大师是和沈续霖一伙的了。
太后挺信无尘大师的,但还是有顾虑,说她要问问女儿的意见。
嘟嘟在内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太后进去看到她躺在床上泪流满面,忙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姓沈的进来了克到她了?
嘟嘟眨眨眼睛摇头,说不是,她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之前总是梦到一些零星片段,方才却好像福至心灵,把那些片段都串起来了。
太后问是什么片段,她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眼角流进发间,她说是不好的事情,她想跟着大师走,如果真的破解不了,她愿意跟着大师从此青灯古佛过一生。
太后紧张坏了,嘟嘟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这该死的沈续霖,都怪这个孽障,为什么要来祸害她的女儿!
第482章 牵扯
嘟嘟决定跟着大师去,太后这便让人给她收拾行装,却是一百个不放心,又跑出去问大师,她真的不能跟着去吗?要不两人不住一间禅院,跟远着不行吗?
大师只是摇头,太后很是懊恼,再三请求大师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女儿,大师念了声佛号,说他尽力,但没说一定能破解,太后就更紧张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嘟嘟带了两个宫女两个侍卫和一个嬷嬷去,就这样太后还不放心呢,大师也没说多久能回来,沈续霖又狼子野心的,她怎么能放心。但寺庙是清净之地,嘟嘟也不能把她的全副公主仪仗都带去,那也太扰民了。
嘟嘟走后,太后把公主府的残局收拾了一下,就回宫去了,临走前安抚了季贤几句,让他不要担心,大师应该会有办法的,这阵子他就不要去打扰了,就在公主府等着嘟嘟回来。
季贤应是,公主走了,他的心也跟着去了,他如今住在这公主府,虽有满府的下人,可还是满心的孤寂,这公主府他又能住多久呢,沈续霖那样信心满满,是不是算准了,公主最后一定会嫁给他。
太后和太上皇回了宫里,皇帝昨日因为参加妹妹的婚礼便荒废了一日,今日虽也担心妹妹的安危,实在抽不出空来,听说爹娘回宫了,他以为是妹妹安稳了,赶过去一块儿吃顿晚饭,才知道妹妹被白马寺的大师接走了。一听原因,真是太荒谬了!
“娘怎么这么信他们,什么宿世姻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分明就是他杜撰出来的,那个无尘大师说不出所以然,干脆就顺着他说的了,娘一向开明睿智,怎么会信这样的把戏?还让他们把嘟嘟带走,万一他们是一伙的,嘟嘟出事了怎么办?不成,我立刻去把嘟嘟接回来,那个姓沈的心怀不轨,我看保不齐是他给嘟嘟下了什么药,太医看不出来罢了。”
一群庸医!
每当这时,皇帝便分外想念百味,和百味那个师父,如果神医也看不出嘟嘟的问题,他才会考虑一下那些怪力乱神的问题。
太后道:“嘟嘟带了三个宫人和两个侍卫去,我还安排了暗卫盯着,应该不会出事的,我再每日让人上山送些东西看望嘟嘟,日日回报消息,也只能这般安安心了。”
她该怎么和儿子说,她自己就是这样的情况,由不得她不信。
皇帝还是无法理解,娘是不是也被那个姓沈的下咒了,竟然会听他的鬼话。
“那大师若是无法破解怎么办?难道真让嘟嘟嫁给姓沈的吗?那昨日那桩婚礼,岂不是成了天下的笑柄,这样对季贤也太不公平了,他守了嘟嘟那么多年。”
这是皇帝第一回心疼季贤,确实挺惨的,越是痴情越是惨,那个姓沈的越是薄情还越是得意,若真让嘟嘟嫁给了他,他仗着那命定姻缘,更加肆无忌惮,反正又不能让他们和离,那嘟嘟真的会痛苦一辈子。
太后说她不会松口的,“若真的没法子,为了嘟嘟的身体着想,这桩婚事作废,但我也绝不会同意嘟嘟嫁给沈续霖,大不了让她回宫住着,我养她一辈子,我死了还有你呢,你难道还养不起这个妹妹不成?”
皇帝说他当然愿意养,只是觉得他们这样岂非如了沈续霖所愿,而且,“若这段时日他们呆在一起,旧情复燃怎么办?您还有办法阻止吗?他们会说他们是命定的姻缘,是必须要成婚的。”
太后现在也很烦,没好气道:“那你说,能怎么办,你有好法子吗?”
皇帝想了一下,说道:“把他送进宫里阉割,让他到嘟嘟身边做个太监,不也算相守么?至于嘟嘟,若能嫁就嫁给季贤,若不能嫁,就让季贤当她的面首,总不能叫嘟嘟孤苦一生吧。”
太后想到的只是杀了沈续霖,皇帝想的比她还狠,不过她认真想了一下,最后若真的没有破解之法,似乎这也是个办法,反正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她的女儿。
却说嘟嘟跟着无尘大师到了白马寺,大师给她安排了禅房,让她先去住着,他有些话要和沈施主说,
沈续霖留了下来,和大师清烁的目光对视,从一开始的坦坦荡荡到后来的微微闪躲,大师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早把他的小把戏看穿了。
“如今没有外人,沈施主可以如实和我说,到底意欲何为?”
沈续霖也不遮掩了,“我想娶公主,不想让她嫁给旁人,大师会帮我么?”
无尘大师念了句佛号,拨了拨他的数珠,叹息道:“世人皆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沈施主可是占全了。”
“可即便如此,大师还是不忍让我堕入阿鼻,还是愿意拉我一把,对么?”
他撒谎了,他找人算过,他和嘟嘟确实有夫妻姻缘,但并非是非他不可的,嘟嘟会有那样的反应,是因为他见面之后给了嘟嘟一些暗示,又牵起了她旧日的一些回忆,命理之说也确实有些可信,所以嘟嘟才会在见到他之后频繁做梦,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他,再加上他们八字牵扯,嘟嘟根本没办法忘记他。
夜里没睡好白日里就精神恍惚了,他们皇室中人都精贵,天天吃饱了撑的就开始想东想西,一点儿屁大的毛病都要请太医,太医就喜欢夸大其词,明明只是没睡好没精神心情不好,他们愣是要说什么郁气凝滞心神衰竭,要吃药静养,没事人都得吃出病来。
后来嘟嘟经过母亲一顿开解,不是就豁然开朗了么?但他不会轻易放弃,被关进了牢里也不安分,他早就安排过,如果公主真到了成婚那日,他身边人得行动起来。
成婚那日公主府鱼龙混杂的,他的人混进公主府在她的吃食里加了些药粉,份量轻微,不易察觉,她吃了会有致幻作用,但并不伤身,那日昏厥了,大概是成亲累着了吧。而太后那样疼宠女儿,女儿一点小毛病她就紧张的不得了,被他一唬就信了,无尘大师又是得道高僧,明知他在撒谎也不戳穿他,因为戳穿他他一定会被皇室就地正法,这样的高僧,怎么会让自己手上沾上人命呢,只得看着他演了。
第483章 谋算
沈续霖算尽人心自作聪明,但无尘大师不会一直任他拿捏,他道:“我把你们带来白马寺,做了几场法事后,你们的姻缘劫自然会破解,日后你和公主各自嫁娶便无相干。”
他是不能眼看着太后要杀沈续霖却不救,但他也不能眼看着沈续霖破坏人家的姻缘却不管,无论哪种情形,他都会想个周全的法子转圜。
“大师当真博爱,可大师难道不知,因果尘缘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公主为何有那样的症状,因果报应是小,她心里有我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大师为何不能做个月老,撮合这桩姻缘呢?”
看八字他和公主这辈子是有姻缘的,但什么宿世姻缘只是他杜撰的,大师也不能揭发他,只得说了一句,他们每一世都不得善终,算是破了他的宿世姻缘,如今到这样的局面,结果成或不成,各占一半的概率,就看大师配不配合了。
“沈施主为何执迷不悟,我不信你爱她成痴,你和公主性情不合,我观你们如今情状,已能窥见日后命运,你们若真成了婚,不见得会好,那位季施主才是公主的良配。”
“他算什么良配,他明知我在夺他妻子,却束手无策,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她。”
无尘大师不苟同这话,“佛祖割肉喂鹰,佛家道义里宽容忍让向来是至高美德,沈施主,勿以锐意逼人为好,也勿以善意忍让为错,他忍让的不是你,是他所爱之人。”
沈续霖以为,在这场博弈里,公主更爱谁谁就赢了,其实不是,是谁更爱公主谁就输了,季贤绝对舍不得让她伤心为难,看她萎靡不振,而沈续霖忍心,只要最后能娶到公主,过程波折一些不要紧,使些小手段让公主难受也不要紧。
“大师是一定不帮我了?”
无尘大师双手合十念佛号,“我只帮正义。”
“情爱之事,哪有正义可言。”
“可他们是明媒正娶,便是正义。”最起码他这个不择手段插足的男人一定不正义。
大师和沈续霖没有达成合作,沈续霖从大师的禅房出来,便去了嘟嘟的禅房,但嘟嘟房门口站了两个护卫,拦住了他的去路,任他怎么巧舌如簧,搬出什么宿世姻缘之说,又说是受大师的意来看望公主的,他们都不为所动,只说除了大师,谁都不能接近公主,如果是大师带他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无尘大师怎么可能带他来,他只得先回去了,心里也着急,原以为在这寺里和嘟嘟独处,嘟嘟会重新爱上他的,没想到嘟嘟身边守卫如此森严,他可从哪儿钻空子啊。
大师和沈续霖没有谈好,又来看望公主,和公主谈谈心,他问公主感觉如何,公主说好多了,大概是这寺庙被佛气浸染,她觉得很舒服。
大师笑容清宁:“公主若觉得好,便住久些也无妨,那些因果尘缘事,可先放下,保持心情愉悦,许多事情便豁然开朗了。”
嘟嘟问道:“真有前世因缘么?我和那姓沈的,真是宿世姻缘?”
大师不忍这小姑娘再被骗,说道:“因果前缘信则有不信则无,许多事情真实发生了,但世人并不想接受,想找个理由说服旁人,也说服自己,便有了因果前缘。”
嘟嘟可不是特别聪明的姑娘,她想了会儿,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是世人自己骗自己,其实并没有前世今生?可我最近频繁做梦,梦里的场景,都是我和那姓沈的,我可以确定,那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若不是这辈子的事,我为何一直梦到?”
“公主从小到大做过的梦,难道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么?”
“当然不是,也常做些怪梦,梦到我在天上飞,在水里游,梦到我被人追杀,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梦过便忘了。”
大师微笑:“既然那些梦过便忘了,为何关于沈施主的梦,你却一直记得?”
嘟嘟哑然,因为沈续霖是她真正认识的人,而且是曾经关系匪浅的人,她梦到的事情,虽然没有真实发生过,但有可能会发生啊,她怕这些事情发生,白日里想到了也觉得不安,越是想着便越是会梦到,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大师看她的样子,觉得她应该想到了些什么,没有多说,让她慢慢捋捋,嘟嘟本来还想问什么的,一时想不起来了,干脆自己琢磨,等她下次想到了再来问。
大师走后,嘟嘟才反应过来,她应该问问,她真的必须嫁给沈续霖吗,不嫁给他真的会死吗?哎呀,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忘记了呢?
浣云让她别多想了,先听大师的话静养一段时日,大师既然敢应承太后娘娘,自然有法子破解的,大师一看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嘟嘟表示赞同,大师看着比她娘还聪明呢,就是不像她娘向她解释的那么细,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她得琢磨老半天。
嘟嘟来寺里的第一夜又做梦了,又是和沈续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梦里是一座深宅大院,庭院里有一个葡萄架,架有一张石桌,她坐在秋石桌旁做针线,抬头便见门口来人,她笑得甜蜜飞奔过去,那抱住她的人就是沈续霖。
梦里有他们耳鬓厮磨相濡以沫,但后来家里好像有了妾室,他揽着别的女人指责她,她摸了摸小腹,那是有孩子了,再后来好像就是她难产死了,她看到沈续霖抱着她的尸体在痛哭,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保住。
再后来,就看不到后来了,嘟嘟醒了,想到她以前还梦过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是不是这个梦就是那个梦的延续,他们前世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长大后结为夫妻,过了一阵恩爱的日子,可后来终究败给了岁月,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嘟嘟翻了个身叹气,想着白日里大师说过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那到底是有没有啊,难道她现在梦到的这些,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484章 破魔
这一夜嘟嘟没有睡好,翌日早早便起身了,去找大师问禅,大师早上要做早课,她便也跟着了。
她以前是不信佛的人,但经历了这回,倒是特别信了,觉得聆听佛法很舒服,不像以前一听和尚念经就想睡觉。
做完早课后,嘟嘟又跟着大师一块儿吃了早饭,早饭后有小僧来报,说沈施主来了,大师问她想不想见,她毫不犹豫的摇头,说不见,若是他寻大师有事,她便先回去了。
大师说不必,他也不见。
小僧便出去回话了,嘟嘟有些开心,问大师是不是也不喜欢那人,大师微微笑:“佛爱众人,公主和他在老僧这儿是平等的,只是沈施主聪慧,无需老僧解惑,公主应该更需要老僧。”
嘟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愚钝,叨扰大师良久。”
大师摇头,说公主只是重情罢了,无爱无恨无忧无怖自然便通透聪慧了。
“大师,我昨夜又梦到他了,梦里我和他是一对夫妻,但是他辜负了我,最后我死了,他痛哭懊悔,您说,这是不是我和他的前世?”
大师心说昨日我和你白说了,也就这是公主,换了其他人,他只能说无能了。
“若是,公主待如何?”
嘟嘟没好气道:“若是,我也太惨了,可不就应了您那句,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嘛!我这辈子绝不要重蹈覆辙。”
“若不是呢?”
“不是就最好了,那便把这梦当个警醒,提醒着我,这辈子绝不能嫁给他,否则梦里情形便会成真。”
大师道:“既然是或不是,公主的选择都不会变,那么它是不是还重要么?公主还是无法释怀,困扰您的不是沈施主,而是您的心魔,您只有击败心魔,才能高枕无忧安度岁月。”
嘟嘟仔细想了一下,“心魔?您是说,只要我不想这事了,这事便对我没影响?可你们昨日不是和我娘说什么宿世姻缘命运天定?我不嫁给他也不能嫁给旁人,否则我就会死?”
她也不是真傻子,仔细想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大师今天的话和昨日在公主府说的话好像不太搭架?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公主若一直为情所困,势必红颜薄命芳龄早逝,公主若无法释怀这事,嫁给谁都不会幸福,但你嫁给沈施主,更不会幸福,他是你症结所在呀。”
他什么时候说过公主不嫁给沈续霖就会死,是沈续霖那厮一直在带节奏,他又不能揭穿,沉默不语就被他们当成默认了,这会儿要转圜还得费些心思,这个公主也是愚钝到家了,到底要他怎么说才能明白。
“您是说,主要在我对么?和姓沈的没什么关系?那我和他的八字,您有办法解么?我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葛。”
真是离奇啊,她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沈续霖了,也绝不会和他在一块儿,却总是被他影响,梦到他想到他,难道这就是八字姻缘的魅力所在?那她和季贤为什么没夫妻姻缘啊,多好的小伙子啊。
大师道:“让太后娘娘为您寻一八字相近的替身,取她一缕青丝和沈施主的发丝绑在一处,写上你们二人的名字,供于佛前日日受佛香浸染,七七四十九日后,便算结发夫妻,于命理一说上,便是公主和他结为了夫妻,此后公主便与他无关,你们可以自由婚配。”
嘟嘟拍掌称好,“这不是能解嘛,偏他要危言耸听,说什么我不嫁他也嫁不了旁人,好,我这便让人通知娘,找个替身来。诶,那替身替了我,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好吧?”
大师心说这丫头还挺良善,确实比那姓沈的好。
“不会,她只是公主的替身,用的虽是她的八字,但命理上代表的是公主,她依旧可以和别人婚配。”
嘟嘟也听不太明白,只是觉得大师这么说,应该是没问题了,立刻让宫人去通知她娘,给她找个替身来,她马上就能解放了。
“那我还得在这儿住多久?得住满四十九日么?”
“公主何时破除魔障,何时便能走了。”
嘟嘟想了想,魔障,就是指她夜夜噩梦吧,这确实是个问题,她总不能嫁给了季贤,和季贤躺在一张床上,晚上还梦着姓沈的吧,这对季贤也太不公平了。
“那我每日跟着大师吃斋念佛做早课可好?佛法是破除魔障最好的办法吧。”
大师微笑点头,还算孺子可教。
另一边太后听说大师让她去给嘟嘟找个替身,立刻就让人着手去办,全国这么大,找个和嘟嘟同一天出生的姑娘有什么难,京城就有,太后看了两个,但两个都只是年月日对得上,时辰对不上,而且,这两个都是已经梳起了妇人发式的,大师没细说,但太后觉着,既然是要拿八字配姻缘,这已经成婚了的定然不行,再找。
皇帝发了悬赏皇榜出去,并没说是给公主找替身,只说是找某年某月某日出生的女子,要还未婚配的,前面那个好说,拿着户籍去查便是,各地官员查到了再上门走访,确保当初上户籍是报的正确时辰,可后头那个,这个时辰出生的姑娘都二十五了,还有哪个没婚配的?
地方上找寻无果,太后又让人去问了大师,必须要没成亲的么,成亲了行不行?
大师很想说行,但这么说的话,太后会起疑吧,只得说,必须是要没成亲的,倒是生辰八字可以稍微有些差距。
正当太后头痛之际,皇后向她提了一人:“林家的芷晴表妹,和如意同年,但差了半岁,不知表妹是哪个时辰生的?大师说生辰可以有些差异,差在年上怕是不行,差在月上日上,和差在时辰上,也差不多,您说呢?”
太后茅塞顿开,是啊,怎么忘了芷晴呢,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确实难找,还要和嘟嘟八字相仿的,那就更难找了,芷晴好歹是同年,两人还有些血亲关系呢,当替身不是更好?而且芷晴不准备嫁人,拿她的八字去配姻缘也不碍事,此举甚好。
第485章 出关
太后虽有了想法,但还是得问过林芷晴的意思,林芷晴自然是没什么异议的,林夫人也不敢有异议,太后便让人写了她的八字,剪了她一缕头发送去白马寺。
林芷晴的生辰八字和嘟嘟的是有些差异,同年,月份日上都有差异,不过她们都是酉时生的,倒也算有些相似了,无尘大师看过后,接下了说就采用她的。
沈续霖没想到大师随意糊弄一下就说解了,他在寺里又见不到嘟嘟,眼看着嘟嘟跟随大师听禅学佛心态越来越好,他真是蹦跶不起来了。
他和林芷晴的头发结在一块儿,大师说要过七七四十九日才算结亲了,嘟嘟便在寺里住了两月,两月后再从寺里出来,整个人宁静平和,爹娘和季贤一起来接她,她看到他们笑得清灵明慧,竟有股脱胎换骨之感。
太后见到这样的女儿很开心,问大师她是不是没事了,大师说:“公主自有思量。”
嘟嘟道:“魔障都破了,尘缘也解了,以后我便重焕新生了。”
太后说好,“你这一遭折腾,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季贤为你担心坏了,你回了公主府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当初你们的婚礼流程都没走完,你看是不是要再补上?”
嘟嘟看向季贤,后者满眼都是她,伴随着期待和渴望,她笑了笑:“缺了什么我会补给他,就不劳烦娘再费心了。”
不就是少了个洞房花烛么,补给他就是。
太后和萧艺相视一笑,和女儿一块上车回家,问她是先回宫还是先回公主府,嘟嘟想了一下,说先回宫,她也许久没见到哥嫂了,不知道嫂子的肚子显怀没有。
季贤这是正式以女婿的身份去宫里,以前他偶尔也会参加皇家的家宴,那时毕竟是准驸马,和公主成亲后,公主便病了,他这个驸马多少人伸长脖子看,都说他克妻,公主原本好端端的,和他成亲便病了,公主要是好不了了,他还当个狗屁驸马呢。
好在公主是好了,和他一块儿回宫,便是正经的夫妻了,他这个驸马也算是坐稳了。
皇后已经怀孕将四月了,小腹微微显怀,但冬日里穿着厚重,也看不太出来,只是觉得她臃肿了些。皇后拉着小姑子的手道:“好在赶在过年前回来了,寺庙苦寒,可委屈妹妹了。”
嘟嘟说还好,“大师是有大智慧的人,我以前一听佛经就犯困,这两月跟着他受佛法洗礼,倒觉得洗涤心灵脱胎换骨了,要不是家中还有牵挂,我竟有几分想跟着大师做个出家人了。”
太后说她又说胡说,“刚成了家出什么家,你的婚事磨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你们俩以后要好好过,怀璧是个好孩子,他可太不容易了,嘟嘟,你要好生珍惜他。”
怀璧是太后给季贤取的字,都是自家人了,总不能还连名带姓的叫,太后便给季贤娶了个字,叫怀璧,意为怀揣连城之璧,娶了她的女儿,可不就是块连城璧嘛,希望他能一生珍爱她的女儿。
季贤坐在一边垂眸轻笑,想到太后当初说,如果她必须嫁给沈续霖才能好,就当这桩婚事作废,让她和沈续霖成亲,那时他真是怕极了,这是他努力了一辈子的事啊。好在没有到那一步,他保住了这块连城璧。
嘟嘟看了眼季贤,说她知道,这会儿在饭桌上,有些话不方便说,待回了府里,只剩他们两人,再细说。
皇帝问那姓沈的如何了,嘟嘟说不清楚,她在寺里两个月,没见过他,既然她都离寺了,想必他也不会呆在那儿了吧。
太后道:“我要好好审审他,既然他和你再无瓜葛,我也没有顾忌了。那小子之前给咱们添了多少麻烦,我可真是恼极了。”
嘟嘟听她娘的意思,应该是小惩大诫一番吧,她也就不关心了,快些吃饭,吃完饭就吵着要回公主府了,说天晚了怕不好走。
萧艺说急什么呀,这么久没回来,也不在家里多住会儿,他们还想念的紧呢。
太后白了他一眼,让他们早些回去吧,“马上过年了,你们府里冷锅冷灶的,今年都没置办东西,就在宫里过年吧,明年开春再正式办个暖房宴,才算是出宫开府了。”
皇帝道:“出宫开府了也要时常回来,怀璧在宫里当差,你白日里也可以来宫里呆着,晚上和他一块儿吃了晚饭再回去。”
虽说公主府就在内城,可到底不是在宫里,要不是于礼不合,他真想让季贤也住在公主所算了,省得嘟嘟两头跑。
嘟嘟知道家人都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以前都是一家人一块儿吃晚饭,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了,她不能天天一大早跑回娘家,在宫里吃了晚饭再回家,那还算什么出嫁呢。
饭后嘟嘟和季贤便坐车回家了,晚饭时下起了雪,太后看着外头冷,又想像以前一样,就让嘟嘟在这儿睡下好了,但一想,嘟嘟已经是嫁了人的姑娘了,不像以前在公主所,宫里这么大,她爱住哪儿住哪儿,不想走了就住爹娘这儿也行。
下雪的晚上不好走路,马车也赶得慢了些,但坐在车里的人还是暖和舒适,嘟嘟捧着手炉披着白狐斗篷,一张小脸晶莹红润,比成婚前气色还好,季贤坐在那儿看着她,眼里自有许多情意漫出。
外头冰天雪地的,除了赶车的马夫是必须要在外头的,其他人都坐在车里,嘟嘟这辆马车很宽敞,坐了她和季贤还有浣云流霞沐风几个婢女,有许多话也不好说,心里无比期待着,这马车快些驶到家,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途经朱雀大街时,嘟嘟掀起帘子看了眼万家灯火,季贤问她是不是想吃宵夜了,要不要去买些,嘟嘟摇头,说太冷了,不要折腾下人了。
“我之前住在寺里,晚上做过晚课后,回禅房时途经聆音楼总能看到京城的灯火,那时我便想着,等我回了城里,要仔细看看,以前怎么没有觉着城里的灯火这样好看。方才撩起帘子看了眼,确实很好。”
雪花簌簌的夜里灯火依旧,行人冒雪摆摊,那卖包子卖馄饨的小摊子上还是热气腾腾的,隔壁卖年画对联的老板过来吃碗馄饨暖身子,馄饨摊老板会给他便宜几文,卖对联的老板回头给了他一张福字,说快过年了添点喜气。
这便是人间烟火气吧,以前她活在梦里,从未关注过这些,如今她活在凡尘里,终于看到了众生百态。
第486章 礼成
嘟嘟和季贤回了公主府,公主府的喜字红绸隔了两个月还没拆,新房里的摆设也还是从前的,季贤说:“咱们的婚礼没完成,府里的摆设也还没换,我一个人也没睡过这新房,这阵子一直住在厢房,我等你回来,一块儿享受这洞房花烛。”
嘟嘟微微红脸,浣云和流霞她们几个忙活起来,伺候他们结发合卺坐床,坐完后才各自去洗漱,到了最后一关。
嘟嘟虽然已经二十五了,但并没有人教过她那些事情,她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两个人不穿衣裳睡在一块儿,就会怀孕生子了,便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季贤虽也还是童子身,但他在军营那么多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既然公主不懂,便由他来引导了。
太后当初没有叫嘟嘟,一来是不好开口,二来也是想着这种事情,夫妻俩共同探讨会好些。
洞房花烛的体验并不太好,季贤再怎么温柔体贴,嘟嘟还是觉得疼,怎么这样奇怪,睡觉就睡觉嘛,还要做奇奇怪怪的事。
嘟嘟抽抽哒哒的问他,“是不是有孩子了?”
季贤吞吐:“这个,不好说,才一回呢。”
“一回还不够啊?还得多少回才能有?”
季贤问她:“你这是想要孩子吗?”
嘟嘟说:“也不是,我不急着要孩子,但这种苦我不想多受,最好一回就中了。”
季贤无奈,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不是受苦,也不是为了生孩子才行这周公之礼。
“第一回是有些痛苦,以后就好了,以后啊,你会越来越舒服的,到时只怕你求着我要呢。”
“呸!你胡说。”
嘟嘟红着脸埋进了被子里,季贤偷笑,在被子里伸手揽住她,抱住她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翌日季贤就让府里送了红鸡蛋去各家,嘟嘟觉得不好意思,以前只知道那些人家新婚第二日要送红鸡蛋,以为和回门一样是必须的礼节呢,原来,是那个意思。怎么那种事情还要到处张扬么?
季贤已经开始放婚假了,这大冷天,外头还在下雪,他可以在家里陪着娇妻耳鬓厮磨,别提多舒服了。
大抵这新婚的夫妻有了肌肤之亲便不一样了,以前季贤总是对嘟嘟患得患失,嘟嘟也有些刻意疏离,经过了昨夜便水到渠成了,二人腻在一处,既有新婚夫妻的蜜里调油,又有相识多年的温馨默契。
季贤抓着嘟嘟的手把玩,她的手掌白嫩柔软,触之软腻,手指头如葱管玉柱一般纤细莹白,指甲尖泛着晶莹的粉色,一看这手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他还是很高兴,能娶到太后的掌上明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季贤玩着玩着就送进嘴里轻咬了一口,嘟嘟美眸流转嗔了他一眼,“干什么呀。”
“我呀,真是爱极了你,你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我都喜欢的不得了,以前你是公主,我只是个侍卫,再喜欢也只能干看着,后来便是定了亲,我也不敢唐突,如今,才算真正的名正言顺,你可知,我想了你多少年。”
嘟嘟羞赧脸红,小声道:“流氓,亏我以前还觉着你是正人君子,原来你早便对我起了邪念。”
“男女之情,怎能没有邪念,我爱你这个人,包括你的心,和你的身子,我既馋你的身子,也想完整得到你的心。”
公主以前和姓沈的定过亲,他多怕,公主已经被姓沈的糟蹋了,虽然公主不是处子之身他也愿意接受,也还是一样爱她,但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坏人弄脏了,他怎么能不膈应。如今他已经确定公主的身子被他完整得到了,他便希望她的心也能完整交给他,身心合一,那才是完整的她呀。
嘟嘟娇羞道:“都是你的,可满意了?”
“满意,满意的不得了,我这整个人整颗心,也都是公主的,公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嘟嘟歪头睨他,触及他宠溺的目光,又埋首进了他胸膛间,心怎么跳的这样快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以前和沈续霖在一块儿时,那不是爱吗?怎么觉着,也没有现在这样剧烈。
季贤满足地抱着她,他的公主啊,终于是他的了,他很庆幸。
嘟嘟和季贤在一块儿呆了三日,三日过后夫妻俩便收拾东西回宫了,算是三朝回门,也快过年了,这一回门便在宫里住下了,嘟嘟住公主所,季贤便住去皇子所吧。
一大早嘟嘟便在对镜梳妆,盘起了妇人发式,更显娇艳妩媚,季贤在边上看着,说要给她画眉,却没有画好,反而在她额间亲了一口,嘟嘟娇娇娆娆地推开他,说他把她的妆都亲花了。
季贤皱起一张俊脸对她撒娇:“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去了宫里咱们又得分开许久了。”
这才黏糊了几天呐,他正食髓知味呢,这新婚燕尔的,又要分开大半月了,他可真是难受。
嘟嘟这几天也被他撩拨的得了些滋味儿,不太排斥床笫之欢了,但也不太惦记,回家多好呀,又可以和爹娘一块儿吃饭了。
“什么叫分开呀,回了宫不也天天见得着吗?”
“可是咱们晚上不睡在一块儿呀。
还有下人在呢,他说话没羞没臊的,嘟嘟都羞得不行了,让他出去,她要好好打扮,务必让爹娘看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
季贤只得退下了,出去看看车马,他做惯了她的侍卫,她每次出门,他都要检查车马检查卫队,确保她的安全。这公主府有五千府卫,未设统领,他便是统领。
女人出门就是麻烦,嘟嘟早起梳妆,中途吃早饭只吃了一刻钟,吃完又去梳妆了,足足耗了一个半时辰,她才算满意,夫妻俩才上车了。
上车后季贤再想挨着她就不能了,她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头画好了妆,这时候谁敢碰她一下,把她的妆容弄花了,头发弄乱了,衣裳弄皱了,她能急死。
第487章 皇婿
宫里为了长公主的回门礼特意准备了家宴,除了宫里这一家子,寿王府和其他几家王府也过来意思了一下,虽然他们都和皇帝这一枝远了,但谁让皇帝没有亲手足,到了要家族出人的时候,叔伯兄弟总也得来凑个数。
今日也算季贤正式认识岳家的亲戚,虽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但他的身份今非昔比,他是皇帝的妹夫太后的女婿,可比皇帝这些堂兄弟关系亲近多了,这些宗亲也很识相,没人说什么不好听的,回门宴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门宴后没几日就是除夕了,季贤也正式作为皇家女婿坐在了宗亲席里,嘟嘟这一辈就只有她一个公主,因此季贤也没有连襟,和他同坐的是上一辈的驸马们,也就是嘟嘟的姑父。
先帝有五个女儿,如今倒是都还健在,但都不是太上皇的亲姐妹,和他们夫妻俩关系也一般,虽是大长公主,但论尊贵还比不上嘟嘟这个长公主呢。
大长公主里头有几个在闺中时就和太后不睦,太后那时还是郡主呢,管先帝叫舅舅,她和舅家的几个表姐妹年纪相仿,她又常住舅家,自然没少争锋,后来她嫁给萧艺成了王妃,表姐妹直接上升成了姑嫂矛盾,尤其是洛阳大长公主,和太后是最不对付的了,但洛阳大长公主的同胞兄长夺嫡失败,她嫁的夫家又不是特别出挑,也只得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太后平时也不找她麻烦,只是交际不多罢了,像这种大型宴会,多的是有眼色的人奉承她,洛阳不说话别人也就把她当哑巴,谁还搭理她呢。
季贤也知道皇家这些糟心事,所以对于和几个驸马同坐,除了长辈问话他回答外,别的也不多说。那几个驸马都是世家子弟出身,也瞧不上季贤一个破侍卫,京里对于他和公主的婚事不知道传的多难听呢,说季贤是公主的侍卫,早就是她的入幕之宾了,不过公主后来又和那个姓沈的搅和到一起了,就把季贤打发了,后来公主和姓沈的退了亲也嫁不出去了,还是找了这个侍卫回来接盘,他只是个侍卫,接盘也当宝,这种委屈换了京中的世家子弟哪能受得了。
季贤知道京中是有些流言,说他戴了绿帽子,原本流言传的多了,他也不太确信,但他就算有所怀疑,要娶公主的信念也从未动摇过,更何况和公主结为夫妻后,他已经确认公主是洁身自好的姑娘,再让他听到这种流言,他就不会姑息了。
几位驸马大概是看季贤身边来来回回的勋贵官员敬酒搭讪,而他们却无人问津,同为驸马,他们还是长辈呢,怎么能被一个晚辈骑在头上,也太丢面子了。
洛阳驸马喝多了几杯,不阴不阳道:“还是侄婿吃香啊,这皇室新贵,今年的风头全出在你身上了。”
季贤谦虚说不敢,“怀璧极少应酬,京中许多人家都还未打过交道,如今成了天家的女婿,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室脸面,日后这样的宴席还有许多,总不能不识得人吧。”
清阳驸马道:“顾惜皇室脸面是好事,侄婿可真是上道啊,坤仪侄女儿不顾礼教任性妄为,看来以后你们府上的脸面就得靠你来维护了。”
季贤脸色冷下来,一旁的襄阳驸马拉了拉连襟的衣摆,示意他少说些,不管他们夫妻有什么问题,他都是坤仪长公主的丈夫,是皇帝赐过婚的驸马,怎么由得旁人质疑。
“公主何时不顾礼教,清阳驸马是喝多了吧,若喝多了便早些回家歇息,这样的地方,可不兴发酒疯。”
这下姑父也不叫了,脸色也不好看了,清阳驸马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不是他能发作的,气得喘粗气,但还是要一逞口舌之利:“向来公主尊贵,驸马是仰人鼻息的,不过我们这几个,公主再怎么任性骄傲,好歹也是清白贞洁的女子,你家那位……”
季贤端起桌上的酒杯泼了他一脸:“你喝醉了,还不扶你们主子回去?”
清阳驸马惊呆了,这个姓季的竟敢泼他,刚做了驸马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他怎么敢的呀!
其他几位驸马都知道事情轻重,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拉着他走,说喝多了出去醒醒酒,让大家都吃自己的,不必管他们。
嘟嘟坐在她娘身边,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见几位姑父都走了,只剩季贤一人坐在那儿,猜是不是那几个欺负他排挤他了,她看了眼上座的兄长,皇帝知他意,把季贤叫过来说了几句话。虽只是日常说笑,但也足以表示他对这个妹夫的看重,足够其他人对这个新晋驸马刮目相看了。
季贤原本脸色很不好,但他感受到了妻子和岳家的良苦用心,也由雪转晴,对嘟嘟回了个温柔的笑意,让她安心。
逸郡王妃调侃他们小夫妻俩恩爱缠绵,太后娘娘眼光真好,选的驸马方方面面都出挑,果真是最配公主的了。
太后毫不谦虚:“那是自然,我就这一个女儿,皇帝就这一个妹妹,怎能不精挑细选,他们兄妹俩如今都成了家,我才算安了心。”
“太后娘娘眼光独到,皇后娘娘和驸马都是人中龙凤,正好配您家这对天之骄子,我等凡夫俗子可只能看着干眼馋了。”
太后笑道:“你可别这样说,你家几个孩子难道差了?云仪和嘟嘟同龄,孩子都会跑了,我家这个磨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可算嫁出去了,还好就她一个,要是多来几个,我这满头的白发都要早生几年了。”
太后以前很怕老,不想看到自己头上有白发,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多,尤其是母亲离世,她大受打击,瞬间便见老态,后来也就不刻意去遮掩皱纹白发了,萧艺也蓄了须,他们都是做祖父母的人了,老了不是很正常吗?
嘟嘟撒娇道:“娘可真是嫌我了,等哥哥有了女儿,我在您面前可就没立足之地了。”
皇后怀这一胎并未见丑态,老人都说儿丑娘女美母,这一胎八成就是个姑娘,他们家终于要有另一个公主了,嘟嘟叹气,她一枝独秀的日子终于也要过去了,她的女儿以后只是郡主而已,可怎么比得上她的表姐妹们啊。
第488章 访亲
宫宴结束后,嘟嘟让人去找季贤,和她一块儿去上阳宫守岁,路上嘟嘟问他今日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几位驸马欺负他了,他说没有,是清阳驸马多喝了几杯,其他几位驸马陪他出去醒酒了,他是晚辈,格格不入的,就不跟着去了。
嘟嘟没好气道:“都说姑姑疼侄女儿,可我那几位姑母,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我也不喜欢她们,以后咱们少和他们打交道。”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是亲戚,逢年过节总得走动,比如今晚,比如正月里,还得去各家拜年呢。嘟嘟往常也是自己出门去走亲戚,谁让他们家就两兄妹,哥哥又不能离开宫里,她便成了家里的门面,这种外出交际的工作都交给她了。
“如今我自成一府,今年过年你得和我一块儿去拜年,咱们代表的是公主府,那宫里就只能派旭儿作为代表出门访友了。”真是人丁凋零,这么小的孩子都得用上。
季贤笑着说好,到时候他们领着大皇子一块儿去。
到了上阳宫,便只剩他们最亲近的一家子聚在这了,旭儿要出去放烟花,季贤带着他去了,旭儿还挺喜欢这个姑父的,姑父功夫好,他有时候会看到姑父穿着盔甲带着卫队在宫里巡逻,真威风啊。
嘟嘟和父母兄嫂在一块儿说话,太后又有感慨了,“我还记得翡宁刚嫁进来的第一年,我们一家人一块儿守岁,那时翡宁肚子里便有了旭儿,我说,明年守岁又能多一个人了,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旭儿,今年可好了,终于再多了一个,保不齐啊,明年还能再多两个。”
嘟嘟疑惑:“两个?不就嫂子肚子里这个吗?难道娘把后宫那两个妃嫔的孩子也算上了?”
皇后笑容不变,悄悄瞥了一眼皇帝的神情,他没什么异样,但她感觉得到,他不开心,毕竟也是他的亲生骨肉,被自己的母亲妹妹不屑一顾,他也会难受的吧,却又不能说,家里人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庶出的孩子,他既然弄出来了,他自己喜欢就行了,怎么能要求其他人也喜欢。
太后戳了戳她的脑袋:“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你,你可老大不小了,和季贤成了亲,还不打算生孩子吗?你的同龄人再过几年都要当婆婆了!”
嘟嘟抿嘴,想到之前和季贤那样,也不知道怀上了没,估计得等一个多月才看得出来呢。
“那让太医隔三差五给我看看,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太后看着她叹气,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生孩子,翡宁比她还小两岁呢,一进门就有孕,婆母不在她自己也能料理的很好,真是不能比。
守岁也不需要守多久,子时钟声响起,迎了新年便可以了,皇帝皇后领着旭儿回了坤宁宫,季贤送嘟嘟回公主所,他还是回皇子所去住。
到了公主所,嘟嘟邀请季贤进去坐坐,季贤虽然也很想她,但是想到了今日清阳驸马的话,嘟嘟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他不能再让她落人话柄,说不坐了,他目送她进去便走了。
这大冷的天,他还是要站在门口目送她进门,一如当年。
过了子时便是初一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嘟嘟回住处洗漱干净睡下,还没眯多久呢,又听到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年初一怎能睡懒觉,一大早就有宗亲命妇进宫拜年,嘟嘟也早早起来妆扮,这一个正月她都要艳压群芳。
今年过年嘟嘟和季贤作为皇室的年轻一辈,领着下一辈的旭儿一起去走亲戚拜年,除了皇家这边的亲戚,各大王府公主府,还有太后的娘家,也就是林国公府。
本来只是林国候府的,但宁国大长公主逝世后,太后痛失母亲,便对这唯一的父亲更加珍视,她问过父亲,是想加恩在他的儿孙身上,还是加恩在嫡枝身上,老太爷没有丝毫犹豫,说想加恩在嫡枝身上。
他知道他的儿孙不成器,当然嫡枝也不太成器,但好歹能守成,他年少时是国公府的嫡子,家里还是簪缨鼎盛,他那时鲜衣怒马呼朋引伴何等风流,后来他娶了公主,给家里招了许多祸事,是大哥一直在给他擦屁股,大哥走后侄儿也一直在奉养他。侄儿确实碌碌无为,但若有机会,他还是想帮一把,也算还了大哥对他的恩情,况且这是祖上的基业,是每一个林氏子弟都要捍卫的荣耀,他也不例外。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儿孙难免要怨恨他,为什么宁愿帮扶隔房的侄儿,也不帮自己的亲儿子。他也很为难,拜托侄儿在他百年之后一定要多帮帮他名下这枝,侄儿说那是必须的,嫡枝壮大了自然会庇荫旁枝,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嘟嘟和季贤带着旭儿去了林国公府给她的外祖父拜年,嘟嘟只要在京里,每年都会去看望外祖父,老太爷也很疼她,每回见了她必要掏心掏肺,给她准备一堆好东西,他说知道她不缺,但这是做长辈的一点儿心意。
嘟嘟每回都会收下,但回头她娘会给更厚的赏赐,总不会叫老人家破费就是。
这是大皇子第一次上门,林国公府一堆人围着他转,旭儿今年也是头回出门走亲戚,有些紧张,林国公夫人想安排自己的孙女和大皇子一块儿玩,大皇子只是坐在姑姑身边不肯走,老太爷爱怜地看着这个孩子,这孩子很少见他,和他也不亲,但他还是很高兴,以前他对女儿不好,女儿还是愿意孝顺他,如今还有外孙曾外孙一块儿来看望他,他真是很欣慰。
嘟嘟以前来林家很少留下吃饭的,她每次都会顺带去林家二房,但是前几年林家二房的两位老人家过世了,到她这辈,和林家二房的堂舅舅也就远了,只是她知道娘和几位舅舅关系好,她还是得去走动。
这就是嘟嘟的厉害之处了,从小就得走这么多亲戚,有些都是很远的亲戚了,但因为父母的缘故,她还是得去走动,而且去了也不会出错,最起码是宾主尽欢。季贤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这种应酬,这新年里跟着她走了几天,只觉这皇家女婿也不好做啊。
第489章 感慨
这回嘟嘟留下吃饭了。娘说老人家是过一日少一日,他们要趁老人家还在时多孝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嘟嘟肯留下来吃顿饭,对于林家来说是莫大的荣宠,国公夫人忙里忙外的布置,嘟嘟说不必做太多,但人家热情的很,她也只能含笑多吃几口。
在国公府吃过午饭后,嘟嘟又去了林琰家里走一趟,年前林芷晴送上了自己的八字和沈续霖结缘,替她解了围,她还未上门感谢呢。
林芷晴说只是小事情,不必感谢的。嘟嘟以前不喜欢这个表妹,后来林芷晴打定主意不嫁,去女学当先生,嘟嘟倒是对她很欣赏了,比她清明,不像她磋磨到这个年纪,还是成了婚。
“大表哥的腿脚可好全了么?有无再复发?”
嘟嘟只是例行关心一下,毕竟当年林烨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后来神医救治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听说每隔几年要换药,也不知道换过没有。
林烨以为嘟嘟是受皇帝的命来打听神医和百味的下落,他道:“没有再复发,想来是神医医术精湛,当年便给我治的差不多了,我谨遵医嘱,这几年恢复的不错,没有大问题了。”
其实是换过的,神医悄悄来京里,给他换了一只蛊,但他没有见到百味,问神医也不说,只说百味很好,让他不要惦记。
他如今有妻有子,也确实不该再惦记,知道她很好就够了,只是皇帝一直不肯将他外放,让他留在翰林院里。
外人看来是他们家荣宠无限,本来一家不能有两人在朝,他爹已经在朝为官了,弟弟也外放几年了,他却一直呆在翰林院,即使庶吉士闭馆,他同科的几个翰林都外放了,他还留在翰林院。皇帝的说辞是怜惜他体弱,不让他受车马颠簸,怕旧伤复发,就留在翰林院做清贵文职吧。
他们家感恩戴德,外人看了也眼红,其实他们最清楚,皇帝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把神医钓出来而已,他的伤没好全,每隔几年神医要来给他换药,皇帝让人盯着他,总能守到的。
神医前年来给他换过药,是悄悄来的,皇帝派人盯他也不能几年如一日,见他伤势未复发,恐怕也猜到了神医已经给他换过药了,但还是不肯放他外任,也不知是何意。
要林夫人说呢。不放外任也好,次子已经放外任几年了,长子身体不好,皇帝说的也有理,就呆在翰林院做学问也没什么不好的。
嘟嘟倒没想到自己随心一问他们想了那么多,她没在林琰家里久坐,稍坐了会儿,又去了林琛家,两家隔得不远,嘟嘟都要去拜访,但不留下吃饭,回家里去吃。
旭儿对这些亲戚都不大熟悉,他长在宫里,比较熟的就是他外祖家,其次就是寿王府几个孩子,虽然寿王府和宫里亲缘关系已经很远了,但寿王妃是太后好友,寿王又是肱股之臣,他们家还是宫里的常客。
旭儿说他好累,怎么有这么多亲戚要走,还要去哪里么?嘟嘟说皇家这边的亲戚都走完了,但是你外祖家你还没去过,我不带着你去,你自个儿敢去吗?
旭儿有些犹豫,说他回宫问问母后,嘟嘟没多说,旭儿今年都七岁了,独自去外祖家拜年有什么要紧的?她哥哥这个年纪已经和他们分开了,独自留在宫里接受皇储的教导。皇后把旭儿看的太紧了,旭儿去年才搬去皇子所,皇后还老是找理由留旭儿在她宫里睡,离不得娘的男孩子,怎么成大器。
季贤问嘟嘟:“去国公府看望外祖父是要的,三舅舅四舅舅是不是有些远了,也每年要去走动吗?”
林琰林琛是太后的堂兄,而且太后出了林氏宗族,到嘟嘟他们这一辈,和那些亲戚隔的也太远了,还得年年去走动,也太麻烦了。
“我娘打小和林家二房亲近,二房的外祖父外祖母待她很好,娘和二房的几位舅父也亲近,我和四舅舅家的兄弟姊妹也是一块儿玩到大的,这样的关系,怎么能不维护?这亲戚间呀,亲不亲,和血缘也关系不大,寿王伯父和我们家就更远了,可他们家还不是宗亲里头一份儿?我和寿王伯父家的孩子也比兴王叔平王叔家的孩子亲,至于我那几位姑母,就更不说了,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我听说啊,她们打小就和我娘不对付,可我娘就是比她们争气,她们比不过我娘,她们的女儿也比不过我,她们怎么能顺气?”
季贤叹气,这大家族的恩怨情仇弯弯绕绕的,也太难了,他以前是个孤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需操心这些事情,以后可得学起来了。
嘟嘟也知道他不适应这种应酬,对他道:“你不喜欢应酬便少应酬,你娶了我,自然比那些杂七杂八的亲戚身份贵重,你看我脸色也看得出来,我脸色不好的,你也无需多给他们脸,和我们家关系好的,都是有分寸有眼色的人家,你就算不懂应酬,他们也能让你觉着宾至如归。”
季贤道:“这倒是,我原本觉着两位舅舅都是文官,满门书香,我才学不高,去了怕是和他们没话说,没想到我去了后倒也还好,他们会引着话头,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场。”倒是林国公府,他呆的不舒服,老太爷年纪大了,和晚辈没多少话说,底下儿孙又不成器,总是舔着脸围着他们转,让他倍感不适。
嘟嘟道:“那可不呢,聪明懂礼的人相处起来舒服,用我娘的话说,就是情商高,这人情往来是门学问,我娘可从小就教我了,她说她只是不想应酬,不是不懂应酬,可要想不应酬,要么高到天上去不必应酬,要么低到尘埃里没人和你应酬,我娘就已经是高到天上去了,所以她可以不应酬,我不成。”
“你怎么不成?你还不够高?”
“我和我娘还是不同的,我娘是可以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以前也可以,如今就不行了,我嫁给了你,以后还会有孩子,我的孩子不再是皇子公主,他们是要看人脸色的,那我为了孩子们,是不是也得低头。”
季贤有些丧气:“是我没用,婚后我还去军营好不好,我去建功立业,不会让你低头的。”
皇室的公主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她无论嫁给谁都是低嫁,季贤一想到这点就难受,他为什么不是皇室中人,就像太上皇娶太后一样,太后当真是高贵了一辈子,而她的公主却要外嫁,离开尊贵的娘家。
第490章 省亲
嘟嘟很欣慰,握着他的手捏了捏,“谁能一辈子不低头呀,骄傲高贵如我娘,小时候还不是要低头,如今有了我哥哥,她成了太后,才真正的至高无上无需低头,你瞧我嫂子,如今便是皇后,不也要低头,等以后咱们旭儿有出息了,她才能抬起头来,而我嘛,小时候过的好,老了就得低头了。”
她的皇后嫂子如今捧着她,以后父母兄长都过了,旭儿为帝的话,偏着亲娘还是偏着姑母?她的孩子又怎么和皇子公主比。她虽然叫如意,但也知道没有人可以一辈子顺心如意,这一点她前些年不明白,如今嫁了人,便明白了。
嘟嘟是就事论事,但季贤一想到骄傲了一辈子的公主晚年要向别人低头,他便心疼,如果他手握重兵的话,不管谁做皇帝都得善待她,她便一辈子不需要向别人低头。
旭儿在一旁听着姑父姑母说话,他前年便正式上学了,听得懂姑母的话,姑母是说母后如今过的不好,等他做了皇帝,母后才能扬眉吐气,母后也常抱着他说让他争气,讨父皇喜欢,讨祖父祖母喜欢,他们母子俩才能有好日子过。
他觉得他们现在过得也挺好的,父皇和祖父祖母本来就很喜欢他,哪里用得着他刻意去讨好,可是姑母也说母后过的不好,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小小的人儿,想不明白的便不想了,回了宫里后直奔上阳宫吃晚饭,祖父祖母宫里已经摆好了膳食,在等他们回来。
他已经会规规矩矩向长辈行礼了,祖母问他今日走亲戚好不好玩,他说不好玩,太累了,嘟嘟道:“一天走了三家,屁股都没坐热呢,又得去下一家,他们几家倒是都有小孩子,但是旭儿也没空和他们玩,这样麻木地完成任务,连季贤都觉着累呢,更何况是他这个小孩子。”
太后道:“谁让你急赶赶的,把旭儿都累坏了。”
嘟嘟说:“谁让咱们家亲戚多呢。”
“就这几家还多呀,已经算少的了。”
先帝膝下那么多儿子,死了大半,要是都活着,光是这些叔伯家里都好走。
旭儿问母后:“母后,我明日要去外祖母家拜年么?”
皇后愣了一下,问他:“旭儿想去么?”
她出嫁多年未回过娘家一趟,对比起如意出嫁了还长住娘家,她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和娘家嫂子会进宫来看她,父亲见得少,但爹娘来看她,和她回家看爹娘,总是不同的。
旭儿道:“姑母说我要去外祖母家拜年。”
皇后看了眼小姑子,孩子本也该去外祖家拜年的,只是她不带着,让旭儿一人去,她不放心,这阵子都是小姑子带着旭儿在外走动,别的亲戚也就罢了,旭儿的外祖家总不能也让小姑子带着去,可她也不能带着旭儿去呀。
太后道:“是该去,旭儿也这么大了,该自己出门走亲戚了,旭儿敢不敢一个人去外祖家?”
旭儿戳戳饭:“一个人呀,我有些怕。”
皇帝微微皱眉,“怕什么,会让宫人陪着你去,你外祖母常来看你,你不是很亲么?”
皇帝稍微严厉了些,旭儿就很委屈,嘴巴渐渐瘪起来,他是很懂事的孩子,很少惹家人生气的,以至于父皇稍微说了句重话,他就受不了了。
皇后扶着儿子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又怕皇帝说她慈母多败儿,太后道:“那就翡宁带他去吧,你嫁进来这么多年,都没回家省过亲,不如今年正月里回家看看?”
皇后惊喜:“这……可以吗?可事先也没有说好,省亲劳民伤财的,我也不忍父母为这事大张旗鼓的忙活。”
要准备省亲,没大半个月都准备不好,到时怕都出了正月了,回家一趟这么兴师动众的,她也不想。
“那你微服去也可,就像嘟嘟走亲戚那样,只是寻常出行,你若想,在家里住几天也可。”
后妃无诏不得出宫,若想回家便是省亲,太后确实是对皇后很好了,如此宽容的婆母世间难寻。
皇后很是感动,看着皇帝,皇帝也说:“想回娘家便回去看看吧,宫里少你几日没事的。”
他也是实话,宫里少了皇后天也不会塌,但他这么说,皇后就不放心了,让她回娘家住,他该不会又趁机抬举苏婕妤,想让她管宫务吧。
“臣妾已经嫁进皇家,后妃出宫一趟不容易,陛下和母后能准许臣妾回娘家探亲,臣妾已经很感激了。可不想被人诟病,还是早去早回吧。”
皇后这便让宫人出宫传个话,她明日就回娘家看望父母兄嫂侄儿们。
太后暗暗叹气,这几年皇后越来越谨言慎行了,她刚嫁进来的那两年,在他们的引导下,她好不容易融入了这个家庭,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后来终究是被皇帝越推越远了,他们和皇后本就是因为皇帝才联系在一起,皇帝要和她断了,他们还能有多亲近呢。好在还有旭儿,旭儿是她和这个家的另一个连接,要不然她就真是孤家寡人了,觉得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大理寺卿韩家突然接到了宫里的消息,明日皇后娘娘要带着大皇子归家探亲,他们惊喜又匆忙,怎么这样快,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呀。
传话的宫人说:“夫人不必准备什么,娘娘是微服出行,只当寻常姑奶奶回娘家便是,这大正月里,哪家不是好酒好肉,只按寻常亲友来访招待着便是。”
话虽如此,可外嫁这么多年的姑奶奶要回来,也是贵客稀客,怎能不好生招待。韩夫人连夜让厨下备菜,女儿最喜欢的那几道菜几道糕点一定要有,噢,还有大皇子喜欢的,也得备上,又叮嘱几个孙子孙女,明日要好生陪着大皇子玩耍。再让下人把女儿以前住过的屋子打扫一遍,摆上女儿最喜欢的花草,明日务必要让女儿觉得回到了闺中时。
第491章 归宁
翌日是皇后归家省亲的日子,皇后起了个大早,一边装扮自己,一边听下人报他们装的东西,她难得回家一趟,也不说大车小车搬回娘家,总得给娘家每个成员带些礼物吧,虽说逢年过节都没少赏赐,但她亲自带过去又是不一样的。
不仅是皇后兴奋得一宿没睡好,坤宁宫的宫人更是忙活了一整晚,娘娘突然要回娘家省亲,明日要穿的衣饰都得备好,以及给各人的礼物,不能带太多,大车小车搬回娘家不好看,礼物在精不在多,得贵重又有心意,
大理寺卿家中人口不算太多,皇后还有两个同胞兄长,长兄在外任,家里是大嫂在侍奉,二哥二嫂也带着孩子在家里,大哥膝下是一儿两女,二哥膝下则是三子一女,几个侄儿侄女有嫡有庶,带的礼物也不能等同。
“给老爷的是一块上等徽墨,一方鸡血石,能给老爷刻印章用,一件貂皮斗篷,一支百年老山参,以及库房里那件紫檀弥勒佛木雕。”
大理寺卿最喜欢金石镂刻,皇后孝敬父亲自然是投其所好,她总觉得太薄了,想了想她的身家,“把多宝阁上那个牙雕云纹箱也拿去给父亲,他定然喜欢,我记得前阵子内务府给我上了套紫砂茶具,我还没用过,也送去给父亲,他可能不用,留着送人也好,还有……”
平时看库房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一时就想不起来。
宫人小心提醒:“那个牙雕云纹箱是您住进来时坤宁宫多宝阁上的摆件,也是登记在册的,送给大人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计较些的婆家,岂不是会觉得她拿夫家的东西贴补娘家。
皇后道:“我嫁进来,除了我带来的那些嫁妆外,也没别的东西了,难道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我再每次带一点儿回去么?”
她嫁进来就是后宫之主,坤宁宫库房里这么多东西,难道她每样都只能自己用,不许送人?皇帝都能随便赏人,她回娘家带点东西还得顾着这顾着那的。
男人的礼物是最难送的,解决了皇后亲爹的,两位兄长的也大概是按着亲爹的样式来,只是比老父亲的东西份量轻些。其他女眷的就好送了,皇后自己就是女子,还能不懂她们的喜好么,除了送些女子要用的补品,就是衣裳首饰了,几个侄儿男孩就送文房四宝,女孩也送衣裳首饰,凡是女人,不管什么年纪都抵抗不了华服美饰的诱/惑力。
皇后对着宫人准备的东西好一通添减,终于觉得差不多了,让人去看看大皇子好了没,是过来她这边用早膳还是在青云殿用过了?
宫人去请示大皇子,皇后就先吃了,待宫人带着儿子过来,她都吃的差不多了,儿子也在自己屋里吃过了,那正好,这就出发吧。
宫人提醒她要不要去上阳宫请个安再去,她说不必了,昨儿就是母后主动提起的,知道她今日要回娘家,自然不会再盼着她去请安,她想当天去当天回,还是早些去吧。
韩家也是一大早就开了大门侯着了,还让下人在巷口侯着,待到巳时中,终于看到了两辆双驾马车驶来,皇后是微服出行,自然也没有带她的凤驾。
韩家的下人上前确认过后,便飞奔回府通报,韩家一家老小在大门口迎接,放鞭炮迎接皇后回家。
隔壁的人家听到了动静出来看热闹,是什么贵客?噢,原来是他们家嫁进宫里做媳妇的姑奶奶回来了呀。
皇后被家人拥着进门,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下人来报,说隔壁的人家想来拜见皇后娘娘,皇后说不见,今日是他们一家子叙旧的时光,不招待外客。
“说好了微服回家的,爹娘这么郑重,可不叫人家都知道女儿回来了?”
韩夫人道:“你出嫁多年就回来这一次,我哪里舍得委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姑奶奶回来了自然得走大门,难道从角门溜进来不成?”
皇后道:“我只是担心人家知道了说嘴,宫里还有那么多妃嫔,也没回过家,偏我例外。”
她二嫂道:“娘娘本来就和她们不同,您是正宫皇后,她们如何能和您比?”
皇后微微皱眉,夫人赶紧呵斥儿媳,就算是事实,也不能大喇喇说出来,要不怎么她只带长媳进宫呢,次子媳妇心直口快的,进宫还怕她得罪人呢。
韩大人问她:“是你自己提的想回家看看么?”
皇后说不是,“我哪里会提这样的要求,是如意说旭儿该去外祖家拜年,旭儿说他一人不敢去,母后便叫我带他回来,说我嫁进宫这么多年都没回过娘家一次。”
韩夫人欣慰道:“太后娘娘体恤儿媳,还是你有福气。”
皇后笑了笑:“母后待我是没的挑的。”
做人要知足,母后对她已经很好了,当然不能和如意比,母亲对女儿是与生俱来的偏爱,她的母亲不是也疼她胜过两位嫂子么,她没什么不平的,对比起其他人家的婆婆,母后已经很好了。
一家人进了屋里亲亲热热的说话,韩夫人让下人摆上了女儿和外孙喜欢的茶点,皇后也让宫人拿出了她带回来的礼物,每个人都有,得了礼物都高兴,气氛很是温馨祥和。
“人回来了就好,还带这些东西做什么,你逢年过节也没少给赏赐,家里不缺这些,你在宫里多顾着自个儿。”
韩大人很喜欢女儿送他的几件东西,还是女儿孝顺呐,不枉他小时候最疼她。
韩家的几个孩子,皇后没有见全过,只有大房的一双侄儿侄女最常跟着母亲大嫂进宫,有一个庶出的侄女跟着她姨娘在任上,她没见过,但这回她给家里所有人都带了礼物,没道理只缺了她的,干脆也给她留了一份。
大房的侄儿还是儿子的伴读呢,二房嫡出的侄女芊芊她见过几回,那三个侄儿一个是嫡出的两个是庶出的,她都没见过,两个庶出的在前,嫡出的荣哥儿还小,又很调皮,母亲便没把他带进宫过。
第492章 韩府
这回皇后可是都见全了,她挨个夸奖了一番,让旭儿和他们一块儿玩。最大的是长房的侄女芳林,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初露风姿的小姑娘,已经不带着弟妹在外面疯跑了,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听大人说话,皇后很喜欢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小时候。
“芳林都长成大姑娘了,咱们韩家有女初长成,只怕来求亲的人家要把咱们家的门槛踏破,大嫂可得好好把关,看中了谁家也和我通通气,我也帮着看看。”
芳林是她还在娘家时就已经出生的侄女,她喜欢芳林就像现在如意喜欢旭儿一样,还没出嫁的姑姑疼侄儿不比亲娘差,在她出嫁后出生的那些孩子就没那样疼了。
芳林羞红了脸含笑不说话,大太太道:“还早呢,我就这一个女儿,想多留两年。”
坤仪长公主二十五才出嫁,他们家的姑娘虽不能拖到那么晚,好歹留到十八十九才行。
二太太问皇后这胎:“太医有没有说过是男是女?若是个女儿,娘娘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皇后道:“太医没给准话,但我有些感觉,可能是个女儿,若真是,我也算圆满了。”
夫人看了看她的肚子,说:“你别成天把女儿挂在嘴边,万一是个男孩儿,还以为你不欢迎他呢,你们那样的人家呀,不管是男是女都好。”
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她是正宫皇后,生子是多多益善嘛。
“就是就是,陛下膝下如今还是大皇子一枝独秀,后宫不是有两个妃嫔怀孕了嘛,搞不好就生了个皇子出来,到时候……”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二太太,二太太立刻闭上了嘴,她好像又说错了话。
韩夫人也懒得说她了,看向女儿:“你二嫂说话虽然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你也得多做打算。”
倒不是让她去害庶子,只是旭儿要培养好,再给他生个弟弟,这样就算大的有什么意外,也轮不到那些庶出的。
倒不是他们咒大皇子,只是,皇家不就是这样嘛,也就今上没有亲兄弟,但他和叔伯斗也没手软,先帝那么多儿子,死的就剩三个了。
皇后叹了口气,“我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个了,我想回我原先的住处看看,娘陪我去吧。”
“好好好,这就去,昨夜让人打扫了一遍,你去看看。”
大太太识趣地拉着二太太回避,人家母女俩说些体己话,她们就不跟着去了。
“芳儿,去看看弟妹们,玩的好不好,有没有打架。”
韩大姑娘出门去寻,弟妹们都在园子里玩,这大冷的天,他们倒是不怕冻,芊芊一个小姑娘跟着几个哥哥疯跑,最小的荣哥儿跟不上哥哥姐姐的步伐,气得在后面哭,鼻涕都流进嘴里了,芳林看着皱眉,怎么也没人给他擦擦。
是了,大家都满眼盯着大皇子,怕他出一点儿差池,哪里顾得上其他人,二婶也是心大,荣哥儿还这么小就放心他在外头跑。
芳林过去给荣哥儿擦擦鼻涕眼泪,说他们去亭子里坐好不好,看着哥哥姐姐玩,荣哥儿撇过脸说不行,他要跟着去,又迈起了他的小短腿在雪地里跑,芳林只得跟过去,叫住芊芊,让她带带荣哥儿,这可是她亲弟弟。
芊芊嘟起嘴巴:“他走的这么慢,我才不想带他呢!”
荣哥儿一听姐姐说他,瘪起嘴巴又要哭,旭儿见到他一副可怜相,上前拉住他的手,“别哭了,你跟着我吧,再哭脸要冻坏了。”
大皇子愿意带他,其他人也就愿意带他了,几个小孩子玩的很开心,芳林坐在亭子里有些冷,但让她跟着一群毛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那也不成。
皇后这一回省亲好不热闹,宫里嘟嘟也在向她爹娘辞行,“我得回家去了,那府里还没个章程呢,我也没有仔细打理过,早些整理出来,办个暖房宴,之前我婚礼上那么多来宾,结果我出了岔子,来宾们也没有吃好,我还没有好好解释过呢,干脆办个暖房宴,把那些人家都叫来再吃一顿,您说呢?“
太后还没说,萧艺先说了:“回什么家,你这才出嫁,就把公主府当家了?还真是适应,怎么,你就没有一丝不舍家里,不舍我和你娘么?”
嘟嘟挽着她爹的胳膊撒娇:“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既然出宫开府了,自然得把府邸料理好,总不能还像以前住在公主所一样万事不管坐享其成吧,等我忙完了又会回来的,到时爹娘也去我府上住几天好不好?。”
萧艺哼哼两声,太后倒没有那么多不舍,让她明儿再回吧,今日她嫂子回家省亲了,她就回公主府了,怕她嫂子多心,还是打过招呼明儿再回去。
傍晚时候皇后就带着儿子回来了,换了身衣裳去上阳宫吃晚饭,旭儿今日兴致很高,全然不像昨日走亲戚百无聊赖。
太后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在娘家住几天也无妨,难得回去一次。
皇后道:“臣媳说是说微服,但是家中开了大门迎接,还放了鞭炮,邻里都听到了,知道是我回去了,上门来求见,我没见,可也不敢多留,哪有皇后在外留宿的道理呢。”
她这个话说的吧,太后不也经常在外乱窜吗?虽然她没有做过皇后,不过按她的性子,便是做了皇后,也压不住她那颗躁动的心。可皇后又怎么能和她比,只有被偏爱的人才有资本任性,太后从小到大都是受尽偏爱的人,她不是。
嘟嘟说她明天要回公主府了,问了旭儿一句:“要不要和姑姑去公主府住呀,你不是说等我嫁人了,要去我府上住几天么?过了十五你可就开学了,这时候不去,便得等到暑假了哟。”
旭儿今日玩乐呵了,听姑姑一说有些意动,又下意识地看向母后,皇后笑问:“旭儿想去么?”
旭儿说想,皇后就不好说什么了,旭儿已经七岁了,她要是再说什么孩子还小她不放心一个人出去,皇帝又得说她了,更何况亲姑母家里也不是别处。
第493章 收服
太后看向女儿,道:“你不是要回家打理家务准备暖房宴么,旭儿去了你有空陪他玩耍么?”
嘟嘟道:“打理家务也不必时刻忙活,我最会忙里偷闲了,陪旭儿玩耍的时间还是有的,白日里让季贤带着他在家里玩,我忙我的,晚上我们带着旭儿去逛夜市。”
旭儿开心偷笑,太后问他:“快开学了,旭儿的课业做完了么?”
旭儿说做完了,太后又道:“做完了你也得温习一番,开学后先生考校,你可不能输给几位同窗,你姑姑府上如今还乱糟糟的,还是待她整理好后,咱们一家子过府为她暖房,到时咱们阖家出游,岂不好么?”
旭儿觉着奇怪,这话往常是母后说的,怎么如今祖母也说了,他有些不开心,可父皇也说:“正是这样,旭儿也大了,学业为重,不能像以前一样只惦记着玩耍,姑姑家中改日再去吧。”
大家都这么说,那还能怎么办呢,旭儿只得应下了,嘟嘟暗暗咂舌,心说以后她的孩子绝对不要这么累。
翌日嘟嘟吃过早饭后便去上阳宫给爹娘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家去了,她就不再去辞别哥哥了,娘帮她招呼一声就成。太后也没多留她,让她去了,自己也开始筹谋自己的事情,又是新一年了,女儿已经嫁了,她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而她也已经四十四岁了,余下的人生她要为自己而活。
江南的女学她筹备多年,一直都还未着手去办,她想着出了十五就去金陵,金陵是南都,女学选址自然在那儿,又有天衣阁的资金加持,她应该会办的比较顺利。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要先料理了,
沈续霖从白马寺出来后,便被太后软禁在家中,过年也是孤苦伶仃,一直到正月十一,太后终于召见了他,他颓然面驾,已经没了之前的玉树临风潇洒自如。
太后问他这段时间想通了没有,还惦记公主么?他颓然轻笑:“为了让我断了这念头,太后使尽手段,我不断还能如何,如今公主已经嫁为人妇,我再惦记也是枉然。”
太后道:“我再怎么使尽手段,也没要了你的命,甚至没让你缺胳膊少腿,只是小惩大诫罢了,我老了,心肠也没有年轻时狠了,你若听说过我年轻时的事情,就该知道,我对你已经是网开了很多面了,若非我惜你几分才华,会容你在我们面前蹦跶那么久么?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伎俩。”
什么宿世姻缘难解难分,当时她救女心切,还真让他唬住了,后来无尘大师轻易化解,说要找个八字相仿的替身,她都已经准备好了穷尽全国之力去找了,结果林芷晴那样的八字,将就一番也可以,这也太儿戏了吧。除非,这本就是一通戏。
沈续霖心里颤了一下,也拿捏不准太后知道多少,但看太后的样子,是不打算再追究了,他也就不再提这个话,说道:“续霖才疏学浅,太后愿意高看小民一眼,是小民的福气。”
太后轻笑:“你这话,是愿意为我效力了?”
沈续霖恭恭敬敬道:“能为太后娘娘效力,是小民的福气。”
“好,你可算识相了,我马上要去金陵办女学,你先我一步去打点吧,我知道你家自从在京里受挫后,一直没缓过来,万升商行虽还开着,但早没了当年的风光,你放心,有我支持,自然会让你家的商行在金陵力压群雄,你若想再开到京里去,还是打回泉州去,都随你。你以前不是还有意向开拍卖行么?尽管开吧,你开的拍卖行会是全国最权威的拍卖行。你还有别的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报备一声,但只有一点,盐运生意是断然不能沾的。”
她年轻时也参过盐运生意的股,但后来先帝整顿江南盐政,她就撤资了,皇室中人最好不要沾这个。虽说她不沾,别的盐商也照样干,不过每任帝王都会清理盐政,盐商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其中水深,她可不希望她培养起来的人也卷进去被换掉了。
沈续霖听命,回家收拾行囊准备回南边了,这一趟既然失了人,不能再失了财,做不了太后的女婿,做太后的手下也行,也算投了个明主。
太后也和家里人说了她要南下的事情,皇帝是已经习惯了父母东奔西走,让他们在宫里呆几年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嘟嘟的婚事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别的事情能束住她的脚步。
皇后听说了挽留一番:“臣媳腹中孩儿六月便出生了,母后不等着她出来么?”
太后看着皇后已经显怀的肚腹,慈和道:“不等了,等着等着大半年又过去了,时间不等人嘛,等我忙完了再回来看孩子们。”
皇帝道:“娘去江南办女学,没有一年两载回不来,到时候怕皇后腹中这个孩子都会跑了。”
太后道:“那也好,等我回来又可以听到孙儿叫祖母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要好好的,翡宁是懂事的好孩子,你不要欺负她,后宫那些女子,你想偏宠谁也不能过分抬举,最起码不能爬到翡宁头上来。嘟嘟出嫁了还是毛毛躁躁的,她若是有了身孕,你们做兄嫂的要多照顾她一些。”
皇帝皇后齐声应是,“父皇母后在外也要保重身体,不要让家里人操心。如意在忙她府上的事情,母后不参加过她的暖房宴再走么?”
太后也想到了这处,说她明日出宫一趟,去看看她亲爹,顺便去嘟嘟府上坐坐,暖房宴她就不参加了。
“之前和旭儿说好了要带他一起去姑母家里,如今我和他祖父要先走了,你们看看何时有空,让旭儿去他姑母府上住几日吧,答应了孩子的事情不能出尔反尔,他定然就盼着这日呢。”
皇后点头应是,心说母后想的周到,对孩子们的想法也很顾及,只是她腹中的孩子还有半年才出生,母后走了,她心里有些虚。
第494章 心怀
太后离京前依例是要去各处告别的,首要的就是她亲爹四老太爷。
老太爷听说她又要离京了,心酸叹气:“又要走啊,何时回来呢,为父老了,你这一走,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太后看着满头白发的老父亲也心酸,母亲已经过世,就剩这个父亲了,她也很怕。
“不如爹和我一块儿去江南养老?”
她有她的任务,家庭和事业总是有些冲突的,她已经尽量顾全了,但总无法面面俱到。
老太爷摇头叹气:“我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还走得动,我可不想客死异乡,你要去便去吧,希望我还等得到你回来。”
太后握着父亲的手动容点头:“一定能的,我不在的日子里,会让嘟嘟代我常来看望您,您一定要保重身子,还要等嘟嘟再给您生个重外孙呢。”
要说这林家的四老太爷,也算是京中的一个福星寿星了,年少时是国公府嫡公子,有母亲长兄庇佑,日子是无忧无虑的,成年后又娶了美丽温柔的公主,虽然他犯浑不惜福,和公主和离,把唯一的嫡女都搞丢了,为此还连累家族在皇室面前吃挂落,但谁让他有几个厉害的哥哥呢,就算他不出仕了,照样衣食无忧。
后来老娘死了,哥哥也罩不住了,国公府也降爵了,嘿,女儿又出息了,而且还不计前嫌孝顺亲爹,偏偏这厮比公主命还长,大长公主过世后,那原先的驸马可不就去西北吃冷风了,他还在京里享福,竟然还把祖上的爵位搞回去了。
到底这亲爹还是亲爹呀,再不好都可以原谅,继父做的再好,亲娘一死如灯灭,如今那白驸马还在太后跟前有什么香火情不成?
太后和萧艺陪着老父亲吃了一顿午饭,午后老父亲犯困睡下了,夫妻俩才坐车去女儿府上。
季贤已经开始上职了,嘟嘟在家里各处料理,父母上门她很是开心,领着爹娘在府里各处逛,说她打算怎么划分这些院子,哪处是客院,哪处是爹娘的院子。哪处是女儿的绣楼,云云。
“我还不知道会有几个女儿呢。不过我想着把这院子做大些,我打算把这几棵树移走,在这儿搭个紫藤架,架下是挂个秋千还是摆石桌石凳呢?我还没想好,娘说呢?”
太后听着她这样说,就想到了幼年时她和母亲住在公主府的日子,她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母亲都为她一一实现了,那时她便想着,这是她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当然得好好打理。可到底也没住一辈子,娘走后,公主府就锁起来了,她没有继承娘的府邸,嘟嘟也没有。
“这又不矛盾,你把紫藤架做大些,一边安石桌石凳,一边安个秋千,不就行了么?”
“可这样就不好看了。”
“那你就得请教一下礼部的园艺建筑大师,看看怎么安排,才能做的又好看又实用。”
嘟嘟努努嘴巴,“那行吧,再议再议,爹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闲坐?我还没料理好呢,暖房宴也还没摆起来,不过爹娘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太后道:“你的暖房宴我们怕是不能参加了,我和你爹马上要启程去江南,江南还差一所女学,我筹谋许久了,总要办起来。”
嘟嘟惊诧:“这么快么?娘等等我成不成,我也想去,我和季贤说好了婚后去游山玩水的,第一处便是江南,爹娘等等我,我把府上的事情料理好了,便关上家门,和你们一同启程,好不好?”
太后问她还要多久,她算了算,说至多十日便能料理完,爹娘就等等她嘛,办女学也不急在这几日嘛。
太后想了一下,同意了,嘟嘟从未离开过他们独自出门,她也有些担心,虽说有季贤陪着,不过他们两年纪相仿,季贤平时还好,涉及到嘟嘟就不够成熟稳重了,他们要婚后旅行,她定然不会全程陪同,但这第一站,还是她再陪一程吧。
皇帝没想到父母出宫一趟又改主意了,不阴不阳道:“到底还是妹妹让娘最牵肠挂肚。”
他七岁时娘就放心把他留在宫里了,嘟嘟已经二十六了娘还是放心不下她。
太后好笑:“你又和你妹妹吃什么醋。”
皇帝沉默不言,他也不是和嘟嘟吃醋,他只是很郁闷,爹娘总是带着妹妹走遍大江南北,他却终生困守皇城,他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做了皇帝,掌握了生杀予夺大权,却也失去了自由。
他最崇拜他的母亲,最羡慕他的父亲和妹妹,母亲兼顾了事业和家庭,她得到了一切,却没有失去什么,他的父亲和妹妹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两个人,他们一辈子都是泡在蜜罐里的,而他,既没有母亲的能力,也没有父亲和妹妹的好福气,他时常觉着很累,为什么一家人里就他混得最惨。
可这话他还不能和别人说,说了人家也理解不了,他都是皇帝了,还觉得惨,那别人怎么活?
皇帝浑身不得劲儿,又满腹心事无处说,晚上便去了蕴华宫,找他喜欢的苏婕妤解闷。
苏宝儿成为皇帝的女人后虽不说宠冠后宫,但除了皇后,也就数她了,她很聪明,最懂讨皇帝欢心,承宠之初只是个小小贵人,这小半年她便升了三级,已经是婕妤了,只要她诞下皇嗣,必定会荣升妃位,皇帝答应过她,该是她的跑不了。
“太后娘娘又要离京了,陛下是不是舍不得?太后娘娘心系天下,为大家舍小家,这份胸襟抱负,陛下该引以为傲才是。”
苏宝儿奉了杯茶给他,看出他有些急躁,吹凉了几分才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有些烫嘴,但还不至于烫伤舌头,只是喝下后火气好像更旺了。
苏宝儿让他张嘴看看,“这么热的茶水也敢一饮而尽,烫坏了没有?让我看看。”
他张开了嘴,苏宝儿凑过去看,皇帝却突然含住了她的小嘴,笑嘻嘻地抱着她往床上滚。
“烫不坏,我看到你吹凉了才给我的,你怎么舍得烫坏了我?”
苏宝儿娇叱:“随便吹几口怎么就能凉了呢?还是热的,下回可不能如此了,烫坏了我要心疼的。”
皇帝嘶了一声,“好似是有些疼,你给我探探,破皮了没有?”
苏宝儿笑道:“那你张嘴我看看,不许再使坏了。”
皇帝亲了亲她的眼睛,含笑道:“这怎么看得出来,你用你灵巧的小舌头探探不就知道了?”
“呸,我看你还能耍贫嘴,定然是没坏。”
两人便笑嘻嘻滚在一处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外头的春/色似乎都浓了几分。
第495章 诉情
是夜,云收雨歇的两人依偎在一处,苏宝儿问他好受些了没有,皇帝微愣,问她:“怎么,你用这法子哄我开心么?”
“陛下不开心么?”
皇帝说:“开心,可这是不一样的,男女之情和骨肉亲情怎么一样,你陪着我,并不能弥补爹娘要离开的落差呀。”
苏宝儿问:“如果是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是不是就可以?”
皇帝揽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苏宝儿枕在他肩上,甚至能听到他下方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和他们也不一样。”
他的语气冷了几分,苏宝儿也委屈了几分,“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不是,我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女子,和你后宫那些妃嫔一样,今年又有选秀,会有比我更年轻美貌的女子进宫来陪你,我的位置轻易就能为人所代替,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是你的家人,没有人可以代替,对吗?”
她这么问,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答,皇后和旭儿当然是他家人,但她也不仅仅是以色侍人,可要说她也是家人,好像也没到那份儿上,那她是什么呢?
好好的,非得问这种煞风景的话,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没回答好今天晚上也不用睡了。
“你好生歇着吧,朕回乾元殿,明日还要早朝呢,你这儿太远了,朕明早想多睡会儿。”
他开心时会自称我,如今这语气,就是生气了,可她怎么能让他负气出走呢,帝王恩宠,一失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天赐哥哥~”
皇帝要下床,苏宝儿爬起来从他背后拥住他,用了她很少喊的称呼,娇柔委屈的哭腔,喊的人心都化了。
“我知道,我不能和皇后娘娘比,我也从未想过和她争锋,我不喜欢出门,我永远呆在你给我安排的小房子里,等你来看我。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可是,我家已灭门,我是个孤女,遇见你,是我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了呀,我希望你开心,能当你的解语花,我已经很满足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刚刚才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这样声泪俱下挽留哀求他,他又不是铁石心肠,怎能忍住呢,回身抱住她,亲吻她的发顶,哄着她不要哭了,他没有生她的气,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逃避罢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问这样的蠢问题了,我不想让你为难逃避。”
皇帝抱着她抚慰,“不是你的错,你和那些女子不一样,她们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有你是我心中所爱,所以,不要再问你和皇后谁更重要,她是我的家人,你是我的爱人,你们都很重要。”
苏宝儿感动得热泪盈眶,“能得你这话,我死而无憾了。”
“不要死,朕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么个可人儿,怎么舍得你死呢。”
两个人互诉一番衷情,终于又回到一个被窝睡觉了,一夜好眠,往后更加情浓。
嘟嘟的暖房宴办的很迅速,那日太后和萧艺领着他们的大孙子一块儿去公主府暖房,寿王妃也去了,太后见到她正好叮嘱一些,女学的事情得她多费心,皇后马上要生二胎,到时宫里有什么问题,她也得去帮帮忙,真是辛苦她了。
寿王妃笑道:“比起你做的事情,我做的算什么,你尽管去,京里我会帮你顾着的。”
她们俩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太后没有亲姐妹,最亲的就是这个手帕交了。
旭儿在公主府碰到了寿王府的堂兄,也就是他的伴读萧昶,萧昶邀他晚上和他们家一块儿去逛灯会,元宵刚过,京城喜气还没散尽,这几日晚上都很热闹。
旭儿很是意动,跑来问祖母,太后没有答应,说祖父祖母和姑姑都有事要忙,不能陪着你去,我们从你父母手里把你接出来,就要把你还回去的,你若想去,下回再向你的父母请旨吧,让他们放你出去。
嘟嘟觉得让旭儿去灯会也没什么,说爹娘没空,她带着去好了,忽又福至心灵,“不如让旭儿和咱们一块儿去江南吧,旭儿,想不想跟着姑姑去游山玩水呀。”
旭儿猛点头,想啊想啊,太后瞪了女儿一眼,“别胡说,旭儿要上学的。”
嘟嘟道:“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跟着爹娘走南闯北了,我的学问也没有荒废呀,在路上也是能学习的。”
这会儿人多,太后忍着没有骂她,但对旭儿是严词拒绝,说他有什么想法去和他爹娘说,祖父母不能做主。
旭儿闷闷不乐的,嘟嘟说等她回来给他带礼物,他才好受了些,但还是兴致不高,
公主府的暖房宴结束后,嘟嘟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出远门了,季贤往禁卫军里请了半年的长假,是打定主意要陪着公主好好游玩的。
旭儿回宫后哪里敢和父母提他想出京游玩的事情,父皇母后会骂死他的。唉,小时候只是母后对他严厉,从他入学后,父皇也对他严厉了,原本祖父祖母还是很疼他的,从去年开始,祖母也对他严厉了,祖父也不带他玩了,姑母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他,但全家人都反对,姑母哪里说得上话。长大真苦恼,他不想再长大了。
太后还是很疼爱孙子的,但她不能逾越他的父母去管教他,嘟嘟更不行,若是旭儿有什么不好,皇帝两口子会怨死他们的。
这点太后在船上和女儿好生讲了一遍,“以后你有了孩子,我也不会管,你要把他教成龙还是教成虫,都是你的事,我绝不会管你们怎么带孩子。”
嘟嘟说可别,她怎么会教孩子呀,她自己都这个样子,哪能把孩子教好呢?
“你也知道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就是我教的,虽然外头没有人敢说你不好,但咱们自家人谁没谱,你还放心把你的孩子给我教?万一教的比你都不如呢?”
嘟嘟揪揪头发,“娘别这么说,我虽然没成大器,但也没有大毛病吧,我还是相信您。”
太后但笑不语,孩子们相信她,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第496章 吃味
太后在姑苏有一座宅子,金陵没有,但天衣阁开在金陵,太后去了是不愁没地方住的,底下人都安排好了,嘟嘟也跟着爹娘住,省得他们再找住处了。
太后到金陵后先去看了天衣阁的生意,如今正值春装和夏装上新,天衣阁很是热闹,嘟嘟和季贤来逛街,但这上元街最热闹的就是她娘开的天衣阁了,她自然也要来看一眼。
看过热闹后她娘去看天衣阁的账目了,她便和季贤在这街上闲逛,女人逛街嘛,不就是买买买,金陵是销金窟温柔乡,上元街一条街皆是女子店铺,卖的东西都极尽奢华,嘟嘟就好这一口,来了金陵那还不如鱼得水。
“咦,前面那家店卖什么的呀,这么热闹,去看看。”
嘟嘟拉着季贤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招牌,承衣阁。
嘟嘟心道不好,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季贤看到了肯定会多心的,
季贤也知道这家店,就是沈续霖和天衣阁合作的店铺,嘟嘟看到店名后愣住不走了,他也停住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其实来江南前他就做好准备了,会在这里碰到沈续霖,他不明白母后为何不杀了那小子,反而一直纵容他,还要收为己用,难道这普天下真没有比沈续霖更有经商才能的人么?
嘟嘟也有些不自在,说了一句:“原来是这家店啊,不就是卖天衣阁的旧衣服嘛,还这么多人光顾,走吧走吧,我又不穿旧衣服,没什么好看的。”
嘟嘟拉着季贤走了,季贤没有多说,但接下来就明显感受到了两人都心不在焉,吃过午饭她便说犯困,两人便坐车回家了。
太后见他们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要玩到晚上才会回来呢。”
嘟嘟说她有些累了,先回房了,便拉着季贤走了。太后也没多管,她忙着呢。
小夫妻嫁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嘟嘟把今日买的东西打开来看,挨个欣赏一遍再让下人放起来,季贤道:“你买这么多,能每件戴一回便不错了,买这么多做什么呢?”
嘟嘟说:“我可以不戴,但我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在我手里,哪怕是压在箱底落灰。”
季贤便想,那是不是她喜欢的人,哪怕没嫁,也一定要藏在心里时时思念。
“嗯,你喜欢就好,不是累了么,快睡吧,我不吵你了。”
“诶,你干什么去,不陪着我一块儿睡么?”
季贤说他还不困,自个儿打发一下时间吧,嘟嘟叫住他:“不许去,过来,不困也陪我躺下。”
刁蛮公主就是蛮不讲理的,季贤早便领教过了,乖乖坐在床边,但还是不肯躺下,只是坐着不说话。
嘟嘟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凑在他耳边轻轻问:“今日咱们无意中走到了承衣阁,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季贤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就是不开心,为什么哪儿都能碰到他呢。
“哎呀,那有什么办法呢,那个承衣阁在金陵也算小有名气了,和天衣阁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咱们只要走那儿过,就会看到的。看到了就看到了嘛,管它呢,咱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你还怕什么呀。”
“我怕,怕你被他抢走了,他那么多花招,又对你贼心不死,我怎么能不怕。”
嘟嘟好生哄他:“他再贼心不死又能如何,咱们俩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是你的人了,他怎么抢得走。”
季贤看着她,眼里还是布满怀疑,不知道是在怀疑自己还是怀疑她,总之还是没法释怀。
嘟嘟只得道:“那咱们在金陵少呆几天吧,过几日就去姑苏好不好?离了这儿便不会见到他了。”
季贤没好气道:“咱们是正经夫妻,为何要躲着他,又不是见不得人的。”
“那你不是不想见他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呀?”
从来都是别人哄她的,她何时哄过别人。季贤话又不说清楚,就知道生闷气,嘟嘟气得捶了下床,季贤也是不高兴了,但还是没有对她发脾气,只道让她好好休息,他出去透透气。
他竟然走了,这让嘟嘟还怎么好好休息,气得扔枕头扔被子,几个侍女忙赶过来哄她,说驸马应该就是心里不畅快,很快就会好的,好了就会来哄公主了。
嘟嘟愤愤娇哼,最好是这样。
季贤从院子里出来后,在宅子里闲逛,但他们这宅子已经不是皇宫大院了。也不是公主府,他有哪里好逛的,走几步路就到门口了,萧艺捧着一束花路过,见到季贤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你站在这做什么呢?”
季贤回过头来,见是岳父,笑了一下,说只是随便走走。
“这府里就这么大,有什么好走的呀,嘟嘟不是要午睡么,你怎么没陪着她?”
季贤说他不困,萧艺便道:“不困你也陪着她呀,要养成这种习惯,夫妻俩的作息应该是一致的,”
季贤笑笑,见他手里捧着一束花,问是不是送给母后的,他笑着说是,“宝宝在忙,我要给她准备惊喜呀。”
“一束花就是惊喜么?”
萧艺认真道:“只要是我送她的,她都统称为惊喜。”
季贤哑然,又无奈轻笑,岳父岳母伉俪情深他早就知道,只是一束普通的花,一个认真准备,一个惊喜接纳,爱情就该是这样双向奔赴,而不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要把花送给宝宝了,你也别在外头闲逛了,嘟嘟睡醒了没看到你会不开心的。”
季贤无言,她会吗?他一直是她身边可有可无的人,他不在,还会有很多人围着她转,她会因为他不开心吗?
看到岳父欢脱的背影,他真是羡慕极了,岳母是那样优秀的女子,听说当年先帝的几个皇子争着娶她,她却只偏爱岳父一人,所以傻憨憨的岳父从未自卑过,即使他是个傻子,连父母都嫌弃,他却过得那么好,只因他早早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从来被偏爱的人才有这样的底气。
第497章 赌气
季贤和嘟嘟闹了小脾气,晚上一家人一块儿吃饭时两人都不说话,太后原还觉着奇怪,今天饭桌上怎么这样安静,嘟嘟一向是叽叽喳喳的,怎么今日不说话了。
“怎么,今天出去逛街累着了?睡了一下午还没缓过来?”
嘟嘟撅起嘴巴,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地用筷子戳饭,萧艺问她这是怎么了,谁又惹着她了。
嘟嘟娇哼一声,不肯说话,季贤在一旁坐不住了,放下筷子说他吃饱了,你们慢用,便出去了。长辈还在桌上,他从不会这样无礼。
嘟嘟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向爹娘诉苦:“你们看他啊!他这么对我,根本和婚前不一样,以前承诺的多好啊,说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当着你们的面都敢对我甩脸子了。”
太后皱眉,让她把筷子放好,他们家有家规,再大的火不能在饭桌上发。
嘟嘟悻悻地把筷子摆好,但是她也吃不下了,在一边气鼓鼓坐着,太后和萧艺都没问她,先吃饭,吃完了下桌再细说。
“说说吧,又怎么了,这才新婚呢。”
嘟嘟气坏了,“是啊,才新婚呢,这还是新婚旅行呢,才第一站就闹成这样,接下来也不必走了,干脆早些回京去好了。”
“回京了又待如何,你们难道就不在一个屋檐下呆着了?”
嘟嘟说不知道,“呆不下去就不呆了,我还做我的长公主,他还去做他的大将军。”
萧艺说:“今儿下午我便见他在家门口干站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合着是夫妻俩吵架了呀,季贤对你的心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嘟嘟气坏了:“什么话!怎么就是我欺负他了呢,您还是不是我爹啊,怎么不关心我受了什么委屈呢?”
太后呵斥她:“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那你说说,你受什么委屈了?”
嘟嘟没好气道:“不就是今日逛街的时候看到了承衣阁嘛,碰巧而已,我又没进去,也没看到姓沈的,他就不依不饶了,我也说过好话了,还要如何?”
太后笑了:“合着还是为了他,也不怪他鹤唳风惊的,谁让你和沈续霖总是断不干净呢,若是季贤有这么个纠缠多年的红颜知己,你气不气?”
“他敢!”
“他是不敢,可是你敢,以前呢,你是公主他是侍卫,你高傲他捧着也就罢了,如今你们是夫妻,是平等的,你不要再有那种高人一等的想法,你也该尊重他,知道吗?”
“我尊重了呀,我也和他解释了,他还拉着脸,我能怎么办?”
“那一定是你说的话没有说到他心坎儿上,你的解释他也并不满意,你就没有耐心了,他才赌气的。”
嘟嘟娇声娇气:“我肯哄他就不错了,还要包他满意啊?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哄我的,我何时哄过别人,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这性子,现在受不了了,早干什么去了,他当初追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脾气不好了?”
太后皱眉:“这不是你脾气好不好的问题,事关你们的感情问题,也是你们婚姻的底桩,你要知道,你们的婚姻没有什么门当户对家族联合,你们会成婚,就只是因为他喜欢你而你也满意他,仅此而已,如果你不喜欢他,你们的婚姻就会解体,他会这样紧张,是因为你没有给够他安全感,才会让他对上沈续霖时毫无把握。”
嘟嘟不说话了,太后知道她在思考,便没多说了,嘟嘟想了一会儿,说她回房去了。
但她回到房中并没有见到季贤,下人说驸马没有回来过,嘟嘟让人去门房处问问,驸马是不是出来了。
小丫头青青问了话回来,说驸马一人出去了,没带随从,嘟嘟便让侍卫去找,这大晚上的,他在金陵人生地不熟,走哪儿去了呀,可别出什么事了才好。
季贤也没走远,就在巷口的小酒馆点了两叠小菜喝闷酒,金陵城这么大,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又想着她会不会出来找他,他就在这儿,她一出来就看得到他了。
嘟嘟没出来,府里的侍卫出来了,说公主在找他,他立刻起身,结了酒钱便回家了。
季贤回到院中,见下人都守在寝房外,问只说公主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走进房中,见嘟嘟趴在妆台上,他轻轻走过去,问她怎么了,睡着了没有。
嘟嘟没说话,他便从凳子下伸过手去把她捞起来,看她还怎么躲着。
却看到了她像小白兔一样通红水润的眼睛,只一眼便又埋首进了他胸怀间,却被他满身酒气熏着了,粉拳捶他胸口让他放她下来。
季贤抱着她坐在床榻上,问这是怎么了,嘟嘟委屈坏了,“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季贤亲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我怎么舍得不要你,你是我追逐了多年才得到手的宝贝,我宁愿丢了自己的命,也不想丢了你。”我只怕你不要我。
嘟嘟心说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还非得让我挤几颗金豆子出来,你才肯服软说好话。
“一身的酒气,去哪儿喝酒了?”
“就在巷口的小酒馆,没敢走远,我怕你找不着我更难过了。”
嘟嘟娇娇的别过脸去,“哼,我还以为你去秦淮河了呢。”
“这我怎么敢,不信你问来找我的侍卫,就在家门口找着的。”
“噢~只是不敢去不是不想去,想去就去呗,别叫人说你家有悍妻惧内不敢去。”
季贤抱着她一顿揉搓,好言道:“哪里家有悍妻是不敢去,是家有娇妻不想去,那些庸脂俗粉,怎能和我家这只金凤凰比?”
嘟嘟被他哄得笑开了,推他去洗漱,一身酒气别想上她的床,季贤抱着她一块儿去,说我这身酒气已经把公主沾染了,咱们俩一块儿去洗吧?
净房里传来夫妻俩嬉闹的声音,侍女们识趣地站远了些,夫妻恩爱就最好啦,公主一不开心,大家都跟着紧张。
第498章 恩爱
是夜,鸳鸯情浓,被翻红浪,白日里再多的龋龃都淹没在这欲海情天里,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应是如此。
事后两人依偎在一处,光洁滚烫的肌肤紧紧黏腻,享受潮后的余温,嘟嘟声音喑哑,问他还气不气了,季贤心满意足的揽着她,说不气了。
她说得对,他们是夫妻,与她恩爱缠绵的是他,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也是他,姓沈的再多花招,又能如何。哪怕扯出姻缘八字来,嘟嘟都要逆天而行嫁给他,姓沈的还能有别的法子么?
嘟嘟往上爬一些,凑到他耳边细说,“我知道,你总是对他有些芥蒂,都过去了,我早对他死了心,娘说过,姓沈的很聪明,擅长算计人心,咱们俩叠一块儿都不是他的对手,可那又如何,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咱们是正经的夫妻,他再会算计也是枉然,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是不会变的,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不要一碰到他便自乱阵脚,那不是正如他意么?婚姻呢,什么面子风光都不重要,别人的看法也不重要,咱们俩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
季贤笑了,侧过头亲了她一口,问她:“是不是母后教你这么说的?”
“娘只是开导了我,让我明白咱们俩症结所在,这夫妻之间的话她还能教我说呀,我是自己想到的,你听着中不中意?”
“噢~原来是为了让我中意,说给我听的,哄我开心呢。”
他也玩起了这套,嘟嘟哼哼唧唧的,“不是的不是的,这些是我的真心话!”
季贤笑得很开心:“中意,中意的不得了,以后你多说说,我便常常都开心了,我今日见着父皇捧一束花送给母后,开心的像个孩子,母后定然很宠爱他,我真羡慕。”
嘟嘟说:“不必羡慕,我以后也像娘对爹那样对你好,你也会很幸福的。”
季贤很开心,抱着爱妻愉快地进入了梦乡,翌日夫妻俩一块儿去陪父母用早膳,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其实嘟嘟还有些困,昨夜闹腾得有些晚,她不想那么早起,但他们如今和父母住在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话,岂不是很尴尬。思及此处,嘟嘟便想快些离开金陵了,开始下一站的旅行,新婚旅行就应该是小夫妻两嘛,哪有和父母在一块儿的。
季贤也是巴不得快些走呢,虽然昨夜公主和他表白了心意,他也更有信心了,但他还是不想呆在金陵,万一碰到那个姓沈的,担责不怕公主动摇,就是他看着不爽罢了。
嘟嘟琢磨着要快些走,便邀爹娘晚上一块儿去逛夜市,他们既然来了金陵,总要一起出去走走嘛。
太后看萧艺在家里也百无聊赖的,便同意了,傍晚时分便一家子一块儿出门了,找了家酒楼吃饭,吃过后在城中闲逛,却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当然了,金陵城最热闹的不就是那十里秦淮嘛。
太后倒是不介意带着萧艺去,萧艺眼里心里只有她,去了秦淮也只是单纯地看歌女舞女献艺,不会有别的念头,但嘟嘟可没这么大方,季贤多看别人一眼她都要炸毛的。
太后年纪大了,吃的玩的年轻时都享受够了,如今也不太热衷这些,嘟嘟和季贤小夫妻俩又有自己的想法,在金陵玩了几天,嘟嘟便说要去姑苏,向父母辞行。
嘟嘟从小跟着他们走南闯北,江南这一块儿她熟的很,要去便去吧,带足了人手和钱财,太后也不那么担心,只是还要叮嘱几句,“无论如何身边不能缺人,你们既是微服出游,就要记得财不外露,夫妻俩不要吵架,吵架了也不许单独出走,一切以安全为重,知道么?”
嘟嘟说她知道了,季贤也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公主,太后还是叹气,“你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我们,以后我们不在,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是大人了,不要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吵闹任性。”
嘟嘟说:“我十三岁时您和爹去北疆,把我和哥哥留在宫里,不是也很放心么?如今我都二十六了,怎么倒不放心了。”
“那怎么一样呢,那是在家里,如今你们是在外头,儿行千里母担忧,若是有什么问题记得向当地的官员亮出身份,可千万不要被人拿捏住了。”
嘟嘟耐心听着,太后看她那样,也适可而止了,她也不能一辈子把女儿拴在裤腰带上,还是她暗中派人跟着保护吧。
嘟嘟和季贤离开金陵那日,太后在家里,萧艺去码头送他们了,他也很是不舍啊,虽说以前他想和宝宝过二人世界,总是嫌弃嘟嘟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不出嫁,跟在爹娘身边当小油灯,但如今嘟嘟真嫁了,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他心疼坏了,追到船上去送她,让她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玩太久,玩够了不想回京里就回金陵来吧,还和他们住在一起。
嘟嘟说好好好,“您快回去吧,船都要开了。”
船离岸有一小段距离了,萧艺从船上跳到了岸上,站在岸边和女儿招手,真是好心痛啊,不行,他要立刻回家找宝宝寻求安慰。
嘟嘟见她爹走了也关上了窗回到船舱里,季贤笑道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咱们家倒是反过来了,母后在家中坐,父皇依依不舍地来送行。
嘟嘟说:“可不是嘛,爹向来对我们没脾气的,娘是里外一把抓,恩慈并济,不过啊,娘也不算严母,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她基本有求必应了,所以我才长成这样了,娘说父母里面一定要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爹当然是红脸,可娘也不算白脸,他们都唬不住我,才养成了我这样的性子,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我唱红脸你唱白脸,行吧!”
季贤道:“儿子当然可以,女儿我怎么舍得对她凶,还是你来管教吧。”
嘟嘟说那完了,我就是娘教的,琴棋书画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副死性子,自己都知道讨嫌,以后女儿岂不是也会像她这样。
季贤道:“不怕,咱们的女儿娇纵些也无妨,以后给她找个我这样的夫婿,她可以娇纵一辈子。”
嘟嘟笑了,捏捏他的鼻子,这就是爱的延续吧,真好啊。
第499章 度日
萧艺送完了女儿女婿,回家的路上去如意坊买了份桂花糕,他们的住处就在乌衣巷,离街上也不远,他回到家里后直钻妻子的书房,见她在纸上写东西,他没说话,把热乎的桂花糕拿出来扯开包装纸装在青瓷盘子里,放在妻子工作的案边。
郡主闻到了桂花糕甜腻的香气,笑了笑,刚想去洗手,萧艺已经拿着打湿的帕子过来了,给她擦擦手,让她趁热吃。
这么多年,夫妻俩已经很有默契了,她忙的时候萧艺不会打扰,只坐在一边自己打发时间,如果他不在,那一定是去为她准备小惊喜了。
“去送了他们了,一切顺利吧。”
萧艺点头,“顺利呀,只是我舍不得,你说嘟嘟从来没离开过咱们,这就跟着季贤走了,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多久,还会不会回来,还是直接回京里了。”
把皇帝留在京里他没有丝毫牵挂,他们早就接受了儿子成家立业的事实,但女儿就不一样了,这会儿他突然希望嘟嘟像林家的芷晴一样,终身不嫁陪在父母身边了。
太后咽下了一口桂花糕,有些干,萧艺立刻奉上了茶水,桂花的香味混合着龙井的清香,在嘴里发散开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子女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咱们已经留了嘟嘟许多年了,你想一想翡宁十七岁就嫁进了咱们家,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嘟嘟比她还大一岁呢,才初为人妇,咱们已经给了她足够美好的闺中时光,日后过得如何,就看她自个儿了。”
娘家依旧是她坚实的后盾,但嫁了人和在闺中时总是不一样的,她小家庭的矛盾娘家不能再替她解决,而有些苦她也没法向娘家诉说。
萧艺支着下巴满眼欣慰看着她,说:“我看到嘟嘟跟着他走,就想到了当年咱们新婚时我带着你走,姑母的心情那会儿定然和咱们一样吧,这一晃眼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宝宝,下辈子我还要早早认识你,还要娶你为妻。”
其实他们婚后没几天大长公主便去边疆追随丈夫了,是他们小夫妻俩去送的她,但在萧艺记忆里,好像就是他带着宝宝走了。
郡主也看着他,眼中尽是美好幸福,“好啊,下辈子咱们还要在一块儿。”
她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如果不能,她希望下辈子就不要再忆起前世的事情了,如果她还记得,那么一定要让她遇到他,否则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接受旁人,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了萧艺这一世珠玉在前,下一世遇到的人该何等优秀,才能让她敞开心扉。
郡主原本在忙的,被萧艺这一通诉情,突然也变得惆怅起来,也无心工作了,说她许久没作画了,让萧艺给她入画。
她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家里几个人她每个人都画了很多张,壮壮兄妹俩的画像从出生到现在,每年他们的生辰只要她在,便会给孩子们作一幅画。
萧艺的就更多了,他们认识的也更早,幼年时她的画艺还不成熟时,便会给他作画了,一直到现在,每年都会给萧艺画几幅,萧艺都收在一起,闲时翻看,便看到了一个垂髫小童到中年男子的变化,一张张画像不仅仅是他模样的变化,其中历历在目的是他们这些年的感情,初识那年,他六岁,她四岁,如今他四十六,她四十四。
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十年了呀。希望他们还有下一个四十年,那时他们都八十多了,已经很老了,但还能互相依偎着看云卷云舒落日彩霞,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起沉睡,如果两个人一起死的话,一定能一起上黄泉路,一起投胎到一户人家吧。
诶,一起投胎到一户人家,那不就是壮壮和嘟嘟那样?呀,成兄妹了就不能相守一生了,不成不成。
今日的阳光很好,萧艺搬了一张藤椅坐在院子里,面上表情闲适,脑子里思维却在发散。郡主在一旁认真作画,她擅状物,其实不擅画人像,但她画的萧艺都很好看,一个是他长的就很好看,另一个嘛,她心中爱他,总能捕捉到他的小情绪,画出他最美好的神态,见过萧艺画像的人都说,此人只应天上有,见了真人,觉着和画像上长的一样,但好似画上有一种别样的细腻美感。
郡主给家里每个人都画了很多画像,但自己却没什么画像,萧艺不会画画,壮壮和嘟嘟都会一些,但萧艺嫌他们画的不好看,没有画出爹娘的半分神韵,如意馆的画师也给他们画过,他们也很嫌弃,但让太后自个儿给自个儿画,也不太对劲。
好在萧艺擅雕刻,他给郡主雕了很多小像,每一个都栩栩如生,郡主也都收着呢。
郡主画了一个时辰才停笔,都到了午饭的点了,萧艺干坐着其实有些饿了,但还是先跑过来看他的画像,郡主问他觉着如何,他说:“嗯,一如既往的俊美不凡,只有宝宝才能画出我的全部风采。”
郡主笑嗔了他一眼,让人拿去晾干裱起来,拉着萧艺去膳厅,“坐了这么久,饿了吧。”
萧艺道:“本来是饿了,见了自己的画像后,便不饿了,谁让我秀色可餐呢。”
郡主被他逗笑了:“呸!那照你这么说,我天天看着你这张脸,岂不是不用吃饭了?”
“吃饭是物质食粮,我这张脸是你的精神食粮,缺一不可,对不对?”
“是是是,走吧我的大美人!”
萧艺心智不足,所以郡主从来不会夸他聪明,只会夸他英俊,他也很受用,长的好就是一个优点嘛,尤其是看到一双儿女都继承了他的优点,别提多自豪了。
午饭桌上摆了夫妻俩喜欢吃的酸辣鸡肠,极下饭的一道菜,两人都吃的很饱,饭后还要喝碗银耳莲子羹,就有些撑了,两人便在巷子里散步消食,站在朱雀桥上晒太阳,江南的初春已经是风轻水软了,桥边有些零星小花吐蕊,沿岸的杨柳也正是嫩绿,江南啊,是他们永远来不腻的地方。
第500章 功德
金陵的女学是太后筹备已久的了,她来之前天衣阁的掌柜便已经选好了址,只待她来后看过,觉得没问题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地了。
天衣阁在本地也有些威望,做事也方便,选好了地址后便开始动工,图纸是按着京中女学的图纸稍稍改动后得来的,找了几个当地靠谱的工头带着匠人在动工,同时太后也在金陵广而告之,她要开女学了,欢迎附近州县的人家送姑娘入学读书。
太后的女学也办了三家了,尤其京中的女学是含金量最高的,一开始女学只是为读不起书的平民女子设立的,富贵人家的姑娘不屑去就读,太后其实也不太欢迎那些富贵人家的姑娘,但京中的女学放出消息,学业优异者能得到太后的垂青,能进宫做女官,日后无论是婚配还是选秀都大有好处,因此无论普通人家还是士宦之家都争相把姑娘送进去,而对于地方上的女学来说,学业优异者才能考进京中女学,这又加大了京中女学的竞争力。
太后设立的因材施教考核制度也很严格,按学生资质不同分不同的班级,考试内容也不同,无论哪种,考的不好都会被劝退,总之就是女学会接受笨学生,但不接受不努力的学生。
关于学生资质如何划分的,这就见仁见智了,有些父母怕自己的孩子入学后被分到好的班级,但在班里排名不佳被刷下来,干脆一开始就让孩子藏拙,再慢慢显露天分爬到上游去,造成孩子又努力又聪明的假象。
太后是希望所有小姑娘都有学上的,但她财力有限,大梁的财政也不足以普及义务教育,她一个人创办这几所女学已经很吃力了,她觉得她办完江南这个女学便是极限了,接下来只能在几所女学原有的基础上再扩招改进一些,毕竟她还要管着济慈堂。
大梁如今正值盛世,她有生之年应该是见不到颓象的。但她也知道,她死后这些事业可能会荒废,皇后最多帮她管着京城的女学,地方上这些让谁管呢,济慈堂是朝廷的机构,她若是不管了,朝廷还是要拨款,只是又会成为以前那样的面子工程,她猜得到,但那些都是身后事了,她看不到听不到,最起码她在的时候都打理好,惠及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便问心无愧了。
建女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太后想把金陵这个女学建的大一些,已经打算要在这里呆上两三年了,而嘟嘟和季贤离开金陵后,在姑苏临安钱塘等地玩了大半个月,都是江南风味,她也看腻了,便拉着季贤去了泉州,看看海景,那里也是季贤的故乡。
季贤是在泉州济慈堂长大的,济慈堂是太后在管着的,嘟嘟和季贤一起去看了一下,给那儿的老人孩子送了些吃食衣物。太后在泉州有生意,陈华和柯洛在帮她看铺子,林瑞又是泉州的水师统领,因此虽然太后不在,济慈堂也没人敢做小动作,账目都清清楚楚的。
嘟嘟过去视察也觉得各处都井井有条的,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孩子在院里玩耍,年轻些的妇人在浆洗做针线,这些人家里没有顶梁柱,济慈堂便是他们的避风港,在这个大家庭里大家都是一家人。
嘟嘟看着很欣慰,感慨她娘的崇高伟大,她给这些人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是多少人心中的神灵啊,相比之下她身为皇室公主,实在是不成器,她什么都不会。
季贤也感慨良多,谁能想到当年济慈堂里长大的孩子,如今娶到了公主,成了大梁的驸马。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还是王妃的太后带着他们家的小姑娘来,在所有人眼里,她们高贵美丽有如圣母仙子。
在她们来之前,他们过的是阴暗颓废的日子,她们带来了光,是所有人的救赎,所以他一定要到她们身边去,能在公主身边做个小侍卫,他已经很知足了。
即使后来公主移情别恋,太后对他说抱歉,愿意给他另外安排一门婚事,他没有接受,只是在边疆建功立业,还是期盼着有一天她们能召他回去。她们是他的救赎啊,没有她们母女俩就没有今天的他,无论她们怎么对他,他都愿意承受,怎么会怨怪。
季贤已经离开济慈堂十几年了。但在这济慈堂里还有一些熟人呢,小时候照顾过他的婶子,无夫无子,只能终身呆在这儿,见到他回来很开心,给他们倒茶喝,说他出息了,娶到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嘟嘟不打扰季贤叙旧,她要找这里的管事问问这里的事情,看看这里的账本,就当代娘来视察了。
季贤陪婶子说了会儿话,给了一些银两,她已经把济慈堂当家了,离开了这儿也没地方去,就在这里帮着大家带带孩子也挺好的,热闹,有人说话,不会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
昔日和季贤一块儿玩到大的小伙伴,如今也已经为人父母搬离了济慈堂,只有一个身患残疾的孩子,如今还在济慈堂。季贤也去看望了,问他在这儿好不好,他点头,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他原以为母亲离世后他很快也会死,谁会照顾他这样一个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的废人呢,但在济慈堂就是有,大家都是被社会抛弃的人,在这儿有伴,那个无夫无子的婶子,从小也看着他长大,母亲死后,那个婶子便一直在照顾他。
昔日的熟人走的走死的死,就剩这两个了,季贤很珍惜,和他们说了许久,听他们说他离开济慈堂后其他人发生的事情,李婶子感慨良多:“太后娘娘这一项善举。真是积福啊,多少人被她养大,离开济慈堂后也都有谋生能力,又成立了新的家庭,尤其是你,这么多人里,就数你混的最好了。”
季贤也感慨:“她真的很伟大,我也很感激她。”
嘟嘟寻过来时正好听到这句,嘴角也不由扬起笑意,她娘是九天的神,季贤便是被神明眷顾的孩子,他们都很好。
第501章 多舛
回去的路上季贤还是兴致不太高,嘟嘟知他是想起了幼年,他的幼年不像她幸福无忧,在她娘出现前,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握着他的手温声道:“岁月会善待善良的人,你幼年多舛,但一直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可是苦尽甘来了,余生有我,必不会叫你再受流离。”
季贤很感动,抱着她感慨唏嘘,回首前些年,她就是他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如果没有她,他可能只是个凡夫俗子市井小民,可能在母亲离世后变成个小流氓小地痞,但因为想追逐她,他在逆境中向阳生长,只有变得更好才能到她身边。
“找个吉日去祭拜母亲吧,你也很多年没回来了,母亲的墓无人打理,可能长满了荒草,你还能寻得到吗?”
季贤说他找得到,李婶子每年都会去给他娘上坟,应该没有荒掉的。
“明日我先去给娘上坟,我记得是把她葬在城郊的荒山上,路不好走,我先去开路,下回再带你去。”
他爹是战死沙场的烈士,尸骨就埋在战场上的万人坑里,家这边只有烈士碑上的一个名字罢了,但娘还是给他立了衣冠冢,以前他们母子俩每年都会去祭拜,后来母亲离世了,他也离开了济慈堂,就再也没回过泉州。
父亲的墓在家族的山上,当初父亲离世,族人为了抢占他们家的田地,把他和娘赶出了季家,外祖家也不肯收留,娘走投无路便带着他住进了济慈堂,毕竟他们是烈士遗孤,济慈堂必须收留他们。
进了济慈堂也只是有片瓦遮身罢了,为了挣那点吃食,娘要没日没夜的浆洗缝补衣物,做济慈堂里的杂活,没多久就疾病缠身撒手人寰,他也真正成了个孤儿。
那时他恨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发誓他一定要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回这个烂地方了,不过在他变坏之前,就遇见了生命中的曙光,也就有了今天光鲜亮丽的他。
泉州不是个令他开心的地方,他想把爹娘的墓移到京城去,以后他自成一枝,和泉州三元镇的季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说太多,但嘟嘟感受得到他的悲伤,只是紧紧拥着他,给予他温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马车在总督府停下,也就是嘟嘟和季贤在泉州的住处,便是林瑞的官邸,这座总督府嘟嘟也是感情深厚了,她每次来泉州都是住这儿,小时候她外祖父是泉州水师统领,她跟着爹娘来泉州就住这儿,后来七舅舅做了水师统领,她和爹娘过来也是住这儿,如今和季贤一块儿过来,还是住这儿。
林瑞笑道:“你若喜欢,一直住这儿也可,我早有隐退之意,但陛下说寻不到合适的帅才来接手沿海军务,便一直耗着我在这儿,如今你们来了,驸马是你们自家人,我想向陛下上书,让驸马接任我的职位,你们觉得如何?”
季贤是有些心动的,他不喜欢战争,但他想手握兵权,只因为公主那句不想向别人低头,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向别人低头,父皇母后会比公主先走,皇帝也可能比她先走,公主幸福了一辈子,晚年怎么能受苦呢。
北疆苦寒,他不想带着公主去那儿受苦,泉州挺好的,虽然不是个令他开心的地方,但公主开心就行了,他就在这儿安营扎寨也可以。
嘟嘟道:“国家大事,哪是我们想不想就行的,皇兄自有定夺,舅舅还年轻,怎么就想着隐退了?”
林瑞看了眼齐铭,笑道:“我无心仕途,阿铭也是江湖中人,愿意陪着我在军中磋磨这几年已经很辛苦了,我又怎么能让他余生皆困在那军营中。”
这话不是一个将军该说的,但作为一个伴侣,他这样说让齐铭很受用,嘟嘟也知道他们的关系,虽然不太理解,但娘说过,要尊重每个人的爱情。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幸福的,齐舅舅定然愿意陪着舅舅的。”
是呀,齐铭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军营生活,但因为他在,齐铭也只能陪着他,他也不喜欢每天练兵,可如果齐铭不陪着他,他就更难受了。齐铭甘愿为了他受束缚,他也要努力早日脱离困境,和齐铭去畅游山水啊。
嘟嘟是晚辈,有些话不好和他们说,林瑞确实有这想法,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便写了信去京中,如果皇帝同意,他便带季贤在军中熟悉个一年半载,经过了今年夏日里的水战,他便能卸任了。
季贤不知道林瑞写了信去京里,他来泉州除了陪嘟嘟游玩外,还有许多事情要办,首要的便是去给爹娘扫墓。
他娘的墓是在无主荒山上,他去了拔除荒草放上贡品就行,烧了些纸钱,和娘诉说他这些年的遭遇,说他已经娶了妻,过几日带来给娘看看。
他爹的坟他是要从季家墓山里起出来的。只是他不确定会在这里呆多久,想着启程回京时再去起,和娘的坟一起提出来,带进京去找个风水宝地葬了。
这么多年了,棺木都应该已经腐坏了吧,可能只剩一副白骨,他爹的墓本就是衣冠冢,不知道还能挖出什么来,如果实在挖不出什么,就带一捧父亲坟上的黄土回京吧,和母亲的白骨放在一起,父母一个坟。
起坟本就是惊动先人,大不孝的事情,但他必须做,把爹娘的尸骨带走,和这烂地方就没有关系了。
只是林瑞说的想让他接任泉州水师统领,他又有些犹豫,如果他要在这儿任职,恐怕一任就要许多年,那他暂时就不能把爹娘的尸骨带走了。不过这还说不准呢,皇帝疼爱妹妹,怎么会舍得她跟着他在外任多年,说不准就让他回京任职。
季贤也拿捏不准,只能先去了趟季家的坟山,给自己的父亲先上个坟,他要上季家的坟山,自然会惊动季家族人,他们便知道,当年被他们赶出家族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第502章 孝子
季家族人倾巢而出来看热闹,当年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季安他儿子,回来上坟了,而且还穿的光鲜亮丽,带了几个手下,看来这些年混的很不错。
季安没有亲兄弟,当年只有几个堂兄弟,才会在他死后抢占了他家里地,把他们孤儿寡母赶走,如今季贤回来,那几个堂叔伯也还在,躲在人堆里不敢冒头,听族长和他套近乎。
“季贤呐,你如今出息了,回来给你爹上坟,这是好事啊,这个……你还记得你爹的坟在哪儿吗?这山上许久没人去了,长满了荒草,坟堆都被淹没了,我们也找不到了,你还记得吗?”
他们不说他也猜到了,他爹的坟定然没人管,这么多年,定然长满了荒草,可能找不到了,但他还是要去看看,如果实在找不到了,便再立个衣冠冢吧,可叹的是,他如今连件父亲的衣裳都没有,想立衣冠冢都没东西放进去。
季贤让族长带路,他上山看看,族长便叫了族里几个年轻人一块儿上山,一路上都在问季贤这些年在哪儿发财呀,季贤说他离开济慈堂后就去从军了,在军中挣得了一官半职。
“那你成家了没有啊?若是有了妻子,要带回来族里拜拜祠堂,给上个族谱。”
季贤说不必了,“我此次回来便是要把父母的坟迁走,日后我自成一枝,我的孩子也跟着我的族谱走。”
族长大呼:“你说什么?这怎么行!季贤,虽然你现在混得好,也不能不认宗族啊,还自成一枝,你爹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这季家的人,你怎么能不认祖宗呢!”
季贤冷笑:“宗族?当初他们夺我家田地,把我和我娘赶出去时,没见你们说过我也是季家人,我和你们是同一个祖宗,如今我发达了,便和你们是同一个祖宗了?我高攀不起,族长也不必多说,带路就是。”
族长不走了,说你要走就走,但你爹是季家人,他就要葬在季家坟山上,不许把他的坟挪走。
季贤带的几个侍卫立刻拔刀,问他们走不走,族长和几个年轻人吓的哆哆嗦嗦,说这就走这就走。
一行人在山上走了许久,却根本没有找到季贤他爹的坟,能看出来的坟堆都是有人祭拜清扫的,也竖了墓碑牌匾,季贤他爹的坟多年无人打理,已经和这山林融为一体了,他们总不能把山上的树木全砍了,成了一座秃头山,再去找他爹的墓吧。
罢了,只是个衣冠冢,季贤惆怅之余,伸手折了一枝山上的松枝,松柏常青,就当这松柏沾染了他爹的亡灵,带回去和他娘合葬吧。
季贤下山了,没有和季家族人再多说一句,当年抢他家田地的叔伯他也不去寻仇了,如今他是皇亲国戚,他们还是一群蝼蚁小民,对于这种爱占便宜的人来说,让他们看着他发达却沾不到一点光不是更难受吗?
季贤走后,季家族人问族长这是什么情况呀,族长叹息:“什么情况,咱们老季家出了个官儿,但他不认咱们了,要把他爹的坟挪走,和咱们断绝关系。”
族人议论纷纷,这怎么行呢,发达了也不能不认宗族啊,但他们不确定季贤的官衔,想着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季贤是多大的官儿,若只是个小军官,他们使点钱给当地的官老爷,不许他脱离宗族,他还是泉州户籍呢,想走哪儿去。
季贤去三元镇忙活了一天,回到城里时已经很晚了,他怕公主担心,饭都没吃就赶回去了,公主也确实在等他,让厨下给他留了饭,先吃吧,边吃边说。
“今日去找公爹的墓,如何了?”
季贤把松枝放在桌边,说他没找到他爹的墓,便在那山上折了枝松枝,来日和他娘的尸骨葬在一起,算是爹娘合葬了。
嘟嘟轻抚他的背脊,让他放宽心,先人有灵,咱们放在心里孝顺就成。
季贤今日也累坏了,吃的比较急,就先不说话,吃饱后才和嘟嘟细说。
“我想把我娘的坟带回京城去,但我不确定咱们何时离开这儿,你还有别处想去吗?离开泉州后是不是就直接回京了,还是要再回金陵见见父皇母后?”
嘟嘟说:“先安母亲亡灵重要,旁的事情都能先放放,咱们先把母亲的亡灵带回京吧。”
在大事上嘟嘟是很有分寸的,季贤也喜欢她善解人意,她并未看不起他的出身,反而很支持他为了父母的身后事奔波,这样顾全大局的姑娘,叫他如何能不爱。
季贤有些歉意:“可这是咱们的新婚旅行,我也没好好陪着你游玩,来了泉州后就在忙自己的事情,把你晾在总督府,实在抱歉。”
嘟嘟说没有关系,“泉州我早就玩遍了,你的事情更要紧,你先忙你的,忙完了咱们就回京,以后想出来玩还有的是时候嘛,急什么呢。”
是她考虑不周,泉州于她而言是游玩胜地,但对季贤来说却是故土乡愁,她怎么还能没心没肺地缠着季贤陪她游玩。
季贤道:“不一定这么快就能回去,七舅舅说想让我接手泉州的水师,我瞧着他是真有此意,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我怕我把娘的坟迁回京后,又来了泉州任职,又几年不能回去,那娘的坟岂不是又无人照料,还不如先留在这儿。待我调任回京时再一起带回去。”
嘟嘟道:“调任之事咱们还没收到消息呢,先把母亲的坟挪回京去,便是咱们要走,在京里也不愁无人照料啊,公主府那么多下人,让人按时去清扫上坟便是,你以后都在京城落户了,公婆的坟定然也要挪过去,早挪晚挪都是要的,”
她是挺喜欢泉州的,但让她在泉州住个三五年,见不到爹娘和哥哥,她也不太乐意,最好就是让季贤在京里任一个闲职,能随时请假陪她出京游玩,是再好不过的了。
季贤听了她说的,觉得也有理,便准备找大师看看风水算算吉日,把他娘的坟起了,他们带回京去。
第503章 小别
季贤找人看了日子,定了三月十八动土,嘟嘟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了,让人送了封信去金陵,说他们先回京去了,日后有空再去金陵看望。
至此他们这趟新婚旅行就算结束了,季贤在泉州大多时候都是在忙他父母的事情,只抽空陪嘟嘟去了一趟海边看日落,虽然嘟嘟善解人意,他还是含了愧疚,说日后得空再带她出来玩。
在泉州时还有些不太好的事情烦到嘟嘟了,季家人打听到了季贤的身份,竟然跑到了总督府来求见,季贤不在,嘟嘟让人打发了他们,他们怎么有脸来的。
季贤为此很是羞愧,嘟嘟的出身高贵美好,他的原生家庭却是一滩烂泥。还好他脱离了宗族,如果他父母还在,还在那个季家,哪怕他再好,太后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吧,她不会让女儿给这样的人家做媳妇。
夫妻俩回程的路上,嘟嘟被诊出有孕,在船上频繁害喜孕吐,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他们还没走多远,嘟嘟提出来去金陵养胎,让季贤先扶灵回京,待他忙完了再去金陵接她。
也只得如此了,他总不能带着父母的棺木到处晃悠,他把嘟嘟送到了金陵,在金陵码头岳父岳母亲自来接,他怕带了父母亡灵冲撞了,便没有下船,把妻子交给了岳父岳母便走了。
嘟嘟孕吐瘦了一圈。太后看着心疼坏了,说夫妻俩没有成算,怀孕了还到处跑,还好身边带齐了人,早早查出来了还好。
嘟嘟哼哼唧唧的,说她难受坏了,如今见了爹娘可算安心了,太后便不忍责怪她,带她回去好生照料。
季贤扶灵回京后,给父母寻了块风水宝地葬了,便进宫找皇帝辞行,他要去金陵接公主。
皇帝问他何时回来,是在金陵陪产,待嘟嘟生完了孩子再带回来,还是这就接回京生产?季贤说看看嘟嘟的身体状况再决定,听听太医的意见,看嘟嘟是否能颠簸。
皇帝道:“泉州水师统领上了折子,想卸任统领之职,他推荐了你接手,你觉得如何?”
向来驸马是不任实职的,但个别深受宠信的除外,比如太后的继父宁国驸马,季贤娶了嘟嘟,自然也是例外,但他绝不敢表露想法,只说自己才疏学浅,怕担不起统领之职。
皇帝说统领之职少说一任五年,他舍不得嘟嘟在外这么多年,他再看看吧,最好是从京里调人出去,季贤在京里任职。
这也是季贤早就想到了的事情,嘟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家里人怎么愿意让她随军,他娶了嘟嘟,八成就是在京里荣养了。他也不是事业心很重的人,什么事情都没有她重要,但他还是希望自己手握实权。才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皇帝没有发话,季贤便一时不能离京,皇帝思考几天后,还是下了调令,让季贤去泉州,嘟嘟在金陵养胎,养好后直接去泉州了,他要有好几年都见不到嘟嘟了,但他身为君主,国家大事比私人情感更重要,他只能舍小家为大家了。
季贤接到调令后便去了泉州,他是带着调令去的,不能中途在金陵逗留,想着到了泉州后安顿下来再去金陵接嘟嘟,也得看看嘟嘟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行就让嘟嘟在金陵生产也好,有岳母的照料,定然比他照料的更加周全。
嘟嘟也听说了季贤的调令,感慨他们预想的事情成真了,季贤要在泉州任职,不知道得任多少年。她有好几年都见不到哥哥了。
太后感慨古时候交通不便,家人一外出就是几年,期间见不到一面,若是后世,坐飞机不需一日便到了。可叹她尽量发展商业,后世的科技文明却没办法带到这个世界来。
等季贤在泉州安顿下来,已经是五月了,沿海入夏马上有水战,季贤得跟着林瑞学布防安营,没空去接嘟嘟,但他心里很惦记,算算日子,嘟嘟已经怀孕四月了吧,应该已经显怀了。他们还是新婚,他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季贤想向林瑞请几天假去一趟金陵,林瑞不许,“咱们也不知倭人何时来,你身为统帅怎能轻易离军,若是你一走敌方便入侵了。这全城的百姓怎么办?嘟嘟在她母亲那儿很安稳,你把她接过来也无暇照顾,既不能接过来,你去看了一眼只会更加惦念,还是待这边战事结束后再去看她吧。”
军令如山,季贤只得服从了,林瑞教他也不藏私,他学的很认真,想着这个夏天快些过去,他好去接她。但又想着,夏天过去了。嘟嘟的肚子定然很大了吧,岳母可能不会让她跟他来泉州,可能就让她在金陵生产,那他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可能会错过孩子出生。
唉,小家大家总不能两全,这是一个军人的煎熬。
嘟嘟在金陵养胎,过了三月后就没有害喜之兆了,她在家里呆烦了,想出去逛街,太后便让她爹陪着去,但他们逛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她却还是兴致不高,萧艺问她是不是想季贤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只是扭着手指头说泉州夏日里有水战,她不放心。
萧艺问她:“你不放心,想如何?”
嘟嘟道:“爹,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不如送我去泉州吧,好不好?”
萧艺说不成,“泉州夏日里兵荒马乱的,我怎么能让你去,季贤在军中很忙的,你去了他也顾不上你,反而会分心,你就呆在这儿,等他忙完了来接你。”
嘟嘟百般不得劲儿,“那好吧,咱们回去吧,在外头逛着也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她从未觉着如此思念过他,她本以为她没有那么喜欢他的,原来婚后她真的越来越爱,到了相思入骨的地步。
陪着她等待的是她腹中的孩子,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五个月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腹中的动静,娘说是孩子在踢她,她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这种惊喜的感觉,在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在慢慢成型,还有五个月就会出来和他见面了。她和季贤的孩子一定长的很漂亮,可惜季贤没有陪着她一起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
第504章 岁月
六月中的时候,京里传来喜讯,皇后生下一女,母女平安,四月份宫里的周婕妤和秦贵嫔也先后生下一子,两人都封了妃位,准许她们养育自己的儿子。
皇帝知道母亲不喜欢庶出,两个皇子出生他都没有特意传喜讯告诉母亲,只待皇后生女后顺带着提了一嘴,太后看着信叹气,她几乎已经预见了以后皇子夺嫡的情况,虽然旭儿比他们大了七岁。
十七岁和十岁是有些差异,但二十七岁和二十岁还有差异么?皇室的兄弟总会走到那份儿上的。
皇后生女,太后备了厚礼送回京去给孙女庆生,还附上了她为孙女取的名字,云姝,云曰高盛,姝者柔丽,这是皇室的大公主,也是她的长孙女,太后希望她像天际的云霞一样繁盛美丽不受世俗沾染。
至于那两个庶出的。太后没心思给他们取名字,但还是送了份庆生礼,既然她知道了,就不能没有表示,那毕竟也是皇帝的儿子,她怕皇帝不开心。
太后看着女儿的肚子,说你这个孩子有伴了,宫里已经有一个年龄相仿的表姐了,日后两个孩子可以一块儿玩耍。
嘟嘟也遗憾没有看到小侄女出生,但还是更期待自己腹中的孩子,产婆说肚皮圆圆的八成是个姑娘,那她对宫里的侄女儿也就没那样惦记了,人总是这样的,什么东西自己有了就不去惦记别家的了,侄女儿再好也比不上女儿。
季贤在泉州经过了战况反复的一个夏天,倭人不敢正面硬碰大梁水军,便打的游击战,把战线拉的很长,每当它们放松紧惕倭人又时不时来一下,他们只能驱逐不能追击,也是很憋屈,季贤年轻气盛,有些按捺不住。
林瑞告诫他要沉住气,“你是泉州驻军统领,守城为重,开疆拓土若有机会可行,千万不要贸然行事,大梁的水军虽说兵达甲坚,但深入海上追击倭人还是要谨慎,除非你有一把端掉他老巢的信心,否则还不如不动,而且你要切记,泉州兵力有限,你若是带水军追击,泉州势必守卫空虚,若让敌人趁虚而入,你便得不偿失。你虽是泉州水师统领,但行军出海是所有沿海城市的事,你要和其他几位水师统领协商好才能行动。”
林瑞无心战场,他当泉州水师统领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守卫好这座城便算尽职尽责了,他可不想带兵出海打仗,皇帝也知他是贪图安稳不想冒进,但如今太平盛世,谁又想打仗呢。他没有怪罪,只是一直在寻找年轻帅才,军中太安稳了,他也需要一些年轻血液来搅动这滩死水。
季贤并不是合适的人选,打仗就会有伤亡,他怎么能让季贤去,万一他死在战场上,嘟嘟岂不是要守寡,所以季贤这个水师统领也做不了多久,待他寻到更合适的人,便把季贤换回来。
到泉州彻底风平浪静,已经是八月了,林瑞觉得他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但季贤说要先去趟金陵,请林统领再在军中坐镇一段时日,等他从金陵回来,再正式接手军务。
林瑞只得应下了,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日,只是感慨良多,当初以为只做个一年半载的,谁知道一做就是十年,齐铭也陪着他在泉州呆了十年,从这儿离开后,他打算回京里祭拜父母,然后便和齐铭结伴走天涯。
他这一生不算孝顺,但从军十年,也算对得起家中的栽培,对得起他作为勋贵之后的身份,最遗憾的是当年父母亡故他未守在床前,除此之外,他对问心无愧。
齐铭也很开心,泉州是挺好的,军营生活他初时很厌恶,后来待久了,发现这儿也有这儿的好,军营是一个让许多人忘记故乡重新开始的地方,这儿有笑有泪有血有故事,如果他没有碰到林瑞,他没有家,那他一辈子栖身在军营也挺好的,这儿就是一个家。
可他遇到了林瑞,他是有家的,他也浪荡惯了,受不了这样的拘束,比起陪林瑞终身困守军营,他更愿意浪迹天涯诗酒趁年华,以后老了就和林瑞一起回洛阳的宅子里养老。
“你会不会舍不得这里?”
林瑞说会,“这儿有我一手带起来的亲信,有我建立的军队,他们视我为信仰,但我要离开他们了,不能再带着他们前进,一朝将军一朝兵,季贤应该不会薄待他们,但我觉着他也是呆不久的,我带起来的这些人,以后不知道要落在谁手里。”
军营是个让人很快找到归属感的地方,可能每个人刚来时都讨厌这里,但呆久了都会习惯这里,到了要走的时候,才会发现如此不舍,战友们都是一起流过泪流过血的,哭过笑过的伙伴,即使林瑞是统帅,和底下的小兵交际没那么多,但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脸,每个人都有一段专属的故事。
“那你愿意离开吗?离开了这里,你不再是泉州的水师统领,在京里你也不再是国公府的爷,以后你只是个普通人,和我一起浪迹天涯,你会不会放不下朝堂,放不下功名利禄。”
林瑞说:“我要抉择的从来不是朝堂和江湖,而是爹娘和你,爹娘已经过世,我不需要抉择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唯一,我的所有。”
一把年纪的大老爷们儿了,说的这么肉麻兮兮的,齐铭笑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问他:“你晚年会不会后悔,你的兄弟们都儿孙满堂,只有你膝下空虚,跟着我这个穷光蛋,什么都没有,老了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
林瑞说不会,要后悔早就后悔了,不会过了这么多年才后悔,到动不了的时候,两个人一块儿寻个地方死了便是,或许在外人看来两个孤寡老人老无所依很可怜,但他们自己知道幸福就行,无论何时,有彼此陪着,就不孤单。
齐铭和他拎着酒壶碰了一下,想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候,他也没想到那时只是萍水相逢的傻小子,竟是他一生的伴侣。
第505章 交接
林瑞到金陵时,嘟嘟已经怀孕七月了,肚子颤颤巍巍的,他们夫妻俩也分开半年了,这次季贤来就是想把嘟嘟接去泉州。
太后不同意,嘟嘟肚子这么大了,还怎么能舟车劳顿,就在金陵待产吧,待孩子大些了再母子俩一块儿过去,这段时间就麻烦季贤来回走了。
有岳母照料自然是好,但季贤心里也挂念妻儿,他回了泉州,要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怎么能确保嘟嘟生产时就陪在她身边,错过了孩子出生。他会很遗憾的。
嘟嘟也舍不得他,想跟着去,若在金陵生产,孩子满周岁之前她都不放心带着孩子奔走,那他们岂不是还得分别一年多,也太苦了。
太后说不动他们,只得把金陵的事情放一放,自己跟去泉州陪产了,季贤刚接手军务一定很忙,嘟嘟去了他也不能日日陪着,还不如她跟着去陪护,待孩子满月了她再回金陵。
嘟嘟感动坏了,娘就是对她这么好。生产时娘陪着她,她也安心多了。
季贤由衷地感谢岳母,他不能在这边久呆,既然岳父岳母也决定跟着走,这便启程吧。
泉州到金陵约莫一日路程,不过他们一家子都要过去,行李带的多,天不亮下人就开始搬行李了,吃过早饭后一家子才上船,到了泉州后直奔总督府,林瑞听说他们都来了,又赶回家和妹妹妹夫聚了一下。
太后问他们以后打算去哪里,林瑞说先回京城祭拜父母,而后各处走走,这些年困在这里他们也闷坏了,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走累了就回洛阳养老。
太后感慨她七哥是嫁出去了,回洛阳养老,怎么不回京城养老呢。
“对了,我记得苏神医也是在洛阳居住是不是?你们回洛阳能见到他吗?这些年他都没什么消息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瑞说没有,神医不喜拘束,估计隐姓埋名去了别处发展,太后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两句,若遇到神医,代她问个好,若以后他们家有求于他,还请神医不吝施救。
林瑞说这是自然,心里却并不苟同,当初皇帝为了留住神医搞小动作,把百味困在宫里,后来百味跑了,师徒俩怎么可能还会和皇室沾边,他也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放弃自由为皇室卖命。
太后也知道皇帝当初做的不对,但也不算赶尽杀绝,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吧,百味还是皇帝的白月光呢,不过皇帝如今后宫妃嫔成群,百味就算还对他有情,也不可能甘愿圈在宫禁之中吧。
季贤回到军营之后,林瑞举行了水师集训大会,和他正式交接,季贤作为新任统帅在三军面前发言,他本身是有些军功在身上的,在北疆也是四品将军了,后来在京城任禁卫军指挥使,算是有些资历的,如今来任水师统领,虽然挺多人不服,但他是皇帝妹夫,谁还敢背后使绊子不成。
泉州水师的上任统领是太后堂兄,上上任是太后继父,如今这个是太后的女婿,军中都暗暗传言,泉州水师就是皇室的家族军了,那些皇亲国戚全来这儿镀金。
不过前面两任都是有些真材实料的,任职期间不说有功总也无过,如今这个看着也算靠谱,只是一直是他们家族内部轮换,其他人就无出头之地了,无论林瑞还是季贤,都不是天纵奇才,那些在军中打拼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兵老将,难道比不过他们?只因为出身不好,便永远只能被这些权贵踩在脚下,这谁能服气。
林瑞当初接手水军便吃过许多苦头,受了底下人刁难暗算,那时没有人带他,全凭自己摸索,恩威并施,才在军中站住了脚,他不想让季贤也受这样的苦,带了他半年,期间还经历了夏日水战,军营的事务季贤也大致都清楚了,接手也比较容易,而且如今太后也过来了,还有谁敢在他头上动土,林瑞看着季贤站在台上发言,感慨季贤比他有福。
晚上军营里放假宴饮,算是为新统领接风,为旧统领送行,也算庆祝今年夏日的海战损失微小,季贤这个新统领也来了好多天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倒没有谁刻意和他打招呼搭讪,反而是林瑞要走了,底下好多兵将舍不得,都来敬他酒,林瑞都喝了,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被季贤和齐铭抬回去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林瑞宿醉,睡到巳时末才醒,外头的阳光都透过百叶窗射进屋里了,不过被床前的帘子遮了一道,没有晒到他床上来,但他看那一缕缕的金光,空气中的灰尘星星点点悬浮其间,便知道外头定然是晴空万里。
他动了动手臂,觉着有些挤,偏过头去发现齐铭也还没起,不过他一动他就醒了,对他笑了笑,“醒了呀,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林瑞说有些,齐铭便伸手给他揉按头部穴位,“我早便醒了,不过今日咱们也没什么事情,就在床上赖着吧,好久没睡过懒觉了。”
是林瑞不能睡懒觉,他想睡随时可以睡,但他和林瑞同吃同睡,林瑞起床了他怎么可能还赖着,如今终于是解放了,总算是可以两个人一起睡到自然醒了。
林瑞闭眼微微笑,终于解放了,他们不急着走,可以再在总督府住几天,来接手的是他外甥女和甥婿,许多东西他们不好带走的也不必带走了,就留给他们了,他们俩收拾个包袱装几件衣服就能走。
外头响起克制的敲门声,齐铭问是谁,是前院的小厮,问二位爷起了没,太后娘娘遣人来问问,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饭。
齐铭问林瑞的意思,林瑞说晚上一块儿吃吧,中午各吃各的,齐铭便传了话出去,既然他们自己吃饭,也就不拘着何时吃了,还可以在床上赖一会儿,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爬起来吃。
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真好,往后余生都是这样的日子了,开心。
第506章 深情
林瑞卸任后并未在泉州多呆,这座城市他们呆了十年了,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他们也没什么要买的,收拾行囊跨上骏马便要启程了,让大家不必送。
太后也知他们闲云野鹤浪迹惯了,最不喜欢受拘束,虽然舍不得七哥,但还是送了他们出府,告诉七哥以后要给她来信,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要见的。
林瑞说好,其实他们也知道,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林瑞这回回京祭拜父母,可能就是永别了,两个兄长都已经家庭美满儿孙绕膝,父母也已经离世,他也寻到了一生的伴侣,京里没有什么再让他牵挂的了,往后可能不会回去了。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长的年代,若没有固定的居所,想再见面就很难了,除非林瑞想找她,否则她要找林瑞,是很难的。
太后惆怅惘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最受不得这样的离别,以前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后来又来了很多人,生离死别轮回百转,她是不是很快又要经历下一次轮回了,突然很怕那天到来。
萧艺牵着她的手进府,让她不要难过,最起码大家都过得很好很幸福不是么?大家都没有遗憾,这就够了,离别是必然的,除了他们俩能永远在一起,还有谁能永远陪着她呢。
太后很害怕,“咱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吗?万一有一个先死了呢?”
萧艺说:“如果是我先死,那我很遗憾,但没有办法,只希望你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依旧幸福,如果是你先死,那我不会让自己留遗憾,我会立刻追随你的脚步而去,就像林二伯和伯母那样。”
她心怀苍生,是很多人的信仰和救赎,没了她可能很多人都过不下去了,她不敢轻易死,但萧艺没有这样的责任和情怀,他眼里心里只有她,如果她敢先走,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太后觉得很对不起他,她甚至不能在他说出这句话后也应承他,如果你先走,我也随后跟来。她不忍心骗他,这是未知的,她很爱他,但她不能为了他放弃一切,那时不知是何情况,孩子们过的好不好,她的济慈堂和女学怎么样了,如果她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她不敢死啊。
就像她的继父也很爱她的母亲,但母亲离世他并没有殉情,他们的儿子成家不久未立大业,孙子孙女还小,他怎么敢夫妻俩共赴黄泉留儿子在世间独自拼搏,让他们的儿子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这个姐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一堆事情,能帮弟弟多少呢?
所以在母亲离世后,父亲和贝贝一起去了桐城,父亲资历老见识也广,在军中也有些人脉,有他的帮扶贝贝会爬的更快,待贝贝成长起来,成了个真正的大人,父亲也就能功成身退去底下见母亲了,
她也是如此,她心里装了太多,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她不怕死,只怕带着遗憾和不甘死去。
“阿艺,你不要这样,你有自己的价值,生命是可贵的,咱们都要珍惜,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无论谁先走,剩下的那个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萧艺说:“我没有自己的价值,我所有的价值都是你,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有,嘟嘟和壮壮不是吗?他们是你的孩子,你难道对他们没有丝毫留恋,怎么忍心让他们接连丧父丧母?”
“他们是你带来的附加价值,如果咱们的婚姻是买卖,你就是我倾尽家财才买到的宝贝,他们俩是你带来的赠品,宝贝都没了,还要赠品干什么。”
他突然很认真的说这话,眼里的真诚坚定让她鼻尖发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有自己的理想,他想当大将军,可是因为他的理想和她冲突了,他就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庸庸碌碌的陪在她身边,在她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做些小事哄她开心,他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围着她转,没了她他连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这和那些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求夫为妻纲,女人出嫁从夫,这是一种糟粕,可她要求妻为夫纲,让萧艺娶妻从妻,这又和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呢?因为这种情况是少数,大家都歌颂他们的爱情,都赞萧艺宠妻,羡慕她有福。
她一直也深以为然,可就在刚刚。她被阿艺一言惊醒,原来他们这是畸形的爱情和婚姻,真正的神仙眷侣应该是她的二伯和二伯母一样,志同道合的两个人做两个人都喜欢的事情,到了时候两个人一起走,他们儿孙满堂已无憾事,一起离开这世间,留下了一段佳话。
可她和萧艺,是一个人由始至终都在迁就另一个人,一直都是其中一方在牺牲,她觉得自己辛苦又幸福,家里家外一把抓,两个孩子她又当爹又当妈,萧艺跟着她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有人敢欺负他,他不必想别的,一直听话陪着她就好了。
可就是她这样的作风,无形之中在给他灌溉一种思想,他什么都做不好,干脆就不要做了,不要给她添乱,他只需要陪在她身边就好,别的事情她都会办好的。
乍一看这好像也是一种很好的相处模式,他们这对夫妻本来就异于常人,一个负责貌美如花一个赚钱养家,只不过男女分工反过来了而已,有什么问题,他们一家子过得好就行了。
可萧艺并不完全是个傻子啊,他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事情他也明白,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该如何做好,这就需要她去帮着他做好,而不是她告诉他,做不好就不要做了,我来做,你跟着我就好了。
她有些时候是感受得到萧艺的自卑的,她会在别的小事上夸他,夸他给她插的花很漂亮,给她雕的小像很神似,给她做的糕点很好吃,他好像也很满足。可他曾经也是个怀揣着征战沙场大志向的皇族子弟,他从小习武三伏九寒不肯懈怠,难道就是为了现在给她插花雕像吗?
他的志向不会在岁月中消磨干净,只是为了不让她操心他都深埋在了心底,可她到今天才明白。
第507章 付出
郡主突然站着不动了,一开始只是看着他,渐渐的眼里蓄起了泪水,一直到泪水决堤捂嘴大哭,萧艺吓坏了,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他说嘟嘟他们是赠品,她不开心了。
“好好好,我说错了,他们不是赠品,他们是大宝贝生的小宝贝,我也很喜欢,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郡主在院子里抱着他痛哭,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装作不明白,萧艺和她都有自己的理想,这一定是冲突的,萧艺天生有缺陷,他想实现自己的理想要付出很多代价,甚至需要她一直在旁边辅佐,可她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了,不需要萧艺帮她什么。
无论如何她都要辛苦出力的,那还不如她忙她的,萧艺就不必忙了,她觉得她的理想比萧艺的理想更容易实现,那就让萧艺放弃他的理想跟着她的脚步走吧。
虽然她从未明言过,但她一直表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这样,萧艺那么爱她,只能委屈自己了,而她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委屈,在她改造济慈堂建成女学之时,受到全天下的讴歌,她很满足,也会说萧艺是她背后的男人,没有他她做不了这么好,萧艺会笑呵呵地和她坐在一起享受这份荣誉。
可他作为一个皇室子弟,真的愿意享受这样的庇荫吗?他会不会想到曾经那个热血少年,他会不会幻想着有一天他功成名就,她作为他的妻子坐在一旁接受众人的艳羡祝福,他会不会希望别人提起她,是他萧艺的妻子,而不是提起他都说是郡主的丈夫,他上辈子拯救了苍生才能娶到这么个妻子。
都是一家人,谁的理想又比谁的理想更崇高呢,可大家好像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他的理想,他是个傻子啊,没有别人帮他,能做成什么事?甚至就连萧艺自己,听多了也就这样认为了,而她却没有在萧艺怀疑自我自暴自弃时站出来告诉他,你可以的,我会帮你,咱们一起努力,实现你的理想。
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理想啊,她有好多事情要做,哪有空陪萧艺忙这些。
她好像也变了,小时候他说他想当大将军,要去陈家习武,陈家不收他,说他当不了将军,她帮着他一起向太师求情,帮着他在陈家结交师兄弟,融入陈家。
后来他们大些了,他总是嚷嚷着要从军,她便在瓦剌来犯时向先帝举荐他从军,让他体验一下征战沙场的血性,闭关为他研制有强大杀伤力的炸药和毒气弹,为他制作护身金甲,为他准备汗血宝马,大家都说,郡主就差跟着他上战场了。
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安全。
他活捉了瓦剌王子,大胜归来,获封了英王,那时人人都赞誉他,虽然都暗地里嘲讽他是靠郡主给他准备的装备才取胜,但那又如何,他很自信很威风很快乐,就够了。
可也就那一次,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后来再也没有了,她和先帝都认为,让他过了一回将军瘾就够了,还能一直陪着他玩这个游戏吗?他们都很忙,郡主也不能再为他闭一次关。去准备那样的天时地利人和。
后来萧艺跟着她,每去一个地方,只要和那里的军营打交道,他就会特别激动,郡主还是会让他尝尝鲜,让他去军营玩,找队兵给他练练,他每天早出晚归按时上职,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他的理想绝不止如此啊,他想征战沙场铁蹄铮铮,而不是在军营校场里领着小兵跑操站桩。如今是太平盛世,没有大规模的战争,郡主也深知休养生息比开疆拓土更重要,萧艺的理想注定要成为泡沫的。
可她连镜花水月都不想给他制作了,看着她一个个举荐身边的人去从军,她的继父,她的弟弟,她的堂哥,如今她的女婿都要统领一方了,她和皇帝为军中无人而犯愁,却从没想到过,她的丈夫,皇帝的父亲,也怀揣着一颗雄心,也想投身军营啊。
可他们从来没有提过他,想都没想过。他也不好意思毛遂自荐,是被别人打击怕了吧,也怕受到妻儿的质疑拒绝,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提这样的要求被拒绝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萧艺愿意为了她放弃所有,她却只会为了大局委屈他,在他们这场婚姻里,外人看起来她是付出更多的一个,萧艺一直在坐享其成,其实萧艺才是付出了一切,他已经为她丧失了自我啊,她怎么可以,连那样的要求都不答应他。
郡主捧着萧艺的脸哽咽凝噎,“我答应你,以后咱们一起走,如果你先走了,我随后就来,绝不让你独赴黄泉。”
他那么单纯,从小就是她保护他,如果让他一个人走,黄泉路上被坏鬼欺负了怎么办?她怎么舍得,她一定要跟着去,她是信前世今生的,如果两个人一起投胎,说不定可以约好去哪家,下辈子可以再续前缘。
她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好事,应该已经福泽深厚了吧,不知道到了地府,可不可以和阎王老爷商量一下,下辈子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和他再续前缘,让他们投胎到有夫妻缘分的家里吧,就像这辈子他们是表兄妹一样,下辈子一定要还是青梅竹马。
萧艺给她擦眼泪,让她别哭,“不要不要,我愿意为了你殉情,但我不想让你为我殉情,人世繁华,你喜欢吃喝玩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惜命,带着我对你的祝福继续活下去。”
郡主摇头:“人世繁华,我只想和你共度,没了你的人世是灰暗零落的,吃喝玩乐也都没了滋味儿,我还享受什么呢?还不如跟着你一起走,一起去投胎,下辈子还像这辈子一样,早早的就遇到,做青梅竹马的恋人。”
萧艺握着她的手说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你那时候一定要选个舒服的死法,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我会心疼的。”
郡主说好,两个人牵着手回屋去了,留下一众下人目瞪口呆,咱也不明白,咱也不敢问。
第508章 理想
萧艺和郡主回了自己的屋里,有些话郡主还是想说。
“七哥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大侠闯荡江湖,他前些年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后来中断了几年,如今这个梦续上了,我也由衷祝福他,能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真是太幸福了。”
萧艺说是的,他也很为阿瑞高兴。
“那你呢?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萧艺说记得啊,娶宝宝为妻,永远和宝宝在一起,已经实现了啊。
“还有呢?你就只有一个梦想吗?”
萧艺无谓笑笑:“小时候还想做大将军呢,不过谁年少时还没几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有你就够了。”
郡主抱着他说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这些年他们荒废了,没有朝这个目标努力,等她忙完了江南的女学,他们就去北疆,去实现他的梦想,好不好?
她抱着他,感受到了她说这话时他的身躯颤了一下,这是一个男人的梦啊,他才四十六岁,怎么可能就放弃了这一切。
“不要了,你那么忙,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又要做生意看账,哪有时间陪我去北疆呀,而且我也不是那块料,难道带你去军营当军师吗?”
郡主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就让我当你的军师,不行吗?咱们夫妻同心其力断金,你有勇我有谋,还带不了兵打不了仗了?”
萧艺被她说得有些意动,但还是克制住了,“不要折腾了,我都老了,也没有年少时那股劲儿了,壮壮都当皇上了,咱们俩去军营捣乱,那不是给他找事儿嘛。”
“你不老,廉颇黄忠花甲之年还能带兵打仗呢,你为什么不行!这些年你的武艺也没有荒废,你可以的。”
萧艺被她哄得找不着北了,晕乎乎地问她:“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行?可是你手里那么多事情,再去当我的军师,得多累呀。”
郡主说没事的,“我可以慢慢把生意盘出去,沈续霖是经商奇才,我打算把天衣阁也交给他管,我年底查账便是,他自有一套他的经营方法,赚钱的本事可不比我差,他就算想做天下首富,我也支持。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可以让皇后和嘟嘟接一些,嘟嘟要陪着季贤在泉州过好几年,我也该培养培养她了,她是公主,也不能一辈子庸庸碌碌的,咱们一家人都在为国家做贡献,就她一个人吃白食,她好意思嘛!”
嘟嘟一直都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她也只能让女儿硬着头皮上了。她年纪大了,总有干不动的一天,那她这些事业交给谁呢?总不能她还没闭眼,晚年就看着这些心血慢慢凋零吧。
“阿艺,前些年你一直跟着我走,在成全我的事业,余下的日子我打算陪着你走,也成全你的事业,你是大梁的太上皇,如今军中缺帅才,咱们俩才不是去捣乱的,而是为壮壮排忧解难啊。”
萧艺很开心,“你真的有这样的打算呀,那咱们什么去?你这边还要多久呢?”
“至多两年,我把金陵的女学建起来,再来泉州整治一下这边的女学,就和你去北疆,开始建设你的事业,好不好?”
萧艺说好,兴奋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他这样激动了,他平时也总是乐呵呵的,但和今天这样的高兴不同,如今他眼里有光,是另一个魂魄在重焕新生。
郡主又心酸又兴奋,这些年真是委屈他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他,这条路可能比她建女学还辛苦,但她会努力的。
“阿艺,这两年咱们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你的功夫是不必我督促的,你每日都会练,以后你还要学习兵法谋略排兵布阵,你是要当大将军的,要带领底下的小兵小将们取得胜利建功立业,这兵法是必须得懂的。当然了。这些我也不懂,我和你一块儿学,咱们一起努力,行不行?”
萧艺说好,思绪却回到了幼年时在陈家习武的时候,那时他武艺课表现很好,一到文学课就头晕犯困,太师也说过他有勇无谋不能当大将军,但宝宝就说他可以的,只要给他配个足智多谋的军师辅佐他,他可以的。
如今宝宝来做他的军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前父皇给他找过军师和侍卫,就是方华和阿铎,不过他后来跟着宝宝到处走,成了她的贤内助,也就不需要军师了,宝宝说可以写封举荐信让他去给哪位大人当幕僚,方华说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努力了,回家养老也好,郡主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家荣养了。
阿铎倒是跟了他很多年,但是他们一家子住进宫里之后,阿铎也不能跟进来了,他是暗卫出身,年纪大了身法也不如从前,不能再干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活计,郡主也是愿意荣养他的,但阿铎无亲无故,连家都没有,郡主还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方华的老家找他,他们一文一武,还是能在一块儿。
这些年他们身边也换过很多人,像桂圆莲子这些服侍的人还好,年龄大了更周全,还能帮着调教底下的小丫头,但像白霜白露那些护卫,是吃青春饭的,年纪大了功夫便不如年轻时候了,也没那么机敏,不能再做贴身护卫的工作了,她们调教了几个年轻女护卫,让她们跟在郡主身边,姐妹俩则在京城开了家女子武馆,专门教女弟子,有好苗子再送去宫里。
老先帝当年留给了郡主几个暗卫,但暗卫也会老会死。郡主没有训练暗卫的渠道,只有皇帝才有,后来壮壮登基,自然会接手皇家暗卫,他们身边也一直是有人保护的。
他们真的老了,身边的人也是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但其他人再怎么变,他们夫妻俩是一定不会变的,趁着他们现在还有干劲,想做的事情现在就得做,时间不等人,他们不想老了留遗憾。
第509章 责女
嘟嘟下人说早上爹娘送别舅舅后,在院子里又哭又笑的,午饭时她问了一下缘由,是怎么了呢?
太后道:“离别总是伤感嘛,我和你爹你七舅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如今都这个年纪了,一时感慨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而我和你爹的人生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嘟嘟问还有什么,等江南的女学建起来,娘以后管着这些事业就够了,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呢?
太后道:“这些只是我的事业,我的事业是完成了,你爹的事业还没开始呢,等我把江南的女学建起来,我要和你爹去打拼他的事业了。”
萧艺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嘟嘟有些疑惑,问她爹想干什么事业。
太后看着萧艺,示意他自己说,萧艺便认真说:“我要当大将军。”
嘟嘟呆住,爹想当大将军呀,爹的武功是很好,可是当大将军,好像不止要求武艺高强吧。还得懂兵法谋略。她爹……
嘟嘟怀疑的眼神打击了萧艺的自信心,太后忙道:“我会和你爹一块儿去,我去当他的军师,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
嘟嘟这就放心了,有娘在没意外,可是……
“娘忙得过来吗?我瞧您如今就很忙了,金陵的女学开起来后您会更忙,去了军营还有时间忙活这些事情吗?”
太后道:“我会在那之前把这些事都安排好,生意我会交给底下人,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我想分给翡宁和你,让翡宁管京城和北疆的,你管泉州和江南的,成不成?”
嘟嘟咂舌:“我呀,我不行,我哪懂这些呀。”
太后道:“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想懂。你不是不开窍的脑袋,只是不想在这方面下功夫罢了,我知道你会说别的公主也没见做这些,可你和别的公主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别的公主也不能像你这样得意。作为皇室儿女,享受万民供奉,总要为家国做些贡献的,你哥哥是皇帝日理万机,你嫂子打理内宫事务还得抽空管女学的事情,我就不说了,你爹也有想法,他想保家卫国征战沙场,你呢?你要当咱们家唯一的废柴吗?”
嘟嘟没想到自己拒绝了一句娘就长篇大论来说教她了,可她就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嘛,娘说过她不喜欢就可以不学不做,为什么现在要强迫她呢?
萧艺看女儿委屈起来了,忙道:“别说了别说了,先吃饭,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想办法。”
如果嘟嘟不肯接手的话,宝宝还能找到旁人来管嘛,他也不想为了自己的理想委屈妻女,要不还是算了吧,宝宝能为他想他已经很开心了,要怪只能怪他资质不行,不能独当一面,一直让别人辅佐他,谁还没有自己的事呢。
因为这事饭桌上便无话了,吃过饭后太后和萧艺回了自己的院子,让嘟嘟好好休息,嘟嘟觉得娘一定是气她了,都不想和她说话了,怀孕的妇人本就敏感,她越想越伤心,竟偷偷抹起眼泪来。
季贤才上任,军营里事情也多,晚上回来的很晚,嘟嘟还在等他,到怀孕后期她睡的也很艰难,孩子总是压到肚子,她怎么躺都不舒服,便靠在床上等他。
他回来先要摸摸她的肚子,和母子俩说说话,嘟嘟和他说白天的事情,说娘想让她接手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
“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顺,从小到大娘什么都依着我,现在她要求我接手她的事业我却不肯,她肯定对我失望透了,觉得她为什么生了我这样的女儿,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的高尚伟大。”
季贤让她放宽心,“母后确实很高尚很伟大,她不像凡人,像是九天的圣母临凡来拯救世人,你很幸运做了她的孩子,但她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这世间多是普通人啊,她可以伟大,人人都歌颂她,但她不能要求你也这样伟大啊,你没有做错,母后以前从未要求你接触这些,如今可能确实是没有办法了,她就算是圣母,也会累的。”
嘟嘟没办法心安,“可是娘说,我们一家人都在为国为民奉献自己,就只有我白吃俸禄废柴一根,说的我都无地自容了,如今我突然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不够无私不够伟大,就是一种原罪。”
季贤暗暗叹气,如果嘟嘟是个男孩子,她确实应该自责,她一定要继承家里的事业,怎么可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呢?但她只是个姑娘,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为什么要她承担这些呢,他们一家人足够伟大了,就让她躲在家人的庇荫下快乐过一生不好吗?
“你不要多想,从来只听说过子承父业,没听说过女承母业的,母后很疼你,你不想做她不会强迫你的,我也会找她谈谈,你快生产了,不要想这些,放松心情好好养胎,你看母后把金陵的事业都放下了过来陪产,在她心里事业怎么比得上你重要,别多想了啊。”
嘟嘟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翌日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饭时娘没有再提这事,只关心她的孕事,她松了口气,但饭后爹娘也没有多陪她,又回屋关起门来研究什么了,他们在忙什么呢。
太后正在和萧艺一起恶补各项用兵之计,虽说不能一蹴而就。但架势得摆出来,这开头三把火总得烧旺些。
萧艺依旧是看兵书就犯困,但太后会很生动形象地给他讲各种兵家小故事和史上有名的大战事,问萧艺这其中涉及的各种因素,比如围魏救赵是地理要素和两国邦交,草船借箭最重要的是天时,赤壁之战最重要的是地利,空城计便是拿捏住了人心。
萧艺心性简单,听故事的时候听得津津有味,太后提问时他就答不上来,他想事情就是简单嘛,哪里考虑得到背后的因素,他懊恼的问他是不是很笨,太后揉揉他的脸蛋让他慢慢来,这才开始呢。
其实她也知道,他就是学不懂的,他的心智受限,他想事情就是那么片面一根筋,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她多学一些,尽量帮他了。
第510章 产女
太后本是来这边陪产的,但她想着还要和萧艺去北疆,这边的事情最好快些了了,干脆在陪产期间把泉州的女学整顿一下,江南的事情办完后就不过来了,和萧艺直奔北疆去。
太后又开始整顿泉州的女学,萧艺天天捧着兵书自学,太后在看账本画图纸制定校规的时候,他便在一边看兵书,有时抬头看她,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感觉真好,他终于不再无所事事了。
如此一来,无所事事的那个人就变成嘟嘟了,她以为爹娘是过来陪她的,结果爹娘每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季贤也要去军营里,就她一人揣着大肚子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要不,她也去帮娘分担一下?
她的提议遭到了季贤的反对,“可别,你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是去帮母后还是让母后照顾你呢?养胎期间是有些无聊,等我军营里不那么忙了我便在家陪你几天,好不好?”
嘟嘟让他公事为重,她娘说得对,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无病呻吟,她得懂事些,不帮忙也不能添乱呀。
季贤暗叹岳父岳母都是眼中只有彼此,子女像是捡的一样,岳父不也呆的好好的又想去军营,说什么为了理想而奋斗,岳母真就愿意追随,这就不是无病呻吟了?还要为了成全他们的爱情来压榨怀孕的女儿,别人家的父母不都是有了子女后伴侣就和死了一样吗?
嘟嘟的产期在十一月尾腊月初的样子,到了十一月下旬,一家人就很紧张了,季贤也把军营里的事情先放一放,在家陪了她好几天,但嘟嘟除了行动不便外也没有别的反应,她觉着好像还要很久才生似的。
太后让季贤先去忙他的吧,家里离军营也不算远,嘟嘟发动了再让人去叫他回来也来得及。
季贤只得去了,但过了腊月初十嘟嘟还没有反应,太后也有些紧张了,这按后世的情况,晚于预产期半个月是要剖腹产了,可是这时候又不能剖,那可怎么办。
太医说可以用催产药,只是孕妇会受更多苦楚,不知道太后公主意下如何,嘟嘟说只要对孩子没有害处,她愿意吃。
太后感慨嘟嘟也长大了,为人母便知道为孩子想了这要是以前,她最怕疼了,哪里愿意委屈自己半分。
太医去配药了,太后让人去叫季贤回来,嘟嘟吃下药后两刻钟的样子便开始腹痛了,她很紧张很害怕,季贤抓着她的手恨不得跟进产房,太后让他和萧艺守在外头,她跟着进去就行。
吃了催产药前期痛楚会比一般的孕妇正常阵痛更剧烈,但后期开了宫口后,都一样了,都疼的麻木了,嘟嘟身体养的好,从小到大连痛经都不曾有过的,这一下要承受生子之痛,她真的恨不得就这样死了算了。
她嘴里咬着帕子,都听不到旁人在说什么了,只知道要用力,待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滑出去后,宫内一阵空虚,应该是生完了吧。
她还没有昏过去,只是在望着蚊帐顶出神,不一会儿娘抱着孩子来给她看,真丑,皱巴巴红通通的,头上脸上一块块痂斑,头顶还一个鼓包,她知道新生儿都不好看,但怎么觉得她生的这个尤其丑呢?没道理啊,以她和季贤的样貌,怎么能生出个丑孩子呢?
太后也觉得这孩子是不太好看,但健康就好,问太医孩子头顶这个鼓包是怎么回事儿,太医说是经过产道被挤压变了形,孩子刚出生头还是软的呢,每天轻轻给她揉揉,会长好的,以后孩子睡觉注意给她调整位置,就能养成一个好的头形。
嘟嘟痛的都不想说话了,知道孩子健康就好了,她睡会儿。产房收拾完后,季贤和萧艺也进来了,太后告诉他们是个女孩儿,让他们抱抱。
萧艺也觉得这孩子是不太好看,旭儿出生时也没这样丑啊,不过再不好看也是他外孙女呢,他不能嫌。
季贤倒是挺满意的,大抵父亲看女儿都是越看越喜欢的,他不敢多抱,让乳母把孩子放在摇篮车里了,他去看看嘟嘟。见到嘟嘟苍白的面容汗湿的头发,知道她一定疼坏了,她那么娇气怕疼,这回真是受尽了苦楚。
嘟嘟一觉醒来后,身上疼的厉害,但季贤守在她身边,叫她醒来好生安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她很委屈,说就生这一个,她不生了。
季贤说好,不生就不生了,没有儿子就没有儿子,他不需要儿子,传宗接代有什么要紧的,他爹死的早,他连他爹的坟都没找到,他爹还能指望他传香火吗?
嘟嘟问孩子呢,乳母忙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睡觉之前她没看清楚,这回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怎么能这么丑呢,丑的她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的头怎么这样啊,这个包能消吗?还有她脸上头上斑斑驳驳的,这些东西能不能擦掉啊,太难看了。”
乳母忙道:“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会长好的,这些癍还擦不得,待孩子长几天,皮肤没那么薄了,再慢慢擦。”
嘟嘟说:“那就等她长好了再抱给我看,拿走拿走。”
这副嫌弃的样子把乳母都惊呆了,头一回见到嫌孩子丑的娘,要不是她亲眼看着公主生女,她都要以为这是后娘了。
季贤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哄她道:“这是你受尽苦楚才生下来的女儿啊,你怎么能嫌弃她呢?”
嘟嘟没好气道:“还说呢,我受尽苦楚生下她,她长成这样,对得起我受的苦吗?你说咱俩长的都挺好看的,她就算都挑不好看的地方长也不能丑吧。”
季贤没说话,嘟嘟是皇室公主,他们家往上数三四代都没有丑的,倒是他出身农户,父母相貌都一般,他结合了父母身上最亮眼的地方,还加精了一番,便长的特别好看。如今女儿不太好看,可能是像了祖父母吧,但无论女儿长相如何,他都会爱的,倒是嘟嘟这种想法很不可取。
第511章 第511~512章 胎记
坤仪长公主生了个女儿,在总督府办满月宴,泉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宴席上众人都围着公主一家夸,但出了总督府,众人都议论纷纷的,那孩子脸上怎么长了块红色胎记,这会儿还小看不大真切,以后大了怕是有碍观瞻。公主和驸马都是相貌出众的人物,竟然生了个丑孩子,这可真是泉州城的大新闻了。
嘟嘟也介意这事,翌日让人出去打探,果然就听到了流言,在家里气得要死,她就知道那些人肯定会嚼舌根的,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地里张口就来,让她知道是谁传的,打死!
太后让她稍安勿躁,“谁让你出去打听的,别人再怎么传,还敢传到你面前来?你不找事就不会有事,珠儿现在还小,也不懂这些,你千万不要给她传递这样的情绪,以后她懂事了,别人敢在她面前胡说,你也要为她撑腰,让她有底气,你小时候我怎么培养你的,你以后就要怎么培养她,知不知道!”
孩子刚出生时没取大名,就叫囡囡,没叫几天太后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明珠,让别人知道,就算她脸上有块胎记,也是家里的明珠,谁敢怠慢她。
嘟嘟说知道了,女儿也出生一个月了,她乍一看觉得丑,后来确实越看越好看了,皮肤也长开了,白白嫩嫩的,眼仁也乌溜有神,鼻子嘴巴都小巧秀气,见过的都说长的像她爹,她爹可是罕见的美男子,她怎么会差,如果没有那块胎记,她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可偏偏就是有,嘟嘟要面子,白日里常念叨嫌弃她,但是没人的时候也会抱抱亲亲她,希望一觉醒来,她脸上这块胎记就没了。
季贤倒是不介意,他觉得闺女长的挺好的呀,岳父岳母也很疼爱,她一定会很幸福的长大。
嘟嘟出月子了,太后陪产的任务也结束了,她金陵的事业还没干完,泉州这边的女学稍微整顿了一下,她得回金陵了,把那边的事情弄完,就得去北疆。
嘟嘟明确表示过不接手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太后也不能勉强她,只得再寻接/班人。
她想到了林家的芷萍,当年芷萍说要跟着她,给她当管事的,她看不上,觉得她不是这块料,没想到她真的不肯嫁人,在华璋书院做先生也做的很好,对学生尽职尽责,一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在女学里没有下人服侍,得自己打理衣食住行,还得管学生的衣食住行和学业。她一年有大半时候都住在学堂里,每日素面朝天木钗布衣,她说学堂里都是小姑娘,她不能打扮的花枝招展教坏了学生。
可她当年是才华美貌都不逊色于嘟嘟的女孩子啊,一晃也过了十来年了,嘟嘟二十七岁,还像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芷萍却已经有了三十七岁的心境了。
太后写了封信进京,让人交给林芷萍,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她学习,如果她还想在书院里教书育人,那她也不反对,如果她想实现更大的价值,那么来金陵跟着她学管事会是更好的选择。
林芷萍收到了信欣喜若狂,她怎么会不愿意,她进了女学教书已经很自豪很骄傲了,同时也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太后这项工程的伟大,只是一所女学尚且如此,太后手里有好几所女学,跟着太后学习如何管理这些书院,她一定受益匪浅,以后太后名留青史,或许在太后的介绍里也能有她一句话。
她觉得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伟大了,她一开始想跟着太后只是想学习她的心计手段,想变成她那样的女强人,可以凭女儿之身庇荫家人。那时恰逢兄长受伤,她大受打击,也把振兴家族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太后那时大概也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所以拒绝了,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太后为何要培养她。
但后来兄长的伤好了,还中了进士做了官,她的压力没了,她进了女学教书,似乎心境也变了,她去那儿只是为了教书育人,没有别的目的,
无私方无畏,她在女学里教书也学到了很多,人这一辈子,不一定是为了名利,也可能为了别的,比如太后这样的人,名利都不缺,但她还是在奋斗,而自己出身世家也是衣食无忧的,来教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了北宋张载说过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祖父说,读书人听到这话都应该是振聋发聩的,她从小就听过,却不懂,家中男儿读书是为了做官,她读书是为了明理,什么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离他们太遥远了。
可现在太后把这个机会摆在她面前,这一点都不遥远,太后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而她跟着太后,也可以做这样的事情,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享受到这项惠民工程的好处,她也会很开心的。
林芷萍开心地和家人分享了这个喜讯,他们都不懂太后为何突然要收她了,难道只是给自己找个帮手吗?
林芷萍道:“太后娘娘说她也累了,想找人分担一些,本来她想让坤仪长公主女承母业,但公主不愿,她只得另外找人,便想到了我,这些年我在书院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她觉得我是个合适的人选。”
“可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啊,太后娘娘能有这样的作为,因为她背后靠的是皇室,你呢?太后娘娘既然是找接/班人,待她百年之后,这些事情都交给你,你管得过来吗?你知道这些东西妨碍了多少人吗?萍儿,咱们家保不住你,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太后有子女儿媳,谁不能接,为何要让一个堂侄女接手,这是惠国惠民的事情,太后是皇帝的母亲,她为了儿子的江山安稳去努力很正常,皇室的每一个成员去做这事都很正常,这本来就是他们萧家的天下,为什么要让他们林家女去做呢?
第512章 承业
林芷萍的父母并不支持她去,但林芷萍很想去,她说她想实现自己的价值,太后是她的榜样,女人做成太后那样,才算不枉此生,难得太后看中了她,她怎么可以放弃。
林烨也支持她去,“我身子不好不能走远,你和熔儿能奔赴远方,我很欣慰,就带着兄长的理想去吧,我希望以后别人提起咱们林家,那是出过两个奇女子的家庭,作为这个奇女子的哥哥,我也与有荣焉。”
林烨当年遭逢大难,是林芷萍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情,即使神医勉强治好了,兄长如今的身子也是经受不起颠簸的,更别提还有百味这个遗憾,她一直都很自责。
“好,我无儿无女,若功成名就,我所有的荣光庇荫都会落在桐儿和萃萃身上,哥哥无需伤怀,我和二哥在外,便拜托哥哥在家中侍奉父母了。”
林琰呵斥她:“你一个女儿家,要什么功成名就,你以为太后走到今天是那么容易的吗?你只看到了她的成就,她以前遭受的刀光剑影你根本没有看到,她是得三代帝王撑腰的女人,才敢挑战世俗,为常人所不敢为,你有什么,你拿什么去接她的班?”
林芷萍说:“我知道我比不上她,可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太后娘娘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人,她选中我便说明我有可取之处,而且她已经打下了江山,便是让我给她守着这江山,我会努力的。”
“你难道不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去帮她守着,若没守好,让她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便得罪了皇室,若你想守好,势必要得罪各方势力,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我不许你去。”
林芷萍心意已决,她说:“若父亲不同意,便让我自立女户吧,日后我便是得罪了谁也不会连累家里。”
“你胡说什么!”
林夫人让父女俩都少说几句,“萍儿,爹娘不是怕你连累家里,实在这不是好事,太后努力了一辈子,她有儿有女,怎么可能让你继承她的产业,她那么疼长公主,却不让长公主继承,因为她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她不想让女儿那么辛苦,才挑中了你,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还上赶着呢?”
“可太后明知道那么辛苦,她还是在坚持,因为这是有意义的事,她在做一件惠及万民的事,人各有志,长公主不想做这些,太后没有勉强,她也没有勉强我,但我想做,爹娘就成全我吧。”
林琰被她气坏了,“好好好,你伟大,我们庸俗,你要去尽管去,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子,我们林家还就指望着你争光了!”
林芷萍没说话了,回房就开始收拾东西,太后信中说了,如果想去就和寿王妃说一声,宫中会安排人送她去金陵。
林琰管不住她了,被这不孝女气的饭都吃不下,但这事说是家事又不止,说是公事也算不上,只能希望芷萍去了太后发现她不上道,把她退回来。
皇帝也收到了母亲的信,信中提及了嘟嘟生女,外甥女脸上有块胎记,她已经回了金陵,打算把金陵的女学建成后便奔赴北疆,爹想做大将军,娘要做爹的军师,他做儿子的一定要支持才是。另外她跟着爹去了军中,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一半分给皇后,一半分给她新招的接/班人,就是林琰的小女儿芷萍,如果林芷萍同意,他派几个人把她送来金陵吧。
这一封家书的信息量太大了,皇帝一时有些接受不过来,不过娘信中也说了她把金陵的女学料理好后会回京一趟交接清楚,他便没有多说,等爹娘回京再议,回信只是问父母安。
皇帝看过母亲的信后,心情又有些沉重了,去坤宁宫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云姝长的很好,像皇后,说不上大美人,肯定也不差的,可是嘟嘟的女儿脸上却长了块胎记,嘟嘟那么爱美,找的驸马也是美男子,她说夫妻俩都长得好,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漂亮,可她却生了个脸上带胎记的女儿,还不知如何伤怀呢。
皇帝想到此事便心情不好,皇后向他提议,不如提早给外甥女一个爵位,表示他这舅舅的心意,也让别人知道,这孩子是很受宠的,便是有些许瑕疵,也不是谁可以怠慢的。
皇帝觉着此举甚好,让皇后给外甥女准备庆生礼,他去写圣旨,一起送到泉州去。
皇后说也不急着这一时吧,明儿再写也是一样的,他说想速战速决,让皇后用心准备,他便走了。
皇后知道他就是不想留在这儿,生了云姝后,皇帝便很少在坤宁宫留宿了,便是留宿,也是两个人各盖一床被子,温情不再。她已经预见了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孤寂凄冷,她才二十五岁啊。
他待两个孩子都很好,有什么好东西也都会想着正妻,在后宫也很维护她的地位,后宫妃嫔没一个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她是个很成功的皇后,却不是一个成功的妻子。
摇篮床里的云姝睡得很香,她只能安慰自己,她不幸福,以后女儿一定会很幸福的,像她的姑母一样,嫁个自己喜欢的人,生了子女后也还是如同少女一般,有什么麻烦自有娘家人为她解决了,这便是皇室公主的底气。
皇帝倒也不急着下这旨意他只是找个借口离开坤宁宫罢了,去了蕴华宫看他心爱的苏贵嫔。
苏贵嫔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出了国孝后后宫便接二连三的冒喜讯,先是有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皇后又生了大公主,宫里都传苏贵嫔腹中这个也是皇子,看来今上是要开枝散叶壮大皇室了。
如今表面上瞧着是皇后一枝独秀,皇长子女皆出自她的肚子,但苏贵嫔若生了儿子,定然是要晋位四妃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生母都是第一批选秀进来的人,也都是京官家庭,生下儿子后一个做了惠妃一个做了德妃。
虽是四妃后两位,但也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两人了,她们俩前后脚怀胎,还没生孩子时皇帝就和皇后说了,无论男女,谁先生下来谁就排前头,周婕妤先生下来二皇子,便封了惠妃,秦贵嫔晚了六天生下了三皇子,便封的四妃最末的德妃。
第513章 授业
这可把秦贵嫔气坏了,她原先是比周婕妤高一级的,凭什么生子后周婕妤和她平起平坐,还排在她前头,这根本就不公平。
皇后让她宽心,说皇帝怕这前后脚出生的小兄弟俩以后争高低,才让他们的母亲平起平坐的,二皇子大几天,惠妃也就比你高一些些,其实呢,都是一家人,这有什么好争的。
当时也算勉强把秦贵嫔安抚住了,接受了德妃的头衔,结果她们还没得意多久呢,苏氏也有了身孕,皇上又把她从婕妤晋位成了贵嫔,这要是生下皇子,定然也会晋位四妃,那岂非要压在她们头上。
苏氏是罪臣孤女,在宫里能得意全是凭着皇上,本来众人以为她怀了身孕,恰逢新人进宫,定然会被分宠,谁知她手段高明的很,怀了身孕还能拢着皇上不去别处,常在蕴华宫留宿,皇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宫妃嫔怨声载道的,都恨毒了苏氏。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宝儿很担心很紧张,每日都担心会有人害她的孩子,她越是担心就越是要粘着皇上,皇上在她才不怕。
皇帝忙完政事后先去了一趟坤宁宫看望女儿,才来的蕴华宫,时辰已经有些晚了,苏宝儿还在等他吃饭,他有些愧疚,“和你说了多少回了,饿了就先吃,不要等,就算你能经住饿,孩子也不能饿呀。”
苏宝儿被他牵着入座,糯糯道:“下午吃了燕窝,这会儿还不算太饿呢,汪公公没来传话说你不来,我便想等等。”
她就是这样,皇帝才放不下她,他不来她不会上门找,但会在家里等,他怎么忍心让她空等失望。
苏宝儿怀有身孕是不能侍寝的,但皇帝也不是重欲之人,就盖着被子说说话也挺好的,睡前他还要给孩子念念书,做胎教。
这个待遇只有皇后怀旭儿时才有,后来皇后怀云姝他都没有这样强烈的精力了。不过云姝出生后他还是很喜欢,毕竟是他第一个女儿。
可苏宝儿怀的这个孩子,他却愿意花费很多的心思,大概是爱屋及乌吧,他宠爱宝儿,也更爱这个孩子,她聪慧灵动,儿子肖母,以后他们的儿子定然也像她一样伶俐讨喜。
皇后生云姝时,苏宝儿已经被太医查出有孕了,但他给母亲的信里却没有提及这事,他连二皇子和三皇子出生都提了,却没说这个孩子,他不想看到母亲字里行间带出的对庶出孙子的不喜,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了,但这个孩子,他希望家人都可以接纳,就算不接纳,也不要当着他的面露出嫌弃之色啊。
太后远在金陵,并不清楚如今宫里的情况,她知道的消息都是源自儿子儿媳写来的家书,皇后写的家书是和皇帝的一起送去的,她不想在皇帝面前落个长舌爱告状的形象,便不多说那些烦心事,除了问各人安后便是向婆母汇报女学的事情。
林芷萍到金陵后,正好是太后在建设金陵的女学,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太后便带着她在身边教导,告诉她作为书院的院长该做些什么,书院从买地建设到划分区域,招生入学,上课安排,都是院长需要考虑的,她不需要亲力亲为去传道授业,但她得负责安排那些先生如何传道授业。
林芷萍很聪明,也努力上进,但她以前都是作为一个被管理者接受别人的安排,以后她要上升到管理层面去安排别人。她心里也有些虚,她好像没有太后这样的底气,别人会听她的吗?万一人家阳奉阴违,她该怎么办?拿人家去见官吗?
女学是私人建设的还好,她出钱出力她就是老板,谁不服管教便让她走,可济慈堂是官府机构,那就更麻烦,太后有权柄可以直接插手,她一个白身女子凭什么管。
太后让她安心:“我不可能让你白白为我做事,其他人给我做事,我都是给钱的,你是官家女子,也不缺钱财,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有权管这些。”
太后没说是什么身份,但她猜到了,太后对她还在考核之中,她能得到什么身份,全看她能拿出什么本事来,太后早就说过,她是不养闲人的。
林芷萍并非真的大公无私,她也有些私心的,太后如果只是个普通人,她会做这些吗?但她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一般的小事已经无法/令她满足了,她才会把目光放到更高的山峰。
而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爹娘也说的有道理,拯救世人不是她这个小女子该做的,她也没这样的本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太后想培养她接/班,总要把她提起来,她现在这个样子,谁会服管呢。
林芷萍跟在太后身边,参与了金陵女学的建设,目睹了女学从一座框架到一座亭台楼阁区域分明的书院,光是看到这个建筑完工她已经很激动了,她仿佛就看到了里头莘莘学子书声琅琅。
太后说重头戏还没开始呢,招生才是最麻烦的,女学是面向所有阶层招生,而且是不收束脩的,学生资质也参差不齐,这就需要她好好分门别类因材施教。
林芷萍以前就在京城的女学任教了几年,招生的事情她不太懂,但因材施教她懂,太后手边也有很多能干的管事姑姑,大家一起整理学生资料,在截止报名后还忙活了小半月,总算分了个清楚明白。
分好了班就可以通知学生入学了,太后创立的女学还是很受欢迎的,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家中有适龄姑娘都送去了,良莠不齐的,更考验书院的管理模式。
太后还是带着林芷萍一起做事,别人只以为她是过来任教的,并不知道她是院长,若是知道了,只怕书院会少许多学生,没有太后的女学还有什么吸引力,那些富贵人家为何要把姑娘送去和那些平民女子一起读书,还怕姑娘在学堂里学了什么不好的习气呢。
第514章 交接
开学后不久便是开学大典,在典礼上太后隆重地推出了她的亲传弟子林芷萍任金陵华璋书院的院长,她给出的说辞是她无法常驻金陵,需要个总管帮她管着这边。
这倒也算合情合理,而且林芷萍是太后娘家侄女,也是世家女,太后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提携自家人,也是应当的。
只是太后这个说法,好似林芷萍只是个管事,这和她之前说的让林芷萍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身份,就有些矛盾了。
太后让她先沉淀沉淀,适应一下院长的职责,这边的事情了了,她还得带她去泉州走一趟,交接清楚,也让底下人正式认识她。
林芷萍这才放心了,把金陵的女学安排好后,和太后一起去了泉州,看看那边的济慈堂和女学。
去了泉州自然是住在总督府,嘟嘟的女儿也快满周岁了,此次父母过来,她便要求父母吃完了孩子的周岁酒再走。
明珠脸上的胎记果然随着年龄增长日益加深,但在家人眼里,她还是个可爱的娃娃,而且皇帝已经封她为宝康郡主,小小年纪便开始领俸禄了,圣眷隆重让人眼红,还有谁敢说她不好。
太后来这边也是有正事要干的,她对女儿道,“以后芷萍会时常来这边料理事务,就住总督府,你要好生招待。”
嘟嘟说知道了,她不想干这些,娘找了舅舅家的表妹接手,她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泉州的女学和济慈堂都是太后最早建立的,花费了最多心血,但也因为是试点,有很多不足之处,这些年太后修修补补的,已经大致妥帖了,林芷萍只需遵循前例实施管理便是,如今太后就在身边,她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也上手很快,瞧着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太后这才和她说明原因:“我会去北疆呆很长一段时间,一南一北,你去信给我也不方便,有什么事情你想请教我的,等信到你手里,黄花菜都凉了,因此我并不是让你做管事,而是让你真正接手这几个地方,以后你要有发号施令的底气,有什么大事也不必来请教我,自个儿决定了便是。只要是这几个地方需要用钱的,你尽管去找沈续霖,他会给的,但你们的账目往来得清楚,我有专门查账的人。金陵的那座宅子就给你了,我知道你还未立女户,父母在子女无私产,我回京之后会和你的父母说这事,给你的身份安排也会下来,以后你要在这边独当一面,有信心吗?”
林芷萍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她说有,只要太后肯支持她,只要她的身份够高,怎么会做不好呢。
“只是,以后你可能就常驻这边了,回家一趟难得。”
就算是太后,这些年也没少在外头跑,错过了许多亲子时光。
林芷萍说就当她远嫁了吧,家里还有大哥大嫂在父母膝下尽孝道,她代替了大哥行使光耀门楣的职责。
太后觉得她果真是很上道的姑娘,林家几代的精华尽集中在二房了。
明珠的周岁礼过后,太后和太上皇便要回京了,林芷萍回金陵去,回去了便是她一人面对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请教太后,心里也是有些虚泛的。
回京的水路上,萧艺很是开心,他知道那天就快来了,他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太后看到他雀跃欣喜的面容心里在暗暗叹气,军国大事岂是他们一家之言,就算壮壮同意,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她该想想怎么力排众议保他上任。
他们夫妻离京两年,再回宫里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皇帝皇后带着后宫妃嫔和皇子公主在宣德门迎接他们,太后一眼看过去,多了很多生面孔。
在宫门口还没说什么,到了上阳宫后,众人才依次请安,先是后宫那些妃嫔,其次才是皇帝的子女。
皇帝知道父母不喜妃嫔庶出,那些小虾小蟹都没带来,只有孕育了皇子皇女的妃嫔才带来请安了。
皇后底下第一个便是苏贵妃,育有四皇子,如今已经是贵妃了,后宫盛宠第一人。
太后看了眼她娇媚艳丽的面容,这么些年过去了,生了孩子不见老态反而更添成熟风韵,难怪迷的她儿子神魂颠倒呢。
“苏贵妃出落的愈发盛丽了,难怪最得圣宠,但以色侍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贵妃还是得谨守本分。”
并没有消息说苏贵妃轻佻狂妄,但太后直觉,这宠妃向来和皇后不对盘的,苏贵妃又有了儿子,还会把皇后放在眼里么?她不敲打一番,还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苏贵妃只是低眉顺眼受教,退到了一边,接下来便是周惠妃和秦德妃上前请安,她们分别孕育了二皇子和三皇子。
太后就奇了:“怎么她们俩生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位份还比苏贵妃更低?日后四皇子岂非压在两位兄长头上?如此,不利宫闱和睦,也不利兄弟友爱。长幼有序,既然她们俩排在四妃后两位,苏氏是后进宫的,也不能排在她们俩前头,那就降到庶妃位上吧。”
没想到太后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苏贵妃,周惠妃和秦德妃可高兴坏了,这不是大快人心嘛。
皇帝事先并没有和母亲说过四皇子的事,太后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孙子,现在突然把母子俩一起推到她面前来,是打量着她顾着他的面子,只能咬牙认下了,她可不是皇后,不认又能怎么了。
皇帝道:“苏氏是先臣遗孤,进了宫里无依无靠,儿臣总是多怜惜她几分,而且四皇子出生时京中下了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嘛,儿臣便想着给个恩典。”
太后道:“他们母子俩不是有你做依靠吗?怎么就无依无靠了,苏氏无功无德,不堪担此重任,还是降了吧。”
太后第一天回宫,当着六宫众人的面,皇帝也不好忤逆亲娘,苏氏识相,也不想叫皇帝为难,自己站出来辞职了,说自愿降到庶妃位上,只求陛下和太后娘娘不要为了她动气。
第515章 庶孙
这苏氏还挺会说话的,也不是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若是个狂妄自大的,她儿子也看不上。
苏氏跪下请辞,起身时突然头晕目眩难以支撑,若不是宫人扶着,险些要跌倒在地了。皇帝紧张坏了,立刻让人传太医来看。
太后没管她,还有其他人要请安呢。
能来接驾的妃嫔就这几个,妃嫔请过安了才轮到皇子皇女们。大皇子第一个来,他已经是十岁的男孩子了,长高了许多,太后见了喜欢的不得了,拉着孙子的手嘘寒问暖,和方才那个疾言厉色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旭儿还在上书房读书吧,学到哪儿了?”
大皇子声音朗朗:“先生最近在教战国策,昨儿还学了邹忌讽齐王纳谏,孙儿闻听先人言行,受益匪浅。”
皇帝也道:“旭儿的学业很好,武艺课也学的不错,今年秋狝儿臣决定带他去开猎。”
太后点头:“是该如此,咱们家的孩子就要这样文韬武略。”
大皇子之后本来应该二皇子见礼的,但太后先问了孙女,宫人便牵过来给她看。
大公主还未满两岁,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口齿不太清楚,但很懂事,不必宫人牵着,对祖父祖母行不太标准的屈膝礼,太后可喜欢坏了,朝她招手让她过来,她便慢慢走到了祖母面前,被祖母抱到了膝上。
“云姝可真是太懂事了,这么小就已经会行礼啦?像极了皇后,知书达理,不过孩子还小,你也不要太拘着她,咱们家的公主,任性肆意些也无妨。”
又低头问怀里的云姝:“姝儿长大了想不想学骑射?跟着父皇兄长一块儿去射鹿,好不好?”
小姑娘大概听不懂,只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祖母,太后爱怜地抚了抚孙女的脸颊,感慨道:“云姝真乖,我从泉州过来,回来前刚吃过了明珠的周岁宴,那丫头就皮实,性子是像了她娘,一样的任性磨人,但又比她娘糙些,嘟嘟小时候就娇气多了。”
皇后忙道:“云姝是做长姐的,自然要懂事些,她们姐妹俩相差不大,日后就让云姝带着明珠玩,明珠有姐姐照顾着,任性些也无碍。”
太后抱着云姝没撒手,让宫人把她准备的见面礼拿过来,是一个缂丝锦盒,里头装着一个东陵玉红蓝宝项圈,她说:“这项圈我做了两个,一个给了明珠,一个给姝儿,明珠那个刻的是芙蓉花纹,姝儿的这个是刻的云纹,合她的名字。”
皇后代为道谢:“母后疼惜孙辈,儿臣代云姝谢过了,儿臣定然教导孩子们好生孝顺您。”
太后笑了笑,她就一双儿女,儿女一样,孙儿外孙也是一样的,她一样疼。当然了,那些庶出的除外。
接下来便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这对小兄弟来见礼,他们俩是前后脚出生,只差了六天,比云姝大三个月,但瞧着还没有云姝懂事,被乳母牵上来只知道傻愣愣站着,太后也不想细看,让宫人给了一式两份的见面礼便带下去了。
四皇子还未满周岁,也是在襁褓之中,皇帝让宫人抱过来给太后看,太后瞅了一眼,这会儿是睁着眼睛的,眼仁很大乌黑发亮,瞧着有些斗鸡眼,皮肤白净五官也秀气,太后夸了句:“长的挺好看的,像他娘,日后还不知迷倒多少姑娘。”
皇帝与有荣焉,他和宝儿都是容貌出挑的人,他们的孩子怎么生也差不了。
因为皇帝事先没说过,太后不知道有这么个孙子,也没给他准备见面礼,这会儿见了,只得扯了腰上玉佩给他当见面礼。
见完了礼,之前给苏氏传的太医也来了,皇帝让太医快看看,贵妃是怎么了。
太医把过脉后,说贵妃娘娘这是有喜了,只是贵妃娘娘刚生产不久,有些伤了元气,得静养才是。
皇帝忙问:“那她这胎可有大碍?”
四皇子如今才六个月,苏贵妃又有了月余的喜脉,两次间隔不到半年,难怪会伤元气呢。
太医道:“娘娘胎像不稳,得好生调养着,满了三月便无大碍。。”
这就是有些悬了,皇帝对太后道:“母后,看在贵妃为咱们家开枝散叶的份儿上,她的位份便别降了吧。”没有给有孕的宫妃降职的道理。
太后心道这苏氏为了保住自己的位份还真是不择手段,这么频繁的怀孕,也不怕伤了身子,有命坐没命享。
“那就留着吧,都带着孩子回去吧,皇后留下。”
接下来是他们家的亲子时光,那些闲杂人等就不要留下了。
苏贵妃被下人搀扶着起身,临走前看向皇帝的一眼。真是让他揪心。
闲杂人等走了,太后才道:“看来我离京两年,宫里发生了很多事,添了这么多人,我都认不过来了。”
曾经的模范家庭已经消失无踪了,如今的宫廷和其他帝王在位时并无两样,她的儿子终究也沦为俗套,她的孙儿们,也没她的子女这样有福气。
皇帝道:“我无亲兄弟,宗室凋零,合该多开枝散叶才是。”
太后道:“开枝散叶就不会凋零了?你祖父曾祖父,哪个不是枝繁叶茂,如今还剩几个?”与其生了养大了再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
母子俩一回宫就为了这些事争吵,皇后忙道:“母后不必为臣媳不平,臣媳有这个容人雅量,庶出子女也是臣媳的子女,臣媳会把他们都教导好,母后只管含饴弄孙便是。”
皇帝眼含赞许看了眼皇后,真是懂事了,不像以前只会在母后面前告状。
太后对这夫妻间的波澜看在眼里烦在心里,皇后是多好的妻子,他怎么就是不安分,旭儿都已经这么大了,也看得懂后宫形式,他就不怕孩子怨怪他么?
大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二弟三弟出生后他就懂了,但母后说大人的事他不要插手,也不要发表意见,对庶出弟妹要友爱,但也要端起长兄的架子,只看母后怎么管理后宫妃嫔,他也怎么管理庶出弟妹便是。
第516章 宠妃
在上阳宫请过安后,惠妃和德妃同路了一段,这两人从进宫开始就在比,家世相当,进宫位份也相当,又同时生了儿子,如今还是平起平坐紧挨着,本来都想分个高下,但眼下苏氏压在了她们头上,这两人也同仇敌忾起来。
“那位也太有本事了,太后都治不了她,这个孩子来的可真及时。”
秦德妃愤愤的掐了一把路边常青树的叶子,这口气怎么忍得下。
周惠妃道:“她一个人占了大半恩宠,怀胎也正常,只不过啊,频繁怀胎对身子可不好,能不能生下来还不好说呢。”
苏氏再生一个,无论是男是女,势头都直逼皇后了,不必她们动手,后宫多的是人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呢。
苏贵妃也坐着软轿回了蕴华宫,她刚诊出有孕,太医说要静养,可陛下却没有和她一块儿回来,今日太后和太上皇回宫,陛下要和皇后娘娘大皇子大公主一起享天伦,她和昀儿是不配留在那儿的。
皇帝人不能跟着她走,但心已经去了,晚上和父母一块儿吃过晚饭后,太后本来还想和他说说正事,他说爹娘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今夜早些休息吧,便早早告退。皇后怕他难做,和他一块儿出的门,只不过出门后夫妻俩便分道扬镳了。
皇后陪着儿子走了一段路,到了御花园分叉口便让宫人护送儿子去皇子所了,她带着女儿回坤宁宫。
蕴华宫的灯火还很亮,皇帝大步流星走进去,苏宝儿正斜靠在床上,见他进来有些动容,却未起身行礼,皇帝坐在她床沿,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苏宝儿柔柔道:“还好,只是身上乏力,陛下怎么过来了,今日太后娘娘和太上皇回宫,您不要多加陪伴么?”
“爹娘已经回宫了,叙天伦也不急在这一时,倒是你,白日里脸色便不好看,太医开了什么药,你吃过了么?晚上吃的什么垫肚子?”
“太医开了几帖药性温和的安胎药,我吃过了,晚饭便吃不下多少了,又有许多忌口的,只吃了几个燕饺罢了。”
“这怎么成,就吃这么点儿怎么熬得住,小厨房还有没有吃的,拿些过来。”
皇帝对着苏宝儿说的,伶俐的小宫人已经去拿了,端了盅鲍/鱼冬瓜盅过来,还有晚上苏宝儿没怎么动的饭菜,都还热着呢,给娘娘当宵夜吃。
皇帝让人舀碗鲍/鱼盅来,他亲自喂,“我亲自喂的,你给面子多吃几口好不好?”
苏宝儿孱弱一笑,他喂了多少,她都悉数吃下了。
这一夜他自然又是宿在蕴华宫的,苏宝儿推脱了一番,“太后娘娘不大喜欢我,如今我怀着胎,可不敢再留你了,要你寻个别的去处?”
以前她是绝不会把她往外推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太后面前怎容她造次。
皇帝道:“母后不会管这些,只要你不越到皇后跟前去,她不会多说的,放心。”
爹娘此次回京是有正事要做的,也不会在宫里呆太久,他寻思着还是早些把爹的职位安排好,爹娘去了北疆,少说三五年不会再管他。
皇帝思及此处,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怎么能盼着爹娘走呢。
太后也确实没时间管后宫这些破事,她天天都传寿王妃进宫,和皇后一起商量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皇后还要管宫务,外头的事情寿王妃一直在襄助她,两人都有经验了,太后要全盘交给她们,她们虽然觉着会很吃力,但连林芷萍都能一个人管着南边,她们两人还管不住北边,可就让太后见笑了。
与此同时太后也和皇帝说过了,一个是萧艺要去北疆军营的事情,给他找个好职位,他去了就能上任,另一个就是林芷萍,她接手了南边的两所女学和济慈堂,也该让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凭什么让人家一个大家闺秀白白给她当管事。
“爹在军中的职位我还得和朝中大臣商议一番,娘想给林家表妹一个什么身份?”
太后道:“我以前用过一个封号,叫惠国郡主,就挪给她用吧。”
皇帝犹豫道:“惠国郡主……好像当年曾祖父给您定的是从一品?林家表妹虽接了您的班,但她如今无功无德的,封个这么高的位想必许多人都有说辞。”
太后皱眉,什么时候他和母亲说话也这样弯弯绕绕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打这些官腔做什么。
“不必管别人说什么,你只需要给她圣旨敕封便是,她的俸禄食邑都从我的私库里走,也轮不到别人说什么。”
本来她若是没有嫁入皇家,凭她的功绩,给女儿请封个郡主又如何,可她嫁回了皇家,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生下的孩子都是皇室成员,也就不需要她那些庇荫了,那她转给娘家侄女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她没时间为了这些事情扯皮,还不如一早就堵了别人的嘴。
林芷萍的俸禄食邑都从太后私库里走,就不必国库掏钱养她了,那确实没人能说什么,不过皇帝还是得下圣旨敕封,国家给名太后给利嘛,反正林芷萍是名利双收了,才能安心给太后办事。
至于萧艺去军营的事情,皇帝其实不太赞同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去折腾,含饴弄孙不好吗?不过娘回来就对他的妃妾庶子发难,他又觉着一家子住在一块儿容易生事端,还不如爹娘出去忙自己的事情呢。
只是他们忙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还不够么,怎么又想跑去军营了,这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娘是愿意为了他们的爱情奋不顾身了,也不想想儿子多难做。
皇帝抱着试探的心在早朝时提了一下北疆军务变动,把原本岗位上的人挪来挪去,最后把他爹填了上去,朝臣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皇上刚说的谁?
皇帝已经事先和兵部尚书商议过了,兵部尚书虽然不太赞成,但也知道太后是说一不二的女人,他不敢得罪,便和换了个说上朝时大家一起讨论一下,这不,他说出来大家都不敢相信。
第517章 出军
皇帝挺直腰板来,说他决定让太上皇任燕城军营的统帅,众爱卿意下如何。
皇帝自己都有点虚,燕城原本的统帅是陈枫,陈家军在北疆也是赫赫有名的了,人家干的好好的,皇帝把人家挪走了,让自己亲爹上,这不是扯蛋嘛。
他本想让他爹在陈枫手底下当个副帅,陈枫和他爹是好友,也能顾着他爹一些,但娘说陈枫和他爹以前是同门师兄弟,怎么能让他爹屈居人下呢,当什么副帅,要当就当统帅。
那陈枫的统帅被撤了,总不能让他降职吧,隔壁桐城的统帅是太后的继父,也不能把陈枫挪过去吧,京里也没缺了,泉州是太后的女婿在那儿,皇帝想来想去,便把陈枫放去了辽东镇守。
辽东是相对安稳的地界,不像沿海和北疆都有战事,陈枫去那儿了可不就是养老了,但这对于陈家的家主来说,无异于架空了。
陈家原本满门将帅,但今上继位后,忌惮陈家一家独大,一直在压制他们,如今陈家除了陈煜掌管军幾大营四分之一的虎符外,就剩陈枫在北疆为帅了。陈枫在北疆本来是执掌燕城和桐城帅印,先是白驸马过去分了桐城的兵力,现在太上皇空降过去直接把他踢走了,这是什么意思?饶是他和太上皇太后多年的交情,也不由得要多想了,
皇帝在朝上说了这个决定,果然就遭到了群臣的反对:“太上皇是金玉之躯,岂能以身犯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梁并非无将帅,哪里要劳动太上皇御驾亲征呢。”
萧艺没做过皇帝,直接从王爷跳到太上皇了,说御驾亲征好像不太对,但现在这么个情形,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古以来太上皇不多,要去带兵打仗的太上皇更是闻所未闻。
皇帝道:“父皇母后体谅朕治国不易,想为朕戍守边疆,保家国/安宁,朕感念父皇母后恩德,岂有不应之理。”
朝臣道:“太上皇和太后年事已高,北疆苦寒,哪里是养尊处优的二圣该去的,陛下若感念父母恩德,合该让太上皇和太后在宫里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才是。”
做父母的给儿子打江山是没错,太上皇若是个正常人,想去就让他去呗,可他是个傻子呀,傻子怎么带兵。皇帝不能因为想孝顺亲爹就把燕城军营当玩具送给他爹玩了。
这事皇帝也知道自己没理,所以好声好气地和朝臣商量,要是他占理,那还不义正言辞,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议,退朝。
“父皇母后春秋正茂,母后修葺济慈堂兴建女学,发展商业引入资金,为大梁的民生做了许多贡献,父皇也不甘落后,他不懂民生,但他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母后也支持他,朕作为儿子岂有不支持之理,父皇为燕城统帅,母后为军师,一同驻守燕城,有父母在外头遮风挡雨,朕也能稳坐京城高枕无忧。”
这话说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好似他是一个只会啃老的二世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父母去为他拼杀,唉,不过这个事情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让他就有这么一对干劲十足的父母呢,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朝臣才终于听懂他的意思,合着太上皇去当统帅,还要把太后带上当军师,这也对,太上皇不够聪明,太后跟着去正好补上,那他们夫妻俩应该能胜任,可是,这于礼不合啊!
“陛下,北疆多战事,瓦剌骑兵凶猛狡诈,若让他们知道燕城统帅是太上皇和太后,势必会用尽手段俘获二圣,万一二圣被俘,瓦剌以此为人质向大梁狮子大开口,咱们岂非予取予求,到时陛下介乎为人子和一国之君之间,是要先全孝道还是先全大义?”
这也是皇帝事先考虑过的事情,他知道母亲足智多谋父亲武艺超群,被俘该是不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爹娘是有情饮水饱,他之前也不太赞成,但父母去意已决,他也说不上话。
太后和萧艺一直躲在大店的屏风后头听朝会,到了这会儿,太后便在萧艺耳边细说几句,让他出去说给朝臣听。
萧艺先在嘴巴里念叨了一遍,才饶了一圈从大门进去,文武百官见了他皆跪下请安,皇帝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下了御阶迎接父亲。
萧艺很少来金銮殿,毕竟龙椅就一把,没有儿子坐着老子站着的理儿,但萧艺不是皇帝,他也不能坐龙椅,因此父子两人都站着。
萧艺道:“诸位大臣不必担心本王的安危,若真被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必不会叫瓦剌有向大梁狮子大开口的机会,我若死在战场,皇帝派兵踏平瓦剌,报了父仇便是全了孝道。”
就这一番慷慨陈词,还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傻样,太上皇这些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要么在外头,要么幽居上阳宫,除了宫宴,基本不参加别的活动了,他外头也没什么朋友,许多人都要想,他是不是年纪增长之后变聪明了一点,
萧艺说了这么一番话,皇帝适时表明孝心:“帅者,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是也,原也不必父皇身先士卒,统帅被俘除非城破,儿子坚信父皇母后可以守好燕城,必不会叫瓦剌破坏秋毫。”
萧艺道:“这是自然,我年轻时也去北疆参加过战事,身为皇室子弟,岂能贪图安逸白食俸禄,大梁的国土,如果萧家人都不尽心守着,还能指望旁人么?怪只怪宗室凋零,为父很是遗憾没能给皇帝生个亲手足,便只能亲自上阵了。”
“儿子感念父皇恩德,望父皇母后去了燕城后务必保重,儿子在后方必会备足粮草军械,静候父皇母后凯旋而归,再叙一家天伦。”
好嘛,父子俩一唱一和的,这是何等的大公无私舍己为国,他们要是再阻止那可就很没眼色了。
太后在屏风后头偷笑,阿艺崩起脸来还是很有一城统帅的风度嘛。
第518章 人非
萧艺去燕城的事就这么定了,过完年便启程。
这个新年因着太后和太上皇在宫里,宫宴也更热闹了些,宗室也更加繁茂了,一堆小孩子凑在一起玩,有许多都是这几年才出生的,太后都不大认识,只是见了这么多新生面孔,感慨万千罢了。
临行前她去看了父亲,一别两年,父亲又添了许多白发,实在是有些衰相了,说话时有些迷糊,但还是记得这个女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常回来看他。
太后鼻尖泛酸,她也是心疼父亲的,但她更爱萧艺,为了完成萧艺的梦想,只能抛下父亲了,父亲还有儿孙满堂在膝下尽孝,萧艺却只有她。
出了正月后夫妻俩便坐车去燕城了,官道上冰雪还未融完,车马走的很慢,足足走了一月才到燕城,他们在那儿也有住处,过去了先把主院打扫出来,下人先将就着住下,别地儿再慢慢打扫。
陈家人大概是不确定他们哪天来,没有派人在城门口接他们,但是他们进了城,陈家就收到消息了,很快过来拜访。
府上还乱糟糟的,太后见了他们,说待府里休整好了再设宴招待,陈家说这府上冷锅冷灶的,今晚便去他们府上吃晚饭如何?明晚再正式设接风宴,让这燕城大小官员将领都来见驾。太后应下了明日晚上的接风宴,却没应下今天的晚饭,今日舟车劳顿风尘仆仆,随意吃些便睡下了,可没心思再去赴宴。
陈家人走后,萧艺说他们也太客套了,咱们这府上冷锅冷灶了,去陈家吃晚饭不好吗?只是两家人叙叙旧的饭桌,也不算赴宴吧。
太后揉揉萧艺的手,真暖和,“今时不同往日,你和阿枫也不再是纯粹的友谊,你要从他手里接过帅印,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你们之间掺杂了官场利益,又如何像以前一样吃饭喝酒。明日见了你便知道了。”
萧艺若有所思,学了这么久的兵法和权谋,他大概懂了一些官场的门道,但他和阿枫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会这样吗?
太后和太上皇到了燕城,陈家设接风宴,燕城大小的官员都携着家眷到了,虽是陈家设的宴,但主位却是坐的萧艺夫妻俩。
陈枫也主动给萧艺介绍了燕城的官员将领,萧艺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他们的资料了,重要的那几个他们都对上了号,宝宝教过他,他是上位者,不要多说话,要不苟言笑,因此别人向他敬酒,他都只是点头示意,浅浅抿一口,也没谁敢和他起哄干杯。
北疆民风奔放,男女虽也分席而坐,但并未立屏风,太后坐在他身边,萧艺不苟言笑,她便谈笑风生,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头回露脸,便给燕城军官留下了阴晴不定的悬念。
一场宴席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宴席结束后,陈枫多留了他们夫妻一会儿,方才在宴上都没有多聊会儿,如今没人了,他才来打个招呼。
“萧帅和军师打算何时入职?我那边该交出来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你们来了交接几日,我便要走了。”
萧艺一下没反应过来,萧帅,是叫的他吗?呀,这称呼可真威风。
“阿枫,这会儿又不是军营,你不必这么叫我们,我们一来你就要走呀,把陈伯母他们都带走吗?”
方才在席上装的很是冷肃,这会儿没人了他又原形毕露,果然还是当年的样子,可就是他这个样子,竟然也能做三军统帅,谁让他老婆孩子争气呢。
“是啊,母亲他们都随军,我走去哪儿她们便跟去哪儿。”
萧艺说:“可我听说辽东贫瘠,陈伯母他们跟着去会不会水土不服啊,不如让他们回京去,回京里的将军府享福不好么?”
陈枫苦笑:“我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我不在京城,他们回了京城又能享什么福。”
“煜哥不是在京里嘛。”
萧艺幼年时在陈家学武,和陈家的师兄弟关系都挺好,但他并未拜入谁的名下,因此他和陈枫称兄道弟,同时也和陈枫的叔父陈煜师兄弟相称,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呼叫的,也没谁特意去指正他。
太后拉了拉萧艺的袖子,让他别说了,真是一点儿眼色都没有。
陈枫的父亲陈燿前年过世了,陈燿和她的继父白霆同龄,她的继父还壮硕康健,陈燿却因年轻时南征北战积劳成疾早早走了。陈枫是独子,继任陈家的宗祧,京里的将军府也是他的。他的小叔陈煜本该和他分家的,但陈家嫡枝就剩这叔侄俩了,陈枫和叔父感情也很深厚,便不许叔父分出去,叔父在京城还住在将军府里。
陈老夫人一个寡妇,回京和小叔子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好听,所以一大把年纪了依旧跟着儿子到处跑。
陈家为国为民做了许多贡献,但皇帝并未多体谅他们家,反而找着机会就要打压一下,陈枫当年也是热血青年,如今愣是被这些官场倾轧压得沧桑颓然,她看着也不太好受,但这种事情,君臣各有立场,站在朋友的角度她心疼陈枫肩负家国使命,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也支持儿子平衡掣肘大局。
“如今还冷着,路上也不好走,咱们还年轻受些颠簸也无妨,老人家身子骨可比不得咱们,是得多顾着一些,待天气好些再上路也不迟。”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如今要这样打官腔,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面上还笑着。
“多谢太后关怀,我有分寸。”
以前即使他们做了太上皇和太后,见了面也还是互喊昵称,如今这称呼便生疏了。
“我们明日再休整一日,后天便去军营了,到时再细说。”
陈枫说好,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后拉着萧艺告辞。
萧艺走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样懵懂清澈,他突然鼻尖一酸,终究是回不去了,压在他身上的太多,他多希望自己也是个傻子,什么事情都有别人为他筹划好。
第519章 上任
太后和萧艺坐马车回府的路上,萧艺便一直在追问太后,方才为什么拉他的袖子呀?
这也是宝宝早教过他的,只要她拉他的袖子,就是让他不要说了,他也紧紧记着,可他以为那是在军营里才要用的呢,怎么在阿枫面前也用上了?
“你没见他不开心了吗?还说?”
萧艺疑惑:“为什么不开心啊,是不是因为我要接手他的位置,他不开心了?可我们不是好朋友嘛,他不开心可以说出来,咱们再商量一下?”
宝宝以前从来不会拉他的袖子提醒他别说话,因为在很早之前,她就说过,他想说什么就说,不必看别人的脸色,也没有谁可以给他甩脸色,但要来军营里,她就提了许多要求,让他谨言慎行,可他没想到,在阿枫面前也要这样。
太后道:“这不是他和你的问题,是他和壮壮的问题,你是站在儿子一边还是站在朋友一边呢?”
这是不用问的事情,所以他们在陈枫面前没什么好说的。
萧艺还是不太理解,但宝宝这样说就是没错了。
再在家里休整一日后,太后便和萧艺一起去了军营,他穿上了精制的盔甲,是太后让人给他做的,都是精钢制成,又漂亮又威风,也不算很重,但很坚固,遇刺时足以保他性命无虞。
太后是去做他的军师的,她没有穿盔甲,穿的是一身男装便装,里头塞了护心镜和护身金甲,萧艺不放心,要求她在营中时戴着头盔,以防刺杀。
夫妻俩都是惜命的人,在这方面特别谨慎,陈枫领着他们巡视军营时,沿途看到的兵将见到他们都在行军礼,萧艺感受到了大元帅的威风,真是身心激荡啊。
“每年到冬日里才有战事,去年的战事已经过了,其余时候为帅者也只要处理军中琐事罢了,自有底下人料理,只是有些文书要你签字盖印,这些军师应该会帮你料理好的。”
并不是做了大元帅就能指挥作战了,其他时候还不是像在衙门里当差一样按时点卯,因此夫妻俩第一日来上职,穿的这么正式大可不必。
太后也没有经历过军营生活,这回是跟着萧艺一起学习来了,陈枫说的她都仔细听着,也把她事先想到的都问了一遍,不急着就这一日交接完,有什么忘记问的明日可以再补充。
陈枫已经把帅营让出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他们夫妻俩办公的场所,若有需要夜宿也行,不过军营不许带奴才来侍候,这养尊处优的夫妻俩怕是留宿军营的时候不多。
太后随手翻看了一下案上的文书,最上层的是一份兵部发来的粮草文书,上头写了京城发了多少粮草来燕城,派的何人押运,大概几时到燕城,请他注意查收。
陈枫还没批,大概是留给萧艺批了,太后让萧艺坐过来,问陈枫该怎么批,陈枫说他批个已阅,签上自己的名就成,签好的放在一边,军中的文书官会按时来收,将这些文书分门别类,派发到地下的部营,这粮草的事,自然就是派发给粮草官了。
萧艺问:“那要是我有异议怎么办?”
陈枫道:“似这种上头的指令,你不能有异议,若是底下人呈上来的,你不同意便驳回,或是和其他将领商议,如何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还要让大家都满意啊,我满意不就行了吗?”
陈枫愣了一下,是他拙了,他当然要顾及其他部将的意见,但萧艺可以不用。
“那你就和军师商量一下,你们俩满意便够了。”
和萧艺说了他也不懂,太后虽然强势任性,但她有分寸。
双方交接了几天,大致都差不多了,萧艺还是一头雾水,但太后已经思路清晰了,陈枫也可以功成身退,在军中举行了交接大会后,他便可以走了。
交接大会既是迎接新任统帅的接风宴,也是送别旧统帅的送行酒,陈家军在西北是有口皆碑的,陈枫更是许多将士心中的好统领,就这么走了,他们实在不舍,连带着对新任统帅也有不满,好好在宫里当太上皇不好吗?非得来军营凑热闹,皇帝也是任人唯亲,巴不得军中全是他的亲戚掌控他才安心。
太后也知道初来乍到定然许多人有异议,她在民间风评很好,但她在军中可没什么声望,萧艺又是那个样子,大家都觉得这夫妻俩就不是来干正事的。
陈枫卸任后,并未在燕城多留几日,便赶去了辽东的云城上任,他先快马赶去。女眷慢慢来,他出城那日,萧艺和太后带着军中将士去送行,百姓也夹道相送,很是不舍。
陈枫出城时走的很慢,朝着沿途百姓招手,到了城门口,下马对着身后的送行队伍深深鞠了一躬,而后翻身上马,铁蹄淹没在冰雪中,只唯那一身红色披风张扬驰骋,在诉说着一个将帅半生的风霜。
萧艺感慨:“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会不会有这么多人送我。”
太后让他放心,肯定有的,他会比陈枫做的更好。
夫妻俩正式上任,开始了每日上下职的日子,陈枫说的是,没有战事的日子就和衙门点卯一样,萧艺觉着当统帅的日子还不如当小千户呢,还能领着小队练兵,如今他做了统帅,也不能再亲自带兵训练了,不过宝宝会每日陪着和他一起在军营里闲逛,看看士兵们训练。
有那老兵条子,训练时总想着偷懒,上头或许拿了他们什么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自从萧艺夫妻俩上任后,没事就在营中闲逛,若让他们看到谁偷懒,那势必是要单独拎出来训练的。
一时之间校场的风气都好了许多,许多人暗地里叫他们神仙,见到他们便偷偷嘀咕,“那两个神仙又来校场压马路了。”
真是,燕城这么大,去逛街不好吗?谁家统帅每天在校场闲逛的,以前没有战事的时候,统帅好几天都见不到一回,这两人来了后,一天见好几回,知道你们颜值高,也不必这么刷存在感吧。
第520章 狭路
太后和太上皇走后,宫里的气氛又散漫起来了,没了太后这樽大佛压制,除了皇后外人人都能喘口气,最明媚的要属蕴华宫,太后在的时候她胎像不稳,连向皇后请安都免了,太后走后她都能出来逛园子了。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御花园赏花踏青放风筝的人也多了。几位妃嫔在御花园狭路相逢,少不得要打打嘴仗。
“今儿天气好,贵妃娘娘也带着四皇子出来晒太阳了啊,可惜四皇子还不会走,要不然能跟着两个哥哥一处玩。”
天气晴朗的日子最适合遛娃了,周惠妃和秦德妃的住处挨着,两人约好了一起带孩子出门,她们都是一宫主位,宫里还有其他小妃嫔,为了讨好主位也都跟着一起出来了,浩浩荡荡一大帮人,贵妃只是随性所至,没想到会碰到她们。
“两位妹妹近来很是和睦啊,连带着二皇子和三皇子小兄弟俩也亲香了,如此甚好,陛下和皇后娘娘定然乐见其成。”
她们以前合不来,一针一线都要争一争,但有了共同的敌人后,就统一战线了,这会儿和贵妃狭路相逢,看来是要联手夹击了,不过苏贵妃也不是省油的灯,还能怕她们不成。
“他们兄弟俩年纪相仿,日后定然就是他们玩在一处了。原本也想等等四皇子。不过贵妃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这嫡亲的兄弟,年龄又相仿,定然更亲近,恐怕是瞧不上异母所生的哥哥了。”
两胎生的这么密,也不怕生个病秧子出来,之前太后在的时候她装得要死要活的。这会儿倒精神了。都能出来晒太阳了。
“德妃妹妹说笑了,诸位皇子皇女都是陛下的亲生子女,兄弟姊妹当然一家亲,哪里还分什么远近,两位妹妹可不要给孩子灌输这样的观念,若是日后兄弟不睦,陛下也会烦忧的。”
周惠妃和秦德妃从不喊她姐姐。她们心里压根儿就不服她,但那又如何,她就是比她们位高,她偏要自称姐姐,恶心她们。
周惠妃真是气坏了,在皇上面前装柔弱,这会儿皇上不在,她就牙尖嘴利丝毫不让,皇上还老说她孤苦无依,能依靠的只有他,给她诸多偏爱,这可不就惯出来了个宠妃,她有皇上的宠爱还有两个孩子,哪里孤苦无依了。
“贵妃娘娘看来胎像已稳了,都能出来逛园子了,那也该去给皇后娘娘请早安了吧,不过贵妃这身子也是离奇,怀了胎要卧床修养,却能侍寝,身子欠安不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却能出来逛园子,原来贵妃的身子还是因人而异的啊,不过皇后娘娘宽仁大度,也不会计较你请不请安,但贵妃还是得爱惜些自个儿的身子,毕竟还在孕中,就不要缠着陛下了,知道你怕被新人分宠,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量力而行,这刚出月子就急着侍寝怀了第二胎,四皇子有个紧挨着的亲弟妹,以后别人看着,还以为是一胎双生呢。”
秦德妃向来牙尖嘴利,周惠妃听罢掩唇娇笑,以前秦德妃和她吵嘴,她没少被噎到,唯一能挂在嘴边的就是她生了二皇子,无论儿子还是位份,都排在秦德妃前头。
苏贵妃被她气到了,她何尝不知两胎生的太密对母体不好,但当时太后将要回宫,她知道太后回来一定会打压她的,她已经被降位过一次,怎么可以再降一次,以前她能屈能伸,如今有了儿子,她要挺直腰板来,有个被降位的母妃,四皇子也抬不起头来,人人都知道,皇上偏宠有什么用,太后宠信皇后,一回来就能把她们这些妃妾打进尘埃里。
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能让皇帝违逆太后,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做筹码了。
这时她多羡慕皇后,明明她们出身相当才情相当,论容貌她更是碾压皇后,她若是早生几年,进京选秀还有皇后什么事儿,可偏偏命运弄人,她成了罪官之女,进了宫从奴才做起,连那些出身小官之家的小妃嫔也能对她冷嘲热讽的,她费尽心思才爬到今天,可太后一回来就要把她打回原形,她怎么能甘心,凭什么皇后就能坐享其成。
苏贵妃突然捂着肚子喊疼,随行宫人都吓坏了,嚷嚷着要叫太医,周惠妃她们也有些慌了,想赶紧溜了,又怕她们不在场苏贵妃更会告状,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贵妃身体不适,先去了附近的暖阁休养,等太医来问诊,周惠妃她们也在暖阁外间坐着,没多久太医便来了。皇帝皇后也闻讯赶来,瞧那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苏贵妃要小产了呢。
皇帝到的时候,暖阁里挤挤嚷嚷的,太医在诊脉,要求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大人还好,但四皇子一直在哭,乳母怎么哄都哄不好,想把他先带回宫去,他一离开母妃就哭的更惨了,贵妃看着揪心,就让他留下了,让乳母抱着挨在她身边,她腾出只手去摸摸他哄哄他。
皇帝觉着贵妃可太不容易了,儿子也好可怜,接过来抱着哄,四皇子倒很亲他,一接触到父皇的怀抱,被颠了几下就不哭了,屋里安静下来,太医才能继续诊脉。
太医诊过脉后,说贵妃是气急攻心致胎像不稳,他开几幅带有静心宁神作用的安胎药让娘娘按时服用,但娘娘务必保持心神平和,切莫动气了。
皇帝铁青着脸,问贵妃为何动气,眼里带着寒气瞥了一圈周惠妃她们那一堆人,肯定是这些女人联手挤兑她了。
鎏金跪着回话:“回陛下,娘娘本来说今日天气好,带着四皇子出去晒晒太阳,她也在床上躺了许多天了,越躺越懒,趁天气好也出去走走吧,只是没想到在御花园遇到了惠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并各位主子,言语间有了些不愉快。”
她没说惠妃和德妃她们欺负贵妃,只说言语间有些摩擦,那也不算告状,只是实话实说,但贵妃怀着身孕,惠妃她们若是懂事,就不该和一个孕妇计较,更何况贵妃比她们位高,哪有低位妃嫔顶撞高位妃嫔的道理。
第521章 争辩
周惠妃忙出言辩解,“只是路上碰到了一起谈谈育儿经罢了,也不算言语冲撞,大概是贵妃娘娘怀着身孕心思敏感,原只是寻常说笑,她便心生不快,我们在座的诸位可都没有不悦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是狡辩,皇帝更气了,秦德妃就比她聪明些,“回皇上,臣妾等人确实不是成心冲撞贵妃娘娘的。贵妃带着四皇子出来,见我们一大帮子人很是热闹,可能是有些羡慕,臣妾便嘴快说了一句。姐妹们都是去向皇后娘娘请过安便一道出来了,贵妃娘娘没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自己出来便聚不到这么多人,贵妃能出来逛园子了,想必是身子大好了,日后去向皇后娘娘请早安,可不也能和众多姐妹一块儿出游了。
怪臣妾不会说话,惹了贵妃娘娘生气,臣妾也是后知后觉,这会儿也内疚,陛下要打要罚臣妾都受着,只求贵妃娘娘能解了这口气,可别憋在心里,对孩子不好,那可真是臣妾的罪过了。”
皇帝听到这话却下意识地看了眼皇后,皇后只是笑笑,他这眼神什么意思,是不是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宠妃恃宠生娇目无尊长了?
皇帝让她们都起来,本想含混过去,却不想苏贵妃说话了:“陛下切勿怪罪几位妹妹,她们确实有口无心,臣妾久卧床,如今能起身了自然该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却私自去了园子里闲逛,是臣妾的罪过,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只是淡淡说无妨,苏贵妃又道:“臣妾也知道这胎来的不是时候,无论是男是女,他和四皇子相差无几,日后站在一处,怕如一胎双生的孩子般,也会叫人诟病陛下和臣妾,便如此急不可耐么?刚出了月子便……”
苏贵妃掩面哭泣,“大概他也知道大家都不欢迎他,他的出生会让陛下蒙羞,是以在臣妾腹中也不安稳,每每异动频频,陛下,这是大人的罪过,为何要孩子背负呢,臣妾真怕……”
“怕什么,他是朕的孩子,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孩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谁敢诟病!”
鎏金不忿道:“德妃娘娘就敢诟病,方才在园中,可不就是她说了这些,娘娘才伤心了。”
鎏金可是苏贵妃身边头号打手,她本就伶俐,还在藏书阁时就跟着贵妃,后来贵妃得道,她和银箔也跟着升天了,做了贵妃的大宫女,倒是常公公年纪大了,不想再搬离藏书阁,柿子也跟着在那儿侍奉,鎏金苦劝不得,便给了柿子一大包银子,让他以后自己去尚食局拿饭吃,有什么事情来蕴华宫求助,这几年的恩情不是白瞎的,他千万不要见外。
苏贵妃要在皇帝面前礼温顺柔若的形象,自然身边的宫女就得一心为主敢说敢做,鎏金便是这么个人,苏贵妃不好打的人。她来打,苏贵妃不好说的话,她来说。
德妃当然不认了:“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可没说过这话,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诸位姐妹都可作证,我说了吗?”
皇帝问周惠妃:“她说了吗?”
惠妃和德妃向来不睦,但和贵妃也没交情,这两人起争端,她应该保持中立才是,最起码不会偏帮德妃吧。
德妃紧张地看向惠妃,这女人不会这时候来咬她吧,之前不是说好了要结盟一起对抗苏贵妃吗。
惠妃也感受到了各方的视线,她要不要说呢,如果说是,那德妃定然会受到斥责,搞不好还会降位,她总算也能出一口气了,可德妃本就比她差一筹,把德妃踢下去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倒是苏氏,才是她头号大敌。
“回陛下,这话也太过了,德妃妹妹一向心直口快,是臣妾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年龄相仿,兄弟俩可以玩在一处,等四皇子大些了,就让哥哥们带他一块儿玩,德妃妹妹便说了一句:贵妃娘娘这两胎生的密,日后两个孩子应该差不多高,站在一处如双生子一般,又是嫡亲的兄弟,自然比异母的兄弟要更亲近些。就是这话,大家只是在一处谈论孩子们罢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站在一处不也如双生子一般嘛,臣妾等可断然没有排喧贵妃的意思,不知她怎的听出了那个意思。”
要不怎么说她们要结盟呢,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再怎么不上道也是人多势众,这种时候贵妃就显出势单力孤来了。
可越是这样,皇帝越心疼苏贵妃,这些宫妃都拉帮结派的,就她一个人,受了委屈只能求助他,他怎么能不帮她。
“好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这么多女人凑在一起,便有许多是非,都回去吧,让贵妃静养。”
皇后领着周惠妃等人告退,皇帝看着皇后冷淡的面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不是叫她回去,但她不回去。留在这儿干嘛呢,看他和贵妃恩爱吗。
皇后领着妃嫔们出去后,周惠妃在她身边委委屈屈地诉苦。“娘娘,陛下也太偏着苏贵妃了,我们都是妃妾,他厚此薄彼也就罢了,您可是正宫皇后,他怎么能……”
余下的话在皇后冷肃的目光下止住,谁说秦德妃心直口快,这个才是呢。
“苏贵妃娘家无人,孩子又还小,能依靠的只有陛下,陛下自然多偏爱她几分,你们也别成天和她过不去,她不是爱惹是生非的人,各过各的不就行了。”
皇后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她正宫皇后的风度,她也有这个底气,父亲是大理寺卿朝中重臣,是苏贵妃那个臭名昭著的娘家能比的吗?儿子将满十岁文韬武略已见雏形,是苏贵妃那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娃能比的吗?她又得婆母疼爱,苏贵妃得皇帝疼爱,皇帝可得听他娘的,最起码现在,苏贵妃对她还构不成威胁,十几年后就不一定了。
但十几年后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了,只要旭儿争气,她可以风光一辈子,苏氏以色侍人,能有多长久。
第522章 一家
皇后带着那些莺莺燕燕走后,留给皇帝和贵妃的时间便是互诉衷肠了,皇帝抱着贵妃上了他的辇车,让宫人赶稳些,别颠着贵妃了。
“以后她们再敢欺负你,直接来朕面前告状,不要和她们吵,她们一个个都牙尖嘴利的,你吵不过她们,还会气到了自个儿,不值当。”
苏贵妃问他:“那臣妾来告状,陛下会罚她们吗?”
皇帝略有些吞吐:“这个,小惩大诫是会的,但她们都是朝廷大员之女,没有大毛病朕不能拿她们如何,你是朕的宠妃,她们也不敢拿你如何的,只是互相试探着,她们娘家有靠,你也有朕这个靠山,不必怕她们的。”
他能这么说,苏贵妃已经很高兴了,能得到一国之君的偏爱,她三生有幸,只是有些事情是他身为一国之君也要妥协的。那么有些事情她就得靠自己。
“臣妾知道,陛下愿意偏疼我,我心怀感恩,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有些事情试着自己处理,却总是弄的一团糟,最后还是要你为我收拾残局。”
皇帝揉揉她的发顶:“若你什么都能处理好,还要朕做什么呢?”不过她确实没有以前聪明了,以前这种小场面她可以自己处理的,
贵妃这胎不太安稳,皇帝怜惜她一个人带孩子困难,也常去帮把手,但她毕竟大着肚子不能侍寝,去年选秀又有一批新人进宫,个个娇花似的,皇帝偶尔多看一眼,觉着挺不错。
皇后贤良,也愿意给新人机会,去年进宫的新人里有个林美人,长相不算拔尖,但性情温顺,从不和其他妃嫔拉帮结派掐尖要强,倒常来坤宁宫请安,皇后是只规定妃嫔每日来请早安的,但林美人时常也会来请晚安,带些自己做的针线来给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大公主,皇后很少见她,送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用,但她坚持了一年,皇后也不由侧目,叫上来一看,觉着还挺讨喜的。
“你们这批新人时运不济,进宫恰逢贵妃有孕独宠,到如今也一年了,个个都荒废着,本宫看着也可惜,不过比起其他人浮躁,你倒很沉得住气。”
林美人也是南方来的,不是江南,是西南,让人想起来就是穷山恶水的地方,但她却没沾染粗鄙之地的小家子气,就这样在皇后面前站着,倒像是京里的闺秀。
“嫔妾还小,时日还长,有些事情急不得。”
皇后笑了笑,果真是个聪明人,就是姿色不够,要不然扶持起来也够苏氏喝一壶的了。
“带着大公主去院子里玩秋千吧,本宫还有事情要处理。”
母后去了军中,把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都交给她和寿王妃了,她还要带孩子,打理宫务,实在是很忙,也没心思和那些妃嫔争宠。
林美人听命退下,宫人带着大公主去院子里玩秋千,她也在一边跟着,今儿有了个新面孔。大公主一直拿乌溜溜的大眼睛瞥她,林美人心生喜意,蹲下来和公主对视,抓着她的小手捏了捏,大公主很开心,笑得眼睛眯起。露出她还没长齐的糯白乳牙。
皇帝今日早早忙完了,来坤宁宫看看女儿,在宫门口便见到了女儿被个妙龄女子抱着坐在秋千上玩,笑得很是开心,这个女子长相清丽,看妆扮应该是他后宫的妃嫔,他不太记得了。
宫人在他耳边提醒:“是牵星阁的林美人。”
皇帝心里略生喜意,看来这宫里许多美人他还没仔细看过呢,好好的娇花他未多加采撷便枯萎了,也太可惜了。
院子里的宫人发现了圣驾,慌忙跪地请安林美人惊了一下,但她抱着公主在秋千上,还是保持着镇静,待秋千停下来后才带着大公主下地,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
大公主看到父皇很开心,从林美人怀里挣脱出去奔向父皇,她的身高只能抱到父皇的大腿,但父皇会蹲下来圈住她,把她抱起来,她最喜欢这样的时候,父皇比其他人高,她能看到好远的地方。
皇后听到动静也出来相迎,皇帝说免礼,抱着大公主进门,林美人犹豫片刻,向皇后请辞,“嫔妾屋里还有事情,来娘娘这里也半日了,该回了。”
皇帝进门的时候听到了,转身看了她一眼,问:“怎么朕一来你就要走,可是不想看到朕?”
林美人请罪:“并非如此,只是陛下和娘娘带着大公主是正经的一家三口,正是享亲情的时候,嫔妾不敢打扰。”
留下来也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只能当丫鬟侍奉茶水,还不如走了呢,反正皇帝已经见过她了。
皇后觉着林美人倒是挺识相的,她确实也不希望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有妃嫔在一边碍事,虽然她和皇帝没有了爱情,但皇帝还是她两个孩子的爹,林美人那句话说的好,他们是正经的一家人。
“陛下若想见林美人,吃过饭后去牵星阁看看她也好,她们这批人进宫以来得见天颜的时候不多,都是娇花一样的姑娘,我也不舍得她们零落枝头。”
皇帝笑道:“皇后贤德宽宥,是后宫之福,还不快谢过娘娘。”
林美人认真道谢,皇帝道:“那你便回去准备着吧,朕吃过饭来看你。”
林美人恭谨告退。
她走后,皇帝抱着大公主去罗汉床上玩,给她脱了鞋袜,白胖脚丫子露出来,竟一股子汗臭味儿,皇帝作势捂住口鼻:“唔~姝儿的臭脚丫子,熏到父皇了!”
大公主是汗脚,虽还年幼,但她无论何时,只要穿着鞋袜脚上便出汗,一股子汗臭味儿,皇后也有些苦恼,姑娘家脚臭,这说出去多尴尬呀。
大公主如今还不知羞,见父皇捂着口鼻,以为是在和她玩耍,她也嘻嘻哈哈捂着,脚丫子乱晃,皇后让人打盆热水来给她洗洗,水中加了花露,洗完又是香喷喷的脚丫子了。
大公主捉着自己的脚丫子闻了一下,真香呀,努力把脚丫子往上抬,让父皇也闻闻,香的。皇帝也没有君主架子,凑过去闻了闻,嗯,确实很香。
第523章 慈父
皇后忙了一天,晚饭前的时光终于能坐下来歇会儿,皇帝感受到了她的疲累,让她坐过来,给她捏捏肩。
“母后这一走,你的任务走重了,你也要量力而行,别太累,年纪轻轻的。可别累坏了身子。”
皇后闭着眼睛放松全身,“原是我愚笨,比不得母后才思敏捷,母后以前一人管那么多事情都做得来,如今把事情分给了四五个人,我们还料理不来,都没脸到母后跟前说。”
南边的济慈堂和女学让林芷萍管着,生意让沈续霖管着,北边的济慈堂和女学是皇后和寿王妃一起打理,还有泉州的生意是陈华和柯洛管着,以前可都是太后亲力亲为,也没见她喊累。
“母后聪慧敏达远超常人,你比不得她也不难看,你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了。”
皇后暗叹,难怪她比不得母后的福气,她也比不得母后的能力啊,如果她像母后一样能干,说不定皇帝也会对她一心一意不纳二色。
“父皇母后在燕城还好么?有没有上折子?”
家书还没到,说不定前朝会有折子呢,说来好笑,儿子为君父母为臣,还得定时上折子回报军情。
“收到了他们交接的折子,父皇已经上任了,陈将军一家也去了云城。”
皇后这才想起来:“陈家老夫人似乎年事已高了,也跟着去云城吗?”
“是啊,陈家的女眷都是常年随军的,很不容易。”
本来像陈枫那种镇边将领京中要留家属做人质的,要么是父母要么是妻室要么是子女,但北疆兵权分化,皇帝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进去,陈家女眷是否留在京中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保家卫国的将士,都不容易,尊贵如母后,父皇上阵她不是也得跟着吗,咱们只要记得他们的功德,这太平盛世,都是因他们为我们负重前行,每个人都惜福,尽好自己的本分,就不枉他们的付出了。”
皇帝拍拍皇后的额头,“嗯,还是你明事理。”
皇后就是皇后,后宫那些女人就没这样的眼界。
自娱自乐的大公主见父皇在给母后捏肩捶背,也站了起来,走到父皇身后给他捶背,皇帝高兴坏了,“姝儿真乖,早早地就让朕享受到了女儿的福报。”
皇后道:“这叫上行下效,陛下爱重臣妾,儿女也孝顺您,母后说过,父母恩爱便是对儿女最好的教养,姝儿这是感觉到了幸福,但她不知道如何表达,便付诸了行动。”
皇帝觉得有道理,他的父母很恩爱,即使陪伴他的时候不多,他也没有长歪,因为他知道,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原生家庭给的底气比什么都强。
“是啊,姝儿的父母会一直恩爱,她会幸福地长大,就像嘟嘟一样。”
皇帝会在苏贵妃面前花言巧语,却不擅长在皇后面前油嘴滑舌,就连爱重皇后这几个字。都要借女儿的名义说出来。
皇后让宫人去前头看看,大皇子吃过晚饭没,若没吃。就带来这边吃,父皇也在,他们一家子吃顿饭。
宫人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回话道:“殿下说学业繁忙,来回路上的时辰够他再背几页书了,就不来了,待休沐时过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叹了口气,说知道了,皇帝道:“旭儿肩负重任,也早早的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他如此上进,朕心甚慰。”
皇后当然也欣慰,但又心疼儿子,快乐的时光就那几年,越大越累。以后他的弟弟们长大了,会更大的。
“没几日就是旭儿整十岁的生辰了,你打算怎么办?”
皇后道:“咱们一家子吃顿饭就行了,十岁也不是什么大生辰,还大操大办不成?”
皇帝道:“朕打算在旭儿十岁之时册封他为储君,所以,需得大办呐。”
皇后一惊:“这……就立储?可离他的生辰没几日了,这立储大典也得和礼部支一声吧,是不是太仓促了。”
皇帝道:“朕原先有过这个想法,又觉着他或许太小了,再等等,等到他十五岁时,要定亲了再立储,可方才他说那话,朕觉着,他已经很懂事了,早晚立都一样嘛,朕明日就在朝上说,让礼部加紧动作,你也在宫里布置起来吧,若赶不上他的生辰,晚几日也没事,但朕会在那日颁布圣旨,贺他生辰之喜。”
皇后代儿子谢过圣恩,虽然她极力克制,皇帝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喜意,晚上吃饭的气氛很好,饭后陪着妻女在院子里散步,云姝早早困了,皇后便让宫人带进去睡。如今还是春日,小孩子也不必日日洗澡,她睡了就不洗了。
皇帝再陪着皇后走了一会儿,便陪着她进屋了,他好像忘记了答应林美人说去看她,皇后想到了,但她犹豫了片刻,没说,难得的良辰美景,她就不要煞风景了。
翌日,皇帝在前朝提了立储的事情,朝臣也都没有异议,只除了礼部说时辰太赶外。皇帝让他们抓紧,立储大典按祖制来,和钦天监商量着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典。
立储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后宫,早晨皇后正在和嫔妃们说话,便听到了这个好消息,众人都围着皇后恭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林美人也释怀了,昨夜皇上没来,原来是在和皇后商量这事,那确实比她这个小妃嫔重要,她也没什么好怨的。
皇后看向了左下首的空位,苏贵妃今日又没来,说是怀相不好身上难受。从她成为皇帝后宫的一员后,就很少来坤宁宫请安,但就算她不来,在自己屋里定然也听到这个消息了吧,生了四皇子又如何,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又如何,庶出而已,只要她和旭儿在,就轮不到他们。
在上书房上课的大皇子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惊,父皇母后事先没透一点儿风声,怎么突然要立太子了?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是他的归宿,但真到了这刻还是激动,这是父皇对他的肯定啊。
先生和几位同窗一起向他道贺,他谦虚受着,一个活泼的小男孩说:“那我以后就是太子的伴读了,太子爷,等你做了皇上,可不要忘记咱们同窗的情分哟!”
周围几人一惊,先生呵斥他不要言语无状,小男孩调皮地吐吐舌头,大皇子见笑,做皇上啊,他做皇上不是意味着父皇去世吗?若必须如此,他宁愿永不为帝。
第524章 军旅
皇帝立储的消息没有事先通知父母,太后和萧艺是看到了当地的邸报才知道这事,也很高兴,早立储早安心,也便于旭儿管理底下的庶弟,让他们从小就对兄长敬畏,长兄如父。不可僭越。
“还算他有分寸,我本来见他对四皇子那样上心,还以为他打着废长立幼的主意呢。”
萧艺说:“不会的,四皇子还是个奶娃娃呢,旭儿已经/文韬武略初见风采了,那个奶娃娃怎么能和他比,旭儿是壮壮爱护着长大的儿子,皇位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话是这么说,但等那些孩子长大后,皇帝老了,就怕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住。
“我看折子看得眼睛疼,我要去校场上逛逛,外头太阳大,你在里头休息吧。”
太后说不行,要和他一起去。
入春以来,北地早午晚温差大,早晚都要穿大貂,中午却热得人光膀子,太后在军营也真切感受到了军中汉子的野性,陪着萧艺去校场巡视的时候看到一片古铜色的膀子,羞得她老脸微红。
萧艺呵斥他们都穿上衣服,“仪容不整,像什么样子!都把你们的军装穿好!”
将士们利索整齐地穿好衣服,有个小将领斗胆上奏:“萧帅,这么热的天,穿着衣裳训练容易中暑。”
萧艺道:“训练的时候都嫌热,那上战场时,若也天气炎热,你们难道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吗?也就你们是冬日作战,去看看沿海的将士们,夏日高温海战,哪个不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人家就不中暑了?都穿好,再热也不许脱,怕中暑就吃防暑药!”
萧艺是越来越有统帅的威风了,训得人不敢吭声,不过他来了燕城后,燕城驻军的待遇明显好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饭堂顿顿有肉有汤,而且火房厨子明显手艺更好了,做的菜有滋有味的,因为元帅和军师也在饭堂吃饭,而且是随大流一起吃,从不单独打饭,他们若不上心做,万一被元帅夫妻俩吃到了不好的,他们在军营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除了吃的方面变好了,他们穿的住的也都换了新的,新棉被就是暖和,光是这几处,他们就巴不得这夫妻俩不要走了,他们燕城军的待遇绝对是所有驻军里最好的。
不过这夫妻俩喜欢逛校场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三伏九寒的天从不缺席,大下午的日头这么毒,这夫妻俩也在校场上晃悠,不嫌晒得慌么?他们俩刚来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这才一个月,两人都黑了一圈,萧帅不在乎也就罢了,军师可是女子,也不在乎吗?晒多了太阳老的快呀。
夫妻俩又在校场晃了一圈才回营帐,一回去就拿出她自制的防晒霜来涂,给萧艺也涂了一层,这边关的日头真是毒啊,都把她晒老了。
萧艺道:“以后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你呆在帐中,这大太阳多晒啊,把你晒黑了我心疼。”
太后说没事儿,晒就晒吧,都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像以前那么爱惜容貌,既然来了军营,就得体验一下军旅生活,以后老了回想起来,这一世也算不虚此行了。
萧艺很感动,宝宝都是为了他呀。
萧艺坐到案边去看看折子,他还是对文字不敏感,每次看这些文书都犯困,刚才就是因为午后犯困,宝宝才陪着他出去走走,精神精神。
“咦,这封文书是桐城送来的,说要和咱们举行军事演练,演练结束后还要举行两军联谊会,不过我看这上头也没写具体章程啊,怎么演练,怎么联谊?”
太后拍着脸颊过去看,大致看一眼就明白了,“听他们这说法,这种军事演练应该不是惯例。可能是父亲听说咱们过来了,想见见咱们,不过两城主帅不好私下会面,便提出军事演练,和联谊会的方法,我来说你来写,回信给他们。”
两城是兄弟城,两城的统帅又是翁婿,无论军事演练还是联谊,都该以隔壁白元帅的意见为重,萧艺是晚辈,又初来乍到,合该保持谦逊低调才是。
因此太后让萧艺回的写封信,展示表示同意,而后便问及详细章程,他们打算怎么安排呢,联谊会是在哪边举行呢?
萧艺写好后,把墨迹吹干,再晾一晾,说道:“那岂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姑父和贝贝了,咱们也好几年没见了,姑父应该老了不少吧。”
太后无奈白眼,“见了面可不许这么说,要说许久不见,姑父别来无恙,风采依旧,宝刀未老,知不知道?”
萧艺说知道的,他就在宝宝面前才口无遮拦呢,在外人面前都很懂事的,不会说话就少说,反正宝宝永远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她可以代为开口。
如今边关没战事,萧艺每日按时去军营上职,处理文书,巡视校场,下职后趁着夕阳和宝宝去城外跑马。城外是一片黄沙地,有些草皮露出来,有些牧民在放牛羊,宽敞的地方最适合跑马了,他们夫妻俩身体很好,跑马还很有劲儿呢。
但他们不敢跑远了,就在城门口附近跑跑,也带了几个随从,毕竟他们的身份尊贵,万一被瓦剌流寇袭击俘虏,那可真是难办了。
红云天,黄沙地,劲蹄扬土,红袍翻飞,他们夫妻俩都有这个爱好,骑马时一定要穿一件红色披风,热烈张扬,整个人也会变得明媚绚丽的,他们的生命如此绚烂,豪放不羁,无论年少年老,初心不改。
燕城的人民早就见识过这对神仙眷侣,太后很多年前就来过燕城,改造了这边的济慈堂,后来又创建女学,极大地改善了北地的民生,她是北地的女神。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见证了她从风华正茂的美人到如今徐娘半老,身边一直陪着她的丈夫,不变的是那份风/流肆意,这样的神仙眷侣天赐良缘,只能出现在皇室吧。
不得不说,如今皇室在民间的口碑达到了一个顶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萧氏皇族正是民心所向大江东流之势,而造成这种势头的不是坐在皇位上那个,是他的母亲,他有一个才能堪比武瞾,爱子之心却堪比孟母的母亲,那小子才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
第525章 姐弟
白霆收到萧艺的回信后,认为很多细节在纸上写不清楚,便让他的副将亲自去一趟燕城,和萧元帅面谈。
副将便带着主帅的手书去了燕城,在燕城门口出示了主帅的文书,顺利进城,到了燕城军营,请人通报。
萧艺正和太后在帐中休息,今日的文书已经看完了,这会儿太阳还大,晚些时候再去校场巡视吧。
小兵来报桐城主帅派副将来面谈军事演练事宜,萧艺看了一眼太后,让人带进来。进来的是个银甲白缨的将军,还是个熟人呢。
“卑职参见萧帅,见过军师。”
太后欢呼:“贝贝!一家人还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过来坐,我们可好久没见你了,父亲还好么?”
白以铮坐下来,和姐姐姐夫聊天,“父亲身子还好,听说姐姐姐夫过来了,一直想见见,只是身为一城主帅不好擅离职守,这才想出了军事演练和联谊会的名目,为的就是咱们一家人聚聚。”
太后欣慰点头:“我知道,所以父亲一说,我便应了,本来该我和阿艺过去请安的,可我们也不好离开,两城主帅更不好私下会面,这回联谊会在你们那边举行还是我们这边?还是去你们那边的,我可以去看看嘉文和孩子们,若是你们过来,你的妻儿可怎么好带过来呢。”
白以铮道:“父亲也是这么想的,让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既然姐姐也有此意,那便再好不过了。”
太后笑着点头,姐弟俩一时无话,她仔细看了一下贝贝的面容,他长得像父亲,但眉眼中有些母亲的影子,太后突然红了眼眶,“贝贝,娘走后,你和姐姐就是唯二延续她血脉的人了,我原本淡忘了这事,但这会儿见到你,又……”
白以铮更是伤感,姐姐长得像极了母亲,但母亲温柔似水,姐姐总是盛气凌人,他不太敢亲近,姐姐这一下显露弱势,他恍惚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以前他不听话,母亲骂他几句,就开始掉眼泪,哭泣的样子和姐姐一般无二。
“姐姐,娘走后,父亲和我来了北地安家,也是不想在京城触景生情,但他常会念叨,说起以前和娘初识,是姐姐牵的红线,在我出生前,你们曾经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我出生的晚,还未享受过一家四口的天伦之乐,你便嫁了,我也离京了,是以姐弟情不太深厚。娘走后,爹一人留在京里也难受,和我一起来了北地,几乎是在北地安家了,他有时很惆怅,说怕自己就死在北地,回不去京里了,你和我们是因为娘才牵连在一起,娘一走,这情就断了,是以我们也不敢多打扰你,这次听说你和姐夫过来,爹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想让我过来看看,又怕冒昧唐突,我其实也怕,来之前还有些虚。”
太后满心酸楚:“怎么会呢,父亲永远是我的父亲,你也永远是我的弟弟,只是这些年我诸事缠身,对你们的关/注少了,兄弟姐妹长大了各自成家各有难事,疏离是难免的,但咱们是血脉至亲,分离再远,那份情谊也割舍不断,你和父亲可千万不要多心,如今我来了燕城,这距离可不就近了。”
白以铮很感动,说是这样,其实父亲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听说了姐姐给林家加恩的事情,说娘活着时,姐姐还能待两个父亲一视同仁,娘走后,姐姐就偏向了生父,对继父不闻不问了,其实年节时候还是会送节礼年礼来,但那都太敷衍了,书信也只是简单的问好,让人觉着她只是碍于情面不好不写。
但如今姐姐这样说,说明她还是个重情的人,连幼年时苛待她的生父她都愿意孝顺,更何况这个待她不错的继父,只是爹娘成婚后,姐姐住在宫里的时候多,又是女大避父,更避继父,两人感情也没多深,但绝对没有仇隙,看在娘的情分上,她也绝对愿意给继父养老的。
父亲也说过,姐姐和他们的情分,就是平时有什么好事她可能不会想到他们,但如果有坏事,她一定会帮忙,这次父亲让他来,更多的也是和姐姐交流感情,务必要趁这几年姐姐在这儿和她保持密切联系,以后姐姐回京了才能想到他。
白以铮原是来表述军情的,这会儿变成了姐弟大型思亲现场,萧艺就在一旁呆坐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也挺思念姑姑的,在他幼年时,姑姑一直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不过男孩子大了就没那么期盼母爱了,他有了更值得爱的人,宝宝可以填补他的一切空白,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她,有了她就什么都有了。
“你今日赶路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去我们府上休息?我们今日就提前下职好了,回府给你整顿好吃的,你饿不饿,若是饿了就不回府吃了,去街上的酒楼里吃吧。”
白以铮说他不饿,还是先把军事演练的事情说了,正事为重嘛,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父亲有没有规定你何时回去?若不急,在我府上住几日可好?我们夫妻俩也放个假,领着你在燕城到处转转。”
白以铮道:“父亲倒没催我回去,不过燕城我也是呆过的,风土人情和桐城都差不多,不必特意去逛了,我倒可住几日,便随着姐姐姐夫在军中看看也好,学习一下别处的练兵方式。”
“好好好,贝贝这么勤奋好学,父亲一定很欣慰,如今在父亲身边做副将,应该也受益匪浅吧,日后父亲退下来,你就可以接任他的位置了。”
太后如今看自己的弟弟分外亲切,竟有种看大孙子的感觉,如果是儿子的话,那当然没这样的好脸。
白以铮也受宠若惊,竟有种母亲又回到身边的感觉,这就是长姐如母吗。
萧艺含笑看着,手足情深呐,真好,枉他那么多兄弟姊妹,没一个真心相待的,不过他有宝宝就够了。
第526章 军演
白以铮代表他的父亲来燕城商量军事演练的章程,萧艺把他的几个副将也叫过来了,军事演练便是一方攻一方守,萧艺他们打算去云城看望白霆,自然便是他们攻云城守,无论哪方胜败,结束后都在云城军营参加晚宴,也就是双方的联谊会。
如今没有战事,军营里也可以放松一些,既然双方主帅都有此意,底下人也无有不应,萧艺终于过了把打仗的瘾,排兵布阵指挥作战,太后在他身边没有多说,她也想看看他的能力。
萧艺看了这么多兵书和卷宗还是有些用的,只是一次小小的军事演练,他安排的还挺好的,只是他们作为攻城方,自然得留人守城,不能全军出击,便和云城也商量好了,双方各出五千人,萧艺带的是他们这边的精锐步兵。
大致流程商量好后,白以铮此行便算圆满了,太后留他在府上住了两夜,第二日夫妻俩没去军营,带着弟弟在城中逛,买了不少东西让他带回去。
白以铮不能久呆,第三日便回云城了,姐姐给他买的东西让下人装车慢慢送过来,他先快马回营。
军事演练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萧艺和太后并一个副将带着这五千人去攻云城,向来攻城比守城难,更别提这边关的城墙都又厚又高,真到了战时,便是几万大军盘踞城门脚下,也轻易攻不破,萧艺就带这五千人,怎么可能攻得下。
虽然对方守城也只有五千人,但这城墙便是天然壁垒,已经抵得过几万雄师了。
白霆带着白以铮站在城墙上,看到了萧艺和太后骑着马在城门口,夫妻俩都威风的不得了,他笑了笑,让哨兵喊话。
“燕城军听着,我们元帅不占你们便宜,城墙易守难攻,我们只出三千人,让你们多两千,算是公平竞争。”
萧艺和太后含笑相视一眼,这样正好,他们全力以赴,若是对方败了,父亲也不算丢脸。
萧艺集结队伍,亲自上战车擂鼓,前锋军便开始搭云梯了,对方会投石头把他们砸下去,但因为是军事演练,不能用大石头,只是拳头大的石头扔下去,只会轻伤,另外每人手里都拿着木枪,有人爬上来就捅下去,总之不能让他们爬上去。
出师时主帅擂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萧艺鼓都擂过三回了,这城墙一点儿破相都没有,爬云梯那批人从梯子上摔下来又接着爬,爬过两三回便没什么劲儿了,萧艺指挥换一批人手去爬,但也未见效果。
“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
萧艺跃跃欲试,太后拦住他,“这不行,主帅是指挥作战的,怎能去冲锋陷阵,你不许去。”
萧艺说:“没事儿。这不是正经战事,你就让我去吧。”
太后皱眉,还是放了手,让他去松松筋骨,城墙上的守军见太上皇亲自爬云梯,也有些虚,扔石头的动作都慢了,这还砸不砸呀。
白霆看到萧艺身先士卒,让人不要管,把他放上来,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萧艺顺利爬到了顶端,但他却没上城墙,反而跳到了旁边的云梯把投石的小兵拽下去,给自己的人开条道,白霆见状上前拿住萧艺,想把他往里拖,萧艺在城墙边缘灵活躲闪,不上去也不下去,太后在底下看得胆战心惊的,虽然她知道阿艺身手好,但这么高的城墙,摔下来也得伤筋动骨。
正当双方集中火力时,天边突然出现了几只大风筝,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每只风筝上坐了三四个人。风筝的骨架上绑了很粗的绳子,顺着绳子往下看,好家伙,太后正在指挥他们的兵放风筝呢,七八个人才拽的住一根风筝线。
白霆一时慌了,若真是作战时,碰到这种情况自然是射火箭,风助火势,把这几个大风筝烧干净,但眼下是军事演练,他怎么能烧大梁的士兵,而且这些人都飞的这么多高,他若是把这些人弄下去了,不摔死也得摔残了。
白霆稳住军心,让大家不要管,别让城墙下的人爬上来就行,派些人先布好阵,等那些人从风筝上跳下来,他们在围攻。
坐在风筝上的人慢慢飘到了城墙上方,瞅着差不多到了,便顺着绳子降落在云城城墙上,自然受到了云城守军的夹击,能被派去坐风筝的都是军营翘楚了,身手很不错,不会轻易被擒,萧艺在他们的人降落时也立刻爬上了城墙,打翻了几个守城兵,开了一道口子,他们的人变涌进来了。
白霆让儿子去缠住萧艺,他拿着战旗在台上指挥,“步兵一营二营的人去守城,三营的人负责作战,各司其职不要乱!”
只要把萧艺擒住,把上头这些燕城兵清理干净就够了,对方打开的赢面又没了,又回到了开始攻城时的状态,剩下太后在下头,难道她还要亲自带兵攻城吗?
太后在下头看着不妙,萧艺不会被生擒吧,立刻让弹弓手准备,把她精心研制的迷雾蛋弹到城墙上去,她脖子上挂了个哨子,清唳的哨声吹响,城墙上的燕城军立刻掏出了小棉花团塞住鼻子,随后就是一片的小弹丸往城墙上砸,掉在地上或是打在城墙上,立刻爆开来涌起大量烟雾。
白霆高呼众将士屏气,但已经晚了,只要吸进一口,就头晕目眩,就连白以铮正和他过招,突然吸了一口都招架不住,萧艺趁势扭住了他的手,用腰带捆住,算是落网了。
白霆见儿子被擒,从帅坛上跳下来和萧艺过招,萧艺顾忌着对方是长辈又年老。不敢多动手,便一直格挡着,不过云城军晕了大片,他们的人已经都爬上来了,连太后都爬上来了,站在后头看着这翁婿两过招,白霆叹了口气,让双方停战,他认输了。
“你们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为父不敌。”
萧艺今天玩嗨了,又没头没脑的说话:“你们还是上阵父子兵呢,不过你们父子俩加一块儿都没宝宝聪明!”
确实是这样,但你当着岳父和小舅子的面这样说,像话吗?
第527章 联谊
太后上前对父亲行了一礼:“许久未见,父亲可还安好,今日是我们胜之不武了,也是父亲放水,阿艺你可别自大。”
白霆说一切都好,又道:“这叫兵不厌诈,在战场上能不废一兵一卒便取胜,叫用兵如神,哪来的胜之不武一说,是我懈怠了,原以为你们会直愣愣的攻城,没想到另辟蹊径兵行险招。”
这迷雾弹也是太后首创的,当年为了让萧艺去战场有自保之法,她研制了迷雾弹给他带去,但因为用料奢侈射制作麻烦,军中并未广泛运用,每个军营都分了一点,只等着有大战事时集中使用,这样的军事演练他们绝对不会用的,但燕城的统帅是这夫妻俩,如今燕城军的待遇已经是所有军营里最好的了,把迷雾弹当糖豆一样撒,也是财大气粗了。
太后给这些中了迷雾弹的人都分了一颗清心丸,活水吞服,很快就没事了,白以铮也吸了一口,也吃了一颗。
萧艺凑过来说:“贝贝的身手真好,我都差点打不过呢。”
太后道:“贝贝正值盛年,你毕竟老了。”
“啊?我老了吗?我觉着我还挺年轻的呀!”
太后和白霆都在笑,白霆喊他们去主帅营坐,副将带着小兵们收一下尾巴,晚上在校场举行夜宴。
萧艺让副将带这些人收尾,和他们说好了什么时候去校场集合,吃饭前要点名的,都别乱跑。
白霆见状道:“阿艺真是有主帅的风范了,做的很好。”
萧艺受了表扬很是开心,咧着嘴笑,便没有了方才在战场上的威风凛凛。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除非是双方主帅单打独斗,攻城略地时主帅不能轻易上阵,似方才那般你爬上来,若是在战中,你只怕已经被砸伤了。
萧艺道:“我知道,这不是在军营坐懒了,想出来松松骨头嘛,打仗时肯定不这样。”
白霆说他知道就好,又想着这夫妻俩不按常理出牌,他是正正经经的守城,哪经得住他们夫妻俩一套一套的,年轻人不讲武德。
萧艺和太后跟着白霆去了主帅营说话,其他将领都识相没跟来,联谊会时自然能见到,这会儿是他们自家人的聚会。
白以铮回自己的营帐中休息了会儿,那清心丸果然见效快,吃下去一刻钟便神清气爽了,便也去了主帐中和父亲姐姐姐夫说话。
白霆问他们夫妻俩可要在这边住下,去他们府上看看嘉文和孩子们,太后犹豫一瞬,说不好留宿,毕竟他们是带兵来演练的,怎么能主帅留下,让副将带着兵回去呢,不像话,这不明摆着假公济私嘛。
“不如让嘉文带着孩子们也过来吃晚饭?既然是联谊会,家眷也可参加吧。”
白霆想着也是,通知底下的将领,也可以把他们的家眷带来,这样嘉文他们来就不突出了。
突然收到这么个消息,云城将领的女眷都忙碌起来,能有机会得见太后自然是好,但她们事先都没准备,匆匆忙忙的,状态也不好,万一冲撞了太后可怎么好。
她们的丈夫都说:“上头突然下这样的指令,定然是因为太后想见弟媳和侄儿侄女们,你们穿的怎么样她不会管,若有信心便在她面前表现一下,没信心就不冒头,太后压根儿都不会注意你们。”
何嘉文是早就准备好了在家中迎接大姑姐的,没想到大姑姐不来,要他们去军营见,去便去吧,让孩子们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新衣裳,教他们见了姑父姑母嘴巴要甜,不要呆着不叫人,尤其是浩哥儿,去了军营不要又调皮闯祸。
两军的联谊会还是联谊会,只不过太后另外开了个小宴招待女眷们,她最想见的自然就是她的弟媳和侄儿侄女们。
何嘉文已经生了三胎了,长子浩哥儿比旭儿大一岁,已经是十一岁的小伙子了,他像了他的父亲和祖父,很高,记得前几年见到时还是七八岁猫狗嫌,如今沉稳了不少,太后夸了他几句,说他有祖父风采。
第二胎是个女儿,叫清姐儿,全名是白菀清,名字很好听,长的也很好,她不像爹也不像娘,倒很像过世的祖母,太后一见便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坐在膝上,问她几岁了,有没有读书,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清姐儿细声细气地回话:“六岁了,已经念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正在读诗经,家中请了夫子,要学琴棋书画,还要跟着娘学管家。”
太后摸摸她的脸蛋,都六岁了,她出生不久,娘便去世了,原来娘已经走了六年了。
“真聪明,要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累啊,可是娘说,不累不成材,我要成为像祖母和姑母一样优秀的人,不能怕累。”
太后笑了,看向何嘉文:“她还这么小,也不必学这么多,等她大了我给她个爵位,无需什么才德兼备,也能衣食无忧一生顺遂。”
何嘉文忙道:“多谢太后娘娘抬举她,但学这些也不是为了别人,总是为了她自己,清姐儿也挺好学的,我不想浪费她的资质。”
周围陪坐的夫人暗暗咂舌,真是命好啊,有个公主祖母,还有个太后姑母,这小丫头日后可不就是前程似锦嘛。
太后抱着清姐儿不撒手,戳戳她的脸蛋,点点她的鼻子,清姐儿不吵不闹的,乖乖让她揉捏,太后叹息道:“若是你祖母还在,定然很疼你,她最喜欢温柔娴静的姑娘,我小时候调皮,没少让她操心,只可惜她没看到你。”
太后说着说着又有些哽咽,母亲已经走了六年了,她这几年很忙,也刻意淡忘这事了,但来这边见到弟弟一家子,哪里都是和母亲有关的回忆。
清姐儿抬起小手给她擦眼泪,小声道:“姑母不哭,好多人看着呢。”
太后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凑在她肩际问:“清姐儿想不想跟姑母去燕城住几天?”
清姐儿看向旁边的母亲,问:“娘也去吗?”
太后便问她去不去,一起过去住几日也好。
何嘉文道:“家里哪里走得开,清姐儿敢不敢自己去,娘不能去,要不,等暑期里哥哥学堂放假了让哥哥带你去?”
浩哥儿已经十一岁了,能自己出门了,但是他们在云城没别的亲戚,倒也不会去别人家住。
第528章 废材
清姐儿年纪小,不愿意离开父母,但她想到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讨好姑母,姑母说什么她都得听,便勉强应下了,等哥哥放假了一起去。
太后说好,“到时候你们姊妹三个一块儿来,这个小的叫什么?我还没问问。”
何嘉文把两岁的流儿带过来给姑母请安,“叫白莘流,我们都喊他流儿。”
原本他生了一儿一女觉着差不多了,但公爹觉得他只有一个儿子,又只有一个孙子,太单薄了,便让她再生一胎,还好这胎是个男孩儿,她也算全了孝道。
初次见面,太后给小侄儿一块玉佩作见面礼,孩子还小,有些胆小,她逗弄两句便是了,还是最喜欢清姐儿,长的像祖母。
由于他们不能外宿,吃过晚饭后还得赶着回燕城,就得走夜路了,那群兵条子骑马赶夜路也就罢了,太后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也能受这样的风霜,不如去他们府上住下?反正她是军师,不回去也不碍事的。
清姐儿也抱着姑母的腰求她留下来,萧艺也让她留下来,这大晚上的赶路,到了燕城都得到子时了,她从没受过这样的苦。
太后犹豫片刻,说不行,一块儿出来的就得一块儿回去,她也放心不下他一个人走夜路啊。
他哪是一个人,但他们相伴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形影不离,稍微远离些双方都要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一起走,刀山火海夫妻俩也有个伴。
白霆让他们注意安全,亲自送他们出城,看着他们的队伍举着火把越走越远,渐渐成了一条火龙,才转身回家。
回到白霆的官邸,何嘉文已经把几个孩子哄睡了,她和丈夫陪着公爹说说话。
“今日太后过来,瞧着对咱们家还是很亲切呢,她还说待清儿长大了要给她一个爵位,我听了真是高兴。”
白霆道:“清姐儿长的像她祖母,太后见了一定喜欢,给个爵位也没什么,只是清儿再好也是要嫁去别家的,浩儿和流儿才是兴家之本,你不是说等浩儿放假了让他去燕城姑母家住吗,还是别去了,我们自家人都嫌,太后更不会容忍。”
长孙实在不成器,要不然他也不会要求儿媳再生一个,流儿是他看着出生的孩子,好好教养,日后定然能子承父业的,浩哥儿已经十一了,还是那副样子,估计是没救了。
何嘉文看向丈夫,白以铮抿抿嘴唇,还是请父亲给浩哥儿一个机会,不要这么早放弃他,他才十一岁,再教教可以成才的。
“才十一岁?宫里的太子比他还小一岁,如今是文韬武略样样强,你十岁时也跟着我去军营历练了,更别提你姐姐,十岁时已经名满天下了,哼,代代的精华竟出了个歹笋,他不成器就不成器,我好好培养流儿,以后就让他分些产业自己过吧。”
白荣浩是白以铮何嘉文新婚后不久便有的孩子,他们婚后就来了桐城,没有长辈在身边,小夫妻一个管外头一个管里头,事情弄的一团糟,但好歹是熬过来了。
后来白荣浩出生,小夫妻两都很喜欢,自己琢磨着怎么养,但是也没经验,觉着孩子吃好喝好没病痛就万事大吉了,至于品性,等他上了学,先生会教的。
可没想到他上学后成了学堂里的小霸王,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天天欺负同窗捉弄夫子,他们夫妻俩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不听,他们也不能打死啊,只能安慰自己,七八岁猫狗嫌,小男孩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他大了就懂事了。
然后就是清儿出世,母亲过世,他们回家送葬,母亲下葬后父亲和他们一起来了桐城生活。
一向严谨的父亲,最瞧不上调皮捣蛋的浩哥儿,可浩哥儿也不怕,连祖父都敢顶撞,有一回竟说:“这是我家,祖父你不是住京城的吗?为什么要来我家住!来我家住还天天骂我,我讨厌你,你走!”
白霆被他气坏了,也就是从这一刻,他觉得这孩子根本不是调皮捣蛋,他已经八岁了,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他从根子上就坏了。
后来白以铮听说了这事,把儿子吊起来打了一顿,押着他去给祖父道歉,白霆让他把孩子带走,自己的儿子自己教,他老了,教不动孙子了。
那一刻老人家满心悲凉,妻子走了,带走了他大半生机,因为放心不下儿子,他才跟着来,可孙子这话,让他觉得他是多余的,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一个孤寡老人跟过来,是多余的,连孙子都嫌他了。
白以铮是男儿,也不太懂父亲的心思,父子俩很少掏心掏肺的说什么,只以为是父亲对浩哥儿失望了,再把浩哥儿带回去打了一顿,让他抄了十遍孝经,这件事就算这么过了。
但何嘉文敏锐地察觉了公爹的孤独,正好清儿也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了,就让她多去亲近祖父。她越长越像祖母,祖父看到她总是目光迷离,但一定是疼爱的。
后来出了孝期,又有了流儿,白霆不想再看那个不成器的长孙,对小孙子诸多期待,可白荣浩不知从哪个碎嘴下人那儿听到了消息,说祖父想让流儿继承家业,把他放逐,他心生恨意,趁下人睡觉时把流儿抱出去了,藏在城隍庙里,让他的几个狐朋狗友看着,而后自己若无其事的回了家。
家里正因为流儿不见了人仰马翻,他有些心虚,父母问起来时他犹豫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没看到,但他们审遍了府里的下人,都说没看到生人进府,应该就是家贼干的。
白荣浩其实那会儿就很心虚了,也后悔把弟弟带出去,但他不敢说,说出来爹娘会打死他的。
便在这时,他的狐朋狗友之一何利高被父母扯着耳朵过来,何家夫人手里还抱了个孩子,问是不是你们家的孩子丢了?
何嘉文抱过来一看,可不就是她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嘛,吓死她了,还好找回来了。
第529章 异端
何家父母向他们告罪,把这几个小崽子干的好事说清楚了,原来白荣浩讨厌弟弟和他争宠争家产。便想把弟弟送出去,但送哪儿去他还没想好,先放在城隍庙,让几个小伙伴给他看一下,他先回家探探消息。
可是天都黑了他还没回城隍庙,几个小伙伴也要各回各家了,但这小孩怎么办,饿的哇哇大哭,他们不能不管吧。最后几个人猜拳决定,谁输了谁带回去。何利高输了,就把这小孩领回去了,但是小孩一直哭,他估摸着是饿了,便在回家路上的一个包子铺买了一碗豆浆喂他喝,喝的还挺香呢。
他抱着个孩子回家,也不知该怎么和父母交代,就说是在路上捡的,何家父母看这小孩身上包着的襁褓是上好的蜀锦,小孩子也长的白净标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今日下午白家在全城搜寻他们家的小儿子,不会就是这个吧?
何家父母问儿子在哪儿捡的孩子,他眼神闪烁,说城隍庙,又问他怎么捡的,就你一个人看到的吗?你一个人去城隍庙干嘛?他支支吾吾的说几个小伙伴和他一块儿去玩的,都看到了这个孩子,大家猜拳,谁输了谁带回家。
“是哪几个朋友?有没有白荣浩?”
“有……没有!”
俗话说的好,儿子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一看这样子就是做了亏心事,何家父母对着他一顿严审,他就招架不住了,说这是白荣浩的弟弟,他不想要了,让他们先帮着看一看。
何家父母只觉头晕眼花,他们这几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他们忙把这孩子送回了白家,在路上交代儿子该怎么说,把事情都推到白荣浩身上去,是他们自家的事情,和你们无关,更不要说你在路上给他喝了豆浆,万一喝坏了肚子,白家得恨死咱们了。
何利高也知道怕了,记住父母说的话,在白家跪下磕头请罪,说他知道错了。
白家父母当然不好怪他,只能怪自家家门不幸,送走何家人后,关起门来把白荣浩吊起来一顿狠打,饿了他两天。
而流儿因为这一番折腾,晚上发了烧,上吐下泻的,当时他才三个月,差点没保住,后来慢慢调养好了。但身子比不得哥哥姐姐健壮,时常生病,白霆打算等小孙子满了三岁便带他习武,把身子骨练起来。
白荣浩也因为这一役在桐城臭名昭著,他本来就名声不好。但以前坏是坏,却只是寻常调皮小男孩会犯的事,别人也不能说什么,这回竟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真是心肠歹毒。
白霆本就不喜这个长孙,出了这事后更是厌恶,白以铮也对儿子很失望,可是再失望,为人父母总是对孩子有诸多宽容,那时他九岁,总觉得再教教会好的。
可是从那事后,白荣浩性情大变,不和那些狐朋狗友玩了,也愿意认真读书习武了,却变得不再活泼,一家人坐在饭桌上他都没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吃自己的。
这两年他个子窜的很快,何嘉文让厨下给他做了很多补脑补身的,他都吃了,营养跟得上,学堂里成绩也越来越好了,但他却日益的沉默,就算只有母子俩,他也一声不吭,让何嘉文倍感无力。
白以铮和何嘉文都怪自己教子无方,才让长子变成这样,他们觉得儿子已经变好了,只是性情出了问题,他们要引导疏通才是,但他们却没有法子。白霆则是认为这个长孙性情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孙女和小孙子身边都安插了亲信,不防别人,就防这个蛇蝎长孙。
这回何嘉文提议让白荣浩带着妹妹去燕城姑母家,他不同意,这副鬼见愁的样子,怎么和太后相处,还是别让他去煞风景了。
可何嘉文觉得,应该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啊,有能和太后姑母相处的机会,怎么能落下浩哥儿呢?
白以铮也想给儿子一个机会,“您常说姐姐睿智明理,不如让浩哥儿跟着她学学为人处事?我写封信给姐姐,说明浩哥儿的情况,请姐姐代为教导一下浩哥儿,说不定就教好了呢。您说呢?”
白霆道:“太后日理万机,哪有空给你教儿子,你就算写了信,她也不会答应的,她最不喜欢惹事,亲戚家的孩子。万一没教好还坏了情分,你没见她连亲孙子亲外孙都不肯教导。”
他也不觉得她能教好,坤仪长公主就是她教的,真是糟透了,继承了母亲的任性妄为,却没继承母亲的才能,要不是有从父亲那儿继承的美貌加持,绝对不是个讨喜的姑娘。
何嘉文道:“可是我方才都说了,若是他自个儿不想去还好说,若是他想去咱们不让他去,那可怎么好,孩子心里也会有芥蒂的。”
白霆道:“就说姑母不方便,都别去了,等清儿大些让她自己去,或是你得空时带着她去燕城走亲戚。”
何嘉文伤心叹气,公爹为何对浩哥儿有如此大的偏见呢,难道做长辈的不能对晚辈宽容一些吗?浩哥儿以前做过错事,就要给他钉一辈子吗?
夫妻俩从父亲院子里出来,沐着月色回自己的寝院,一路上夫妻俩也在商讨几个孩子的事,流儿已经渐渐懂事了,当初浩儿做的那事,他们本不想告诉他的,但当初那事情人尽皆知,与其最后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还不如由他们当个玩笑说出来,流儿如今还小,也不太懂,以后大了懂事了,他们再开导开导,嫡亲的兄弟,还能记一辈子仇吗?
清儿前几年和哥哥特别要好,但自从流儿那事后,老爷子就不许浩哥儿接触清儿,清儿那时已经记事了,知道哥哥欺负了弟弟,但她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哥哥在和弟弟玩耍呢,就像和她捉迷藏一样。
可是老爷子刻意隔开兄妹俩,浩哥儿又越来越冷清,不会再主动和清儿说话,有时候清儿凑过去,他也木着脸,渐渐的清儿就不和他玩了,倒是和弟弟很亲。
越是这样浩哥儿就越是孤僻,在这个家里浩哥儿成了个外人一般,他们夫妻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时就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他也没几句话,不知道是怎么了。
第530章 遇袭
夜色苍茫,萧艺和太后领着自家的军队回城,经过了一日的打斗,这会儿又连夜赶路,大家都困的不行,萧艺让大家打起精神来,回到军营就好了,今日去燕城的人明日不用训练站岗,放一天假。
对于军中的兵崽子来说,能放一天假比什么奖赏都好,众人便强打精神,萧艺说他们如果困了,就唱唱军歌,振作精神。
太后其实也很困了,她一向养尊处优,跟着萧艺来了军营不能带下人,许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更别提这样兵马劳顿,以前她赶路哪回不是坐豪华双驾马车。
萧艺从自己马上跨到了她马上。在她背后坐下,拥着她问是不是犯困了,犯困了就睡会儿吧,他抱着。
太后便安心靠在他怀里打瞌睡,虽然夜里风大冷冽,周围又是金戈铁蹄声,但他怀里就是一方小天地。
他们这队人太吵了,以至于忽略了附近的动静,但再吵总还有人保持警惕,当一只长箭划破夜色直冲萧艺胸前来时,他怀里拥着爱妻,已经来不及躲闪,值得横持双臂护在妻子胸前,凌厉的箭锋冲破他的铠甲护腕,插进了他的手臂,他来不及处理伤口,立刻持刀格挡接下来的箭阵。
原本安逸的的队伍防不胜防,被这箭阵射杀了一片,萧艺身边跟着几个亲卫,是太后以前设立的郡主卫,后来并入了英王府的府卫,再后来他们进宫居住,又并入了禁卫军。他们夫妻俩出门时,便会从中挑选最精锐的一队护卫随身护驾,如今他们来了军中,带了一些做他们家宅的护卫,还一些安插在军中,做主帅的亲兵。
这些人便是入了军营,也不参与别的战事,只是永远跟随在主帅左右,眼里只有主帅的安危,似今日这般主帅亲自带兵,他们便也跟着,这会儿遇夜袭,队伍乱成一团。他们本也是跟在主帅身边,见势不妙立刻就围在两个主子身边成包围之势。
太后也被惊醒了,教萧艺左手小臂上插着一只箭,却始终横在她胸前不肯撤下,她惊慌失措,“阿艺!你受伤了!快放我下来,你护着自个儿就行!”
“不行,我不能让你独乘一骑,我得护着你。”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就有四只手,拿两把武器抵挡,胸前应该是没事了,后背有他挡着,也没事。
接连几波箭阵过后,五千人死伤惨重,就连萧艺身边的亲卫都死伤过半,他们此时正置身于一条过道,两侧是较高的土坡,长了很高的杂草,敌人定然是藏在两边土坡上,只怕在这儿埋伏了一天,就等着他们经过呢,也不知来了多少人,箭阵过后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不敢乱动,只能敌人先动他们躲避,对方现身了才好采取措施。
太后和萧艺脖子上都挂了个小瓶子,里头装了救命的丹药,她腰侧的口袋里还装了几颗迷雾弹,今夜怕是情势不妙,想想到时候该怎么开溜。
后头那么多人也不知有没有回云城报信求援的,这个路段也不好,正好置于云城和燕城的中间,离两边差不多路程,无论去哪边都要近一个时辰。
副将也护在萧艺身边,他小声商量:“待会儿那些人就该露面厮杀了,末将留下殿后,元帅不要恋战,带着太后往云城的方向跑,只怕前方还有埋伏,”
太后也是这么想的,叫了身边的几个亲卫,到时候和他们一块儿跑。
几波箭阵后是诡异的寂静,萧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听到两侧土坡的细微声响,萧艺敏锐地辨别出是什么东西点燃的声音,滋滋响,他顿觉不妙,让大家都快撤,同时也一夹马肚子快跑,随后就是他们脚下的土地炸裂开来,直接把马腿炸烂了,萧艺懂些轻功,虽不能飞檐走壁,但也在马倒下时抱着太后从马上一跃而起,扑倒在了旁边的土壁上,而后不顾脚上的痛意,拉着她快跑。
火光冲天里,他拉着她贴着土壁穿越火线,让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他的两边是炸药火花和她,她的两边是他和土壁,他还扬起了披风为她挡着炮火,可即便如此,她也感受到了炮火的猛烈气息,身在外层的他,被炮火灼烧该何等疼痛。
土坡上的刺客不会在炸药威力还没过去时便冲下来,他们能把握的时机也只有这片刻,待炸药炸完,那些人就会冲下来检查尸首,发现他们没死定然会来追杀,萧艺已经想好了,如果今天真的必须长眠此处,他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那些贼人不知埋了多少炸药,以为只有他们站的那一块地方,没想到他们跑了一路就炸了一路,还好炸药埋在路中间,他们走边边上不会直接被炸到,但炸起来的尘土石子会溅到萧艺,以及火花飞扬到两边的荒草烧起来了,他们必须要跑的很快才能躲过这些。
待炸药炸完后,那些刺客才下来查看,稍微一翻就知道萧艺和太后跑了,主帅的盔甲和其他人不同,太后作为军师更是轻装简骑,这两人跑了,他们立刻便去追。
萧艺穿着一身繁重的盔甲又受了伤,跑的不快,很快就被身后的人追上来了,是十几个蒙面黑衣人,身手敏捷不像正统武学,应该是江湖路子,太后问他们是谁,要钱还是要权,她都可以给,无论雇他们的人出了什么筹码,她都可以给双倍,让他们回去反杀那人。
其中一人大概是头目,道:“太后果然财大气粗,但我们得讲江湖道义,反杀雇主的事情传出去了,以后还有谁敢雇我们,怪只怪你们夫妻俩太多事,断了别人的财路,就别怪人家断你们生路。”
刺客头子一声令下,十几个黑衣人便一拥而上,太后扔出手心里紧攥的几颗迷雾弹,迷雾弹一落地便炸裂开来,涌起大量烟雾,她立刻拉着萧艺转身跑,那些刺客不防她使暗招,虽然及时捂住了口鼻,但还是吸入了一点,头有些晕,待浓雾散尽后,两人已经跑的不见踪影。
第531章 逃生
前方道路开阔,他们俩直走不可能跑的这么快,定然是爬上两边的小山丘了,但不确定是哪边,他们便分开找,还交代了发现踪迹就发个信号,太后诡计多端,太上皇武艺高强,这俩人在一起也不可小觑。
他们两人确实是爬上了一个土坡,坡上有些灌木,越往上爬树木就越高越葱郁,已经是片山林了,太后让萧艺把盔甲脱了,穿着这个跑不动,脱下来就随手扔在树下。
萧艺道:“扔在这儿,那咱们应该往那边跑,这叫声东击西。”
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终于聪明了一回,不过太后道:“不必,他们也知道揣摩人心,说不定就以为咱们往那边跑了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偏要往这边跑。”
萧艺把盔甲扔在路上,还在盔甲前方使劲儿踩了几个脚印,待追兵追到时,看到了他的盔甲,又看到了前方有脚印,想加快追击脚步,他们的大哥说:“不对,这也太明显了,依太后的诡计,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定然是声东击西,其实人往那边跑了,引着咱们走这边。”
另一人道:“说不定她猜到了你的想法,知道咱们定然会往那边追,他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就走的这条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再分两边走。”
“这不对吧,咱们一再细分,最后就剩几个人,不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吧。”
“怕什么,再怎么细分,有两个人料理他们也足够了,太上皇受了伤,太后又不懂武功,太上皇就算能以一敌二,还得保护太后呢,咱们只要先拿住太后就稳了。”
这一帮人便又分头行动,两边都只有四个人,但他们追了一会儿,越追就越觉得是这条道,沿途的脚印一直都在,而走另一边的人,沿途没发现有人走过的痕迹,走了一段便觉得是走错了道,立刻回头追。
追着太后去的那四人,追着追着发现脚步不见了,他们停下来,觉着人应该就躲在这附近,他们谨慎寻找,今夜月亮被云团遮住了,没有月光照耀,夜里看不太清,只能竖起耳朵来听动静。
夜晚的山林里有各处虫鸣窸窣,除了这些小动物的动静,就是他们兄弟几人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太后坐在一棵树上,悬着心屏着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但她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凉,是那种专属于软体无节肢爬行动物的冰凉滑软的触感,不是蛇就是长虫,她浑身汗毛立刻炸开来,伸手去后脖颈捉,碰到那玩意儿冰凉的躯体,她险些要惊呼,却还是克制住了,想扔下去,却突然觉得手指一痛,忍不住痛呼出声,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了。
刺客听到动静,听声辩位,立刻往声音所在的地方扔个飞镖,萧艺立刻也扔了把小匕子别开了去,同时从旁边藏身的灌木丛一跃而起,直面这四人,太后也从树上爬了下来,不管萧艺自己跑了,有两人跟去抓她,跑了没几步就脚下一空掉进了个大洞中,大概是以前的猎户为了捕猎大家伙挖的洞,后来渐渐荒废了,上头堆满了杂草和叶子,太后一人走过可以,两个成年男子想走这上头过就会陷下去。
他们掉下去后,想爬上来,太后也不说落井下石吧,只是把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了枯草扔下去,再踢了很多落叶下去,刚才不是炸的很起劲儿吗?这会儿也让你们试试火烧火燎的滋味儿。
这两人被困火洞中,被火舌席卷全身,烧得他们痛不欲生,太后想以这火坑引那两人过来,却不想他们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全然没有要过来救同伴的意思,还是专心和萧艺缠斗。
萧艺要面对的就只有这两人了,但这些人本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专门吃杀人领赏这碗饭的,萧艺学的是正统兵家武学,并不适对这些阴险诡谲的江湖路子,便是他正常的时候都无法以一敌二,更何况这会儿他受了伤,支持他不倒的信念只有妻子而已。
太后料理了火坑中的那两个刺客便找机会摸到了萧艺他们的打斗圈,她学过些三脚猫的武功,但只限于强身健体,就是因为自己不懂武功,她才从小培养护卫,就是想着自己不会身边人得会,但护卫也有不在的时候,关键时候还是得靠她自己,苍天保佑,这次如果能死里逃生,她一定勤加习武,为了以后能和阿艺并肩作战。
太后不懂武功,也不敢贸然冲进去给萧艺增加负担,只是在边上徘徊找机会。她手里拿着一把剑,想着关键时刻能刺死一个,但对方身手敏捷,她实在找不到机会,也不敢贸然冲进去,万一误伤了萧艺怎么办。而萧艺渐渐体力不支,身手也不那么敏捷了,一个躲避不及腰上就中了一剑,另一人又当头劈了一剑下来,他只能抬手抵挡,这一剑便砍在他手上。
“阿艺!”
她顾不得了,她不能看着萧艺死在她面前,就算她不会武功,大不了死在一起,她不能丢下他跑了。
她持着剑冲上去,毫无章法的乱砍,萧艺见她这样,忍着疼痛无力又拿起了剑,他以为他们还有四十年的,没想到今天就要死在一起。
“果然情比金坚,是世所罕见的爱侣,可惜了,你们夫妻俩死在这儿,尸体我会扔进那洞里给我的两个兄弟陪葬,没人找得到你们,尊贵了一辈子的太后和太上皇,死了竟要栖身山野,连皇陵都进不去?”
“你们没有心肝,你们的兄弟在火坑里哀嚎,你们没听到吗,竟然无动于衷,不去救他们!”
“救他们不就正中你下怀?死了便死了吧,少两个分赏金的,你们俩也受死吧。”
剑影寒光划破夜空,晃得太后眼睛眯起。但她同时就扑到了萧艺怀中,他已经受了很多伤了,这次换她保护他。
第532章 脱险
你知道,刀剑没入血肉之躯的触感是什么样的吗?
冰冷,锐利,可能还会有些磨涩,初时不觉疼痛,待血流如注后,痛觉也会愈发敏锐,毕竟身体里贯穿着一把铁器,而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无力,会让人站立不稳,倒地后鲜血慢慢流失,生命气息也慢慢流失,直至死亡。
太后也不知道,她瞎猜的!
想象中的刀剑贯穿身体并未到来,她被人救了,是她的皇帝儿子安排在父母身边的暗卫,救驾来迟,好歹也是来了。
他们来了,那些小喽啰也就不成问题了,太后先给萧艺服用了几颗止血消炎的药丸,让暗卫把他背下山,回了燕城帅府再好好医治。
萧艺浑身是伤,左手有箭伤,右手有剑伤,腰上也有剑伤,还有腿上被炸伤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却还强忍着,太后让他闭上眼睛休息,刚吃了药。不想睡吗?
他很想睡,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睛,他们又遇袭,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或者睁开了眼睛却看不到她了,他一定要等回到家里,确保安全了才敢睡。
他们遇袭的地方离燕城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便是暗卫快马加鞭带他们回去,到家时也已经过了子时,城门都关了,太后报了身份让守卫开门,而后赶回了府中,让随行太医给萧艺诊治。
萧艺直到进了自家家门才敢放心闭眼,他浑身是伤,但好在没有致命伤,可是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样子,太后还是心疼坏了,他从来被她保护的很好,何时受过这样的伤。
太医给萧艺上过药后,太后亲自给他擦洗身子,给他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让他安心睡下,她才能料理自己的事情。
太医问她有没有受伤,也给她诊诊脉,太后想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在树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这会儿她的食指已经有些肿了,感觉不到疼痛,已经麻木了,她让太医看看,不会是什么毒虫吧。
太医给她望闻问切一番,因为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咬的,只能给她开些清凉解毒的膏药敷着,明日再看看情况。
太后也没多管,洗澡的时候注意着不沾水就行,这府里有她的几个贴身丫鬟,包括会武的那几个女护卫,她们要求太后以后去军中时她们也跟去保护,而不是只在家中保护。
“那就跟着吧,只不过都得穿男装。”
像今日这样的情况,她们跟去也只是多加伤亡罢了,她们的实力和府里的亲卫差不多,那些亲卫全军覆没了,她们去了只怕也是陪葬,皇家的暗卫才能和那些顶尖杀手比肩,但她身为太后,也不能去培养暗卫,只能依赖儿子派人保护。
洗漱完了躺在榻上,她也没有睡意。萧艺睡在床上。她怕同睡一床晚上磕碰到他,便睡到了榻上,夜里他若有什么动静她能随时看护。
这一夜她睡的不好,本来折腾完就差不多到破晓时分了,她眯了会儿,半睡半醒的,天便亮了,赶紧爬起来看看萧艺,他睡得很沉,但脸色苍白,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又喊太医过来把把脉,确认他情况没有恶化。
太医说只是睡着了,并没有恶化,等他醒来按时换药吃药,调理个把月就会好全的。
就算会好全,但他此刻的伤痛却是真切的,他把她保护的好好的,自己却遍体鳞伤,她真自责,也对安排这场刺杀的人恨之入骨,让她知道是谁。定要将其粉身碎骨才可解心头之恨。
她醒了就睡不着了。让暗卫把昨夜抓来的那几个刺客带上来审问,昨夜当场杀了几个,生擒了几个,这些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并不是专门驯养的死士,除了要钱就是要命了,被抓了也做不出自裁护主人的行径,被暗卫一番刑讯逼供后,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吐露了。
“给钱让我们来刺杀的是个中年男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俊不丑,相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说着地道的官话,别的我们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你们就敢来刺杀太后和太上皇?”
“他出手阔绰,我们认钱不认人,只要给钱,不管什么单我们都接,雇主身份保密,也是江湖规矩。”
太后拍案怒斥:“认钱不认人?那昨夜我说出双倍的钱让你们去反杀雇主,你们怎么就不认钱了?雇主身份保密?你们应该是先收了定金再办事吧,若是雇主身份保密,那你们完成任务后的余款去哪儿要?这就是你们说的知情部分已全部吐露?我看你们是还没吃够苦头,带下去。”
幕后之人定然不会自己出面,可能是派了亲信来接触,但无论是谁,这些刺客定然知道个大概。怎么可能连姓名住址都不知道。
再经过一番严刑逼供后,他们才招了,那个人叫陈禄,是京城镇边大将军府的管事,他们这些刺客是两个月前接的单,一个月前才来了燕城,一直在找机会,终于找到了这次他们出城的机会。
“陈家?你怎么知道是陈家的管事,你们亲眼看到他进陈家了?”
他们说是,来人用了讲你假地址,还特地绕了路掩人耳目,但他们都是专业跟踪追杀的,找到了他绕路之后回的家,就是镇边将军府。
镇边将军府,陈枫家里,陈枫这些年都在北疆,京城的将军府住的是陈煜一家,但不管是谁的意思,这种事情定然是祸及全家的。
太后不会轻易相信,但也确实有所疑虑,他们夫妻俩空降燕城,把陈枫挤走了,陈枫在燕城和他们交接时,明显的态度转变,连阿艺都感受到了,他心有不甘是一定的,但会不会对他们心怀怨恨,要置他们于死地,她还是不信,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不信陈枫会干这样的事。
那陈煜呢?他掌管着军幾大营,皇帝对他不算薄,他为什么要害他们?难道是为侄儿肃清道路?或是派人刺杀他们嫁祸给侄儿?毕竟陈枫是独子,如果他因为刺杀太后和太上皇被判死刑。陈家就是陈煜当家做主了。
太后不会妄下定论,但还是让人传信回京城,让她的儿子知道,她在京城没什么人脉了,只能让儿子帮她查了。
第533章 追踪
京城的形势只能托付儿子,但那些刺客说是从京城来的,也未可知,说不定就是燕城本地人,或是江南的,泉州的,看她不爽的人多着呢,她从不敢低估自己的树敌本事。
太后让人先关着那些暗卫,防止他们自裁,更要防止他们逃走,一定要盯紧了。这些人身手了得诡计多端,就算被关起来了,也不可小觑。
除此之外,太后先不去军中,让人往军中传消息,萧艺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她被毒虫所咬深夜毒发命悬一线,太医束手无策,发榜重金悬赏寻找神医救治。
两城军演,寻常百姓不会知道,搞不好就是军中的内应往外传了消息,不知道是燕城军还是云城军,大概率是他们这边,她倒是要看看,他们夫妻俩十天半个月不去军中,军中会有什么动向。
昨夜他们带了五千人出去,几乎全军覆没,当时炸药爆炸,炸倒了大片,有几个溜了,但也和他们失散了,或是被炸到了但没死的,也受了重伤,燕城军听到消息就派兵去支援了,听说救回来了几个,她让人去打听,活着的是哪些人。
昨夜跟着他们去的李副将活下来了,他以前是陈枫的得力助手,陈枫去辽东并没有把他带走,让他接着辅佐萧艺,他也确实尽职尽责,差事都做的很好,他们夫妻俩有什么不懂的,他也会说起以前的情况,让他们有个参照,太后用的还挺顺手的。
李副将虽然没死。但也受了重伤,只是在军营养了两天,就迫不及待地上帅府探望,想看看太后和太上皇的伤势,他万般悔恨,没有保护好两位主子。
他自然是见不到的,帅府上下人心惶惶,都忙着主子的伤,哪有心思接待外客,李副将又道:“那刺客听说拿到了?有没有招认幕后主使?”
府上的下人道:“没有,带回来严刑逼供也不肯招,最后受不住刑罚自尽了,尸体都扔到乱葬岗去喂狗了,呸,等太后娘娘好起来,总会查出来的。”
李副将没有见到两位主子,便让人抬回军营了,他一回到军营,其他几位副将就围上来问,太后和太上皇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吗?他说他没见到,但府上气氛不好,他也不敢多打扰,就回来了。
其他人各有所思,最后就着军营管事的问题谈论起来。“太上皇受了重伤不能上任,咱们这军营里总得有个管事的吧,李将军最得元帅信任,这管事非你莫属啊。”
李副将忙推辞:“这不行这不行,我跟着元帅出军,没有护好主子,已经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只等着主子痊愈了再来清算我,哪里还敢担管事的职责。”
其他人安抚他:“你放心,太后娘娘深明大义,不会怪你的,你也受了重伤,这刺杀之事谁都料不到嘛。”
太后和太上皇受了重伤,搞不好夫妻俩都会死,皇帝突然父母双亡,恐怕整个燕城军营都会受到清算,甚至云城军营都会受牵连,这时候谁敢跳出来管事,这不是自找麻烦嘛,几位将军便一起管事,有什么事情都商量着来,要担责都一起担。
太上皇和太后的伤势没有起色,军营的几位将军也来探望过,都没有见到,但帅府把燕城所有的大夫都请去了,每个大夫出来都面色凝重,这昭示着夫妻俩情况很不好。
在某一个夜里,帅府突然响起了丧钟,门口挂上了白幡,帅府的下人往各家发了丧报,说太后薨了。
太后薨逝是国孝,燕城所有军官家庭都去采买了丧事所需品,同时往帅府吊唁,但太上皇还重伤着,太后过世了,府上只剩一些下人,连灵堂都没搭好,实在不成体统,只能让来吊唁的人家都回去,同时往京里八百里加急传丧报,让陛下给个主意,是扶灵回京还是先在这边祭一下。
直到云城的白元帅带着儿子儿媳来,才算把这府上的灵堂架起来了,就算要扶灵回乡,也要先在这边祭一祭,总不能就把尸体这么晾着吧。
萧艺守着爱妻的尸身,不许下人给她换寿衣,更不许把她装棺,他只是一遍一遍念叨着,找神医来,找神医来,她还有救,还有救。
可是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神医呢?而且太后已经没有了呼吸,浑身冰凉,真的是死透了呀,就算神医来也没有办法起死回生。
白霆劝说萧艺让她入土为安,他把老丈人都吼开了,“她没死,她没死!你们胡说,你们都想害她,我不信你们!走开,都不许进来!”
萧艺把老丈人小舅子都轰出去了,他身上的伤口在大动作下又裂开了,白色的寝衣上沁出血迹来,太医想给他包扎,也被他轰出去了,他现在谁都不信。
白霆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京里的人过来了,说不定皇帝会亲自过来接母亲亡灵,他是父母独子,扶灵回乡也该他来扶。
但在此期间,他得在这边坐镇,太后尸身未入殓,他们连灵堂都摆不起来,只能通知各家先别来吊唁,心里也烦忧,萧艺这个样子,谁的劝说都不听,等到京中来人,太后的尸身都臭了吧。
但还不等到京中来人,边疆的战鼓就打响了,一向冬日才来袭的瓦剌军竟然在夏日里大规模入侵,同时进攻燕城和云城,白霆是云城统帅,但他眼下身在燕城,而燕城主帅受伤,也无法指挥作战,燕城军营的副将便求到了他跟前,请他暂时坐镇燕城,至于云城的安危,可以让他的儿子白以铮回去守城。
白霆别无他法,也只能如此了,真是内忧外患。
白霆匆忙上战场,本来只是按照旧例抵抗,但这回瓦剌军来势汹汹,他们竟有些抵抗不住,而军中粮仓起火,更是断了燕城军的粮草,白霆不得已从云城调粮草过来,虽然两城之间就两个时辰路程,粮草却在路上遇劫,好巧不巧的,就是太后和太上皇遇袭的那个地方。
第534章 阴谋
白霆不由多想,难道太后和太上皇遇刺和瓦剌敌军有关吗?还是朝中有人勾结瓦剌里应外合,要取这两人的性命。
眼下军中粮草不足,需得从外地调运过来,等京里的是等不及了,只能先向邻近的城洲借粮,加派人手去押运,以防敌军故技重施。
太上皇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他们受到刺杀是瓦剌贼子所为,他重伤未愈便要提刀上任,他要歼灭敌军为爱妻报仇。
白霆当然不许,拦着他不许上阵,萧艺却虎的很,“你凭什么不许!我是燕城主帅,你是云城主帅,你回去管你自己的城池便是,还有空来管我?”
白霆道:“你便是发脾气,我也不会让你去,思齐已经过了,她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怎能……”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死的!待我手刃了仇人,便去寻她。”
白霆丝毫不怀疑他会殉情,但他也得等京中来了人再殉,要是死在战场上,他们这些人都得不了好。
“你也得顾着陛下和长公主,难道要让他们骤然之间父母双亡吗?”
萧艺万念俱灰:“他们都已经成家立业,我不必再管,宝宝离开带走了我所有信念,他们兄妹俩便是心疼,也能理解我,他们又怎么忍心让他们的母亲独上黄泉。”
萧艺心意已决,谁都不许拦他,确实,他本就是燕城主帅,军令如山,谁能拦他,白霆自己的云城还顾不来呢,萧艺让他回去。他不放心,还想在这边逗留着,萧艺直接下令驱逐,一点情面都不讲。
他是这样混不吝的,先帝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曾惧怕过,只听妻子的话,如今妻子过了,他又身份贵重,没人能管得住他了,就算是皇帝亲征,又能拿亲爹如何。
白霆被赶回了云城,立刻就坐上了自家的帅坛,边关战火猛烈,粮草又不足,他们都主张速战速决,但对方也知道他们粮草不足,定然会行拖字诀,拖到他们弹尽粮绝再一举攻城。
萧艺上任后亲自领兵出击,即使副将劝说粮草不足他重伤未愈不宜交战,萧艺全然不听,他就是要去,谁敢不去就是违抗军令,不肯死在战场上,那就死在他的枪下。
说实话,很多人不想为了他的爱情牺牲,即使太后是国母,造福了边城百姓,他们愿意歌功颂德,但绝不愿意为她报仇付出生命。可萧艺下了军令,确实也没人敢违抗,平时傻憨憨的他,这会儿特别威严冷肃,大概是太后的死激起了他心中最深的仇恨,人一旦有了不同寻常的信念,便会变得铿锵有力,他们都要以为萧艺不傻了。
萧艺集结队伍擂鼓出兵,对方听说大梁的太上皇御驾亲征,都大受鼓舞,若能将他活捉,定能让大梁皇帝割地赔款来赎他。
驻扎在城外十里地外的瓦剌军营连夜召开了高层会议,坐在主位的那人问:“今天你们和那位太上皇交过手没有?他情形如何?”
底下将领道:“异常凶猛,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个傻子,可能是大梁太后薨逝,他为情所伤激发了潜能吧,不过他之前受的伤还没好,今日虽然凶猛,但也看得出来强弩之末了,我们临走时激了他,他想追过来被下属拦住了,我们约了明日再战,他定然还会来。”
“好!明日本汗也御驾亲征,会一会那太上皇,一雪前耻。”
如今的瓦剌汗王正是多年前和萧艺正面交锋被活捉的特丹王子,他早年继承了王位,成了瓦剌之主,当年因为他被活捉,父王向大梁俯首称臣,签了附属国条约,年年向大梁交纳贡赋,父王也因此觉得愧对瓦剌族民,郁郁寡欢忧思甚深,没几年便病逝了。他继位后休养生息练兵养马,待出了父王的孝期后,便撕毁合约,和大梁重燃战火。
这些年大梁一直都未深追,他也每年会派兵来擦擦边,但像这次大规模的入侵还是头一回,因为他得到了消息,大梁的太上皇出任了燕城的主帅,也就是昔日用阴谋诡计活捉他之人。
他知道太后一直伴在太上皇左右,夫妻俩一文一武一勇一谋,他占不到好处,要想赢萧艺,就得先除了太后。燕城外一役,本就是冲着太后去的。她不精武艺,若萧艺丢下她逃命,她定然回天无力,可没想到他们情比金坚,萧艺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保护她,最后夫妻俩都被暗卫救下来了,真是浪费了他布置这么久的一盘好棋。
不过巫师说过,他们瓦剌这几年呈雄起腾达之势,大有可能入主中原,这不,连天都在帮他,太后没遇刺身亡,竟然在树林中被毒虫所咬毒发身亡,萧艺为报妻仇带伤上阵,大梁皇帝远在京城赶不过来,萧艺这个傻子呀,把一条命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不收。
“谨慎起见,明日还是我们先接招,汗王再寻机出击?其实只要能活捉大梁上皇就行,也不必汗王御驾亲征,我等可以的。”
他们也是怕啊,万一汗王又重蹈覆辙,那岂不是贻笑大方,对他们瓦剌也是灭顶之灾啊。.
特丹怒拍桌:“不行,本王一定要亲手捉拿他,诸位今晚上好好休息,明日开战!”
军事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特丹让大家各回各的营帐,人都走/光了,他也转到了屏风后头的内帐,一个憔悴刻薄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床边,紧捏着一件小儿衣物的边角,神情哀思,似在追忆往事。
特丹看了一眼,轻飘飘道:“看个没完,都多少年了,他都投胎转世去了,你还惦记什么。”
那妇人抬起一双/沟壑纵横的老眼,眼中迸发出的淬毒恨意让人胆寒,“你有很多子女,当然不会惦记他,可我只有他一个儿子,我永远都会记得他!”
特丹抿紧双唇,看着她这张削瘦尖刻纹路横生尽显刻薄的脸,她好像比他还小一岁吧,两人站在一起,她看起来却比他老得多,记得他们刚成婚时,她很高傲很任性,也很漂亮,这些年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第535章 旧事
瓦剌如今的王后是个汉人,不仅是汉人,还是个姓萧的汉人,她出身萧氏皇族,当今大梁皇帝按辈分得喊她一声姑母。
可能大梁皇室已经忘记这个郡主了,就算记得,这些年也没有问过她一句,她父母已亡,那个大梁皇室,那个萧家,人人都和她有血缘关系,但都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萧蓓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她的童年,那时她还是吴王府的小县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父王是夺嫡的有力人选,她的母妃是王府女主人,也是父王的智囊,父母恩爱珠联璧合,作为他们的女儿,她有多幸福啊。
可这一切从七姑母生了个异常早慧的女儿后就变了,她不再是皇祖父最疼爱的孙女,那个表妹占据了祖父身边的所有位置,霸道得令人讨厌,却偏偏讨皇祖父喜欢。
父王也让她和林表妹交好,她不愿,看到那个死丫头就讨厌,后来那个丫头去逛灯会被拐了,她真是开心坏了,不再回来了才好,再也没有人和她抢皇祖父的疼爱了。
可偏偏那死丫头就是命大,流落到了云州,竟然搭上了她的八叔,后来这舅甥俩就公然勾结,八叔原本不得皇祖父宠爱,却因为这死丫头常做中间人说和,竟让祖父对八叔改观,最后把皇位传给了八叔。
父王说过,他和八叔本来势均力敌,就是因为萧家宝的出现,因为她站到了八叔那边,才让八叔筹码大增。父王输了,她也做不成公主了,一个夺嫡失败的亲王,过得有多苦,一个夺嫡失败的亲王家的县主,又过得有多苦,骄傲了好多年的她,跌下云端后没人瞧得起她。
可再怎么苦,好歹保得住命,衣食无忧,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总还是能过的,可偏偏,那住在宫里的一家子,就是不肯放过他们一家。
萧艺去北疆战场活捉了瓦剌王子,瓦剌同时带了王子公主来要求联姻,要么让萧艺娶瓦剌公主,要么让萧家宝嫁给瓦剌王子,可这两个人狼狈为奸,一个不肯嫁一个不肯娶,最后她的皇帝叔父竟然把她嫁给了特丹!
明明是萧艺和萧家宝搞出来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她来买单,不就是记恨父王当初和他夺嫡吗?他都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处处打压!
她不肯嫁,可皇帝拿她的父母要挟,她不能不嫁,她是母妃的独女,她远嫁带走了母妃半条命,剩下半条系在父王身上,母妃爱父王,他们夫妻俩还要互相扶持着走过下半生。
嫁到瓦剌后也过了几年称心如意的生活,她是去做王子妃的,身后靠着大梁,带来了大笔嫁妆,还有大梁的瞭望台,瓦剌不敢对她不敬。
她本就不喜瓦剌穷山恶水的,嫁过去后天天发脾气,看丈夫特丹也不爽,他不是一心追求萧家宝吗?娶不到萧家宝就退而求其次来娶她,她就那么比不上萧家宝吗?
勇猛刚直的瓦剌汉子怎么受得了女人的气,但又不能打骂她,只能躲着她,天天在草原上跑马,要么去兄弟家里住,总之就是不回王子妃的营房里,整个瓦剌族都知道王子和王子妃夫妻不睦。
特丹是草原上的勇士,萧蓓不稀罕他,多的是姑娘想嫁给他。草原上的姑娘热情奔放,投怀送抱也常有,特丹觉得还是草原上的姑娘顺眼,便收了几个,这事被萧蓓知道了就不得了,她带着她的大梁卫队杀过去,把那几个女子的脸划破了,还放下狠话,就算是她不要的东西,没她的同意,别人也不许碰!
特丹受够了她这样的性子,说要把她送回大梁去,她这样的性格他们瓦剌消受不起,萧蓓气得大叫:“你敢休我?瓦剌是大梁的附属国,我是大梁的郡主,皇上是我叔父,你们敢不敬着我?谁给你的胆子休我!要休也是本郡主休夫!”
她虽然气焰嚣张,可特丹也不是吃素的,“郡主?你以为你是朝瑰郡主吗?你有资格说休夫?皇上是你叔父又如何,他会管你吗?等你的父亲做了大梁皇帝你再来摆公主架子吧!”
特丹不想和女人吵架,但她确实讨厌又恶毒,他简直忍耐不下去了。
夫妻俩就这样吵吵嚷嚷过了三年,夫妻俩一直不睦,成婚三年同床的时候屈指可数,自然也没有孩子,瓦剌王年迈,特丹又是独子,瓦剌王盼孙子盼的眼都红了,他知道这个儿媳妇指望不上,就暗度陈仓给儿子安排了几个女子,终于有两个前后脚怀上了,他让儿子把人带到民营中去安置,等孩子长大了再带回来。
大梁在瓦剌一直是外有监察寮内有暗探的,很快就有人把消息传给了萧蓓,特丹竟然养了外室,儿子都有了!
这她怎么能忍,趁特丹外出时,她带人杀到民营房中,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用刀捅死了,孩子的母亲敢阻拦,一并杀了,还有另一个怀了身孕即将临盆的,她让人一刀两命,杀了人后她丝毫没有畏惧,让人转告特丹,他的儿子她给他处理了,要报仇尽管来!
特丹回到民营房后看到了小妾和儿子的尸体,眦目欲裂怒不可遏,他提着刀就要去找萧蓓算账,他要杀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瓦剌王听说消息后赶过来,拦住了丧失理智的儿子,“咱们瓦剌正值休养之机,虽对大梁俯首称臣,但大梁皇帝一直对咱们诸多挑刺,若你杀了大梁派来联姻的郡主,他们师出有名,立刻就会派兵攻打,特丹,你要冷静啊。”
特丹强抑住心中的仇恨放下了刀,他终有一天,要让瓦剌铁蹄踏破大梁!
瓦剌王虽劝住了儿子,但两个孙子夭折,他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沉重的打击,大病了一场就这么去了,特丹按照汉人习俗守了三年父孝,也恨了她三年。
第536章 情深
三年国孝过后,特丹不肯再对大梁缴纳贡赋,大梁皇帝对他不满,下了国书申饬,特丹不为所动,撕毁了当初签订的和平条约,烧了观察寮,杀了大梁的督察官,公然对大梁宣战。
瓦剌经过了七年休养生息,已经有了自给自足的资本,大梁军队若敢深入草原,他们也不惧一战。
两国关系交恶,萧蓓的处境也不妙了,事实上这守孝的三年她就已经有了不安,总觉得特丹在隐忍,瓦剌先王不是她害死的,但特丹把这笔仇记到了她身上,如今更是公然和大梁对着干,也不再把她这个大梁郡主放在眼里。
特丹杀了大梁的官员,杀了萧蓓带来的陪嫁亲信,但没有杀她,依旧让她在王后位子上呆着,她可不信他是顾着情分,他们哪有情分可言。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要羞辱她,曾经骄傲的大梁郡主,在瓦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如今成了大梁的弃子,是个人都能来踩她一脚。
特丹开始公然纳妾,让妾室怀孕,他警告过她,如果她再敢动什么手脚,他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她也没有动手的资本了,她带来的陪嫁亲卫都被杀了,如今身边伺候的都是瓦剌奴婢,说是伺候其实是变相看管,怎么会帮着做对瓦剌不利的事情。
瓦剌毁约,大梁大怒,派兵攻打瓦剌,大梁北疆的骑兵一直都很不错,也不缺有志将领,并不惧北伐,特丹当然不能让敌人打到家门口来,他组织瓦剌勇士迎战,临行前三军将士主张杀了萧蓓祭旗,她是大梁的郡主,不配做他们的王后。
特丹确实也起了杀心,但萧蓓在那时爆出有孕,她事先便察觉了不妙,趁一回特丹醉酒时勾了他,她毕竟是美貌的女子,又是他的正妻,就算平时再多不满,在女色面前也没有男人能逃得过。
睡了就睡了吧,特丹并没有因此对她怜香惜玉,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怀了身孕,那就不能杀了,特丹让人把她软禁起来,等他打仗回来再处置。
既是软禁也是保护,萧蓓在瓦剌早就是天怒人怨,但特丹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就算这个女人作恶多端,孩子是无辜的。
这一战自然是讨不到好的,大梁军队不可能深入草原。他们也没办法去大梁攻城略地,双方都点到为止鸣金收兵,待特丹回到瓦剌时,萧蓓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变得温柔顺从,不再像以前一样牙尖嘴利。
特丹偶尔会被她的温柔美貌打动,她若是一开始就这样多好,做了这么多恶事,如今是覆水难收了,等孩子出生了。就把她杀了,不能让他的孩子跟着一个这样恶毒的母亲。
萧蓓还是怕死,收起了她所有的锋芒,小心讨好特丹,希望他能看在孩子的份儿上饶过她,特丹嘴硬心软,心里其实有些松了,但嘴上一直不肯松口,说等她生下孩子再处死。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强壮的体格,长的很漂亮很健康,特丹也很喜欢,萧蓓说孩子吃母乳好,她要亲自喂养,就这样,她的死期又从产子拖到满月再拖到周岁,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很好,渐渐的特丹就不提要处死她的事情了,但身边总有人提醒他。
可萧蓓育有特丹的嫡长子,又是王后,她地位尊贵,没有人敢动她,她小心翼翼的,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但她以前树敌太多,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
她们都知道她的倚仗就是儿子,便把她的儿子害死了,那么小的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才刚刚学会喊父王母后,就淹死在了瓦剌的圣河里,他怎么可能自己跑到河里去呢。
特丹痛失爱子,要为儿子报仇,这时瓦剌族里有人提起,王后当初也杀了您两个孩子,您为什么没有报仇,如今别人害了王后的儿子,为什么您就要手刃仇人?
草原部族有规矩,就算是打仗,也不杀女人孩子,杀孩子是会被族人唾弃的,所以萧蓓残杀襁褓之中的婴儿才这么天怒人怨,若特丹一早处置了她,瓦剌族人不会殃及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会平安长大,成为草原上的勇士,而不是为它母亲犯下的错误买单。
特丹陷入了矛盾和自责中,他也是到此时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他喜欢萧蓓,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骄傲,喜欢她的任性,即使以前他们相处的不好,他也是喜欢的,新婚之夜揭开盖头,他就一眼惊艳,原来这个郡主长的这么漂亮,成为了他的妻子,如果她好好和他过,他会好好待她的,可她没有。
打打杀杀过了这么多年,一直到她走投无路后,才肯向他低头,和他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他尽量不去想前事,下半辈子就这么过吧,她虽然害了他两个孩子,但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以后再生一个,就算还清了。
可儿子遇害,瓦剌众怒难平,他才知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即使他是王,也不能偏袒。
特丹手刃了害死儿子的仇人,但为了平息众怒,他也必须处死萧蓓,他还是偏袒了她,让她自己走进圣河,呆上一炷香的时辰,如果她没死,就说明神灵不收她,她命不该绝,过往罪孽也洗清了。
萧蓓万念俱灰,那条圣河淹死了儿子,也淹死她吧,她要去和儿子作伴,那害他的仇人已经去了,如果她不跟去,黄泉路上她的儿子又被仇人欺负怎么办。
可她就是命不该绝,圣河水那么深,就是淹不死她,时辰一到特丹就让人捞她,结果还有气,特丹赶紧让巫医救治,她调养一段时日,也养好了大半。
特丹想和她摒弃前嫌重新开始,“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还是瓦剌的王后,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也是到那时,她才知道。特丹真的喜欢她,可他不早说,她也不知道,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那个样子。
第537章 缘浅
儿子的死让萧蓓万念俱灰,但她泡在圣河里时,真的很痛苦,河水从眼耳口鼻中渗入,直达心肺,她无法呼吸,却又不得不呼吸,每呼吸一口便是更多的河水从鼻喉中涌入,痛苦无法言说。
人到了要死的时候,求生欲是从未有过的强烈,所以在她得救后特丹说这话,她又心痛又感动,感动他愿意原谅她接纳她,心痛她死去的儿子,如果他还在,他们的家庭会有多幸福,为什么要在她失去亲情后才得到爱情,在儿子夭折的情况下听到了丈夫的表白,真的不那么动听。
可就算他们愿意摒弃前嫌,有些事情永远横在他们中间,特丹的一个妾室过来看她,问她有没有和娘家人通过信,大梁和瓦剌开战,她的父母会怎么样呢?
这件事情,她一直都不敢想,她自身都难保,也无法回到大梁,但她觉得,父王是皇帝的亲兄弟,只要父王不犯上作乱,就算皇帝再不满,顶多是申饬他,大不了像五叔那样被降爵软禁,总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但那妾室突然说起,她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当时嘴上要强,不肯向那妾室打听,便去向问了特丹,知不知道她父王母妃的情况。
特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便也说了,“是云达告诉你的吗?我有一次在她那里喝多了说漏了嘴,她故意说来气你的。你节哀,养好了身子,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去拜祭。”
“他们……已经过世了吗?什么时候?”说这话时,她的嘴唇都在颤抖,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就在你嫁过来两年之后,你的父王牵扯到赵家谋逆的事情里,被你的皇帝叔父下令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不久便服毒自尽,你的母妃也殉情了,还有你的祖母也跟着去了。”
这些事情没有人告诉她,她身在瓦剌,大梁的监察寮,身边的陪嫁亲卫,都是皇帝安排的,不该知道的事情不会让她知道,特丹也不知道,是前次带兵出征才听说了,但也没有告诉她,只是在妾室房里喝酒时不小心说漏嘴了,没想到这些女人心思这么多,在她丧失儿子大病未愈时说起这事让她心痛。
她是很心痛,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特丹说还有他,可他微薄的爱情根本治愈不了她的心伤,不说别的,就说他身边那些妾室,她就忍不了,就算她不是大梁的郡主了,她也忍受不了和别人共侍一夫。
他们是没办法和解了,但漫漫人生,总要有活下去的信念是不是,她的信念就是复仇,她打听了赵家的谋逆案,知道又是萧家宝和萧艺的手笔,他们踩着那么多人的尸体成亲,他们睡得着吗?她这辈子的痛苦都是他们造成的!
听说萧艺去了燕城为帅,特丹亲自带兵出征,他等了很多年的机会,就是此刻,这一回萧蓓也要求跟着去,她想去看看大梁的国土,想让那对夫妻跪在她脚下。
特丹知道她的执念,便把她也带上了,“明日我和萧艺正面交战,你要不要去看。”
在她面前,他会打败萧艺,让她得偿所愿,如今大梁皇位上坐着的是萧家宝和萧艺的儿子,但据他们所知,这个年轻皇帝一直踩着父母铺好的路走到今天,如果这夫妻俩被俘,那个皇帝也没什么作为,说不定这次就轮到他们瓦剌人入主中原了。若真有那一天,带她重回大梁皇城,重回那座宫廷,她的执念也能了了吧。
“那你可小心些,别又让他活捉了!”
他们美好的日子就那两年,儿子死后他们的关系又跌回了冰点,她在圣河里泡久了留下了病根,无法再孕育子嗣,而特丹一定要有继承人的。他说想和她重新开始,却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她嗤之以鼻,亲情爱情她都没有了,这些年支持她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特丹愤愤嗤气,“你放心,就算我被抓了,你就向萧艺道明身份,让他带你回大梁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萧蓓瞪向他,他明知道她回不去了。
这一夜夫妻两人也没有睡好,他们虽然都在营帐中,但她不想和他同床,被他强硬拽上去了,“明天一战还不知道是胜是负呢,若我输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今晚就是最后一夜,你还不珍惜?”
“噢?胜负难料吗?我还以为你胜券在握,才敢把我带来。”
“胜负难料,你不还是跟来了?”
一个敢跟,一个敢带,不管胜负,他们对彼此都算有交代。
黑暗中夫妻俩都没有说话了,但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第二天天才亮,特丹就起床了,萧蓓也跟着起来,穿了一套瓦剌小兵的衣裳,跟着特丹上战场。
在战场上她看到了萧艺,这么多年不见,那张脸还是很俊俏,但添了不少风霜痕迹,记忆中他总是跟在萧家宝身后,被她保护的好好的,如今萧家宝死了,他胡子拉碴,整个人都狼狈了。
萧艺也认出了特丹,原来他亲自来了,竟然躲到今天才冒头,好啊,那就大打一场吧,他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里。
萧蓓没有冒头,打斗时她退到了最后,有人在周围保护她,但她一直在观察战场,准确说是观察萧艺和特丹,她还是希望他能赢的。
身后传来了什么动静,又像是地面传来的,嗡嗡的,她回头看,大批人马正赶过来,铁蹄铮铮卷起黄沙万里,那耸立飘扬的旗帜上写着个陈字,是大梁的援军。
“特丹,快走!他们的援兵到了!快走!”
她在后面大叫,但特丹已经抽不了身了,萧艺不会放过他,他对萧蓓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带她走,萧蓓的马突然不受控制,跟着那几个人跑了,她回头看,看到的是他眼里来不及收回的深情。
这一次,永别了。
第538章 围军
陈枫带着辽东的援军赶来,这夫妻俩真是不安分,他才去那边安顿下来,就写信来求援,让他来回奔波。
太后站在城墙上拿着远眺镜在看萧艺的英姿,他和特丹打斗完全不虚,但也占不到多少上风,陈枫带着援军过来,才能帮着他拿下胜利。
特丹已知中计,先把萧蓓送走了,多耗了一会儿才喊撤军,他要为萧蓓多争取一些逃生的时机,这多耗一会儿便晚了,陈枫带人来形成夹击之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萧艺想活捉特丹,特丹却道:“我不会再让你有这个机会,如今我是瓦剌之王,我死后我的儿子会接任我的位子,我们的民族永远不会倒下,总有一天会重回大都。”
特丹手持弯刀自裁于三军之前,他对不起瓦剌族民,对不起这次跟着他出征的将士,但他更放不下萧蓓,他死后她该怎么办,大梁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瓦剌也不会认她这个王后,他未立继承人,只怕他死后几个儿子为了争王位就要自相残杀了,甚至可能被外人趁虚而入,最后坐在王位上的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
但他死都死了,也管不了这些,不是他和她生的儿子,似乎就没那么重要,那几个儿子的母亲都是出自瓦剌大户人家,自有他们的外祖家帮扶,萧蓓才是最孤立无援的那一个。
特丹是条汉子,萧艺想到以前和特丹在战场上打斗,回京途中切磋武艺的日子,本以为他们惺惺相惜可以做朋友的,但他进了京里后却垂涎宝宝,最后娶了萧蓓走,也就再没有联系了。后来这些年瓦剌再起烽烟,他总想着有一天要逐鹿草原,就是如今了,但没想到特丹使这种阴谋诡计,和以前那个阳刚明朗的王子不同了,但他这一自裁,又让萧艺唏嘘,或许他还是他,只是背负了国仇家恨,让他不得已去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
萧艺让人把特丹的尸首抬到一边,避免被三军践踏成肉泥,士可杀不可辱,他可不兴拿人家的尸体动手脚。
特丹一死,瓦剌残兵便四处逃窜,他们进不了城,自然就往草原窜了,萧艺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没有去管这些小兵小将,反而和陈枫合计,带兵去云城支援,云城也还有瓦剌兵部在洪城,他的岳父守得很辛苦,他们这便过去,也能围剿一些虾兵蟹将,不过瓦剌军很快会知道特丹身亡的消息,也会迅速撤兵,他们得赶紧过去。
萧艺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每个锯齿边的小黑点,不知道哪个是她。
太后在远眺镜里看到了他,虽然知道他看不清她,但她还是下意识笑了一下,这次他真的长进了,也全了他的将军梦。
萧艺来不及儿女情长便赶去了云城,帮助他的岳父退军,白霆见到他们过来很是惊喜,得知瓦剌王已经伏诛,更是惊喜,“瓦剌王来了?我怎么事先没听到一点儿消息,你们从哪儿知道的?”
萧艺道:“稍后再说!”
还不是他的宝宝神机妙算呗。
擒贼先擒王,瓦剌王已经被诛了,底下军心溃散,大家都想着撤,但是大梁这边人多势众,他们见势不妙就四处逃散,连将军的话都不听了,于是将军也被擒了,剩下些小鱼小虾趁乱溜了。
萧艺还是没有追,他打算等粮草装备聚齐后组织军队北伐,深入草原腹地,就趁这次瓦剌群龙无首,他们要入主草原。
两城战事暂停,城中各处都得整顿,粮草还没到,他们一时也不能再出军,萧艺和白霆说了一下原委,他和宝宝遇袭是军中有人勾结瓦剌泄露了他们的行踪,但他们并不知道是谁,宝宝说他们假装受伤,看看谁最沉不住气。
大致目标他们已经锁定了,但还不知道幕后之人意欲何为,宝宝干脆诈死,所有人都知道他傻,没有妻子帮扶一事无成,而白霆赶到燕城料理继女的丧事,云城又没人管了,瓦剌再派内应烧了粮草,让他们焦头烂额,最后瓦剌王才出面,想一举拿下这两座城,却没想到他们在刺客指认陈家时就去信辽东,不是求证,只是让陈枫带兵过来支援。
陈枫很感动,到底是怎样的信任,才让他们夫妻俩在受到性命威胁时还是盲目信任他,而他也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信中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但只要他们说需要他帮忙,他就带兵过来了,这就是发小兄弟情。
陈枫是很感动,白霆就没那么感动了,太后诈死,萧艺知道,陈枫知道,就瞒着他呢?他们夫妻俩啥意思呀,他们是从云城回燕城的途中遇险,合着他们也怀疑他?
萧艺解释了一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不是故意瞒着姑父的,而且这内应燕城有,云城也可能有,说不定就是姑父身边最倚重之人,不得不防啊。”
陈枫忙问:“燕城的内应是谁?”
燕城是他交给这夫妻俩的,结果里头有内应害得他们夫妻俩差点殒命,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不是他们夫妻俩信任他,他搞不好就要落个行刺上皇太后的罪名了。
萧艺道:“就是李将军,你以前说过他是跟你很多年的老将了,你父亲在世时就跟着你父亲的,又一直辅佐你,也是燕城军营的老人了,我也分外倚重他,才带着他去军演,没想到就是他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让我们在路上遇袭。”
陈枫不敢置信:“是他?怎么会呢,他没道理这样做啊!”
萧艺道:“我们已经让人盯了他很久了,就是他,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等我们审过他就知道了,姑父,燕城也还有残局要收,我就先回去了,待我整顿好,再来和您商量北伐的事情。”
白霆说好,看着萧艺目光中带着恍惚和探究,他这会儿真是看不出一点儿傻气,看来是太后培训的很成功,真的能上战场独当一面了。
第539章 收局
萧艺迫不及待地回城和宝宝分享他成功的喜悦,他真的可以,他的理想正在发光发热,他想深入草原,宝宝会不会陪着他去,还是在燕城等他,草原上环境恶劣,而且地形未知,他怕万一遇险,他死了就算了,怎么可以让她也落入绝境,但他们夫妻俩从不分离,他北伐她若不在,彼此心里都会惦记吧。
其实陈枫支援完就可以撤了,无论是两城收拾残局还是北伐,都和他没关系,他要回自己的驻地去镇守,但他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还是跟着萧艺回去了,对底下人的说辞是帮着燕城收拾残局,帮人帮到底嘛。
太后已经在军营等他们了,还拿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将军,一个是被特丹护送逃离的萧蓓,太后在城墙上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动向,早就看到了一个有几个小兵提前走了,她本来以为是特丹的儿子,没想到是她。
“阿艺,来见见故人,还记得她吗?”
萧艺盯着萧蓓看了半晌,摇头,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她是特丹的妻子,是咱们大梁当初下嫁到瓦剌的郡主,没想到啊,现在带着夫家回来打娘家了。”
萧艺恍然大悟:“是你,你是四叔家的安阳堂姐?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你简直不配姓萧!”
萧蓓笑容疯魔神情恶毒:“姓萧有什么好?你们给了我什么好处?这些年我在瓦剌过的什么日子,你们有关怀过我一分一毫吗?我的父王母妃是怎么死的,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们,对你们歌功颂德俯首帖耳吗!”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先帝都已经过世了,夺嫡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成王败寇,但对萧蓓,大梁没有薄待,在瓦剌对大梁俯首称臣的那几年,萧蓓应该过得很好,今日在战场上,特丹自身难保都要送她走,不可谓不情深,她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太后道:“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但现在,你落在了我们手里,就得听我们的。”
“你们想怎样?杀了我吗?动手吧,我不怕。”
瓦剌大败,特丹定然已经死了,虽然她嘴硬,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唯一一个护着她在这世上安枕无忧的人,现在连他都走了,她还怎么活。
“你还大有用处呢,怎么可能杀了你,先去我府上呆着吧,也别想着自尽,特丹的尸首还在我们手上,你想看到他被悬尸在城门口吗?”
确实,萧蓓现在了无牵挂,大不了就是一死,但特丹她还是记挂着的,大梁很看重身后事,她实在不忍看到丈夫死后还不得安宁。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还有什么用处?我嫁到瓦剌多年无儿无女,你们不用再费心机了,特丹死了,他那几个庶子定然争王位争得头破血流,没有人会管我,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
太后道:“这你就不必管了,瓦剌不管你,你还是大梁的郡主呢,都是亲戚,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你,你就不想回京城看看吗?”
“你们会有这么好?我的父王被安上谋逆的罪名赐了毒酒,我的丈夫和大梁开战,你们还会顾着亲戚情分善待我?少装模作样了!”
太后懒得和她吵,让人把她带到帅府去,她提出要把特丹的尸身火化,化成骨灰她亲自带在身边,太后略一思索,便同意了,特丹的尸首怎么处置也是个问题,烧了也好,还方便携带呢。
太后让人协助萧蓓去做这件事情,萧艺还不太理解,“咱们真要送她回京呢?养着她做什么呀!”
太后笑了笑,“会有用的。”
萧蓓先放着,还有李副将的事情要处理呢,陈枫对他失望透顶,“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李将军对着陈枫磕了几个响头,“将军,我对不起你和老将军,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和提拔,但对这夫妻俩,我问心无愧。”
太后奇了:“这是为何?我们没有薄待你吧?”
李将军道:“你们俩的出现就是对我最大的薄待,我在军中打拼多年,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将军不吝提拔我,但我出身寒门,就是晋升得比别人慢,可就算这样,将军也告诉我,待他离开燕城时,会上折子举荐我为燕城的最高将领,但偏偏,你们夫妻俩又空降过来了。
我就是不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你们什么资历军功都没有,就可以出任最高统帅,而我们这些真正流血流汗的人,却永远都在底层挣扎!先是你的兄弟,你的女婿,现在你们夫妻俩亲自上阵了,这天下是你们萧家的天下吗?这是万民的天下,是我们军人打下来的天下!你要经商就好好经,要做慈善就好好做,为什么要渗透到军中来!就为了你夫君的狗屁理想?他的理想就那么高贵,比我们所有人努力了一辈子的目标还要高贵吗!”
这话说的太后竟哑口无言,她照顾的底层是一个阶级,而不是精确到某一个人身上,底下人的诉求她有时会忽略,这是没办法的事,对于李将军来说,他是很委屈,她和萧艺做了再多好事,但伤害了他的利益,那他们对他来说就是坏人。
但她自认为能知人善用,李将军跟着她不会差,萧艺不可能在军中呆一辈子,他们走后这统帅的位子可能就是李将军接了,但话也不能说死,几年后是什么光景还不好说,万一到时候又有谁要空降过来,那确实对底下人不公平。
这就是阶级的根本矛盾所在,她和皇帝所谓的知人善用,也只是在世家贵族中寻找可堪大任的子弟,勋贵之家实在没人了,他们才会考虑底下的寒门贵子,李将军是做的很好,但如果把一个有才能的世家子弟和军功卓著的李将军放在一起,他们还是会选择那个世家子弟,如果两个人才能相当,那出身就是决定他们胜负的关键因素。
这已经是他们尽量能做到的公平了,若碰上政治腐/败的年代,就算寒门子弟做的再好,朝廷宁愿找个贵族草包也不要寒门子弟,但换到如今来说,这二者定然是先论才能再论出身的。
这种局面太后也没有办法改变,她自己就身处在上层阶级,她愿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帮助底层阶级,比如她开设的济慈堂和女学,但绝不肯牺牲自身的利益去帮助底层阶级,她没有这么伟大,也不能和整个时代洪/流对抗。
第540章 战和
李将军认罪,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太后问他是受谁主使,军中朝中可有同谋?李将军说没有,是瓦剌人先来接洽他,他一时鬼迷心窍便上钩了。
“真的没有吗?那些刺客是谁安排的?是你,还是瓦剌人?他们指认陈家又是谁的意思?”
陈枫看着李将军,眼中饱含失望,李将军也无地自容,道:“是我找的刺客,但我没有让他们指认将军,这应该是瓦剌人的意思,其中有些关节我也不明白,所以才会自己摸索到你们府上去打探消息,才让你们怀疑我。”
陈枫怒其不争:“你糊涂啊!瓦剌和咱们是国仇,你怎能因为一点私心坏了国家大事呢!”
李将军道:“我愿认罪伏诛,只求太后放过我家妇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通敌叛国可是要诛九族的,罪及家眷,你当初做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家妇孺?”
太后让人把他带下去,明日在三军面前斩首示众,同时让人去李将军的住处抄家,明日把他的家人一起送上斩首台。
陈枫问:“连孩子都不放过?流放发卖也好啊,好歹给他们留条命。”
“不行,别的可以宽容,通敌叛国绝不能有任何法外开恩,这是每一个大梁子民的底线,也是我的底线。”
陈枫不再多说了,李将军犯下大错祸及家人,他也说不了情,但他怎么会……
陈峰受邀留下来观刑,他其实不想看,但太后说李家全族覆灭,到时候总得有人收尸安葬吧,陈枫和他有多年同僚知谊,就由他来负责李家的身后事吧。
要不是他们夫妻俩明确表示过相信他,他都要怀疑太后这是不是话里有话,在暗指他什么吗?李将军背后似乎有人指使,但李将军不说,太后也没有严刑拷问,而是直接处死了,难道她知道什么,却不告诉他?
这一下他又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什么,到底还是不如以前亲密无间,在大是大非上,他们彼此信任,在小事上他们还是有秘密。
陈枫没有在燕城多留,料理完李家的身后事就走了,李家斩首那日,燕城驻军和燕城百姓都来观刑了,很多人对他们一家扔臭鸡蛋烂菜叶子,陈枫看得心酸,那个说要生生世世镇守北疆的年轻将士,竟然做了通敌叛国的事情,引着瓦剌人来打自己人。
李家一家八口人,老老少少无一幸免,也是杀鸡儆候,这种事情是沾不得的,但凡为家里人着想半分,就要立正自己的身子。
太后假死的事情也澄清了,只是虚晃一枪罢了,咬她的不知是什么虫子,但也没有大碍,已经好全了,萧艺身上还有些伤口要调养,之前他带伤上阵,太后也很挂心,如今大敌已退,他也能歇歇。
从京中过来的督军带着粮草过来时,燕城已经风平浪静了,只在城门口看得出一些战争的痕迹,督军请太后和太上皇安,代表皇帝问候他们,太后让他回去和皇帝说,父母在边关好着呢,他无需挂心。
萧艺顺势提起了北伐的事情,他已经去了信往京中,和皇帝商量北伐的事情,督军既然来了,也一起听听,回去能和皇帝详细禀报一下。
督军听说他们夫妻俩要深入草原直取瓦剌老巢,当然是不同意的,这防守和进攻可不同,瓦剌人再凶,他们就算粮草不足,只要守住了城门一切好说,但这攻城掠地,去别人的地盘上撒野,后方是一点儿问题都出不得,更别提他们不熟悉地形,万一中了计策,可怎么办呢?他们好不容易打开的赢面又要被瓦剌人反败为胜了。
萧艺道:“就是因为每次打仗都点到为止,瓦剌人打不过就撤,过个两三年又卷土重来,他们不会怕的,我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这次我要把他们的老巢端了,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听到我萧艺的名字便不敢来犯。”
真是有雄心壮志啊,但朝中军中很多人都是偏安一隅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平盛世好好发展商业农业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打仗呢?
其实太后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也不喜欢战争,她想着能不能和瓦剌人开边市,让瓦剌人用牛羊皮毛和他们交换粮食布匹。这才是兴邦之道啊,如果能和平交易,谁想像个强盗一样每年来掠夺呢?泉州现在就是大梁最大的通商口岸城市,和西洋扶桑高丽都有往来,燕城为什么不等效仿呢?只是不知道瓦剌人会不会同意这样的方式,万一他们还贼心不死呢?那放他们进城岂不是引狼入室?边城居民可能也不会愿意,就算开了边市,他们也拒绝交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这些只是太后的一个设想而已,她和萧艺说过,但萧艺是主战,他来边城本来就是为了打仗,要是瓦剌就这么缩回去了,以后两边和平交易,那他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
大概是这场战事唤起了他心中的热血,但太后不喜欢他这么好斗的样子,他难道喜欢无休止的战争吗?那他应该做一个开国之君打天下,而不是在这太平盛世大杀四方。
为着这事夫妻俩有了分歧,两人同时写了信回京,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作为他们的儿子,皇帝收到这两封信时都惊呆了,一向是妇唱夫随的爹娘怎么还有分歧了?这一点儿都不像他爹的作风啊,不过他们去边城不就是为了圆爹的将军梦嘛,爹打上瘾了,执着一些也能理解,但皇帝定然是支持他娘的。
“北伐事关重大劳民伤财,儿子也不放心爹娘涉险,还是依娘的提议,先试试开通边市吧。”
不过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瓦剌这一败,定然要再次向他们俯首称臣的,萧蓓还在他们手里,总有她的用处。
太后让萧蓓收拾收拾,准备启程去瓦剌了,他们对草原不熟,还得有人带路呢。
萧蓓震惊:“你不是说送我回京吗?”
“京城是要回的。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回瓦剌一趟,充分发挥你瓦剌前王后的作用,去给你的夫君收拾烂摊子呀。”
萧蓓问:“你们夫妻俩也去?”
“我们当然不去,有人会带你去的,我还能给你带两个下人。你带好路上所需品就行了。”
她没说是什么事,但萧蓓直觉不是好事,到了启程那日,看到浩浩荡荡的军队,果然。
第541章 心智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带着他们去打瓦剌的老巢吗?我不会去的!”
“你都能带着夫家来打娘家了,现在夫家败了,你带着娘家打回去不行吗?你不仅是瓦剌的王后,还是大梁的郡主,无论哪方输赢,你都能安身立命,这还不好?”
萧蓓愤愤道:“不可能,我不去!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你放心,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帮助瓦剌平定内乱的,听说特丹死前没有钦定继承人,那么你作为他的正妻,就该行使这项职责,在他的儿子里选择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继续统领瓦剌,你就是瓦剌的王太后。”
萧蓓道:“你想以汉人的家族继承方式去管理瓦剌吗?他们根本不认嫡母庶母,他们只认生母,新任瓦剌王不会奉我为王太后的,你这如意算盘怕是打空了。”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什么民俗家规都是虚的,我说你是王太后你就是王太后,平定了内乱之后,记得把瓦剌的新王带回来,你们一起进京居住。”
萧蓓不敢置信:“你疯了吗?你想留我们为质?先别说新王会不会同意,就算他同意,瓦剌族民会同意吗?新王前脚一走,后脚他们就会另立新王,那个京里的质子只会成为弃子而已,你指望一个质子去管理千里之外的游牧民族?”
太后道:“让你去你就去,旁的我自有主张。”
萧蓓觉得她可能是疯了,这种想法根本不切实际,就算瓦剌再怎么内乱,对付大梁他们一定是同气连枝的,更何况草原儿女都有气节,怎么可能甘心进京为质,只怕宁死不屈,要有一番血战了。
战不战也和她没关系了,她对瓦剌没什么感情,对大梁也没什么感情,她只是对某几个人有感情罢了,那些人都走了。只剩她在这世间,她想活下去的话,站在哪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她本就不是一个多有气节的人。
萧蓓跟着大军走了,带兵的是燕城和云城的几个将领,萧艺本来想去,太后不许,白以铮也想去,白霆不许,最后定了他们麾下的将领带了五万人去,应该能平安回来吧。
萧艺望着大军出发的背影满眼失落,他真的很想去,但宝宝不许,他不能惹她生气啊。
“阿艺,咱们去街上逛逛吧,我好久没吃那家羊肉馆的焖羊肉了,咱们今天去吃好不好?”
萧艺笑了笑,“好啊,走吧。”
燕城驻军去了三分之二,如今城中守卫空虚,不过瓦剌人刚伤了元气,不会有人过来偷袭,他们也能放松一些。太后察觉到萧艺兴致不高,才缠着他去街上逛逛,他强颜欢笑着,看得她心里也不舒服。
“阿艺,你虽然不能出征,但咱们坐镇后方的,其实更加重要呢,你要负责粮草和物资的补给,要时刻关/注他们的动静,听探子回报再安排计划,这比你带兵出征更难啊,阿艺,将是兵之将,帅是将之将,你如果只是想打仗,那你该去做个前锋将军,而不是做三军统帅。”
道理萧艺都懂。但他就是难以抑制心中那份热血嘛,呆在后方实在太憋屈了,他好不容易尝到了一点儿滋味儿,又戛然而止了,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不想当什么千金之子,他也不怕死,只是担心他死了她伤心。
“我知道,我会做好后勤工作的,这阵子你也累坏了,好生休息一下,这几日/你就别跟着我去军营了,你在家里休息几日,也该看看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之前你诈死,她们听到消息都吓坏了,只怕也出了很多问题,你趁现在得空理理。”
太后笑道:“我不去你一个人成吗?”
萧艺说他可以,太后盯着他的眼睛对视,他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问她看什么,她道:“我觉得你从这回战事后,好像变得更加聪明沉稳了。”
萧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人总是要成长的嘛,我以前被你保护着,从没独当一面过,可能所有人,包括你我,都认为我是不会成长的,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经过了一些事情,总会长进的,是不是?”
太后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阿艺一直都是只长个子不长心性的,在孩子们还小的那几年,她确实很累,而他像个懂事的大孩子,不能帮她什么,尽量不给她添乱,每天哄她开心,她也知足了,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今天阿艺突然告诉她,他长进了。她不知道这长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虽然来晚了些,但无论如何,她还是为他高兴。
太后看了他很久,有很多想问的,最后还是没问,她不知该怎么问,问他现在感觉如何?以后是不是就不傻了?变聪明了有什么感想?她从不在他面前说傻字,如今又该怎么定义他的过去。
“你就算没有长进,我也愿意保护你一辈子呀,当然你长进了也很好,以后换你保护我!”
在城外被追杀时,萧艺就体现了他作为丈夫的力量,他是可以保护她的,宁愿他自己死也要护着她,所以嘛,她没有看错人,聪明或笨是智商问题,善良或恶是人品问题,但爱不爱她,才是他们婚姻里最重要的问题,他是爱的,确定这一点,其他问题就不那么重要了。
萧艺说他会的,轻轻拉着她的手在街上走,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她握着分外安心,站在他身边也能感受到他的沉稳,不像以前那个孩童心性的丈夫。在街上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还会喊着她一起去看,但以前是两个人一起看热闹,现在是她看热闹他看她。
但无论如何,是他就好,他以前憨憨傻傻的,那是赤子之心纯洁无瑕,她愿意保护他不受世俗沾染,他以后顶天立地不畏苍生,她愿意躲在他支起的羽翼下酣睡,他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
第542章 草原
天蓝云白的大草原,秋日里正是气候最好的时候,草泛着微黄,牧民们赶在过冬前带牛羊们饱餐几顿,再多割些草料,过冬后这些草便全枯死了,届时牛羊只能吃存粮。
可这样惬意的画卷,被大梁的铁骑踏破了,牧民们受惊逃窜,即使大梁军队无意打杀他们,他们还是难免紧张,很快梁军深入草原的消息便在塞北草原上传遍了。
萧蓓身处大梁军队之中,她是通瓦剌语的,但她并未出面说话,防着打草惊蛇,还是等到了瓦剌总部的集中营她再露面吧。
事实上,就算大梁骑兵不来,这片草原今冬也不太平,瓦剌王出军战死,没留下遗言,瓦剌各部现在各为其主,特丹的几个儿子都在争新王位置,不仅是他的儿子,外人也想争一争,有人认为特丹带兵失利,同行五万大军无几人生还,这是他的大过,他不配做瓦剌的王,他的儿子也不配。
草原民族本就是强者为王,前朝就是瓦剌人入主中原定都京城,但没有统治多久,就被汉人推翻了,把瓦剌人驱逐出中原,回到了他们的草原上。草原物资匮乏,各部落之间常为争夺领地牛羊女人发起战争,特丹的祖父费了很多心思才统领了这片草原,让各个部落奉他为主。
他的祖父是草原的雄鹰,那时大梁也是初初建国,百废待兴,老汗王一度想带领瓦剌骑兵踏破边城重回中原,那时北疆还是赵家在镇守,赵家是开国元勋,放弃了京中的爵位府邸,一家子镇守北疆,可以说劳苦功高,也因为有赵家军镇边,老汗王虽有满腹雄心壮志,却未能进犯秋毫。
后来老汗王离世,就是特丹的父亲继位,这位比起他的父亲就差了许多,而大梁开国之后几代都是英明君主,国家军事民生都蒸蒸日上,瓦剌更占不到便宜,大概真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瓦剌不行了,也就不需要赵家了,先帝把赵家一锅端了。
赵家没了之后就是陈家一家独大,今上登基后不像他的祖父一样快刀斩乱麻,他钝刀子割肉,暗戳戳的对陈家也动了不少手脚,如今的陈家虽然还称一声武将世家,但比起上两辈已经差了很多,盛世不需要名将。
但就算北疆频繁的兵权调动,也还是保持了军心稳固,皇帝对瓦剌人防的很严,北疆的将领中有很多都是他的心腹。特丹比他的父亲硬气,敢公然和大梁撕破脸,心里小算盘噼啪响,这次要不是太后想得周到,险些就要城破人亡了,特丹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竟然为了个女人放弃逃生的机会。
太后让是敬他几分,也愿意善待萧蓓,但瓦剌各大部落都对他不满,他在位时袒护汉人王后,就已经犯了众怒,只不过看在他是瓦剌之王的份儿上,大家都憋在心里,如今他死了,众人的不满都爆发出来,也不服他的儿子再继位,他的儿子里本也没有资质出众的。
在特丹的死讯传来,瓦剌的内斗就开始了,但大梁骑兵入侵的消息传来,他们又不得不报团取暖,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不能便宜了外人,他们草原上的战争有自己的底线,无论如何不伤及老人孩子,若是落到梁军手里,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但就算他们抱团取暖,特丹带兵出征已经带走了瓦剌大部分的青壮年,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怎么敌得过大梁铁骑,而大梁也是宣扬的仁政,说他们只是来帮助瓦剌解决内乱重建家园。
这话谁会信呢,这时候便需要萧蓓出面说话了,她是瓦剌上任王后,说起另立新王的问题,按汉人的规矩,她没有亲生子女,那么汗王所有的子女都是她的子女,汗王死的突然,没有留下遗言,她有权确立新王。
“汗王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五王子拖利,如果他能活到拖利长大,一定会立拖利为王储,拖利如今年纪还小,便跟着我去大梁京都生活,学习大梁的文化,待他长大后,我帮着他娶妻生子,再让他回到瓦剌统领这片草原,你们觉得呢?”
瓦剌人觉得她在放屁,“先王有四个儿子,除了大王子幼年夭折外,二三四几位王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汗王怎么可能跳过兄长另立幼子,王后这话也不对,瓦剌的汗王怎能去大梁京都生活,就算是留质,也是由汗王的亲眷留质,没听说过把一国之主留在别国京都为质的。”
大梁的军官道:“什么一国之主,瓦剌是大梁的附属部落,别以为你们撕毁了条约我们就治不了你们了,以前只是懒得打你们,这次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认清现状,大梁要灭了你们这些部落不过举手之劳,你们最好识相些,归附大梁休养生息不好吗?非得和大梁为敌损兵折将才好?看看你们身边的这些老弱妇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全都战死沙场了,他们真的愿意去打仗吗?”
“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草原物资匮乏,我们要吃的要穿的,只能从大梁掠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们国富民强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这就是强盗逻辑,我们物资匮乏,看着大梁有钱,就去抢你们的,但这样的蛮夷之地,本就说不通道理,只能武力镇压,此次北伐的将士其实也不赞成太后说的教化,这样的强盗要怎么教化。
“只要瓦剌归顺大梁,我们可以开通边市,让边城和你们进行贸易,用你们的牛羊皮毛和大梁百姓的粮食布匹交换,我们还能派教书先生来,教你们说汉语,让你们能和大梁的百姓交流无误,但是为表你们归顺的诚意,你们的新王要去大梁京都生活,接受大梁陛下的仁政教导,日后才能汉蒙一家亲,此外为防止你们在新王走后暗中勾结图谋起事,大梁要派督察官在草原驻守,多年前你们的汗王烧了监察寮撕毁条约,这样的事我们不希望看到第二回了。”
有了特丹毁约的先例,大梁对瓦剌人的信任已经跌到了冰点,要不是太后这个意思,他们压根儿不会放过,让瓦剌休养生息,万一他们兵强马壮了又卷土重来怎么办,还不如趁现在赶尽杀绝。
第543章 仁政
大梁强硬施加的仁政,瓦剌人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得不低头,这时候要不老实,真有灭族的危险。
但关于立拖利为王的事情,瓦剌人觉得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其实是那几个年长的王子想商量一下,他们保证会老老实实的,请王后看看他们。
萧蓓道:“你们的母亲和我不睦,要想让我选择你们,就杀了你们的母亲,谁能做到我就立他为王!”
她的儿子死了,那些女人都有了孩子,没少在她面前撕她的伤疤,要不是特丹一直维护她,她在这瓦剌还真是过不下去了,如今她扬眉吐气,虽然很不想承认这底气是萧家宝给她的,但看着这些女人和她们的孩子跪在她脚下,真爽。
萧蓓只是为了吐一口气这么说罢了,没想到真有人响应她,二王子手起刀落,他的母亲便倒下了,他拿着鲜血淋漓的刀站在萧蓓面前,问:“我做到了,你会选择我吗?”眼中的狠厉让萧蓓不寒而栗。
“你简直是个疯子,她是你的生母!你连亲生母亲都能杀,以后你发达了,杀我又算什么,杀族民又算什么,反杀大梁又算什么,秦将军,立刻把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杀了,不要留他!”
二王子不可置信:“你敢失信?你……”
话未说完已经被秦将军一枪穿胸了,这样的人不能留。
萧蓓站在人群中用瓦剌语高声道:“一个人如果连感恩都做不到,那他不配为人,我希望你们今天都能记住,大梁军队至此,他们可以杀了你们,却留下了你们的命,还愿意教化你们,这就是在施恩,你们要懂得感恩,不要想着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死在了大梁人手里,要不是他们去掠夺大梁的财富,攻打大梁的城池,何至于殒命。
我知道你们会说他们不想去,是汗王带他们去的,可汗王肩负着瓦剌的民生富强之责,他必须上战场,他难道就愿意打仗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大家都没错,现在大梁就是要改变这种局面,避免无休止的战争。汗王是我的丈夫,大梁是我的娘家,我不帮着谁说话,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你们也能想想,你们现在的这些孩子,几年后也会长大,难道你们长大后也要去打仗,也要让你们的父母妻子重复你们现在的路吗?”
来之前萧蓓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她对瓦剌没有感情,对大梁也没有感情,她只负责以瓦剌王太后的身份带走新王就可以了,但踏上这片土地后,她心中的情怀油然而生,想到了往昔特丹带着她在草原上奔跑的情景,草原的风很干,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干爽却不刺鼻,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京城的风是什么气味的,回首这大半辈子,有父母陪伴的童年已经很远很远了,记忆里更多的是他。
她是爱这片土地的,爱这片养育了特丹的土地,爱这片特丹誓死要保护的土地。他太难了,他不喜欢战争,但身为一个战斗民族的王,他怎么能不去打仗,他在努力做一个好汗王,也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最终他好像都失败了,但她知道,对她他是仁至义尽了。那么往后的日子,就让她代替他来守护这片土地吧。
教化他们是最好的办法,把草原变成一个文明的国度,蓝天白云下青草地上的游牧民族,只有整齐错落的毡房和篝火,牧民们白日里放牧牛羊,入夜后围坐在篝火旁喝马奶酒吃牛羊肉,载歌载舞,跳累了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每颗星星都是故去之人的眼睛,欣慰地看着他们过上美好的日子。
萧蓓的眼眶渐渐湿润,她想到了特丹,以前她觉着他们没有美好的回忆,成亲那么多年都在打打杀杀,他们是仇人,但他走后,她突然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新婚不久他带着她去跑马,那时她脾气也不好,但他愿意哄着,只是骄傲的王子不可能永远哄着骄傲的郡主,如果那时他们有人能低一低头,多好。
当着大梁将士和瓦剌族民的面,萧蓓止住了眼泪,她把小拖利从他的母亲怀里拉出来,让他站在她的身边,坚定地告诉瓦剌族民:“这就是你们的新王,我会教他爱护自己的民族,待他学成归来,他会带领你们走向安宁和平的生活,他外出求学的日子,我希望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守护好这片土地,你们能做到吗?”
萧蓓这个汉人王后在瓦剌一直人缘不好,她以前做过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萧蓓自己也知道,她可能只是感动了自己,但她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只要他们尝到了大梁给的甜头,自然不会再发起战争,普通百姓还是喜欢和平的,战争永远是那几个争权夺利者掀起的。
“我知道你们几个不服拖利,恐怕我前脚带走他。后脚你们就举旗自立为王了,现在你们要么奋起反抗被就地处决,要么当着所有族民的面对着圣河起誓,你们愿意奉拖利为王,如果你们以后背叛他,你们将沉入圣河不得转生,你们的子女也会早夭,你们这一脉就此绝后,你们二选一吧。”
圣河是草原民族的母亲哥,圣河之神也是草原民族的信仰,所以当初萧蓓犯下大错,但她自愿走入圣河,就算洗清了罪孽,后来她虽然还是不讨喜,但也没谁再揪着她的过去不放了。
这话萧蓓是对着几位王子和争夺王后的那几个部落首领说的,如果他们做不到,现在就提出异议,就地处决,现在贪生怕死就老老实实缩着,以后不要再打什么鬼主意,拖利背后站着的是大梁,这些小首领真的认为他们有一战之力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了二王子的前车之鉴,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臣服了,既然没有人有异议,那么这几天就举行新王的授权典礼吧,由萧蓓亲自给新王戴上鹰羽头冠,以后他就是这片草原的王。
第544章 练兵
解决了瓦剌内乱,萧蓓带着新王拖利随军回到了燕城,随行的还有拖利的生母,一个出身平凡但相貌美丽的牧女。
拖利今年才六岁,他的生母是特丹后院里最老实的女人,不像其他几个生了儿子的妾室嚣张跋扈,时常挑衅王后权威,桑兰总是怯怯懦懦躲在角落里,即使生了儿子也不敢和其他的妾室争风,有时萧蓓看到她们母子受欺负会帮帮他们,桑兰便很感激她依赖她,会教拖利亲近嫡母,但王后对拖利不假辞色,所以这回王后选了拖利做继承人,桑兰担忧多过惊喜。
但王后还是准许她跟着儿子一起去大梁,也算全了她的爱子之心,拖利还这么小,远离故土去大梁受到欺负怎么办。她其实无心让儿子做瓦剌的王,可王后选中了他,他们不能拒绝。
在桑兰母子的眼中,燕城已经是个很热闹繁华的地方了,百姓安居乐业街道井然有序,比常年烽烟四起的草原好多了,他们不禁憧憬王后所说的,得到教化后的草原民族,是不是也能这样生活。
太后接见了瓦剌这位新王,只是个普通的草原孩子模样,太后笑容慈和和他说了几句话,又对他的生母表示了几句关怀,说的是汉语,他们听不懂,萧蓓翻译给他们听的,他们战战兢兢地表示感恩,也就没别的话了。
关于瓦剌的事情,如今是萧蓓这个王太后垂帘听政了,太后也多是和她商量。
“你回去收拾收拾,这就带他们母子回京吧,我和皇帝说过了,你回京后还住在你娘家的王府,依旧领郡主的俸禄,拖利在大梁的身份是你的儿子,他过得如何,全看你这个嫡母为他挣了多少体面。”
萧蓓在瓦剌的言行已经有人告诉她了,看在萧蓓为两国和平尽了些力的份儿上,回京后也就不为难她了,她若老老实实的,自然可以安享晚年。
萧蓓未多发一言,沉默着回府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只有特丹的骨灰她要随身带着。
萧蓓走后,萧艺拉着爱妻的手坐在榻上,问:“真放她回去吗?我总觉着她对咱们怀恨在心,瓦剌的新王已经弄来了,她的价值也没了,咱们杀了她以绝后患不好吗?那个小崽子送到京城去当质子,等他成年后让他娶个大梁贵女,生的孩子也留在咱们大梁为质,再让他回去当瓦剌的王,永远受制于咱们。”
太后心里闷闷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清明,少了几分纯真。
“她毕竟是你的堂姐,是咱们对不起她在先,只要她以后不生幺蛾子,咱们就留着她吧。”
当年夺嫡若是萧蓓的父亲胜了,萧艺他们一家子怕是比如今的萧蓓还不如,但无论如何,萧蓓是无辜的,把她远嫁瓦剌已经是对她的折磨了,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养着她吧,萧蓓若是个聪明人,就会好好活着,而不是想着复仇。
萧艺无论心性变得怎样,但他对妻子的心不会变,“好吧,那就留着她。如今这边战事了了,军营的事情也不多了,你要忙边市的事情,平日里就不必和我去军营了,我都不想去了。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太后说:“那等咱们把边市的事情弄好,就回京城去?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明明他们在营帐里,但太后觉得萧艺的目光是看向远方的,“有啊,我不想再过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了,有些事情从现在开始做,希望还不晚。”
太后握着他的手道:“好啊,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怎么突然间就开窍了,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变化,以前的他什么都好,就是单纯太过,帮不了她什么,如今的他便完美了,几乎没有缺点,可是,为什么她觉得有些不适应,这样完美的他有些不切实际。
夫妻俩便各司其职,太后在家里料理边市的事情,兼顾着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也会写信去江南过问一下商务上的事情,她当初虽说放手让林芷萍和沈续霖他们管,但那毕竟是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她还是放不下,如今阿艺可以独当一面,她也有空去关/注这些事情。
萧艺开始了独自去军营上职的日子,军中都觉着奇怪,这形影不离的夫妻俩怎么分开了,该不会是吵架了吧?不过太后不来也好,夫妻俩不会再手拉着手在校场压马路了,将士们都减轻了许多压力。
但萧帅却有了许多想法,先是提出要重新编制军队,以前是按骑兵步兵来管理的,以后他要让这些人全面发展,按整体实力分三六九等,骑兵的马上功夫好,在陆地上打斗也不能差,还得精通射箭攀爬夜袭等技能,甚至还让他们学习投射飞镖暗器,要学的东西很多,军中训练力度顿时就加大了,明明瓦剌大败,边疆十年以内都不会有战事,萧帅为什么让他们这么练?
萧艺给出的答复是胜不骄败不馁,休养生息时不勤快练兵,难道等兵临城下时才临阵磨枪吗?边城是国家的防线,他们这些边防将士,哪个都不能懈怠。
话是没错,但他这么练很多将士都吃不消,这时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就体现出来了。有些武学天赋高的,在兵群里脱颖而出,萧艺让人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但先不声张。
这样的训练方式持续了两个月后,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萧艺把强者都挑出来组成了一个精锐营,以后就是他的亲兵。
他这种训练方式让很多人不满,有些以前是骑兵营的,现在变成了普通营阵,而有些人以前是步兵营的,现在竟然能进精锐营,说什么全面发展,那他们精骑射的就不值钱了?
这种言论在军中扩散,被萧艺听到了,抓了几个扰乱军心的兵士兵法处置,军令如山,他发了军令底下人执行就是,不需要有什么异议。
第545章 边市
太后很久都没有去军中了,在家里忙过一段时间后,某日萧艺去上职时,她说要跟着去,萧艺说好,等她换好衣裳,两人一起出门。
到了军营后,萧艺熟练地处理桌案上的文书,已经不会再问她的意见,她在一边看着,发现他处理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妥帖,在心里感慨他真的是聪明了。
原来心智正常的他是如此的优秀,若是他早些年恢复,一定是先帝最优秀的皇子,那他可以登基为帝,她就是皇后,壮壮是太子,嘟嘟是他们的公主。
可是他若为帝,他们一家人恐怕没有现在这样幸福了,他无法离开京城,她也不能满世界跑,无法建立女学和济慈堂,她会一直困在那座宫廷里,可她厌恶那样的生活。
若真是如此,可能她不会嫁给他,她不想做皇后,那他们会是什么样呢?
这样想来,他现在恢复也挺好的,或许他一辈子都那样懵懵懂懂的,也挺好的,可是他有些时候会讨厌自己吧,他就像个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孩子,他的子女长大了,他的孙子都长大了,他还是那样,他还是需要清醒一下,让他清醒的感知,原来一个正常男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她没有问过萧艺现在内心是什么状态,萧艺也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忙,他想把自己以前想做却没有能力做的事情都完成,趁现在思路清晰,他要抓紧时间,他已经荒废了四十多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四十年。
太后没有打扰他,趁他忙的时候自己去校场逛了一下,发现校场上的规矩很严,不像以前他们出来时总有很多懒怠的士兵见到他们立刻打起精神,现在她出来,看到的每个人都很精神,并且很紧张,是怕她向萧艺打小报告吗?
她观察了一下将士们练兵,发现他们练的很杂,竟然还有人在练投射飞镖,她问了几句:“这是谁让你们练的?练这个做什么?”
组织练兵的小队长回她的话:“这是萧帅的意思,让大家全面发展,这个虽然战场上不太能用到,但适合夜袭埋伏单打独斗。”
太后想着,这倒是和当初她训练郡主卫的方法类似,但她嫁给萧艺后,郡主卫就荒废了,尤其是儿子登基后,有了皇家暗卫。她身边安全有保障,但上回和萧艺一起遇袭,她也思考起这事来,儿子有不如自己有,靠别人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太后在校场逛了一圈,回营时正好碰到萧艺出来找她,她快走了几步迎上去,“忙完了呀,我也逛完了。你还要去校场看看吗?我再陪你走一趟。”
萧艺说不用了,“今日事情少,咱们去街上逛逛吧,看看边市的成果。”
边市说开通就开通了,但开通边市是官府的意思,做生意的是老百姓,他们愿不愿意和瓦剌人做买卖可就不好说了,官府也不能勉强人家强买强卖不是。
夫妻俩这就离开军营了,出营的路上太后问他:“平日里我没来,你这么早就忙完了,其他时辰干什么呢?”
萧艺道:“我会带着他们练训练,或是抽查小组带去城外进行小规模的战斗,总之不闲着。”
“怎么我来了你就不训练了?我还想看看你的英姿呢!”
“我的英姿你在家里还没看够吗?还得来军营看?”
太后对上他戏谑的目光老脸一红,他心智正常后好像也越来越不正经了,不是以前那个老实孩子了。
夫妻俩来到街上,随从去找地方牵马了,他们身边还跟了两个随从,从那次之后,他们夫妻俩就不单独行动了,身边总会跟着侍卫。
边市开通之后,街上多了很多瓦剌人的身影,但就他们看到的,瓦剌人很不受欢迎,就算他们带来了上好的皮毛,城里的百姓也不想和他们做买卖,或是用一点点粮食去换,总之是肉眼可见的不公平。
一个瓦剌老牧民蹲在角落里,他的身前铺了一块灰黄的皮毛,看起来是用羊毛织成的,边上竖了个小木牌,牌子上写了几个不太好看的汉字,二两银子一块,大概是他来之前问过家那边的生意人,得知是这个价格,便请人写了上去,怕自己不会汉语和汉人交流困难。
但他看起来是坐了很久了,太后注意到他腰上挂着的那块馕饼快吃完了,那应该是他一天的口粮。有人上前和他交谈几句,语言不通,但老牧民认识钱,少于二两银子他不卖,有人拿了一小袋米想和他换,他不知道大米的价格,大概觉得亏了,也不肯换,那人强硬地把米袋子丢给他,然后想把皮毛抢走。
老牧民当然不肯,两人拉扯间那汉人被推翻在地,然后大喊:“瓦剌蛮子打人了!打人了!”
瓦剌人在汉人的地盘上打汉人,那当然是不被容忍的,周围的看客群起而攻之,太后赶紧让随从上前制止,遭到了周围汉人的指责,“你们是不汉人,竟然帮瓦剌蛮子!”
太后道:“官府已经出台了政策,瓦剌人和汉人和平交易,你们不想买他的东西就不买,怎么能明抢呢?你拿这点米想换人家的皮毛?你这点米值几文钱,够他们一家人吃几顿?”
民族矛盾不是能轻易调解的,只能说心肠好些的不占他的便宜,但看到他受欺负,也不会站出来,一个不小心就落个吃里扒外的罪名了,普通百姓哪里愿意惹祸上身。
太后和萧艺常在街上活动,燕城许多百姓认识他们,周围有百姓认出了她,忙跪下来行礼,那抢皮毛的汉人老赖见势不妙想开溜,被太后遣人抓住,以挑起两族矛盾为由扔进牢里吃几天牢饭,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些老鼠屎坏了风气。
那个老牧民的皮毛她花二两银子买下来了,老人家对她感恩戴德,对她磕了几个头,嘴里用瓦剌语说着什么,大概是感谢的话,她笑了笑,做了个摆手的姿势,让他回家去。
萧艺在她身后看着,同时注意观察周围百姓的神情,许多人眼里露出了不忿,大概是不满他们的太后竟然帮助瓦剌人吧,银子多的没地方花花到他们身上不好吗?给瓦剌人算什么。
第546章 夫纲
太后买下了那个瓦剌老牧民的皮毛后,别的瓦剌人看到了,也凑到太后跟前来,想让她买他们的东西,卖完他们就可以回家了,但太后没有再搭理他们,让随从把他们隔开,夫妻俩走远些进了一家酒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楼下市集的百态。
小二先上了茶水,太后叫住小二问了几句:“开通边市之后,百姓们对瓦剌人的态度如何?有没有瓦剌人闹事?”
小二说:“瓦剌人当然不敢闹事了,不过百姓们都不喜欢他们,以前仗着自己兵强马壮老是来劫掠,如今打了败仗就来装可怜,不把他们打走都不错了,还能当大梁百姓一样爱护呀。”
小二不认识他们,才说出了真实想法,太后也没办法,开始考虑起边市的实用性来,这对瓦剌人来说是一项善举,但大梁百姓不接受,她要为了瓦剌的民生枉顾本国百姓的感受吗?
萧艺给她添了杯茶:“先别想这些了,你也该让自己歇歇,你以前操劳大梁的民生还不够,如今还要操劳瓦剌的民生吗?壮壮都没有你这么忙。”
他的皇帝儿子住在宫里天天看折子就行了,发号施令让底下人执行,底下人到底怎么执行的他也不知道,干的实事还没他娘多呢。
“我若是没看到,就当不知道,可我看到了,又怎么能当没看到。”
如果是无能为力的人,看到了也心有余力不足,只能在心里过意不去后就淡忘了这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但她是有这个能力的人,如果也当没看到,那谁来帮这些民众解疾苦呢。
还在外头,许多事情萧艺也不好说,夫妻俩吃完饭后,下午还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到了下午街上的瓦剌人就不多了,他们也不会留下来参加晚上的夜市,这里的热闹不属于他们,也没人欢迎他们。
回到家中后,太后还是闷闷不乐的,萧艺抱抱她,让她放宽心,说他们把边市关了吧,回京过年,以后不来这边了,瓦剌十年内都不会来犯,边城会很太平的,也不用他们再在这边经营了。
太后觉得不行,“就这么走了?这边的事情还没料理完呢,我理想中的边城不是这样。”
萧艺说:“你在的时候,可以把它打造成你理想中的边城,可你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你走了这里又会恢复原样,民族矛盾哪里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更不是你一人之力能解决的,你今天为那个瓦剌老汉解围,你都没看到街上百姓的脸色,你在边城的名声一直很好,难道要因为瓦剌人毁于一旦吗?你是大梁的太后,怎么能对别族的人民处处庇佑呢?”
太后很受伤,连萧艺都不理解她,还能指望别人理解她吗?她该怎么和萧艺说,以前她所处的那个年代,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国家对少数民族的优待远胜于汉族人,就是为了促进民族融合。她在这里施行这样的仁政很显然是行不通的,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肉眼可见之处,都是和平社会。
“我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名声,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看到了不想看到的局面,就想改变它,你以为你身为一朝太后,是可以改变的,但有些事情你真的改变不了,哪怕是壮壮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改变不了,既然你看着不舒服,那就别看了,咱们回京去,眼不见为净,你就好好做你的太后,含饴弄孙不好吗?别的太后也没像你一样操这么多心呀。”
话是这么说,但那种无力感太难受了,她从来是想到了什么就做什么,也尽力在做好每一件事情,她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看来,好像是不行的。
“咱们这就回京了?你的将军梦就结束了?你不是还没打过瘾吗?”
“没打过瘾又能如何,你不是说不打了嘛,要宣扬仁政,我自然是支持你的,既然这边也没有战事了,那咱们呆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太后问他:“那你回京打算做什么?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你才四十八,就开始养老了?”
在这个时代,知命之年是可以开始养老了,但他们夫妻俩都觉着自己挺年轻的,不想这么早就开始养老。
萧艺道:“我回京后想去军畿大营,寿郡王手里不是有半块虎符吗,把那半块交给我吧,以后我和陈煜一起执掌军畿大营,咱们遇刺那事儿,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呢,我相信陈枫,但不相信别的陈家人。”
“你怀疑陈煜?”
那些刺客指认陈家,但李将军说他不知情,难道是瓦剌想让他们闹内讧?他们传了信回京,儿子说帮他们查,后来也没消息了,不知是什么情况。
“也不一定是他,但如今国泰民安的,咱们俩的身份,若是普通大臣,讨好咱们不比刺杀咱们好处多吗?你说和瓦剌勾结弄死咱们,对谁有好处。”
一定是对军中的人有好处,目前军中最大的势力还是陈家,想来想去还真就是对陈家好处最大,但陈枫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陈煜,太后对他了解不多,萧艺看来也是怀疑他了,才会说回京接管军畿大营。
“你说萧蓓会不会知道什么?咱们让人盯着她,看她回京后和谁来往最密。”
萧艺揉揉她的脸蛋,说他已经让人盯着她了,太后一时高兴,嘴快道:“阿艺你变聪明了真好,都能和我有商有量了,我就不用一个人想事情了。”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噤声,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她也怕伤他的自尊,一直没敢提。
萧艺又揉了揉她的脸颊,笑得温柔又宠溺,“以前你太辛苦了,我帮不了你什么,还总是让你操心,以后很多事情你都可以交给我,我也是能让你依靠的。”
以前他是她背后的男人,从现在开始他是和她并驾齐驱的男人,他会护着她一起前进。
第547章 开窍
既然两个人说开了,太后就想多问问,“你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呃我是说,变得……”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应该怎么形容他以前的状态,以前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她不许别人说他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说傻字,那现在自然也不能说他变聪明了,难道他以前很傻?
萧艺倒无所谓这个,她比他还要维护他的自尊心。
“我就是开窍了嘛,虽然有些晚,但好歹是开了,不至于浑浑噩噩一辈子,虽然你不会嫌弃我,但我有时候也会嫌弃自己啊,你这么好,心智不足的我怎么配得上你,听说人老了后心智会下降,我有时候会想,我本来就不聪明,以后老了还会更笨,那我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连你都不认识,生活不能自理,会像个疯子一样打人骂人。你以前总说,我虽然不够聪明,可我长的好看啊,我把美貌传给了壮壮兄妹俩,不是也很好吗?可我老了之后,美貌不在,要是还那么痴傻,一定很讨人嫌吧。”
“不会不会,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咱们是要互相扶持走过一辈子的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照顾好你的。”
萧艺道:“我知道你不会,但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就觉得很难受,脑子里总是闷闷的,我大概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却好像被一张网束缚住了,挣扎不出来,然后表露出来的言行,还是那样迟钝,你大概已经习惯了,也看不出异样,可我是能感受到的,但愚钝如我,却连怎么向你表达这种感受都不知道,太医请平安脉也只能探出我身体健康,看不出我的精神异样。”
原来他很早之前就有精神萌芽的趋势了,可她身为他的枕边人,却一点儿都没意识到。
“那是什么时候冲破那张网的?就是你受伤昏迷之后,醒过来就清明了吗?”
就像以前电视上演的那样,受了什么重伤,磕破了头,就恢复记忆了,恢复神智了,不过那次萧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好像没有伤到头上的。
“不是,是咱们遇袭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我不能死,我要护着你逃出去,在树林里我和那几个刺客交手的时候,就变得很清醒,我保持高度的警惕,寻找最合适的突袭时机,当时我没空想,但我后来想到那时,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太后道:“那就是在危机下激发了潜能,看来是你前些年过得太安逸了,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危机,也就一直没有冲破那道关卡。”
萧艺道:“不是我的危机,是你的,我无法看着你在我面前遇险,这比我死了还难受,如果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可能我就认命了。”
“不许这么说,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不要为了救我而死,那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有一天真的大难临头,能跑一个是一个。”
“啊?这就能跑一个是一个了,你以前不还说要和我同生共死吗?说我死了你一定殉情呢。”
太后想了一下,他们以前好像是这么说过,“哎呀,那要是自然生老病死,一起去了也挺好的,能做个伴,但两个人一起死在敌人手下,也太憋屈了吧,一个死了另一个要逃命,以后报仇了再殉情不好吗?”
萧艺想了一下,是这个理,但若真有那一天,他绝对不会扔下她跑路,可能他殿后让她跑吧,等她给他报仇。
“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不过这事吧,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也不必昭告天下,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聪明与否也不重要。”
他要是皇子,那恢复了心智是该昭告天下,他可以夺嫡了,现在他都已经走上人生巅峰了,聪不聪明还有那么重要吗?
“那壮壮和嘟嘟也不说吗?”
“等他们见到我后,自己会感受到吧,刻意说也太没面子了,咱们俩亲密无间的,直言就直言吧,在子女面前,可维护一下我做父亲的尊严吧。”
太后笑着扑进他怀里,“好呀,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大家长了,孩子们有什么事情,我不管,让你管,让他们充分体验一下父亲和祖父的威严。”
萧艺也笑,其实变得清醒后,他对子女的感情依旧不是很深,毕竟他没有生他们,养呢也不是自己养,嘟嘟还好,陪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很多,他爱屋及乌,也很喜欢他们的女儿。壮壮就真的是很陌生,他只是知道他们是父子,他要爱护儿子,儿子要孝顺他,但他的儿子早就独立了,不需要他爱护,他也不需要儿子如何孝顺,以前在饭桌上,父子俩话都不多。
所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子女分享这件事情,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开窍了,然后呢?他们都已经各自成家,过了渴望父爱的年纪,他们从小也习惯事事过问母亲,父亲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陪衬而已。
这样想来,他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子女相处了,以前浑浑噩噩的,很多事情不明白,也就不会觉得尴尬,现在他清醒了,对情绪有了更敏感的认知,还得考虑一下亲子关系。
太后倒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阿艺变聪明了,那他简直就是小说里的完美男主范本啊,有着绝世的容颜,高超的智慧,正直的人品,而且只爱她一人,啊,她真是有福气啊。
“阿艺,你也让我体验一下话本里女主人公的感受吧,你想象一下,话本里的王爷都是怎么样对待他的王妃的?”
萧艺皱眉:“哪个话本敢写王爷王妃?咱们以前不就是王爷王妃吗?干嘛要看话本里写的?那些写话本的人肯定都没见过王爷呢!”
太后没劲,从萧艺怀里爬出来,唉,开窍了是开窍了,还没以前解风情呢,以前都知道天天给她送花,现在只知道和她讨论国家大事。
第548章 浪漫
萧艺开窍了是好事,郡主能轻松许多,但她也不想这么早回京,边城的建设她还想再搞一下,再在这边呆一年吧,如果实在不见效,那就算了。
既然不回京,那萧艺也加强一下边城驻军的训练,他的亲卫也加精一下,以后要能面对大场面的。
夫妻俩各司其职。日子悄然流逝,边城的冬天来的早,风雪大且酷寒,这样的天郡主也不忍心让萧艺每日出门,便让他住在军营,她陪着去住。
萧艺不同意,“军中设施简陋,冬日里环境太恶劣了,你向来养尊处优,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军营吃苦,可让我住在军营你住在府里,相思之苦也磨人,还是我辛苦些,每日来回吧。”
郡主说不动他,只能多给他备些御寒衣物,每日出门让他裹得严严实实,交代他的亲卫,每两刻钟要去水房给他的汤婆子灌满热水,可不能冻着了。
萧艺说不必这么麻烦,他没这么怕冻,太后说不行,“你当你还是年轻小伙儿么?还是铁打的筋骨?咱们上了年纪的人,最重保养,你夏日里受了伤还没好全,冬日里更得好好护着,千万不能落下病根了。”
那些行军多年的将军,卸甲后都落下了病根,就是因为军中生存环境恶劣,无法好好保养,别人她不管,萧艺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她这一片爱夫之心,萧艺收下了,每日在军营里汤婆子不离手,这哪里是汤婆子,是她炙热的心呀。
边城冬日里冰雪厚重,比京城的雪还厚,这样的雪最适合堆雪人了,萧艺下职回家时见巷口的路边堆了一个雪人,想必是小儿拙作,雪人形态有些滑稽。萧艺笑了笑,突然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雕了了,以前他还混沌不清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雕刻,给她雕刻小像雕刻发簪,牙雕玉雕木雕他都做了许多,在宫里她专门腾出了一间房来摆放他送给她的礼物,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亲手做的工艺品。
但他清醒后就没再花时间在这上头,他已经错过了四十多年,他有好多事情想做,做了几十年的雕刻,他已经厌了,他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萧艺随手在路边捧了一把雪揉成一团,边城的雪太干了,像沙盐一样,需得掺些水才能团起来,他便站在门口,让下人去接些水过来,揉好后拿束发的发簪在手掌高的雪团上雕刻,她的相貌已经刻在了他心上,他不过寥寥几笔,就刻出了她的模样。
萧艺捧着小雪人走进家里,郡主正坐在榻上翻阅关外风土录,听到动静看向门口,见他回来了,让他快站到碳盆边烤烤,他却没有停留,捧着小雪人来到了她面前,“看,像不像你?”
郡主笑了,想伸手摸一摸,萧艺拿远些,说:“冻手呢,别摸了,你看看就成。”
“知道冻手,你还做,你给我刻的小像还不够多么?”
“那是以前的你,这是今年冬天的你,每天的你都是不一样的你,若不是怕你嫌我烦,我定要每天都给你刻一个。”
郡主道:“每天的我都和你在一块儿,我长什么样,不应该刻在雕像上,而应该刻在你心上,所以你雕不雕也没关系的。”
萧艺看着她不说话,郡主略一思索,忙道:“你雕了我也很喜欢,可惜这个不能保存下来。”
萧艺笑道:“那就把她放在窗外,你拉起窗帘就看得到,白日里我不在,就让她陪着你。”
“那你该雕你自己的小像才是,哪能让我的小像陪我呢,”
“噢,你说的是,我这就去雕一个我的。”
郡主忙拉住他:“别去了别去了,你每天都回家陪我,也不差这小像。”
萧艺笑得开怀,打开窗户把小雪人放在窗边,叮嘱她每天都要看一眼,有没有化掉,有没有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它是要维持一个冬天的。
郡主头搁在他肩上,心想这是一整个冬日的浪漫。
————
冬季伊始的十月,北方已经冰天雪地,南方还是秋色正好,再往南些,正是烈日当头呢,嘟嘟看着站在她面前一身湿哒哒的小黑子,气得七窍生烟。
“季明珠!我不是不让你玩水的吗?你怎么又去了!”
黑不溜秋的黄毛小丫头皮的很,一点儿不怵她。“我爹带我去的。”
嘟嘟气炸了,她真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为什么她和季贤的女儿会是这个样子。
“你爹呢?”
“还在军营忙。”
“那你怎么回来了?”
季明珠小小年纪不爱红装爱武装,不喜欢她娘给她准备的钗环美衣,偏爱短衫短裤,夏日里天天缠她爹带她去海边玩,晒得乌骨鸡似的,本来眼睛旁边有一块红褐色胎记,现在好了,晒得黢黑都看不出来了。
“衣裳湿了回来换。”
她今年腊月才满两周岁,但口齿已经很清晰了,平日里和大人说话有条有理的,还常呛得父母说不出话来。
“衣裳湿了还知道回来换,那你为什么要弄湿衣裳?湿衣裳穿在身上舒服是不是?”
明珠道:“不舒服才回来,舒服才不回来呢!”
嘟嘟对孩子没什么耐心,这个女儿就是讨债鬼,她又气得要上手打了,小丫头不躲不避的,她倒下不去手,心说等你满了三岁,如果还这么皮,看我不打死你。
嘟嘟让下人带她去洗澡换衣服,给她换上的是衣裙,她洗完澡后又想去院子里跑,嘟嘟让人捉住她,把她按在罗汉床上,让她坐好,拿出了三字经教她念,她却像哑巴一样就是不开口,让嘟嘟咬牙切齿。
“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念呀!”
明珠充耳不闻,直接倒在床上,说困了,要睡觉,她这副态度让嘟嘟大为光火,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摇着她的肩膀说:“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就给你生个妹妹,以后我只喜欢她,再也不管你了!”
明珠静静望着她,波澜不惊的说了一句:“我爹疼我。”
嘟嘟想再吓唬她一下,身边老成的嬷嬷就提醒她,别这么说,孩子会当真的。嘟嘟气苦,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明珠一点都不贴她的心。
第549章 顽童
季贤从军营下职回来,在海滩一个小贩摊上买了两斤烤生蚝,妻女都喜欢吃,明珠尤其喜欢,她一个人可以吃十几个,可以当晚饭吃,当然嘟嘟会盯着她,不许她吃这个当晚饭。
季贤一踏进家门,明珠就和小狗一样溜过来,直取他手里的烤生蚝,季贤摸摸她的头,说她鼻子灵,她充耳不闻,跑到了内室桌边让下人给她打开,她要吃她要吃。
嘟嘟很是嫌弃:“和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在屋里吃气味儿这么重的东西,把屋子熏得一股油烟蒜蓉味儿。”
明珠说:“那你别吃,我吃。”
她现在还和父母睡在一间房,有什么好东西就喜欢搬到房间里来,这让嘟嘟很是窝火,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房间里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说什么?没良心的丫头,这是你爹买的,也有我的一份儿,你凭什么吃独食?”说罢也坐到了桌边,母女俩一起分食。
季贤笑得无奈:“你们俩可别争吃的打起来了。”
嘟嘟是被宠着长大的姑娘,当了娘也还是不长心性,明珠和她八字不合,老是惹她生气,但她竟然拿这丫头没办法,有时还会被女儿气哭,气哭了就来骂他,说女儿这样都是随了他,他们老萧家没这种讨人嫌的基因。
嘟嘟瞪了他一眼:“你还说,你今天为什么带她去玩水,一身湿哒哒的回来,这都十月了,你以为还是盛夏的毒日头啊,着凉了怎么办!”
季贤无奈:“军营里有事情,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她,你让人给她带身衣裳嘛,湿了就换下来,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湿着回家呢。”
嘟嘟气苦:“我就是不许她在外头疯玩才不给她带衣裳的,她要是带了衣裳,更加肆无忌惮了,都怪你,带她出去不看好她,你以后别带她出去了。”
季贤说好,“那你在家教她读书吧,我军营里也挺忙的,没空带她。”
说到这个嘟嘟又气不打一处来,“我今天教她读书都被气坏了,让她读三字经她就是不开口,你吃完饭洗完澡赶紧带她读一段,都两岁了,什么都不会,过两年上学堂了岂不是要被同窗嘲笑!”
嘟嘟从小就才貌出众,是被掌声和夸奖包围着长大的孩子,她的女儿怎么能不如人呢,明珠本就容貌有瑕了,那是天生的她没办法,她就想着美貌不够才华来凑,谁知道明珠这么不学无术,对书本没一点儿兴趣,这个样子以后该怎么办啊!
季贤在军营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回家还要让他教女儿读书,他实在吃不消,“明珠还小,现在哪读的进书,就让她玩两年嘛,上学了和同窗一起,自然就知道上进了。话说咱们的女儿也不必多上进,她已经是郡主了,还要上进到哪儿去,又不用她考状元。”
女儿不用多上进,若是儿子才应该督促呢,明珠已经两岁了,他们也该考虑一下给明珠生个弟弟,好好教导,以后也能为明珠撑腰。
嘟嘟深呼吸一口,婚后的生活一地鸡毛,不如人意的女儿,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丈夫,她天天在家里好像什么都没干,却觉得那么累,或许她真不该嫁人,她想爹娘了。
季贤正埋头吃饭,良久之后才发现饭桌上诡异的安静,抬头见她泪光闪烁,忙放下饭碗好言哄慰:“怎么了怎么了?读书是不是?明珠快吃,吃完爹教你读书,别惹你娘生气了!”
明珠咂吧咂吧嘴,趁她娘哭的时候又吃了几个生蚝,而她的爹娘在黏黏糊糊,根本看不到她偷吃。
“我不想呆在这儿了,我要去燕城找爹娘,你带着明珠在这边吧,以后京城见。”
季贤头痛:“这是什么话嘛,咱们都已经成亲有女儿了,怎么还能一言不合投奔父母呢,岳父岳母伉俪情深,养大你和皇上就功成身退了,哪还能再去打扰他们呀,再说你走了,我要去军营上职,明珠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办?”
“她不是能跟着你去上职吗?反正我在家里她也不愿意跟我,也不听我的,她只喜欢你,你带着她就行了!”
季贤忙道:“明珠是咱们俩的女儿,她是你生的,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明珠快说几句好话哄哄你娘!”
明珠抬起袖子擦擦嘴巴,说了一句:“娘真漂亮。”
“是是是,你娘是很漂亮,再加一句,说你喜欢娘,快说。”
明珠咂吧咂吧嘴,“我喜欢吃生蚝。”
嘟嘟又被她气哭了:“你看!她这个没良心的,枉我十月怀胎生下她,我还不如生只生蚝呢!”
说到这个,嘟嘟才发现桌上一堆的生蚝壳。
“季明珠!你怎么把生蚝吃完了,我还没吃呢!”
明珠翻了个小白眼,虽然她没开口,但嘟嘟觉得她就是在说:“有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那我就帮你们吃了!”
这破孩子真的没救了,嘟嘟身心俱疲,这一顿晚饭都吃不下了,而明珠吃完了两斤生蚝也吃不下饭了,又溜下了板凳往外跑,下人跟着去了。
嘟嘟看着面前一桌狼藉,心里真是委屈极了,他们有膳厅,她从小吃到都是在膳厅吃的,绝不能接受在卧房吃饭,又不是小户人家家里就几间房,大户人家该有的讲究一点儿都不能少。
可有了女儿后,她的讲究少了许多,她不肯去耳房睡,偏要和父母睡在一间房里,嘟嘟便在他们的大床边给她安了张小床。
明珠还喜欢从外头捡东西,小石子小花草小木头还是好的,她还喜欢捉知了螳螂金甲虫等大自然的小生灵,捉了放在床上玩,这种小东西一个错眼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娇养了一辈子的嘟嘟绝对不会想到,某一天她午睡觉得身上痒痒的,捉到手里一看,一只巨大的绿色螳螂正对着她张牙舞爪,虽然没咬到她,可也吓得她魂不附体,因为这事她好几天没睡好。
有了这些事情对比,把餐桌摆在卧房来也算不得什么了,可明珠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她的爱意,明明会说话,却从没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倒是和她吵架的时候伶牙俐齿的很。
第550章 教养
嘟嘟想到明珠出生以来的种种,真是难受极了,她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女儿。
季贤哄她道:“那咱们再生一个吧,不管男女,你好好带着,一定和你亲。”
“才不要呢,明珠都是这个样子,再生一个万一连她都不如,我更要头痛了。再说咱们连明珠都搞不定,再生一个哪还有精力教养。”
明珠以为她爹疼她,其实她爹一心惦记着再生个儿子,她以为她娘不疼她,可她娘却不肯再生一个分散精力。
鉴于明珠越大越野,嘟嘟为她制定了一系列养成计划,最先要实施的就是分房睡,她已经两岁了,怎么还能和父母睡一间房。
明珠虽然性子野,却在分房睡这事上非常抗拒,她就是要赖在爹娘房里,才不要一个人睡小房间呢。
“想和我们一起睡,那你不许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房里来,也不许在房里吃饭,你若是自个儿有一间房,随你怎么倒腾我都不管。”
就算她这么说了,明珠还是不肯分房睡,她答应不再往房间里搬东西了,但她要另一间房,给她玩耍用的,在里头放她喜欢的东西,夜里要睡觉时再来父母房里。
嘟嘟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法子,先给明珠收拾一间房出来,里头依旧搭好床铺,就算她夜里不睡那儿,等她睡着了他们可以把她抱过去,多睡几夜就会习惯了。
吃饭睡觉的问题先这么解决,读书的问题也要提上日程,嘟嘟问她什么时候才能背完三字经,明珠小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说她不会背,嘟嘟语重心长的说:“书是一定要读的,你是郡主,难道要做个睁眼瞎子吗?哪有姑娘家不读书的呢?”
明珠努努嘴巴,说:“不想读。”
嘟嘟气苦,她能感觉到明珠是很聪明的,和她同龄的孩子,就算是话痨,说话也还语无伦次的,明珠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思路清晰,能听懂大人说话,也能正常回答,可这么聪明的孩子,就是不肯读书,让她很窝火。
“那你学跳舞,我教你的动作你练习一下。”
嘟嘟喜欢舞蹈,但她小时候没学过,一直到十二岁才学,都已经错过了最佳骨骼生长期了,后来也难在舞蹈上有大成。自己的遗憾要弥补在女儿身上,她一直想让明珠学舞,但明珠连书都不肯读,更别提是学舞了。
“脚疼,不练。”
嘟嘟又被她耗尽了耐心激起了火气:“这个不读那个不练,那你说你要干什么?”
“吃喝玩乐。”
小小年纪就已经把吃喝玩乐作为毕生理念了,嘟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不学无术。
“以后你每天背完一段三字经才可以玩耍,三字经背完了就背弟子规,你要是想早点出门,就早点背完,背不完你就别出去了,别再指望着你爹领着你出门,我说的话,你爹也不能违抗,从今天开始,现在就背,今天不背书你就不许出去。”
明珠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捧起了三字经,问她:“一段是背到哪儿?”
“二十四个字,你自己数。”
明珠挨个数过去,原来是在那儿啊,她现在就能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娘每次教她读书都是读这几句,她虽没正经背过,却早就烂熟于心了。
嘟嘟问她:“这不是会背吗?平时怎么不开口?”
明珠不回答,只道:“背完了,我去玩了。”
嘟嘟抓住她,“今天的是背完了,明天得背后面二十四个字,而且得连着你今天背的二十四字,也就是说,以后每天叠加前面的内容,直到你把整篇三字经背完,你能做到吗?”
“能!”
既然她答应得爽快,嘟嘟就不拦着她了,让下人跟着她出去玩,别跑远了,别玩水。
明珠说的出去玩,也仅限于在巷子里和邻居家的几个孩子玩,他们住的总督府是官邸,周围几家也是官邸,家主都是泉州官员,大人之间也有交情,小孩子自然玩在一起了,明珠性子野,和隔壁的几个小男孩玩在一起,如今她还小倒没什么,再长几岁可不成了,到时一定要进学堂和小姑娘们一块儿玩的。
巷子里几个小男孩早就在等明珠了,见她出来忙向她招手,问她:“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陈阿婆的皮影戏都要开始了!”
明珠拉着他们一起跑,边跑边说,“我娘让我背书,没背完书不许出来。”
“你又不考状元,背什么书呢!”
明珠心说可不就是这样嘛,她又不考状元,她娘老逼她背书做什么。
几个小孩子跑到了巷子口,陈阿婆在那儿表演皮影戏,买了陈阿公的糖人,就可以钻进帘子里看陈阿婆的皮影戏了,明珠催丫鬟快拿钱给她买个糖人,她要看皮影戏。
这对老夫妻是专门做孩子生意的,附近的小孩子都很喜欢他们,他们卖的糖人也很便宜,这附近都是富贵人家,小孩子也有钱,但他们对富贵人家的小孩和普通人家的小孩一视同仁,都收一样的价钱。
陈阿婆是在一个大箱子里表演皮影戏,周围拉了黑帘子遮光,小孩子要看也只能钻进帘子里看,一次只能进三四个人,瘦些的小孩能进四个,胖的就只能进三个了,明珠和刘家的两兄弟以及吴家一个小男孩一块儿玩,其实容纳他们三个男孩子就差不多了,明珠个子小,勉勉强强能挤进去,再过一年怕就不行了。
今天表演的皮影戏是武松打虎,这也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看的戏了,明珠他们几个看完还津津乐道的,小胖子吴青张牙舞爪道:“我是武松,你们谁扮大老虎让我打一下!”
“就你最胖,你就是大老虎,我才是武松,看招!”
两个小男孩打打闹闹的,另一个小男孩来抓明珠:“哈,明珠你来扮老虎吧,你最小你扮老虎。”
明珠瞪他一眼:“阿青最胖,他是老虎,咱们抓他去。”
两人便统一战线,一起去抓小胖子吴青了,抓到了按在地上好一通摩擦。
玩闹着玩闹着,几个孩子就跑远了,总督府的下人一直跟着明珠,见他们快跑出巷子了,忙拦住她:“不能再走远了,再走就到街上去了,小孩子想去街上得让大人带着才行。”
明珠抿抿嘴巴,踮起脚看了一眼前面的大街,真热闹呀,跟着父母上街和小伙伴们一块儿上街感觉不一样呀,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自己去街上玩呀。
第551章 宫斗
明珠在泉州是海阔凭鱼跃,在京城里有一个和明珠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却正在接受母亲严苛的教导,每日琴棋书画规矩礼仪课程排的满满的,为了让她长成一个优秀的公主。
皇后坐在罗汉床上检查女儿的课业,点头赞许:“嗯,姝儿的大字写的越来越端正了,下次父皇来拿给他看,让他也夸夸你。”
云姝点点头,心里却知道,父皇已经很久没来坤宁宫了,因为苏贵妃的肚子瘪了,父皇好像在怪母后。所以她要更加努力做好,父皇才会来看她,才会来看母后。
明溪领着东宫的小宫女进来回话,“启禀娘娘,殿下今晚不过来吃饭了,明儿顾学士要考民生,殿下在备课呢。”
皇后说知道了,问太子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每天都做了夜宵吗,不要做太油腻的,不好克化。
“殿下三餐规律,吃过晚饭后便不吃宵夜了,不过他有时半夜会饿醒,爬起来就着茶水吃些糕点便又睡下了。”
皇后垮下脸色:“饿了怎么能吃糕点呢,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东宫的小厨房是摆设吗?厨下常炖着羹汤,他什么时候饿了都能吃,你们是不是又偷懒了!”
小宫女讷讷不敢言,她只是院子里打杂的小宫女,如今天冷了,跑腿传话的活就交给她了,她哪能管到殿下的饮食呀。
皇后看她这样也知道她做不了主,还是明日她亲自去看一眼,有什么不妥的她都规整一下,旭儿从青云殿搬到了东宫,地方大了不少,又还没有太子妃,他一个人住着也比较随意,忙于学业也没空挑拣生活上的不如意,想来是下人怠慢了,她做娘的可不能疏忽了,旭儿正值长个子的时候,若是吃食营养没跟上,长不高怎么办。
东宫的小宫女回去了,今天又是皇后带着女儿吃饭,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没人说话,母女两个都细嚼慢咽的,皇后有时会看一眼女儿,见她姿态端庄优雅,感慨好像看到了自己幼时,果然什么样的母亲就会教出什么样的女儿,她也想把云姝教成嘟嘟那样的,在他们家越是娇蛮任性的姑娘越是受宠,可她做不到呀,云姝跟着她耳濡目染就会学到母亲的仪态,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连撒娇都不会了。
皇帝已经很久没陪妻女吃饭了,苏贵妃怀胎八月生下了一个死婴,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她因为引产大伤元气,如今还卧床休养,四皇子还不懂事,如今正是学走路学说话的年纪,闹腾的很,他的母亲却身体孱弱没精力陪他,皇帝只得多抽些时间陪伴他们母子,每日傍晚带着四皇子去御花园放放风,晚上在蕴华宫陪贵妃吃饭,看起来他们才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贵妃是受了药物侵袭才会胎死腹中,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上一届进宫的小妃嫔,进宫后无宠,嫉妒贵妃独得恩宠接连遇喜,便悄悄下药毒害,用的是她家乡的土药,连太医院都没收集到的药材。
处死了个小妃嫔,并不能慰贵妃失子之痛,她这回伤了元气,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如果这个男孩生下来,她会是后宫唯一一个育有两位皇子的女人,谁最坐不住,还用得着查吗?那个小妃嫔害了她能得什么好。
她觉得皇帝大概是知道幕后真凶的,却没有为她讨回公道,说到底还是她娘家没人了,无论是皇后还是惠妃德妃都是朝中重臣之女,又育有皇子,皇帝一定会息事宁人,她只能忍。
她可以忍,皇帝只会更加觉得愧对她,对她愈发好,在儿子长成之前,她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愧意和爱意,她不能失宠。
“陛下每日都来我这儿,不去坤宁宫看看吗?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不能冷待的。”
皇帝淡淡道:“她是太子生母,已是无上的荣宠了,朕冷不冷待都不会动摇她的地位,倒是你,朕稍微没顾及,便要被别人踩一脚。”
宫里的女人都有靠山,要么靠儿子,要么靠娘家,他的宠爱只是锦上添花,有则好没有也无妨,只有在她这儿是雪中送炭,没有他护着,她该怎么在这宫里走下去。
苏宝儿笑意凄然:“我早就习惯了,家里出事后,我历经人情冷暖,做过逃犯做过奴婢,我能吃苦的,只是昶儿跟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娘,我怕他受委屈。”
皇帝让她放心:“有朕在,你们娘儿俩都不会受委屈,除了太子外,昶儿一定是朕的儿子里最尊贵的,别的兄弟都不能和他争,等他出宫开府,若朕先你而去,就让他带你出宫荣养,保你晚年无忧。”
苏宝儿笑了笑,“我倒希望他是个公主,公主也可以接母亲出宫荣养的。”
可他偏偏是个儿子,苏宝儿本来不想争,她自己就是嫡女,知道嫡庶之别,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该去争。可她不争,别人却不肯放过她,她八个月的孩子何辜,要沦为宫廷倾轧的牺牲品,就因为她是宠妃,宠妃怎么可以有两个儿子呢,这让皇后怎么坐得住。
可她偏偏就是有了,就连昶儿都是她们的眼中钉,可活生生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难道能塞回去吗,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另一个一定要保护好,必要的时候,她也让她们尝尝失子之痛。
四皇子正在学走路,其实已经走的很稳当了,只是宫人不放心,还要在身后虚扶着他,他慢慢挪到了母亲床前,拉着母亲的手拍呀拍,皇帝看着心喜,把他抱到膝上来,捉着他和贵妃的手,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这是家的形状,
四皇子看看母亲,再看看父皇,笑得咯咯响,他长得很好,父母都是容貌出挑的,他无论像谁都不会差,如今小小年纪已经初见美人雏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皇室这一辈的颜值担当了。皇帝也很喜欢这个儿子,除了长子最喜欢的就是他了,连大公主都得往后靠。
第552章 年礼
今年过年太上皇和太后又不回京,皇后和皇帝商量过后,给燕城的公婆和泉州的小姑子都送去了丰厚的年礼,虽然公婆说过不必送,但她作为儿媳得尽心,小姑子那里更是不能怠慢,兄弟姊妹各自成家便是亲戚了,而且是最亲厚的亲戚,情分要小心维持。
嘟嘟也送了年礼回京,她头一年对这事没概念,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年礼后,才感慨自己已经是出嫁女了,不再是皇家的人,以后得按亲戚情分走,嫂子给她送年礼,她该回的,可她偏偏没这概念,那年给其他亲戚送了年礼,偏偏没给娘家哥嫂送。
那时爹娘还在她身边陪产,她很困扰地问母亲,是不是以后她和哥哥就是亲戚了,得走这些应酬,娘说就是,爹娘可以不送,但哥嫂得送。今年她便长了个记性,送去宫里的年礼也用了心准备,只是对嫡出的侄儿侄女和庶出的侄儿区别明显,至于那些妃嫔,她压根儿就没送,家书里也没问过一句。
皇帝收到了妹妹的家书就很开心了,但看到四皇子的东西和太子兄妹俩的差那么多,他心中有不虞,只是没表现出来,让人再给儿子添了些,一起送到了蕴华宫。
四皇子收到了礼物也很开心,坐在地毯上把玩,他虽然也不缺那些小玩意儿,但小孩子嘛,没有不喜欢礼物的,尤其是一只放在水里能走的小船,他喜欢极了,一直站在水盆旁看着。
那小船当然是皇帝给的,嘟嘟送来的年礼只是一些幼儿用的童镯童锁,那些东西四皇子根本就不缺,他见了也不会喜欢。
“公主真是用心了,我记得她家中有个女儿,比昶儿年长半岁吧,公主和驸马都生得极好,他们的孩子定然也是金玉之质。”说罢看了眼他们的儿子,也承袭了父母的美貌,长公主的女儿容貌只怕和昶儿不相上下。
皇帝道:“是呀,姝儿比明珠年长半岁,明珠又比昶儿年长半岁,这几个孩子以后倒是可以一处玩。”
他一时嘴快,细想起来却知道他们不会一起玩,姝儿和明珠可以一块儿玩,昶儿定然融不进去的,现在云姝和庶出的兄弟们也没有交情呀,嘟嘟又和爹娘一样讨厌庶出,定然不会让明珠和庶出的表兄弟一块儿玩。
贵妃不知其中原委,见长公主给儿子送的年礼这样用心,还以为长公主爱屋及乌,虽不喜欢妃妾,却对哥哥的子女一视同仁,终于有了些欣慰,若是像太后一样无视庶出的孙子,以后昶儿知事了,不知道得多难受呢。
皇帝见她形容欣慰,心中惋惜,她也是大家族的嫡女,自己的孩子是庶出受人轻贱,她一定很难受,却没办法改变现状。
却说太子和大公主收到了姑母送来的年礼,大公主自然是喜不自胜,目前后宫只有她一个公主,自是一枝独秀,姑母给她的礼物也是独一份儿,家书中还说起明珠表妹顽劣不堪,像个男孩子一样野,姑母的身家后继无人,只能都给侄女了,所以大公主的礼物是最丰厚的,衣裳钗环胭脂水粉笔墨纸砚风物特产应有尽有,装了一个大箱子,云姝很是开怀,巴不得早些和姑母见面,听说姑母是个大美人呢。
太子便平常对待了,他对姑母有很深刻的记忆,自然也不需这些俗物来维持感情,而且他已经长大了,那些小船小车他也不喜欢了,听说几个弟弟的礼薄了,他便让人将这些东西分成三份,给几位弟弟送去,四皇子宫里也得了一份。
蕴华宫的人见了这些东西,婉拒道:“太子殿下友爱弟弟,奴婢代娘娘和四皇子收下了这份情意,只是这些东西四皇子也有,长公主也送了礼给他呢,倒不必再拿太子殿下的。”
好像他们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太子不要的就给四皇子,他们四皇子有这么可怜吗?
坤宁宫和东宫的宫人比其他的妃妾宫里的宫人自是高人一等,好心送东西来对方却不收,这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他们怎么能忍。
“长公主是送了礼来,不过太子殿下和大公主的礼厚些,其他小殿下的礼薄些,毕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不是,长公主最重规矩。太子殿下怕几位庶母有想法,为几位弟弟不平,倒埋怨了长公主的心意,便想着中和一二,你们瞧这些小玩意儿,长公主心里只怕还把太子殿下当小孩儿呢,可太子殿下忙于学业,已经不玩这些了,底下的弟弟们正好需要,你们可别替四皇子做主,说不定他喜欢呢。”
蕴华宫的宫人心有疑虑,东宫的人说长公主送的礼是区别对待的,可陛下不是说长公主对几位侄儿一视同仁吗?四皇子的礼也很厚呀。
“多谢太子殿下的好意,长者赐不可辞,毕竟是长公主对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殿下还是不要浪费了,若让长公主知道她送给太子殿下的东西被他转手送给了别人,只怕公主心里也不好受。”
“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感情深厚,她还在闺中时,那时候好几年都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侄儿,她喜欢得不得了,都恨不得是亲儿子了,自然也不需这些俗礼来维持关系,后头的小殿下们长公主都没有见过,才需要用心经营,既然四皇子不缺,我们也就不强送了,太子殿下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其实宫里几大巨头平日里都不见面,很多矛盾就是底下人搞出来的,太子本是好心送礼,被双方的下人这么一搅和,又结仇了。
蕴华宫的宫人回去禀告了主子,苏贵妃让她们出去打听打听,其他几位皇子是收的什么礼,她们出去转了一圈,得知的是长公主送给几位庶出侄儿的年礼都只是面上情,她家四皇子也是和庶出兄弟同等待遇,和嫡出的那两位确实天差地别,不怪东宫的人过来显摆呢。
更离谱的是,东宫也往二皇子三皇子那儿送了礼,惠妃德妃都收下了,就他们宫里没收,显得他们是刺儿头一般。
可四皇子的礼分明厚了很多,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553章 愧对
苏贵妃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儿,但她不说,而是晚上皇帝过来吃饭时她问起了。
皇帝见瞒无可瞒,才承认了,原来长公主送的礼是嫡庶区别对待的,他怕她心里难受,就自己多添了一些,谁知道太子送过来,双方一合计,都让他们知道了。
贵妃满脸苦涩,柔声道:“我知道你待我们好,可这回真让我们里外不是人了,长公主区别对待就区别对待吧,本就是嫡庶有别,昶儿只要和二皇子三皇子一样,我们也没什么不平的,可你单给昶儿添了,却没给二皇子三皇子也添上,如今让惠妃德妃知道了,只怕她们也怨死我们母子了。太子殿下好心送礼给几个弟弟,我们宫里不明就里给拒了,只怕在太子殿下那儿也落了不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可得和我说,让我先有个底。”
皇帝只觉头痛,“你们这些女人也太多心了,小小的一件事情搞得这么麻烦,最难改变的是人心,你管她们想什么呢,你只需要知道朕偏爱你和昶儿就行了,不管是太子还是惠妃德妃她们,都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太子的心性朕知道,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头做文章,这次是底下人没有办好,你宫里的宫人也得好好敲打了,太子是嫡长兄,他送给弟弟的东西,怎么由得这些下人拒绝。不会办事就别呆在蕴华宫了,没得坏了你们母子的名声。”
贵妃点头应是,让人把今儿在宫门口和东宫宫人争执的小宫女打发去浣衣局了,不会办事的人确实不能留在她身边。
“你好好休息吧,别成日为这些事情伤神,朕也许久没去看云姝了,今日去瞧瞧她,你带着昶儿早些安置吧。”
他还是顾着贵妃的,生气了也没有说重话,还耐心叮嘱许多,贵妃知道自己如今不能伺候他,便没有多留,皇后真是好手段,随手一招便让她在皇帝面前吃了挂落,育有嫡长子女就是有底气。
皇帝走的时候,四皇子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父皇,酷似母亲的小脸一脸纯稚无邪,他心中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让宫人把他抱开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儿子委屈的哭声,他没有回头没有驻足,他不仅仅是四皇子的父亲,他还有别的子女,云姝也是他的女儿,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他突然就明白了爹娘为什么只生了他和嘟嘟,娘说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没办法住太多人,他们本来只打算生一胎,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第二胎了,没想到一胎就儿女双全,也算圆满了。
可是光他和嘟嘟他们都无法顾及,他嘴上不说,但一直都认为爹娘偏爱嘟嘟,只是身为大梁之主,他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和妹妹争宠,和父母理论,更何况嘟嘟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现在想想,这就是一母同胞的好处,他不会因为爹娘偏爱嘟嘟而怀恨在心,他只会和爹娘一起疼爱她,可他现在嫡出庶出这么多孩子,已经很难一碗水端平了。
皇帝来到了坤宁宫,皇后已经领着女儿吃过晚饭了,灯光下皇后在看女儿写字,皇帝没有让宫人通报,悄悄进了皇后的寝房,看到的便是这么温馨的场景。
坤宁宫永远都是这么温馨祥和的氛围,可他许久没来,现在连打扰她们的勇气都没有了,云姝一定在怨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比起嘟嘟小时候受尽宠爱娇蛮任性,云姝真是懂事极了。
皇帝站了许久,直到皇后发现了他才打了个招呼,云姝一时竟有些无措,跟着母后一起行礼,却没有扑过来抱住他,她才三岁,就已经不会撒娇了。
皇帝来到母女俩呆着的罗汉床上坐下,他坐了云姝的位置,云姝犹豫了一会儿,想走到母后那边去,皇帝却拉住了她,把她抱到腿上来坐着。
“大晚上的云姝还在写字呀,写的真好,以后一定和母后一样,是个大才女。”
云姝腼腆地低下了头,皇后见她不说话,便代她答了:“云姝现在每天都要写五张大字,背一段书,虽然还没正式上学,但已经小有所成了。”
饶是皇后自谦,也不得不承认,女儿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又乖巧懂事,由不得她在别人面前夸奖。
皇帝道:“云姝还小,不必给她太多压力,她就算才学不好,依旧是咱们家最尊贵的公主,才学美貌这些都不过锦上添花,有更好没有也无妨,孩子开心最重要。”
云姝小声道:“我喜欢读书,我要读很多书,才看得懂账本和名册,等我长大了要接管祖母的济慈堂和女学。”
皇帝很开心,“是嘛,云姝有这个理想很好,不过呀,那些事情太累了,你不必强加给自己,那不是你的责任,你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做,知道吗?”又对皇后道,“嘟嘟也没做这些,云姝也不必做,这些事情她们不做自然会有人做,你可别早早给云姝灌输这些观念,让她活的那么累。”
云姝还这么小,哪里知道济慈堂和女学是干嘛的,还不是皇后告诉她的,皇后不能出宫,许多事情鞭长莫及,自然无法接管娘的所有事业,她大概想着自己完成不了的事情就让女儿完成,可他真不希望女儿那么累。
皇后道:“若是云姝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强加给她,母后也没有勉强如意,我的爱女之心哪里就比母后差呢,只是人各有志,陛下认为累的事情,母后和我以及林家表妹都甘之如饴,云姝以后说不定也会喜欢呢。”
她还觉得做皇帝累呢,皇帝还不是甘之如饴,位高权重自然任重道远,若人人都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帝国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就是皇帝最满意皇后的地方,她不够美丽不够有风情,不够讨他喜欢,但她的大局观不是其他女子能比的,也是当初娘说的,既然没办法找一个他喜欢的,便找一个最合适的,他曾经还疑惑,她真的有这么好吗?能担得起母后一句最合适做皇后的女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果然是最合适做皇后的女子。
第554章 旨意
毕竟是亲生的父女,皇帝就算许久没来,陪了云姝一会儿父女两就亲近了,他对云姝道:“云姝若是想父皇了,随时都可以来乾元殿御书房找父皇,怎么父皇不来看你,你也不来找父皇呢?”
云姝道:“可是母后说父皇很忙,要忙国事,还要忙贵妃娘娘和四弟的事情,贵妃娘娘生病了,父皇要去照顾她,还要陪伴四弟,姝儿是姐姐,不能和弟弟争宠,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父皇得空了就会来看我们的,”
她这话竟让皇帝不知如何接,皇后也没说错,万一云姝一头热扎去乾元殿,皇帝人不在,去了蕴华宫,难道要让云姝去蕴华宫找他吗?云姝身为中宫嫡长女怎么能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情,皇后自命矜贵,教女儿也有自己的原则,皇帝如果想得到女儿,自然会常来看她。
皇帝摸摸云姝的头,道:“就四弟一个,你不会再有别的弟弟妹妹了,云姝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你会和姑母一样,是这一辈最璀璨的明珠,”
皇后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二日就明白了,皇帝在早朝上宣布以后不再选秀,后宫不许再生育庶出皇嗣,太子已立,他儿女双全,庶出子女多生无益,既然后妃无法生育,也不必再选秀了,把人家好好的姑娘选进宫来守活寡么?
这事有人反对有人支持,几个皇子的外家便举双手支持,以后不再生育庶出皇嗣了,那就只有目前的四个皇子争夺,就算太子已立,也有意外嘛,算起来人人都有四分之一的机会登基为帝。
不支持的便是那些送了姑娘进宫还没有生育皇嗣的人家,自家精心教养的姑娘送去了宫里还没成大事呢,皇帝下这么道旨意也太埋汰人呢,他若这么有原则,怎么不效仿他的父母不纳妾不生庶子,那大家都没有想头了,由得他们一家亲。
现在皇帝半道来这么一出,他们已经进宫的女儿怎么办,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就要在宫里凋谢了,他怎么不早说,早说他们就不会把女儿送进宫,和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不好吗?
皇帝也知道这触犯了那些人家的利益,便提出了,如果他们想把女儿接回家,他也愿意给予诰命俸禄送这些妃嫔回娘家荣养,如果不接回去,就留在宫里吧,总也是衣食无忧的。
好嘛,原本只是说不再选秀,这一下直接就遣散后宫了,这也太滑稽了,朝臣怎么能由着他这样胡闹,最后双方都妥协了,皇帝不再选秀,但已经进宫的这些妃嫔,皇帝不能禁止她们生育,每个女人都有为人母的权利,而且皇帝没有亲兄弟,他这辈就一根独苗,到他儿子这辈,当然要枝繁叶茂了。
看起来是双方各退一步,可后宫是皇帝的后宫,皇帝不想让妃嫔生育皇嗣,谁能生下来,皇后自然也是这项命令的公正执行者,夫妻俩联手整顿后宫,谁还能翻天不成。
这个消息在后宫掀起巨浪,苏贵妃听到后一愣,想到昨夜皇帝去了坤宁宫,今日就颁布了这样的消息,看来还是捍卫嫡系的利益,妃嫔不许再生育,但皇后可以。不过她伤了身子,也不能再生育了,这项旨意对她没什么影响,只是心里到底不平,她的儿子就这么死了,皇帝没有要为儿子报仇的意思,反而如此抬举皇后,也太让她寒心了。
惠妃和德妃则是暗自庆幸,还好她们生的早,要不然就不能生了。
其他还未生育的妃嫔自然不能接受,集结在一起闹到了皇后跟前去,这种旨意对她们也太不公平了,她们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不公平待遇,明明是嫡系和贵妃母子的斗争,为什么要让她们当炮灰。
皇后一贯的贤良面孔也维持不住了,她冷冰冰道:“你们当初进宫就该知道,你们只是来做妾的,便是寻常人家,做妾是什么待遇你们不知道吗?没有家主和主母的允许,哪个妾室敢生育,本宫是后宫之主,但以夫为天,陛下不说,本宫绝不会拦着你们不让生,惠妃德妃贵妃都有了皇子,而且也都母凭子贵站上了高位,谁让你们肚子不争气,拖到如今,陛下不需要庶子了,你们有怨气又待如何?
陛下说了,可以让你们的娘家把你们接回家荣养,你们在家中时也都是金尊玉贵的女儿,若是娘家父母疼你们,不想让你们在宫里蹉跎,就趁早和家里商量好了,出宫去吧,若是你们家里不疼惜,就不要来怨本宫,连亲生父母都不疼惜,还能指望夫主和主母疼惜吗?”
也别怪皇后说话难听,事实如此,她们进宫都是带着家族使命来的,当初入选时给家里带来了荣光,但是进宫后就是天家妇,是死是活娘家过问不得一句,她们不是明媒正娶,也就不存在夫家娘家这一说,进了宫就是伺候人的命,她们以为自己是来干嘛的,做娘娘的吗?皇帝就是打杀了她们,她们的娘家又能如何,愿意让她们的娘家把她们接回去,已经是皇上仁慈了,她们还不知足,敢闹到她面前来,当真是她这个皇后对她们太宽容了,一个个的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皇后一通训斥无异于当头棒喝,让这些妃嫔彻底清醒,是啊,娘家都不管她们,皇上也不宠幸她们,她们怎么能指望皇后帮她们主持公道呢,皇后和她们是敌对的关系呀。
一个个如丧气鹦鹉般跪地认命,皇后打了个巴掌又给了个甜枣,道:“本宫和陛下都不是苛刻之人,也不差你们那点儿口粮,若是你们娘家不接,就老老实实呆在宫里,余生总能吃穿不愁。”
但别的想头也就不要有了,没有儿子的宫妃,能想什么呢。她以后的目标也明确了,这些小鱼小虾可以不用管了,有儿子的那几个才是她要打压的对象。
第555章 独秀
把这些闹事的小妃嫔打发了后,皇后又每人给了一份赏赐,晚上和皇帝商量,给后宫妃嫔大封一次,都晋个位份,毕竟她们无宠无子,以后晋位的机会不多了。
皇帝道:“只是小事,随你吧。”
皇后领命,让宫人通知内务府去办,又和皇帝聊了聊,“陛下还年轻,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陛下日后不会后悔吗?”
苏贵妃是他的真爱吗?以后会不会又有另一个女子出现,皇帝认为那才是他的真爱,那他今日下的旨意,日后岂不是自打嘴巴。
皇帝道:“人无信不立,我现在想着,或许我一开始就该立下这样的旨意,刻意的拘束自己,才能修身齐家,当初年轻放纵,贪一时之欢,才造成了如今的场面,现在收场已经晚了,但也好过让它延续,是不是?”
当初他如果听爹娘的话,皇后生了嫡子就不纳妾生庶子了,那他们如今也是幸福的一家,但那时就是做不到呀,他是皇帝,面对的诱/惑也太大了,而那些只是父母给他定义的诱/惑,却是所有人眼中的天经地义,他不想克制。如今也不说后悔吧,有了苏贵妃母子,他不后悔,但他不需要再碰到第二个苏贵妃了,庶子这种东西,以后也不必再有了。
“其实陛下已经是一个好君主好父亲了,也不必太拘束自己,身处高位你已经很累了,其他方面可以适当放纵一下,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就是每个帝王的理想么?若只是想做个家庭美满的富家翁,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皇后已经看得很开了,皇帝不算薄情寡义,只要他一直捍卫嫡系的利益,那她也愿意打理好后宫,不让他为后院的事情操心。
皇帝眼含惆怅看着皇后,想说些什么,酝酿许久还是没说,只道:“虽然这回在朝上朕和朝臣妥协了一步,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了,日后后宫若有女子承宠,第二日记得送避子汤,若有人暗度陈仓偷偷怀胎,孩子生下来后无论男女都由你抚养,朕不会让这种女人如愿。”
皇后心说我忙的很,可不想养庶子,看着碍眼,养了也不一定得好,孩子大了还不是要亲近生母认祖归宗。
皇帝又想了一下,说道:“算了,未免麻烦,你让太医院去配绝育药吧,给未生育的妃嫔每个人吃一份,绝了她们的念想。”
皇后心说为什么让她们吃绝育药,你怎么不吃,你才是罪恶的源泉,你要是吃了绝育药,后宫自然不会再有孩子出生了。
“绝育药阴寒伤身,她们已经无宠无子了,让她们吃这种药也太狠了,还是免了吧,我/日后好生管控着,不让后宫再有庶出子女就是。”
她可真是贤良淑德,别的帝王家都是皇帝想生儿子,皇后下药害人,他们家倒反过来了,那些女人还为了皇帝要死要活的,来她面前闹,就该让她们听听这番话,看看郎心似铁,还是她顾着她们吧,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你有谱就行,云姝目前是朕膝下唯一的公主,朕也不希望她再有妹妹,嘟嘟就是一枝独秀,她曾经和我说过,庆幸她有个哥哥而不是姐妹,她那么娇蛮任性,简直不敢想象有个姐妹和她争宠,她的幸福感一定会大大减少,我想着云姝要和嘟嘟同等待遇,下一代有云姝一枝独秀就可以了。”
这是皇帝作为父亲对女儿的偏爱。
皇后也很高兴他能有这样的自觉,他虽然不是个好丈夫,但对一双子女是没得说的,这还是要归功于公婆的教导,他自己就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自然也希望他的子女可以像他一样幸福。
“陛下疼爱云姝,她一定会幸福长大的,女儿都和爹亲,她虽然跟着我的时候多,但你没来的日子里,她总喜欢坐在院子里读书写字,她没说,但我知道是在等你,也就最近天冷了,我才让她进屋来写。云姝性子像我,不太会表达感情,不像如意一样爱撒娇,咱们做父母的就更要细心观察是不是?”
皇帝沉默半晌,说他以后一定常来看云姝,女大避父,过几年女儿大了就更不和他亲近了,而且女儿终究要出阁的,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虽然他心里不这么想,女儿嫁了还是他的女儿,可嘟嘟嫁给季贤后就跟着季贤去了外地,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到她了,如今他这一颗思念妹妹的心,就全部倾注到了云姝身上。
爱是双向奔赴的,皇帝既然想弥补女儿,皇后就教女儿好生和她父皇亲近,教她嘴巴甜一点,不要总是闷着,“你是不知道你姑母有多娇,你父皇就吃这套,拿你姑母一点法子都没有。”
云姝脸红红的,每个人性子不一样,她就是做不到嘛,就算她不会撒娇,父皇母后也还是疼她呀。
亲生的父女血脉相连,其实并不需要刻意经营的,父亲疼爱女儿,女儿孺慕父亲,哪里需要理由,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公主常去御书房请安,皇帝一连半个月都在坤宁宫过夜,傍晚的时候能看到他和皇后带着大公主在御花园玩耍,偶尔太子也会加入,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呀,像极了当年太上皇带着皇上和长公主的样子。
宫人都津津乐道的,觉得帝王之家有这样的温馨幸福很难得,那些妃嫔庶子本来就是多余的,她们私底下再怎么争高低。这种时候她们连头都不敢冒,就连最受宠的苏贵妃母子,不也得佝着,皇上瞧着宠幸他们,可有什么实际行动吗?东宫早立,明珠独秀,中宫独尊,都是皇上对嫡系的偏爱呀。
苏贵妃窝在宫里养身,儿子每天吵吵闹闹的,又不敢放他出去,拘在屋里就更吵闹了,本就有些心烦,又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更是胸闷气短,她如今想必是所有人口中的笑话吧,皇后多得意,本宫只是不屑争,本宫若出手,你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第556章 番王
又是一年除夕,番王府里下人正在伺候萧蓓梳妆,这是萧蓓回京后过的第一个新年,皇帝把她荣养起来了,让她回到了幼时住的王府,只不过这座王府在先帝时期分给了先帝的儿子毓王住,后来毓王夺嫡失败一家覆灭,这座王府便空置着,如今萧蓓带着瓦剌新王住进来了,但已经全无幼时的痕迹了。
萧蓓回了京城,皇室还是按着郡主的规格招待她,拖利便按亲王的位份招待着,王府挂的牌子是番王府,众人叫拖利也只叫小王爷。
萧蓓梳妆好后,到外间便见到桑兰带着拖利在等她,拖利来到大梁后便穿的汉装,为了烘衬新年的喜气,是一身金红色的衣裳,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长的精致秀气,倒没有瓦剌男子的勇猛剽悍,如今穿着一身红衣,扎了两颗包包头,看着很是讨喜,就像是大梁富贵人家的孩子,倒看不出他的身份。
萧蓓问他:“记得见到皇上皇后要怎么行礼请安吗?”
拖利便在她面前演示啊一遍,掀起衣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朗声道:“北宁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圣体安康万寿无疆,皇后娘娘和顺康泰事事如意。”言语神态恭敬又虔诚。
北宁是皇上赐给他的汉名,说他既然到了大梁,入乡随俗,一切都按大梁的风俗来,他算是随母亲回了外祖家,便姓萧,叫萧北宁,等他长大后回到了瓦剌,也要记得他的外祖家。
萧蓓很满意,让他起来,对他道:“这就对了,进了宫里后不要乱说话,你的汉语不好,别人和你说话,你听不懂就笑一下,听得懂就回两句,但是不要和人家生气吵架,若是听到了让你不开心的,你就低头不吭声,知道吗?”
萧蓓自己都要寄人篱下,拖利更是身份敏感,为质就要有为质的样子,萧蓓这样教他也是在保护他。
拖利说他知道了,他其实并不喜欢去宫里,但母亲是皇室的郡主,他总要跟着去。
桑兰也在努力学习汉语,听得懂一些他们的谈话,她对着萧蓓说瓦剌语,言辞恳切,求她一定要保护好拖利,萧蓓让她放心,宫里又不是龙潭虎穴,皇上皇后对拖利还是很好的,只当亲戚家的孩子一样招待着。
时辰差不多了,萧蓓带着拖利坐马车进宫,桑兰送他们出门,她身份低微,不可以跟着进宫,每次儿子出门,她都提心吊胆,怕儿子一去不回了。
今年的宫宴虽然没有太后和太上皇,但一样热闹,萧蓓母子来到举办宴席的太液明珠聚波楼,他们母子不太受欢迎,见了面打个招呼就无话了,拖利更是无人问津,各家都叮嘱过自家的孩子,不要和他玩。
拖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落,只是一直往门口张望,直到内监尖利的公鸭嗓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太子到,大公主到,他才跟着众人一起跪地行礼,在那至尊的一家四口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眼角余光偷偷瞥,瞥到了一双绣金色蟒纹的白色靴子,心里莫名的轻松。
皇帝皇后到的时候,大家都跪在一起行礼,也就不必拖利单独行礼请安了,但帝后入座后必会点几个人出来说说话,点别人都是殊荣,只有拖利是意外。
“北宁今日打扮的真精神,姑母照顾的真好,如今汉语学的如何了?来,说几句让我们听听。”
皇后神情和善,用亲友的口吻说话随意,拖利却不敢当真,恭恭敬敬的请安行礼,皇后和皇帝相视一眼,笑道:“北宁的汉语大有长进啊,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北宁翻年就八岁了吧,可不能再和母亲坐在一处了,跟着你太子哥哥去和男孩子们一块儿坐吧,”
拖利看了一眼太子,太子对他笑了笑,朝他招招手,他便跑过去,太子笑容和煦,牵着他去勋贵家的男孩子们那边坐。太子的笑容和皇后的笑不一样,虽然他们是亲母子,长的也像,但拖利觉得和皇后说话很紧张,和太子说话很轻松。
萧蓓笑了笑:“他哪里就和太子殿下兄弟相称了,我和太上皇太后是同辈,北宁和陛下娘娘同辈才是。”
皇后笑道,“正是这话,倒是我糊涂了,可惜今年父皇母后没有回京,要不然宫宴上还能和姑母叙叙旧。”
其实就算见着了,也没什么好叙的,她没有亲姐妹,幼年时在一众堂姐妹里面笑傲群芳,可惜最后不是她的父亲登基,萧蕊她们几姐妹都敢爬到她头上来了。如今她回了京里,也说不上比当初好不好,但萧蕊她们几姐妹想在她面前摆谱也没门儿,对于皇帝来说,庶出的姑母和堂姑母,没什么区别,她手里还有拖利呢,那几个大长公主有什么。
洛阳大长公主不阴不阳地说:“若是太后娘娘在,只怕和安阳郡主也没什么话说,她们俩从小就不对付。”
萧蓓道:“幼年时的事情罢了,谁家兄弟姐妹小时候还没几个龋踽,大了也就一笑而过了,我在燕城已经见过了太后和太上皇,他们夫妻俩大度,小时候的事情早忘了,倒不像洛阳公主,小时候一点儿事情记了这么多年。”
萧蓓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就算父亲夺嫡失败,她被远嫁,嫁到了瓦剌也还是无法无天,后来虽然收敛了锋芒,但有特丹的偏爱,她一直没受什么委屈,如今手里又有了养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她委屈受的,这样想来,她还是个幸福的女子,闺中时有父母疼爱,出阁后有丈夫爱护,年老了有儿子撑腰,可她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她幸福呢。
萧蕊没想到萧蓓还敢这么嚣张,她看向上座的帝后,夫妻俩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低头喝茶,并没有给她出头的意思。虽然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但她好歹是先帝的长女,萧蓓一个夺嫡失败的亲王之女有什么资格嚣张,皇帝不帮她,她自己来。
第557章 新岁
拖利和一群勋贵家的男孩子坐在一桌,太子坐了上首,拖利就坐在他身边,太子见他一直在听大人说话,低声问他听得懂吗?他大眼睛扑闪两下,说听懂了,“我母亲和你的祖父母同辈,所以你要叫我……”
他还弄不太明白大梁亲友之间的称呼,勉强懂了辈分,其他的什么叔伯姨舅姑婶,对应的什么侄子外甥,他实在是不明白。
桌上其他孩子听到了,忙道:“太子殿下该叫你表叔。”
另一个孩子说:“是堂叔吧。”
“怎么会是堂叔,陛下管安阳郡主叫姑母,那北宁和陛下就是姑表兄弟,当然是表叔了。”
拖利其实也不明白表叔和堂叔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很兴奋,对太子道:“你要叫我叔叔。”
太子垮了脸:“什么叔叔,你看我比你大比你高,这样,你喊我哥哥,以后我罩着你。”
拖利笑得眼睛眯起,露出漂亮的小虎牙来:“好呀,太子哥哥,”
太子笑着摸摸他的头,真是个讨喜的弟弟呀,要是宫里几个庶出的弟弟也这么讨喜就好了。
这一桌坐的几个孩子,除了宗室子弟,就是是太子的伴读了,他们坐在一起自然也会讨论学业上的事情,或是美好的假期生活,北宁听不太懂,但是见他们笑他也会跟着笑,太子问他:“你想不想跟着我们一块儿上学?”
北宁用力点点头,想呀,可是他不会汉语,来大梁两个月了,还是在家里呆着,母亲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他要从头学起。
太子的一个伴读就说了:“可他汉语都还说不连贯。”又问北宁,“你会写汉字吗?”
北宁低下头揪手指头,不说话了,委委屈屈的,太子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说没关系,明年先在家里学,有了一定的基础后,就可以来宫里读书了。
几个伴读便不说话了,能做太子的伴读都是各家最杰出的子弟,从小安排给太子做伴读,以后太子登基他们就是肱股之臣了,基本都是倾全族之力培养的,自然从小就有不同常人的政/治敏感度,这小子想和太子一块儿读书怕是悬。先不说他这水平跟不跟得上吧,跟不上他们的学习进度那肯定不行,就算跟得上,跟得上那说明这小子很聪明,那就更不行了,万一他心怀诡计把太子害了怎么办,这可是他们的储君。
北宁想不到这么多,他只是想着要努力读书,就可以和太子哥哥一块儿上学了,他回家后和母亲说一说,让母亲多找几个先生教他,他要很快就学会汉语汉字。
今日的宫宴苏贵妃没有出席,她本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在后宫向来深居简出,但耐不住以前她得宠,再怎么深居简出也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这阵子皇上偏宠嫡系冷落她了,她连除夕宫宴这样的日子都不出来,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宫里冷冷清清的,年夜饭都吃的很寒酸,宫人说尚食局在准备宫宴,食材都用在宫宴上了,他们不参加宫宴,只能捡些没用上的食材拿回去做了。
去拿食材的小宫女回来了,满腹委屈向鎏金姐姐告状,鎏金让小厨房尽量做吧,主子胃口不好,别的菜她也吃不下,主子的燕窝还有,四皇子的奶羹也有,别的就随意了。
话虽如此,但除夕夜桌上只有寒酸几个菜,主子看了也不舒服,苏贵妃望着外头的灯火,今夜真热闹,这样的热闹不属于她们母子。
皇帝不来,夜里他们也不守岁了,早早睡下,明日还要早起去坤宁宫拜年呢,她躺了大半年,也该去请个安了。
新年就是热闹,这一夜鞭炮焰火不停,实在扰人清梦,人人都没有睡好,新年钟声一响,又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一夜的坤宁宫很是美好,太子也难得宿在了坤宁宫侧殿,早上要属云姝起的最早,父皇母后还没起床,她就钻进去了,给父皇母后拜年,要拜年钱。
皇后从被窝里爬起来,问她:“昨夜不是给了压岁钱吗?怎么又要拜年钱了?”
云姝笑道:“哥哥说的,压岁钱是除夕夜里给的,拜年钱是拜了年就要给的。”
其实大家都把压岁钱和拜年钱算在一起了,只给一次就行了,但前些年皇家只有一个儿子,那才叫一枝独秀,钱多的没地方花,便压岁钱拜年钱分开给了,后来孩子多了,每个人要准备两份,也太麻烦了,就还是只给一份,一份塞多点就是,如今云姝大了,太子这么教她,她就来吵父皇母后了。
皇帝也坐起来,摸了摸云姝的小脸,让人把准备的新年礼拿来,其实他们兄妹俩向来是拿两份的,只是去年的事情云姝不记得了,听哥哥说起,还以为以前只拿了一份呢。
云姝拿了拜年钱就跑了,又跑去了哥哥屋里,皇后让人看着点她,不要冻着了,这丫头一大早穿好了衣裳头发都没梳就跑来拜年了。
还是小孩子精力旺盛,憧憬过年,对于大人来说,过年可累了,这夫妻俩忙了一整年,大年初一还得早起。
六宫妃嫔也很早就带着孩子来坤宁宫侯着了,待皇帝皇后带着太子和大公主出来,她们才上前拜年请安,妃嫔之中以贵妃打头。
皇后让宫人给每人都送了一份新年礼,几个庶出的皇子也会自己来拜年了,就连最小的四皇子,话还说不清楚,也会跪下来说父皇拜拜,皇帝还是很疼这个小儿子,把他抱到膝上来坐着,亲自把年礼给他,祝他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健康长大,明年这个时候定然就能说的很清楚了。
贵妃一袭银红色的宫装明艳照人却难掩愁态,见到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反而伤神低下了头,皇后笑着和惠妃德妃说话,关怀二皇子三皇子,太子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云姝则眼含委屈,父皇为什么要抱四弟,有了四弟就不要她了。
第558章 融合
今年的新年萧艺和太后去了桐城和白家一起过,虽然对于太后来说,那是弟弟的家,她更喜欢和萧艺两口子过,但白家热情相邀,他们又没有儿女在身边,过年得准备那么多东西,他们夫妻俩又德高望重的,整个燕城的官员将领都得来拜年,就算统一宴请一次,人家来拜年总得招呼茶水吧。去白家过年就不必他们自己应酬了,白家自然会设宴款待来宾,夫妻俩一合计,觉得去白家过年省事,就收拾东西去了。
萧艺夫妻俩腊月二十八便住进了白家,确实过年还是要一大家子在一处比较喜气热闹,白家老中青六口人,加上萧艺夫妻俩就八个,除夕夜也勉强坐满了一桌。
白霆感慨良多:“咱们家许久没这样热闹了,许久没聚的这样齐了。”如果她还在,看到儿孙满堂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太后也想到了她的母亲,没让贝贝赶回来见娘最后一面,娘走的时候定然是带着遗憾的,所以现在白霆跟着儿子住在一起,尽量避免那样的事情再发生。她又想到了她在京里的老父亲,父亲也已经很年迈了,会不会……
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尤其她作为出嫁女。无法常侯父母身边,她想着要不明年年底回去,这一回京便轻易不走了,好歹送父亲终老。
住在白家的日子里,太后和白家的几个孩子相处甚欢,清儿是贴心乖巧的小姑娘,每日都会来给她请安陪她说话,小姑娘长的像极了已逝的祖母,郡主待她分外亲厚。
最小的流儿也是个乖孩子,童言童语惹人爱,只有最大的那个,正值叛逆期,整天闷着不说话,不太往姑母跟前凑,太后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大侄子,她来之前已经听说过这个侄子的光荣事迹,她不想置喙贝贝夫妻俩怎么教孩子,但这样的孩子她是不想沾手的。
因着太后和太上皇在桐城白家过年,桐城的官员将领便都来拜见,太后的意思是让何嘉文不要那么累,犯不着每个人来都招待一顿饭,统一定个日子办个大宴就是,她以前都这么招待的。
何嘉文说她不怕累,新年里有客人上门怎么能不留饭,而且她也不是太后有这样的底气,她一直在桐城为丈夫经营人脉,对外都是和气生财,可不兴端架子。
她愿意劳累,太后也就不说了,她在白家过年,也是白家的荣幸,让人知道她和白家还是亲厚,对贝贝的前途也有助益。
萧艺军中只有十日假期,初七那日他们便回了燕城的府邸,萧艺初八就去上职了,太后则窝在家里,这样冷的天,出门实在太辛苦了。
新年期间街上的店铺也都关门了,自然边市也关了,经过这半年两族的磨合,太后发现民族矛盾无法调和,便和当地的官府商量了,只许通商,不许有别的往来,她以前想支持汉蒙通婚的,但群愤激昂,她就没捅这马蜂窝。如今是汉人的春节,自然不欢迎瓦剌人过来,街上店铺也关门了,也就没有通商这一说。
瓦剌这个冬天过得很难,朝中给了些粮食资助他们过冬,但就这事朝中还有许多人不支持,瓦剌前迹斑斑,他们还不信邪,还要帮他们,是当真上不够的当是不是?瓦剌那个小崽子还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主战派恨不得杀了那小子把瓦剌踏平。
最让他们不满的还是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太后这次竟然主和,对瓦剌多加宽容,果然是年纪大了心软怕事,她年轻时可是凶悍泼辣不可一世的。
过了正月十五,城门口就不再拦着瓦剌人进城做买卖了,太后让人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下头报上来,说一解了门禁就有很多瓦剌人进城来了,但燕城托太后的福,民生已经很好了,也不图瓦剌什么,瓦剌人想来做买卖,除非是特别好的东西,一般的东西他们不缺。
瓦剌也是有商人的,在这样的大时代下,瓦剌牧民自个儿来汉人的领地上换物不容易,便有瓦剌商人收购本地皮毛,装在一起运到城里来卖,卖了钱再进些大梁的米面粮食回草原卖给自己人,如此,两地通商便初具雏形,往返于草原和大梁领地的商人叫番商,一开始是只有瓦剌人,后来大梁人也看到了商机,开始做了这倒卖货物的营生,泉州那边的海商和西洋商人,一开始也是这样起家的。
太后对这样的形势喜闻乐见,利益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也是两国之间的纽带,两地正常通商,便会带动两地文化的交流,接下来就会通婚,而后便是民族融合。在她后世所处的年代,瓦剌的地盘就是蒙古,虽然分为了内蒙古和外蒙古,但好歹是收回了一部分,不像如今,一整片草原都还政权四散,如今虽然瓦剌战败暂时归属,但难保日后他们复兴了又要自立门户,便要趁这时提升他们的民族幸福感,老百姓都安居乐业的,谁还愿意打仗呢。
萧艺说她想的太美好了,民族问题哪有这么容易解决,他们夫妻俩其实他是主战的,她主和,他也就依着她了,但他并不像她这样乐观,瓦剌是一匹驯服不了的狼,如今只是受了伤,待它伤好了又会来咬大梁这块肥肉。
太后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描绘她后世所处的和平年代,她当然知道没这么容易,就算是后世对少数民族各种优待,还有人闹独立,更何况是如今这思想腐朽落后的年代,但是她知道无论哪个年代,一个明君都不会想打仗的,先礼后兵才是正道呀。
“咱们再看看吧,再在这儿呆一年,明年就是你的五十大寿了,咱们得回京给你办寿宴呀。”
萧艺险些一口老血呕出来,五十大寿?他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然要过五十大寿?
萧艺苦着脸不说话,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年轻的,她这话一说,他饭都吃不下了,太后搭着他的肩膀轻笑,“我知道你不服老,我也不服老呀,在我心里,咱们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二十岁,好不好?”
萧艺叹了口气,他老了,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子了,她会不会嫌弃他呀。
第559章 理想
在意识到自己明年就要过五十大寿,即将成为一个老年人,萧艺突然变得精致起来,每日都要和妻子一起早晚敷脂膏护肤,他以前只有夏天怕晒伤冬天怕冻伤会涂些有功效的脂膏,从今年开始,他要像爱美的妻子一样,每天早晚涂,他不要那么快变老。
太后哭笑不得,让他不要太矫枉过正了,自然衰老是生命轨迹,这是没办法逆天而行的,他们要一起优雅幸福的老去,也挺好的呀。
萧艺懊恼:“我和你不一样,你有过快乐无忧的童年时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风华盛放的青年时代,你人生的的每一个阶段都是鲜花着锦美得淋漓尽致,你没有遗憾,所以不怕老,就算老了你也是最优雅的老太太,可我不一样呀,我前些年都浑浑噩噩的,虚度了我最美好的光阴,等我清醒了,却很快便垂垂老矣,我有那么多事情想做,却终究是时不待我,同一件事情,少年时做和老年时做怎么一样呢。”
太后不知该怎么回他,这会儿她倒宁愿他还和以前一样憨憨的,不会有这么多苦恼,她只能转移话题:“阿艺,你清醒以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很开心,你说你长这么大没有遗憾,当然我知道你的将军梦还没有完成,所以陪着你来了燕城,可你清醒之后,每天都那么忙,好像要把以前错过的事情都补回来,如果你一直是清醒的,那么前些年我在你的世界里也占不了那么大的比重是不是?你会和我一样,有各自的理想和事业,说不定我们两个人会分道扬镳。”
萧艺立刻解释:“没有没有,我还是我,不管是清醒的我还是懵懂的我,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说的遗憾……”萧艺苦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遗憾什么,大概就是,在我需要奋斗的年纪,你为我负重前行,把一切都做好了,待我清醒后,已经站在了人生巅峰,我想弥补以前,却不知从哪儿下手,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没有需要弥补的了,可我这心里,总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
太后握着他的手,说她明白,“你清醒以后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但因为你前些年的经历,你很快就对这个世界有了清楚的认知,很多事情也能融会贯通,普通的婴儿一天一天长大,而你一天像一年一样长大,这些日子的你在努力汲取知识,如今正值你壮年时期,你觉得自己有无限的潜能想发泄出来,可你的人生却已经圆满了,地位权势家庭,没有哪处还需要你出力,所以你空有满腔精力却像掉进了棉花堆里,不知该往哪处使,而你的年华在一天天流逝,你很快就五十岁了,成为世人眼里的老年人,你很焦躁惶恐,怕自己好不容易清醒了,什么都没做又变得年老痴呆,可你却改变不了这样的状态。”
萧艺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宝宝还是你了解我,可我真的……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我这样的焦虑?”
太后但:“若你觉得每日去军营上职太平淡了,不如和我一起行商,管理济慈堂?这是有意义的事情,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萧艺犹豫了一下,说他不喜欢,他对做生意不感兴趣,更对那些庶务没兴趣,他喜欢带兵打仗,喜欢大权在握和战场厮杀的感觉。
太后暗暗叹气,她知道,这是他身为皇室子弟血脉里带着对权势的渴望觉醒了,皇室子弟怎么会喜欢经商管理庶务呢,可他醒的太晚了,如今已经是他儿子的天下,而且是太平盛世,他不该有那样的渴望。
“阿艺,既来之则安之,最起码现在咱们每一天都过得很好对不对?说到底还是吃的太饱了,锦衣玉食才会觉得心里空虚,你看看那些进城来做买卖的瓦剌牧民,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每天能吃饱饭睡好觉,这样比起来,你这样的焦虑是不是有些无病呻吟了?”
萧艺不高兴了,怎么能说他无病呻吟呢,她是他最爱的人,怎么能不理解他。
“宝宝,以前我处于混沌之中,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现在我清醒了,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像以前我追随你一样追随我,做我身后的女人?”
太后愣了一下,笑道:“我这不就是在追随你嘛,你想当大将军,我就陪着你来燕城了,这还不叫夫唱妇随呀。”
“这是我以前的理想,来了燕城后我才开窍的,我开窍之后就有别的理想了。”
“是什么理想?你说出来听听,我得看看实际情况,才能决定要不要支持你呀,若是你想杀人放火,难道我也追随你呀。”
萧艺赌气:“哼,以前就算你杀人我也会帮着埋,你放火我就帮着你浇油,怎么到你,就要权衡利弊了,你不是说爱情是盲目的吗?我爱你爱的这么盲目,你却爱的这么清醒。”
太后道:“那是因为我很清醒,你爱的盲目也没关系,咱们大面上错不了,但你如今可瞧着不太清醒,若我还盲目爱你,两个人很可能就走岔了道。”
“谁说我不清醒了,我现在清醒的很!”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
萧艺这就不吭声了,太后道:“你看,我问你你不肯直说,说明你也知道,这件事情不是正确的,甚至你知道,你说了我也不会同意,那可见你确实很清醒,既然你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一件不好的事,你还要让我盲目跟随你吗?”
萧艺垂着眼帘不说话了,这样的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憨憨的皇子,每次做错了事别人说他他都当没听到,可只要她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他就很紧张很委屈,低着头手足无措,他一直都是这样,不管善恶,只管她喜恶。
第560章 爱侣
萧艺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说出他想做什么,太后温柔地抱住他,轻声道:“这就是命数,老天让你这时候醒来,一定不是为了让你弥补以前的遗憾,而是让你过好往后的日子,阿艺年轻时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老了也是京城最美的老爷子,我啊,依旧是各家老夫人艳羡的对象。”
萧艺轻笑,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让他躲过了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在这太平日子里醒来,就是不想让他去争什么抢什么,他只要守住如今已有的幸福就好,这样想来,他还是老天爷的宠儿,让他幸福着过完一辈子。
“好,我要和你一起优雅的老去,等咱们走不动了就回京城养老,每日琴瑟和鸣赌书泼茶,我也要加精一下这些造诣,以前上学没学好,不过我这个年纪了,请先生教可太丢人了,你来当我的先生可好?”
每个人生来都有他的职责,萧艺想着,可能他的职责就是陪伴她吧,不管是他混沌时还是清醒后,这份职责都没有变过。
太后自然乐意,以前他们年少时就会抚琴舞剑相和,成家后多了柴米油盐少了风花雪月,虽然还是恩爱,但相处方式不同了,如今萧艺要琴书遣怀,太后自然无有不应。
如此,朝廷无战事,萧艺便成了一位儒帅,武能提刀斩敌将,文能琴瑟伴娇妻,他们果然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何嘉文带着女儿和小儿子来燕城姑姐家走亲戚,太后最喜欢清姐儿,殷切留她住下,清姐儿也长大了些,敢独自在亲戚家留宿了,便留在姑母家住下,小些的流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要跟着母亲回家,他不习惯外宿。
太后也不恼,说待他大些了再来住也可,姑母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何嘉文本就是决定要把女儿送去姑母家住一阵子的,因此给女儿带的行李也不少,太后让人把客院收拾出来给清姐儿住,又问她:“清姐儿敢不敢一个人住?晚上要不要姑母陪着你睡?”
清姐儿摇头说不用,她可以独宿的,丫鬟婆子也带齐了,就和在家里一样,她不怕。
“不怕就好,今日早些睡,明儿姑母带你去街上逛,不过这燕城的街道啊,和桐城的也差不多,你在这边长大,怕也看腻了,今年年底我和你姑父要回京,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回京里?”
清姐儿有些意动,京城啊,她常听祖父和爹娘说起,他们家以前就住京里,只是爹娘成婚后就来了这里,只在祖母去世那一年回去过,那年她刚出生,也没有记忆,听说那是一个极其繁华的地方,祖母是公主,是在皇宫长大的,皇宫是世上最漂亮的地方。
“去京里可以跟着姑母住在皇宫里吗?”
太后笑道:“当然可以,姑母就住在宫里,你若是去了,自然和我一块儿住,”
清姐儿又问:“那爹娘也去吗?”
太后犹豫一下,道:“你爹娘还不能去,过几年他们才能回京。”
清姐儿便放弃了:“那我还是等爹娘一块儿去吧。”
“也好,等你回京了,姑母接你进宫来住,宫里有个你的小侄女,比你小四岁,以后你要带着她玩呀。”
清姐儿乖巧点头,她会的,弟弟也比她小四岁,她也会带着弟弟玩耍呀,她有经验。
清姐儿跟着姑父姑母吃过晚饭,晚饭后闲聊了一会儿,太后便带着她去客院,等她洗漱好躺进了被子里才走,清姐儿在姑母走后又睁开了眼睛,小声叫乳母,乳母丫鬟便围上来,让她安心睡,她们都守着她呢。
小姑娘又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太后回到自己的寝院,萧艺也已经洗漱好了,说下人给她放好了水,让她快去洗,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略微不自在,这人又想啥呢。
沐浴完出来,萧艺坐在床上看书,见她过去便收了起来,他挨着她坐,给她擦拭沾湿的发梢,让下人都下去,他会伺候好她。
太后瞪了了他一眼,“你又玩什么花样呢?”
萧艺说冤枉,“我能玩什么花样呀,我这不是看你照顾那小丫头累着了嘛,我来照顾你呀!”
太后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要人照顾。”
话虽如此,却还是很享受他的照顾。
“你对那小丫头那么好,我都吃醋了,你对我都没那么好,还哄她睡觉呢,你怎么不哄我睡觉?”
太后无语,“你天天和我睡在一块儿,还要怎么哄?再说夜夜都是你比我先睡着,还用得着我哄啊!”
萧艺没皮没脸地说:“我那不是累着了嘛!”
做什么累着了呢?这话夫妻俩也没明说,但都心知肚明,萧艺向来精力旺盛,不过他以前对这事不太执着,宝宝不想要他也不勉强,自从清醒后,他好像需求也更强烈了,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开荤,太后怕他伤身,让厨下给他炖补汤喝,他喝了后倒是更加雄风大振了,夫妻俩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了,夜夜春宵成何体统,早上起床太后都不敢让直视下人的神色。萧艺倒是脸皮够厚,还说这是夫妻义务,有什么好笑的。
萧艺急急忙忙地把太后的头发擦干了,就拉着她进被窝,把帐帘放下来,他跑去关灯,把屋里的灯关得只剩床头一盏,而后一脸淫笑钻进了被窝里,太后被他看得不舒服,拢了拢白色寝衣的衣领,问他想干什么,他笑容荡漾,道:“我近日研习医书和古籍,研究出了一个返老还童青春永驻秘法,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太后不信:“哪有这样的秘法,你唬谁呢!”
“真有,咱们试试嘛!”
“怎么试?”
“就是道家秘法,夫妻双修阴阳调和,辅以这众多名贵草药配制的护肤精油,妙不可言。”
太后娇叱:“呸!流氓!”
接下来便是些夫妻秘话床笫之欢,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当太后夫妻俩再度回京时,京中众人都不得不感叹,这夫妻俩确实越活越年轻了。
第561章 酒楼
因着前夜纵情,翌日清姐儿来给姑母请早安时,姑父姑母都还没起,下人带她去膳厅用早膳,吃过早膳后让她先回房梳妆打扮,晚些时候姑母便带她出门了。
清姐儿觉得奇怪,姑父姑母都是大人了,怎么还睡懒觉呢,她在家中也睡懒觉,在姑母家一则认床睡不安生,二则在亲戚家做客不好睡太晚,便早早起了,没想到姑母起的比她还晚。
太后是被下人摇铃吵醒的,下人提醒她:“表姑娘一早就过来请安了,您没起奴婢就让她自个儿用早膳,用过早膳后回房梳妆了,您昨儿说今日带表姑娘上街去玩,也该起了,再晚连午饭都赶不上了。”
萧艺揽住爱妻的腰,闭着眼没好气道:“告诉她今日不去了!”
太后推开他的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让下人伺候她穿衣,一边对萧艺道:“答应了孩子的事怎么能食言呢,清姐儿头回来咱们家住,我怎能让她失望。”
萧艺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叹了口气,“你说你留她住干啥呀,咱们俩二人世界多好啊,带个这么亮的小油灯。”
太后瞪他:“这话不许在外说,让清姐儿听到了还以为咱们不欢迎她呢,你要是不想去,那你别去,我带着她上街去。”
萧艺瞅了眼她的腰她的腿,不怀好意道:“还有力气逛街?看来是为夫不够勇猛啊,那今夜再战!”
“萧艺!你再敢胡说我就拿针线把你的嘴缝起来!”当着下人的面他就敢开黄腔,真是越来越没皮没脸了。
萧艺捂住了嘴巴表示闭嘴,也掀了被子起身,自己穿衣洗漱,他洗漱好了她还在梳妆呢,女人出门就是麻烦。
“你要是没事就先去吃些早膳吧,干坐着等我不难受啊?”
萧艺说不碍事,直接出去吃午饭吧,这个点就不吃早饭了。
因为知道清姐儿在等,太后就没有盛装打扮,让人妆扮从简,收拾好了就去清姐儿的院子里,她也已经收拾好了,打扮的很漂亮,花团锦簇的,太后看着欢喜,拉着她好一顿夸,“清姐儿真漂亮,这乍一看啊,还以为是哪重天上的小仙子掉下来呢,再细一看,呵,原来是咱们家的清姐儿呀!真是个天仙一样的小姑娘!”
清姐儿被姑母夸的不好意思了,拉着姑母的手在她袖边蹭啊蹭,不过她身边有个很灵巧的丫鬟,笑道:“都说侄女肖姑,姑娘瞧着和太后娘娘有六七分相似,如果说姑娘是仙子呀,那太后娘娘就是瑶池西王母,高贵圣洁姿容绝世,这天上人间的钟灵毓秀都集中在一家了!”
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爱听夸赞的,太后也夸这丫头灵巧,得知是清姐儿的大丫鬟,便让人赏了她一袋金瓜子,喜得这丫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萧艺在外间听着里头欢声笑语的,止不住地翻白眼,只要是女人,无论大小,都一样的臭美一样的磨叽,再磨叽她们可以直接出门吃晚饭逛夜市了。
姑侄俩终于携着手出来了,萧艺见了清姐儿也是一顿夸,“清姐儿这一打扮起来真好看,又和你长得像,跟着咱们上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咱们的女儿呢。”
太后斜眼睨他,这厮自夸的技术是越来越高了。
清姐儿乖巧地给姑父行礼请安,萧艺说她多礼,她只是腼腆微笑,比在姑母面前话多的样子收敛了不少,她也不知为何,有些怵这个姑父,大抵姑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不亲也是常理吧。
萧艺夫妻俩领着清姐儿上街,先去街上最大的鸿运酒楼吃饭,他们夫妻俩都戴了帷帽,给清姐儿也戴了块小面纱,要了个厢房,进房后便让下人在门口守着,小二要上来送水还是送菜,都由下人送进来,老板压根儿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
也怨不得他们夫妻俩如此谨慎,自从去年遇刺,他们夫妻俩就很少在外头逛街吃饭了,逛街还好,身边跟着护卫寸步不离,轻易不让陌生人接近,吃饭便少了,路边摊点会随机买一些,用银针试过了没问题就吃,去酒楼则会隐瞒身份,万一有人在酒楼后厨下毒,那可防不胜防,银针也不是百试百灵的。
太后有时也会觉着累,身在高位,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一条小命还常引人惦记,难怪有人说平凡是福。
这家酒楼并不是正宗边关风味的酒楼,而是个老字号全国分号,主营粤菜,口味清淡鲜香,太后口味重,其实并不太爱粤菜,但她想着清姐儿小姑娘口味不重,应该会喜欢南方口味。
“你在这边吃牛羊肉吃的多,尝尝这家的鱼肉贝肉,打汤喝很鲜的,可惜是干货,以后有机会呀你要去沿海那边看看,那儿的河鲜海鲜很好吃。”
清姐儿点头,欣喜说道:“我知道,祖父说他在泉州呆过,是一个沿海的城市,那里人人都吃鱼吃虾吃大螃蟹,我吃过蟹黄包,很好吃,蟹黄就是螃蟹身体里的东西。祖父还说沿海的城市风景很好,傍晚的时候海边会涨潮,海浪会拍打在沙滩上,涌起白色的浪花,退潮后就留下了许多贝壳,贝壳是龙宫里住的龙女戴的头饰,被海浪带上来了,如果能捡到大海螺,还能听到龙女在唱歌呢。”
太后轻笑,是不是海边长大的孩子,父母都会说这个故事,并且每个孩子都信服,她不是海边长大的孩子,但贝贝是,娘以前带着贝贝在泉州时,就给他讲过这个故事,前阵子嘟嘟给她来信,说起他们家的小片段,明珠天天要去海边捡贝壳,说那是小龙女的头饰,攒满了一万枚贝壳,小龙女就会来接孩子们龙宫一日游。
嘟嘟当然不会给女儿讲这样的故事,季贤也不会讲,是明珠听小伙伴讲的,小伙伴则是父母给他们讲的,神话世界是每个小孩子的憧憬呀,一万枚贝壳,她得捡多久呀!
第562章 姑侄
太后带着小侄女吃了一次粤菜,桌上大多是鲜香菜肴,梅菜扣肉,香煎芙蓉蛋,白切贵妃鸡,木瓜炖雪蛤,爆汁扣辽参,还一个八仙(鲜)汤。
清姐儿吃着还挺欢喜的,她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八仙汤,她问是哪八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那个八仙吗?为什么要吃神仙呢?
太后笑道:“是神仙的仙谐音新鲜的鲜,清姐儿有没有吃过三鲜包?”
清姐儿说吃过,三鲜就是萝卜木耳鹌鹑蛋,太后便让她尝尝这汤里都有什么,她哪尝的出来,只是碗里捞了些料,她看到了有萝卜香菇鹌鹑蛋豌豆,没了。
太后便数给她听:“你方才说了四个,其实这汤是炖了许的筒子骨汤,这筒子骨便是一鲜,汤里还放了豆腐,你碗里没捞到罢了,这汤上还洒了些葱叶姜末你没瞧着吗?这不又有两鲜了?”
清姐儿数了数,是有八样了,她道:“这汤好喝,我记下来,回家了让厨房也做给大家尝尝。”
太后笑道她有心,还晓得自己记食谱,她小时候都是直接把厨子带回家的。
吃过饭夫妻俩又带着小姑娘去逛铺子,太后越逛越觉得边城物资缺乏,那些店里的东西都配不上她侄女,又和她说起了江南和京城的盛况,心疼她在边城长大,少了许多见识,边城虽然也有它的雄风,但总体来说确实差了中原许多。
清姐儿在姑母家住了小半月,旁的没记住,就记住了京城和中原有多繁华,心中对那些地方有了深深的向往,走的时候姑母给了她两箱子东西,都是这段时日置办的,爹娘来接她,都让姑母少拿点,但姑母的儿女孙辈都不在身边,满腔慈心没处倾注,便都给她了。
回家的路上清姐儿也很雀跃,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她想祖父想流儿,也想哥哥了,姑母家虽好,还是呆在自己家舒服。
何嘉文问她在姑母家住的开不开心,她说开心,那下回还去住好不好?她犹豫了一下,问下回是什么时候?姑母今年年底就要回京了,爹娘要让她跟着姑母回京吗?
太后没和白以铮夫妻俩提过想带清姐儿回京的事情,何嘉文问她:“是你姑母说想带你回京吗?还是你自己想去?”
“姑母说的,她总是说京城和江南繁华,让我跟着她回京,日后她去江南去沿海,都能带上我,可爹娘又不去,那我也不想去。”
何嘉文正经对女儿道:“没关系的,爹娘不去你可以去呀,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吗?我和你爹都是在泉州长大的,后来在京城结缘,你也该去看看父母走过的地方。”
清姐儿瘪起嘴巴有些委屈,“可爹娘祖父哥哥流儿都不去,我不想离开你们,姑母再好也是外人,我不要跟着她走。”
何嘉文让她小点声儿,“在姑母家住了这么久,吃好喝好还带这么多多东西走,就落得你一句外人?你姑母是你爹的亲姐姐,就像你和流儿一样,日后流儿的孩子你会不会疼?怎么会是外人呢?”
清姐儿小声说:“可我和流儿住在一起,姑母又不和爹住在一起。”那怎么会是一家人呢?一家人怎么会不住在一起呢?
这些亲疏关系大人和小孩子说不清楚,不过何嘉文认为女儿跟着太后回京是有好处的,边城差京里许多,女儿在边城长大,回京后定然和京城的闺秀有差距,日后在京里找婆家没准还被男方挑拣呢。太后虽然说过要给清姐儿一个封号,但定然是待清姐儿及笄后才会给,说句不好听的,太后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好说呢。
但清姐儿从小跟着太后的话,感情和亲母女也没什么两样,清姐儿是公主孙女,本身就有皇室血脉,得个封号也说得过去,跟在太后身边得到的资源也比跟在父母身边要好,秉持着为孩子好的原则,何嘉文非常乐意让女儿跟着太后回京。
可太后没和她说,只是和清姐儿说了,也不知道是玩笑话还是觉得不太好开口,把人家的女儿带在身边万一没有教好,她可怎么好交代,毕竟她的女儿就是一直带在身边教养的,但是不太妙。
清姐儿回到了家中,先去上房给祖父请安,在祖父房中见到了流儿,抱着弟弟很是开心,说道:“姑母给你买了许多礼物,都让我带来了,在我院子里,你待会儿和我一块儿去看!”
白以铮夫妇随后走进来,对老爷子道:“她在姑母家住了这么多天,太后娘娘天天领着她上街吃喝玩乐,我瞧着她比在家中时还圆润了些,这一回来太后娘娘给她捎了两个大箱子,一箱是给她的,一箱是给咱们家人的,我说太后娘娘疼她,咱们全家叠一块儿还及不上她一个。”
清姐儿嘴快说道:“姑母说我长得像祖母,所以她最疼我!”
白以铮夫妻俩笑影凝滞,立刻去看父亲,白霆也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笑意,问小孙女:“如此,清儿在姑母家住着怕是乐不思蜀了吧,要不是爹娘来接,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呀?”
清姐儿说没有:“还是家里好,我可惦记家里人了,可是住在姑母家中不好说,就天天盼着爹娘来接我,可算是来了!”
白霆摸摸小孙女的脑袋,感慨道:“是啊,还是在家里好,姑母家就当走亲戚,得空去玩玩就是。”
清儿像祖母只有六七分,太后才是八九分像母亲,白霆见了她更容易想到亡妻,他一直都遗憾,最后那段时光没有陪着她,某天一早就听到了她的死讯,那种惶恐他至今都不敢再回味,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一块儿吃饭的人,怎么翌日一早就没了呢。
何嘉文看着公爹的态度,觉着公爹可能不会同意让清姐儿跟着太后回京,若是这样,他们一家子不能再在边城耗着了,他们得回京去,浩哥儿也大了,过两年议亲还得回京去找京里的闺秀。
第563章 规划
清姐儿走后,萧艺松了一口气,拉着爱妻回家,大白天的就关着房门躺在她腿上,感慨:“那小丫头可算是走了,家里终于清净了。”
太后抚着他的脸,“你这话说的,清姐儿乖巧可爱,又不吵闹,有她在家里热闹了不少,怎么就碍你眼了?”
萧艺道:“吵是不吵,就是碍眼,以前嘟嘟跟着咱们我都嫌她碍眼呢,不过那是咱们亲生的,碍眼也只能容着她了,这个可不是亲生的,她有亲爹娘老住咱们家干嘛呀!”
太后掐了一把他的老脸,萧艺嘶的一声,恼道:“痛死了!你下这么重的手!不怕把我掐坏了啊”
太后嫌弃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十七八的小伙子脸嫩吗?你都一把年纪皮糙肉厚了。”
萧艺最近对老这个字分外敏感,立刻从榻上蹦起来,威胁她道:“好啊!你又说我老,来来来,让你看看我的双修大/法,别求饶啊!”
“干什么你!现在还大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碍着谁了!”
太后挣脱她去了窗边坐着,让他老实些,又开始说教:“你都两天没去军营了,这才奋斗几天呢,就开始偷懒了。”
萧艺道:“我这不是在家里陪你嘛,现在军营也没什么大事,这主帅当着也没意思,我想换地方呆了。”
“你想回京城啊,还早呢。咱们年底再回去吧,回了京城咱们也呆不久,天天呆在宫里还不如在这儿自在呢。”
萧艺道:“我想阿瑞了,要不咱们去找他吧,和他们结伴同游,我也想去闯荡江湖。”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江湖梦呢,但他们身份特殊,不能像林瑞一样自在,如今年纪大了,他们身上的担子也卸下了,其实萧艺是一直没什么担子的,只是她有,但她为了陪他来军营,把手里的事业都交出去了,如今便是四处游玩也没关系吧。
“七哥应该会很嫌咱们吧,他和齐铭闲云野鹤的,带上咱们多累赘啊,你还好,功夫跟得上,我养尊处优的,他们怎么会愿意带着我,还是算了吧,咱们要闯荡江湖自己也可以去嘛,不过咱们很久没有去过洛阳了,明年怕是没机会,后年吧,后年春天咱们去洛阳看牡丹花,若是有缘说不定能碰到七哥他们。”
夫妻俩便兴致勃勃的来规划,天下这么大,他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趁如今还走得动,便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吧,走不动了就回京养老。
其实繁盛之地他们基本走完了,剩下些都是世人眼中的穷山恶水,但太后知道,越是穷山恶水越能领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个李太白一个徐霞客,便是中国历史上最熠熠闪光的两个旅行者,只是在车马不便的古代,少有人愿意跋山涉水,是秦淮河不美了还是朱雀街不香了,要跑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体验生活。
所以当萧艺听说她想去黔地的时候,惊的下巴都快掉了,“黔地?就是那个穷山恶水毒虫遍布的地方?去那儿干什么呀,咱们若是坐马车去,说不准还被当地刁民杀人劫财呢?”
太后该怎么和他解释后世有一首歌叫彩云之南,那是多少人心中的净土圣地啊。
萧艺把大梁舆图拿出来,提了支笔在上头圈圈画画,“黔地不能去,穷山恶水出刁民;蜀地也不能去,巴山蜀水凄凉地;苗疆也不能去,苗人擅蛊,全是毒虫,你最怕虫子了;湘地,我知道湘西赶尸,大概是在这一块儿?那咱们就去旁边的荆楚之地吧,咱们还没去过呢!”
萧艺在舆图上圈圈叉叉,把边缘地带全划了,最终锁定在荆楚一带,太后看着某个地方感慨良多,那曾经是她的故乡,她来了这里之后却再也没有去过。
“好,明年再看吧,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若明年没什么事情,咱们就出去走走。”
萧艺很开心,已经开始憧憬着旅行了,他道:“咱们就当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帮壮壮视察他的土地,清理蛀虫,平不平之事,你说呢?”
太后笑了笑,他始终还是想发挥自己的价值,她当然得陪着,总不能真的让他清醒一回一事无成吧。
“好好好,都听你的。”
夫妻俩想的很好,当天晚上睡觉前还在絮絮叨叨的,翌日却听到了噩耗,林家四老太爷过了,是四月十二的事,距离她收到信已经过了半月了。
她听到消息便潸然落泪,让人快收拾东西,她得回京奔丧,虽然如今天气回暖,尸身放不了这么久,等她回去父亲尸身定然已经下葬了,她也见不到最后一面,可她总得回去祭拜。
萧艺听到消息时人在军营,立刻往家里赶,家里乱糟糟的,下人在收拾行装,她坐在罗汉床上抹眼泪,他快步走过去抱住她,让她节哀,也让她等等他,他把军营的事情安排一下和她一块儿回去。她说等不了了,让他在这边慢慢整理,她先走一步,带足了护卫她一人也可以走的。
可萧艺放心不下,这一路上不太平,常有匪寇出没,万一出事他得悔恨一辈子,便也不管这边了,让人去军营传话,他回京一趟,他不在的日子里让几个副将先商量着来吧,同时去了信往桐城,让白霆先帮他看看场子,现在边城无战事,他不在也没关系。
太后揉着眼睛带着浓浓鼻音:“你看你,你可是一城主帅,怎能如此率性而为,也就你是皇帝亲爹,换个人非得军法处置不可。”
萧艺说没关系的,死的是皇帝外祖父,回去奔丧的是亲爹娘,他还能怪罪父母行孝道么?
白霆听说太后的生父过世了,叹了口气,他们这一辈的人一个个都走了,他又什么时候走呢,他想她了。
何嘉文则是想着事出突然,太后夫妻俩匆匆回京,都没有带上清姐儿,看样子这夫妻俩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只能是他们一家子往京城走了,可是公爹现在又暂兼燕城主帅,他们家目前也不能撤呀。
第564章 父亡
林家四老太爷的葬礼极尽哀荣,毕竟是皇帝的亲外祖父,太后亲爹,京中所有官员勋贵宗亲都送了奠仪,帝后更是带着太子亲自出宫祭拜,礼部按着一品国公的规格操办葬礼,林国公府最后再出了一把风头,老爷子走后,他们家应该再没有这么风光的时候了。
京中的天比北疆还热些,尸身放不了太久,设了十天的灵堂,林国公便请示了皇帝,要把老爷子下葬,皇帝准了,老爷子下葬那日让太子跟着去送葬,也算是代祖母全了孝心。
林四老太爷是太后生父,算是外戚,他的死也算不上国孝,但皇帝还是意思着让京中禁喜乐三月,要不然等她娘回来,看到京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得多扎眼睛呢。
太后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夏天了,在路上走了大半月,算上送信去北疆的日子,他爹都下葬近一个月了,她来不及回宫先休整,便赶去了林家的祖坟给她爹上香,在坟前好一通哭丧。
也不是为了全面子,亲爹毕竟是亲爹呀,就算她小时候这个亲爹做了很多不靠谱的事情,记忆中他甚至很少抱她,但后来父母和离,他反而有些惦记这个女儿,每回见到总要给她收拾许多东西,明明知道她不缺,还是要给。
这个爹好像总是很别扭,当年对娘和她都不好,和离后却又舍不得她们,他没有再去纠缠前妻,对女儿也只是弥补了些俗物,但她还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父爱,大概他一辈子都糊涂,无论是做官还是做人。
老爷子走了,这世上又少了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虽然不像亲娘离世时那样伤心致昏厥,但也还是伤心的,只是伤心过后还保持着理智,问林家人父亲过世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林家四房的媳妇忙道:“有的有的,父亲离世前把满堂儿孙都叫到了床前,最遗憾的就是太后娘娘不在,父亲说他愧对您许多,说他年轻时做了糊涂事,这些年一直开不了口向您道声歉意,他说待您回来了,让我们给您捎句话,当年的事情是他对不起您和公主,公主后来嫁了好人家,他算是释怀了,可对于您,再怎么弥补都不够。”
太后听到这话又是掩面哭泣,她早就不怪他了,他也就糊涂了那几年,后来真的挺好的,当年那点事情,犯不着他用一生来弥补。
林家四房的媳妇又道:“父亲离世前把他的私房分了,给您留了些东西,陛下和皇后娘娘来祭拜时带走了,待您回了宫里就能看到,父亲让您不要有芥蒂,他知道您不缺那些俗物,便只给了些贴身的物件留给您当个念想,其余的都分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一所了,他知道我们一旦失了他的庇护日子便难过了,只能多给我们留些钱财傍身……”
话说到后头语气虚了许多,像是为自己的不成器懊恼,太后也知道林家这几房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老爷子一直住在国公府,不就是想捍卫林家嫡系的荣誉,老爷子一直不敢死,熬到如今也算高寿了,太后也不想让老父亲带着遗憾走,便允诺他们:“你们放心,父亲走后,我会为你们寻一个营生,你们再守着父亲留下的家产,不要挥霍败家,总不会流落街头的。”
林国公站在一旁眼皮子跳了跳,心道四房真是会讨好处,老爷子死了他们都不放过,还要搬出来博感情,当年要不是他求四叔,如今这国公府挂的还是侯府的牌子呢。
当初太后就说只给这一回恩典,老爷子是想加恩给林家主枝还是想庇荫自己的儿孙,他搬出死了的老爹去和四叔打感情牌,四叔才把恩情加到了他头上,给林家重新挂上了国公府的牌子。
好嘛,太后当初说就加这一回恩,如今父亲死了又再破例一回,让四房捡了便宜,早知道他应该先发制人,也不知道太后会给四房一个什么营生,四房也这么大家子人,一个营生够嘛。
太后当然也是想到就这茬,回宫后和皇帝商量了,给父亲继室所出的嫡子林琏一个清闲官位吧,不能太高也不要太低,四五品左右吧,此外父亲还有几个两个庶子,是伺候父亲多年的老姨娘生的,庶长子林环甚至比林琏还年长许多,这也是个麻烦事。
当初父母和离,母亲把她带走了,父亲原本的庶出龙凤胎都夭折了,一时间妻离子散膝下空虚,很快就接受了祖母安排的良妾,生下了庶子林环,她那时候还逗过这个弟弟,那个姨娘也是个清醒人儿,她当时觉着日后把姨娘扶正,父亲也能重新开始过日子,谁知在林环四五岁后祖母又让父亲续弦,新夫人也是个官家女,而且进门后很快生了嫡子,四房又开始了一地鸡毛的日子,良妾和庶长子,妻室和嫡子,同处一个屋檐下怎么能不争,父亲又容易犯糊涂,她虽然不在林家了,但也听四哥他们说起过一些。
她不在林家就不再管四房的事了,每次来只给亲爹请安,那些异母弟弟也不敢来烦她,这些年老爷子膝下也儿孙成群,都挤在国公府,一直没有分家,如今老爷子走了,分家也是个麻烦事儿,太后秉持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给嫡出的异母弟弟捞了个官位,给两个庶出的弟弟一人一万两银子,算是仁至义尽了,日后他们想怎么过日子也和她没有关系,倒也没听说林家有特别败家的子弟,应该不至于坐吃山空流落街头吧,若是培养出了好苗子,她还在的话也愿意帮扶一二。
太后虽然没有赶上老父亲的葬礼,却也没少为父亲的身后事出力,萧艺都说她清减了许多,让她好好歇几日,小厨房给炖些补汤喝,毕竟年纪大了,得注意保养。
太后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也是感慨良多,若是平时她怎么愿意管这些,这不是想着为亡父尽一份心嘛。
第565章 嫡庶
夫妻俩回京几日了,忙完了林家的事情才有空看一看宫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这个一家人不再是嫡系的那几个了,他们天天晚上都在一块儿吃饭,自然也不必特意聚,太后让人把那几个庶出的孙子也带来了上阳宫,她一块儿见见。自然,是不包括他们的母亲。
目前后宫也就三个庶出的皇子,皇帝立下了军令状,不许后宫再有庶子出生,目前还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太后很欣慰,早该如此,如今有三个庶子了,虽然看着不太顺眼,也只能接受了,以后不再有就是。
周惠妃和秦德妃听说太后喊儿子去上阳宫吃晚饭,都谆谆教导儿子见了祖父母该怎么表现,嘴巴要甜,要叫人说吉祥话,吃饭要自己拿碗筷,别让人喂了,不要挑食,祖父母问话要想一想再回答,总之,就是要讨他们喜欢。
二皇子和三皇子今年也四岁了,宫里的孩子早熟,他们又是不得宠的庶子,早就会看眼色行事了,都答应的好好的,一定会讨祖父母喜欢的。
至于四皇子,他今年才三岁,虽然也机灵,但苏贵妃从不教他媚上讨好,他和皇帝之间也是正常父子间的孺慕,正因如此,皇帝才喜欢这个小儿子,比起那两个刻意的表现,小儿子一片淳孝更能打动他。
“见了祖父母和母后要行礼请安,别的也不必多说,他们若是问话你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听不懂就问父皇,见到了哥哥姐姐打个招呼就行。”
四皇子点头,穿上了新衣裳坐上小轿子去上阳宫了,他到的早,其他人都还没到,他进去后宫人通报太后,太后想了一下让人把他带进来,萧艺也坐直了身子,见到四皇子小小的身子艰难迈过台阶来到祖父母面前,跪地磕头请安,童音嘹亮。
太后笑了笑,让他起来,过来拿糕点吃,四皇子站起来走到罗汉床前,踮起脚去看床上的小几放了什么糕点,但太后估摸着他的身高应该是看不到的。
萧艺被他逗笑了,把他抱起来坐在腿上,让他想吃什么自己拿,他便拿了块绿豆糕,斯文秀气地吃着,吃了一口眼珠子便定住不动了,望着前方发了会儿呆,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后,就把手里那块放进了衣襟前的口袋里,而后吸了吸手指头。
太后问他放进口袋里做什么,他说好吃,带回去给母妃吃,太后说他有良心,“咱们家也不缺这块糕点,你尽情吃吧,晚上我让人给你装一碟子带回去。”
四皇子眨了眨眼睛,又把口袋里的绿豆糕摸出来了,想送进嘴里,萧艺捉住他的手,让他别吃了,放进口袋里不干净的。
四皇子奶声奶气道:“干净的,这是新衣裳,今天刚穿的。”
萧艺笑了,“你来见祖父母,特地穿了新衣裳吗?”
“是呀,好看吗?”
小小的孩子眼睛明亮有神,大人怎么能拒绝这样的生物,只能配合他说好看,也确实挺好看的,这孩子长的就好看,他的母亲艳冠后宫,他继承了父母的美貌,是皇子皇女中的颜值担当。
而后这祖孙俩便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萧艺被他逗得挺开心,太后只在一旁听着,没有多说话,这也是她的孙子,而且是个很讨喜的孩子,他和太子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血缘,但她各种原则压着,不能对这个孩子太慈爱,否则让皇后和太子怎么想呢,同为女人,她太理解皇后的心情了。
不过萧艺和这个孙子也没有聊太久,很快皇帝皇后也带着太子和大公主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家里面磨叽了太久,他们的母妃又是教他们行礼又是给他们梳装打扮,两个人整得跟移动小金库似的,太过隆重反而显得浮夸,行礼请安又透着一股子刻意,对比之下伶俐可爱的四皇子确实讨喜很多。
萧艺在太子来后就把四皇子放下了,四皇子也没有失落,他跑到了父皇身边去,皇帝顾着大家都在没有抱他,只是抚着他的小脑袋让他坐在他脚榻上,云姝则被祖母抱在膝上,二皇子三皇子便跟着太子一起坐在椅子上。
一家子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便准备吃晚饭了,太后突然想到了一茬,“我们离宫的时候,苏贵妃不是有孕了吗?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算起来梁满周岁吧,今日没带过来,下回也带来见见。”
皇帝沉默片刻,说道:“那个孩子没生下来。”
饭桌上一阵诡异的沉默,太后也没问为什么没生下来,大概是殒于后宫争斗吧,不是皇后的手笔就行,皇帝也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没保住才下了那样的旨意,他终究明白,皇家并不是多子多福,而是多子多争斗。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又恢复了融洽,准确来说是嫡系的融洽,太子和大公主对祖父母各种亲切,三个庶出的皇子像是捡来的,四皇子还好,皇帝还会顾着他,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两个小兄弟并排坐着,没有人搭理他们,他们俩倒窃窃私语了。
吃过晚饭后太后再留他们坐了会儿,便让他们都回去了,皇帝说四皇子年纪小,他送回去,太后叫住了他们,让四皇子的宫人带碟绿豆糕回去给苏贵妃吃,说是四皇子惦记着母妃今儿没来,给她带些糕点吃。
皇后笑了笑:“蕴华宫奢靡华丽是后宫头一份儿,怎么还差这一碟绿豆糕?”
皇帝看了眼她,道:“贵妃不喜甜食,蕴华宫的糕点都寡淡无味,昶儿大抵是尝了上阳宫的糕点惊为天物,便想带回去让母妃尝尝。”
“四皇子好孝顺,是贵妃的福气。”
皇帝没再说什么,牵着四皇子走了,皇后也告退,太子和大公主陪着她回去。
路上太子瞅着没人说了一句:“母后今儿怎么急躁了,又让父皇不开心了,日后切莫如此了。”
他住在东宫,夜已深就不好送母亲回坤宁宫了,只能在路口分别,皇后强颜欢笑,说她知道了,让他回去早些安置,后宫的事情他不必操心,母后会料理好的,他的战场在前朝。
第566章 孝心
太子走了,云姝陪着皇后走完剩下的路程,一路上皇后都没有说话,云姝也没说,她才四岁,已经明白很多了。
回到坤宁宫后,皇后也没说什么,让云姝早些去安置,云姝如今还住在侧殿,公主皇子都是满了六岁才会住到公主所皇子所去,儿子去了皇子所没多久,她就怀上了云姝,两个孩子陪在她身边,是她嫁进皇家十几年最大的慰藉。
明溪伺候皇后拆头,这会儿没旁人了,她才和主子说几句贴心话,“太子殿下说的是,娘娘今日怎的在太后娘娘面前失态了。”
皇后望着琉璃镜中的自己无声叹息,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十七岁进宫,十八岁产子,如今太子十二岁,她也成了半老徐娘,看起来真的老了,可苏贵妃分明只比她小四岁,却一点儿都不老,大概就是被宠爱着的女人不显老吧,就像她的母后,从她进宫时母后就长那样,十几年过去了,她老了,母后还是那样。
“我怕啊,皇上喜欢四皇子,我不在乎,他向来对贵妃母子诸多偏爱,我倚仗的也不是他,可母后怎么能也对四皇子青眼呢,我们到的时候,父皇抱着四皇子,见我们来了他便放下了,当时他们的眼神,似乎是在愧疚逃避,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吗?”
明溪不敢说,但她明白,因为太后和太上皇觉得喜欢四皇子是伤了儿媳和嫡长孙的心,不敢面对他们,可四皇子也是他们的亲孙子,一旦他们对四皇子有了疼爱之心,对他和太子一视同仁,皇后母子危矣。
“不会的,太后娘娘最重嫡庶之别,她对您的心比亲娘对女儿也不差什么了,这京里谁不羡慕娘娘有个这样好的婆母,那些妃妾庶出哪个敢在她面前造次。”
皇后苦笑:“母后当然疼我,可她先疼皇上,长公主,疼孙子孙女,最后才轮到我这个儿媳,在她眼里那些妃嫔自然比不得我,可亲孙子和儿媳谁重谁轻呢?”
她甚至还想,母后在饭桌上问起贵妃没了的孩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来母子俩对四皇子都表示青睐,难道是为了敲打她吗?母后也觉得贵妃的孩子没了是她的错?
明溪只得安慰她:“娘娘还有太子殿下呢,他才是您的指望。”
皇后叹息,是啊,丈夫靠不住,婆母靠不住只有儿子才靠得住,这一家子都是姓萧的,只她一个外姓人,儿子是她亲生的,才会和她站在一边。
“让人送些糕点去蕴华宫吧,给四皇子的,皇上说贵妃不喜甜食,蕴华宫的糕点都寡淡无味,可馋坏那小子了吧。”
终究还是他们母子最会邀宠,比惠妃德妃的段位高了不少。
另一边皇帝领着四皇子回蕴华宫,夏日夜里凉快,四皇子不想坐软轿,要走路回去,让父皇牵着他的手,他在石子路上蹦蹦跶跶的走得很欢,一会儿又要去捉萤火虫,一会儿又要去荷花池里捉青蛙,皇帝无奈又宠溺,只能让宫人为他赴汤蹈火。
萤火虫不好捉,活捉就更不容易,宫人费了好大劲儿也没交差,倒是青蛙早早捉到了,四皇子看了看,胖鼓鼓的白肚皮,圆溜溜的眼睛,青色的背脊,挺可爱的,让人送去上阳宫给祖母。
皇帝本来站在一边都打哈欠了,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这个送去给祖母做什么?她不会喜欢青蛙的。”
四皇子说喜欢的,他都喜欢,祖母怎么会不喜欢呢,非让人送去,皇帝只得由着他,希望娘看到这只青蛙不会生气吧。
宫人一时半会儿捉不到萤火虫,皇帝让儿子别等了,等宫人捉到了送来给他,他说好,便和父皇一起回家了。
蕴华宫还亮着灯火,有几个宫人在门口张望,见到仪驾过来便赶过来迎接,贵妃在内室听到了动静也快步出来,见到灯火下相携而来的丈夫儿子,脸上溢起了温柔幸福的笑容,皇帝灯下看美人更觉得养眼。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在上阳宫呆到这么晚么?”
皇帝道:“还不是你儿子在路上磨叽,短短一段路,磨了半个时辰,我都快睡着了。”
贵妃看向儿子,四皇子嘻嘻笑,把祖母给的糕点拿出来说,“祖母屋里的糕点真好吃,我带了一盘回来给母妃吃,您快尝尝。”
皇帝忙道:“是他尝了母后屋里的糕点,觉着很好吃,便揣了一块放在口袋里,说要带回来给你吃,母后见不得他这小家子气的样子,便让他走的时候带一盘回来,你快尝尝,这可是他的孝心呢,也是母后的慈心。”
贵妃便给面子尝了一口,太甜了,太后年纪这么大了还吃这么甜的?
“很不错,看来昶儿吃了祖母屋里的糕点,就瞧不上自己屋里的糕点了?”
皇帝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这糕点定然不合你口味,你意思着尝尝就行,也不必多吃。”
四皇子道:“母妃不吃给我吃!”
“这么晚了,吃多了糖长虫牙的,留着明儿吃吧。”
四皇子嘟囔道:“明儿就不新鲜了!”
贵妃令行禁止,说了不能吃就不能吃,让宫人收到小厨房去,没想到晚些时候皇后又让人送来了糕点,而且是整整一笼,一叠绿豆糕,一叠红豆糕,一叠桂花糕,一叠云片糕,说是知道贵妃不喜甜食,这些都是给四皇子的。
贵妃心说给这么多,一天当饭吃也吃不完呐。
“多谢皇后娘娘好意,我们收下了,陛下昨儿赏了我几匹香云纱,颜色太艳了不适合我,送去给大公主做几身衣裳吧。”
大公主不缺衣裳穿,正如四皇子也不缺糕点吃,皇后给女儿打扮向来以清雅舒适为主,贵妃也不喜欢儿子吃甜食,皇帝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宫里这些女人呐,这么你来我往的有什么意思,各自安好不好吗?
四皇子在一旁盯着糕点眼睛发亮,这么多糕点啊,明天全是他的了!
第567章 孙辈
太后即将入睡时收到了四皇子让人送来的一只大青蛙,她和这青蛙大眼瞪大眼,犹豫是把它油炸还是清蒸,最终想着这是孙子的一片孝心,决定把青蛙放到院子里的睡莲花缸去,先养着,以后多几只再一起烹了。
萧艺笑道:“咱们这小孙子真是孝顺,知道你喜欢吃青蛙,大晚上的给你送来。”
太后白了他一眼,小孙子大概也没想到,他的一片童趣之心是拿来饱祖母的口腹之欲吧。
夫妻俩既然回来了,也该好好享享天伦之乐,膝下儿孙满堂,他们也该享享含饴弄孙的乐趣,太子已经大了,且学业繁忙,不能再承/欢膝下,底下几个小的倒是正当可爱年纪。
他们最疼爱的是孙女云姝,可是云姝小小年纪课程已经排的满满的了,每日只是来请安陪祖父母说说话,便要回坤宁宫学习了,太后说过她不必如此刻苦,但小姑娘好学,一天也不愿意落下,她和太子都不是天赋绝佳的孩子,只能将勤补拙。
孙女要上进,祖父母自然不会拦着,如此便只剩几个庶出的孙子,二皇子和三皇子被他们的母妃教的不太讨喜,小小年纪有些刻意拘谨,而且小兄弟两个年纪相仿,坐在一起话没说几句就吵架打架,吵的太后脑仁儿疼,便让他们回去了,还要数最小的四皇子最乖,他本就长的可爱,又伶俐精怪,确实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孩子,只可惜是庶出的,要是皇后生的,她定然疼到骨子里。
虽然他有这么个原罪,但太后和他相处时还是会忽略这个问题,毕竟是亲祖孙,血缘使然就会亲厚,只是在他走后,太后又会懊恼,好像对他太好了,这让皇后和太子知道了,心里不知道得怎么想呢。
萧艺说她真是矛盾,“四皇子也是咱们的亲孙子,这祖父母疼孙子还用得着理由吗?再说了,也没听说过公婆疼孙子还要看儿媳脸色的。”
萧艺实在理解不了她对皇后的愧疚,有什么好愧疚的,他们家对皇后还不好吗?皇后不惜福,还敢怨婆母疼爱庶孙?
太后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她的心理活动,萧艺只娶了她一个是因为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不需要再有妾室,自然也不会有庶出子女,可这并不代表他接受太后所说的一夫一妻无妾制,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他的父亲兄弟都是有妾室庶出的,只是他爱妻子才没有,那他的儿子要有也很正常啊,他们为什么要对儿媳愧疚,皇帝又没有宠妾灭妻重庶轻嫡,相反他把嫡庶分的很清楚,疼爱庶子和委重长子并不矛盾。
太后没有说话,在一般人家或许不矛盾,可在皇家这就大大的矛盾,四皇子现在还小不懂事,以后大了难道会没想法吗?他们的宠爱都是助长他的野心,不可取。
“罢了,我宁愿不要孙辈承/欢膝下,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事端,以后那几个庶出的来我都不见,云姝和旭儿得空来就来,不得空来就算了。”
要不怎么说庶子是乱家之本呢,孩子生都生了,怎么能当做不存在,不是只管他吃喝长大就行的,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看到这个孩子站在她面前,她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因为孩子是无辜的,她可以不喜欢他的生母,却没办法对这么小的孩子抱以敌意,就算冷静理智如太后,当初放下豪言,说就算皇帝有了庶子她也不认,可如今还不是打脸了。
萧艺心说他还挺喜欢小孙子呢,怎么就不让来了呢。
不过四皇子不来,自然有别人会来,皇后眼看着四皇子常在上阳宫出入,怕二老被他笼络了去,便让云姝先把学业放放,多去上阳宫孝顺祖父母,她还小,不急着学习,多陪陪长辈才是正理。
云姝委屈道:“可我在上阳宫,二弟他们也会来,我不想和他们在一块儿玩。”
皇后教她:“你们几个人在一起,你祖母定然喜欢你多一些,冷落了他们,他们自讨没趣,以后就不来了,他们怎么能和你争呢,没道理让你避着他们。”
话是这样说,但云姝不喜欢争宠,她觉着需要争的都不是最好的,母后的疼爱她用得着争吗?哥哥的疼爱她用得着争吗?只有父皇的宠爱分成了好多份,她才要争,可她不想争,父皇记得她便好,不记得也算了,她也不是没了父爱就活不下去了,祖母亦是如此。
皇后知道女儿的心思,有嫡公主的傲气,什么东西必须别人捧到她跟前她才会接着,让她去争抢是断然不能的,更何况是和她看不上眼的庶出兄弟争抢,可她面对的是她的父亲祖母,那是比她还要尊贵傲气的人呀。
说来说去也是她不争气,没能让云姝拥有和她姑母一样的待遇,而云姝自己又不够强,像太后小时候,只是个庶出公主的女儿,愣是在两朝帝王面前争得了荣光,正经的皇子公主都要避她锋芒,云姝没有姑母的好命,也没有祖母的锐利,却继承了萧家女的骄傲,这可不妙。
皇后给女儿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才说服她去上阳宫陪伴祖父母,果然她去了没多久便听到宫人来报四皇子来请安了,她有些紧张,祖母却对宫人道:“难为他日日来,这大热的天,也别晒着他了,让他回去吧,也不必日日来,在自个儿屋里呆着不好嘛?”
这话一说太后都觉得自己是个恶毒祖母,三岁的小孙子顶着大太阳来给她请安,她竟然不见,让他回去,以后都别来了,这得对小孩子的心里造成多大的创伤呢。
云姝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祖母是不是因为她在才不让四弟进来的,祖母会不会觉着她来就是为了赶走四弟,四弟定然也会怨恨她,不知道会不会和父皇告状,父皇会不会责怪她。
太后把孙女的不安看在眼里,要不怎么她不愿意回宫呢,小小的孩子都没有了童真,心里眼里全是算计,都是大人造的孽。
第568章 争锋
上阳宫门口一个小小的男童站在太阳底下揣着手,望着大门眼里盛满了委屈,宫人来拉他进软轿,走吧,太后不得空见你。
盛夏里上午的太阳就已经很毒辣了,四皇子是坐软轿过来的,倒也晒不到他,如今再坐软轿回去,也还好,只是小人儿心里苦,他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和他笑脸盈盈的祖父母今日就不见他了,不得空他可以自己玩,为什么不让他进去呢?
四皇子恹恹地钻进了软轿中,起轿时看到有两个宫女打着伞过来,她们对上阳宫门口的宫人道:“娘娘让我们把公主的字帖送过来,她日日都要练的,今儿在上阳宫吃午饭,也不能忘了。”
门口的宫人笑盈盈收下了,说这就给公主送去,又拉这两个小宫女进门房吃瓜果。
银箔忙放下了轿帘,挡住了四皇子的视线,四皇子却呆呆的,小小的人儿想了很久,才终于明白,原来大皇姐在里头,是因为大皇姐去了,祖父母才不见他。
四皇子回到蕴华宫,人恹恹的说犯困想睡觉,这还没到午饭的点怎么就犯困了,该不会是着了暑气吧,快让太医来看看,是不是热着了。
四皇子却瘪嘴哭了出来,嘴里呜哇呜哇在说着什么,贵妃勉强听清了,他说讨厌祖父祖母,讨厌大皇姐,再也不去上阳宫了。
贵妃忙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别哭了,抱着他好一通哄,无论如何他都是母妃的宝贝,蕴华宫的门永远为他打开,他不会没有地方去的,不会没有人疼的,不要怕。
贵妃看向银箔,银箔羞愧地低下了头,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知道又是嫡系欺压她们了,那两老心里只有嫡系儿孙,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不看就不看吧,以后昶儿也不必再去上阳宫尽孝心了。
太医很快过来给四皇子诊脉,说并无大碍,调了些小儿饮用的消暑汤汁,喝了就没事了。
身上是没事了,可心里还难受着呢,小孩子也是会伤心的。因着这一通委屈,四皇子连午饭都没吃几口,皇帝听说后下午就赶过来陪伴儿子了,晚上也没有去上阳宫吃晚饭,而是在蕴华宫陪伴爱妃爱子,让儿子感受到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弥补上午在上阳宫门口受到的伤害。
皇后带着太子和大公主在上阳宫吃饭,皇帝没来,整个场面显得怪异,饭桌上都没有人说话,饭后二老也没多留他们,就让他们回去了。宫里都暗暗议论,上午是嫡系在上阳宫赢了一局,晚上贵妃就在皇上面前扳回了一局。
太后身为当事人也很烦这事,当天晚上就和萧艺商量,他们去别庄住一段时间吧,有些事情眼不见为净,萧艺觉着也好,呆在宫里确实没意思,因着他在擅离职守,燕城统帅之职也丢了,皇帝虽然不能责罚老爹,但他再想担任别的职位也不能了,那还不如陪着妻子悠闲度日呢。
太后这次回来确实也不像以前那么拼了,女学的事情她都没有多过问,皇后管着挺好的,她歇歇。
翌日皇后再带着女儿来请安时,太后就说了她的意思,她和萧艺去庄上住一段日子,云姝如果想跟着去就和他们一块儿去,不想跟着也算了,他们夫妻俩也能自得其乐。
皇后殷切挽留公婆:“父皇母后才回来,怎么又要去庄上住,可是宫里哪处不满意吗?臣媳惶恐。”
太后道:“你做的挺好的,就是宫里有些闷了,我们想出去走走。”
以前在外地也就罢了,如今回了京里,却不住在宫里,让人家怎么想呢,皇后挽留不成,把这事告诉了皇帝,皇帝中午就赶过来了,问爹娘是不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是不是因为昨日。
太后道:“你膝下几个孩子渐渐长大,这宫里的矛盾越来越掩盖不住了,以后只会愈演愈烈,我是眼不见为净,不想搭理这些,你自己斟酌吧。”
她疼爱四皇子也不是,冷落四皇子也不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帝恐怕自己也理不清楚,贵妃不是省油的灯,四皇子被她带着长大,以后定然会和太子争锋,真到了那时,她定然是站在嫡长孙一边的,皇室兄弟的争斗向来是不死不休的,既然四皇子注定是要陨落在夺嫡之争中,她一开始就不应该亲近,以免日后他落难时她于心不忍。
“是我的错,让爹娘烦心了。”
萧艺道:“孩子生都生了,也不能塞回去,你只消记住,皇后是后宫之主,太子是你的继承人,大统上不乱,其余的就随你心情吧。”
皇帝道:“爹愈发透彻了,儿子无法做到向您这样只爱重一人,实在惭愧。”
以前他爹除了美貌和痴情没别的长处了,如今他爹清醒了,整个人焕发着智慧和正义之光,突然他就变得完美起来,集美貌智慧正义痴情于一身的男子,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啊,他爹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萧艺道:“你既然学不了我的痴情,就看看别的家主是怎么平衡嫡庶的,心里有个谱就成。”
其实皇家和别的家族不同,别的家族重嫡庶之别,皇家却是任人唯贤能者当之,但他们不能这么说,他们怎么能保证他们的长孙一定是几个皇子里最贤良的呢。
皇帝心里是有成算的,父母要走他也很是愧疚,因为他没有料理好后宅之事,父母看着糟心才走的,这也是他的不孝了。
“我让云姝跟着爹娘去庄上吧,让她代我们在爹娘面前尽孝,爹娘也莫在外头住久了,总还是要回来的。”
太后点头道好,说就当去庄上避暑,天凉了就回来,心里却琢磨着,呆在宫里真是难受,要等萧艺明年的五十大寿,还得等一年,可真难等,要不就这么走了吧。但她既然回来了,还是得抽空看看济慈堂和女学的事,那毕竟是她努力了一辈子的事业。
第569章 秋水
云姝要跟着祖父母去庄上,不知得去多久,便玩带许多东西,穿的用的都得带够,她的书本字帖琴具画具也都得带上,太后看着孙女大包小包的,感慨这才是贵女出行的正确打开方式。
路上云姝和祖父母坐在同一辆车上,太后问她会不会唱歌,唱首歌活跃一下气氛,云姝不好意思,说弹琴成不成,她会弹简单的曲子。
“弹琴是雅道,要静心宁神的,怎么能只在路上边走边弹呢,不成体统,随兴所至的乐器倒也不少,阿艺,吹首曲子给我们听吧。”
萧艺便拿出了他精制的竹笛欢奏一曲,太后望着他笑得岁月静好,云姝听着很开心,望着祖父祖母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父皇母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们此行到的是空置了很多年的秋水山庄,成婚后他们总是忙碌,很少来这儿了,但这个山庄是承载了他们很多幼时回忆的地方,夫妻俩一到这儿,随处走走都能想到当年之事。
“我记着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会和你和娘来这儿休憩,阿蓁阿枫他们也是这儿的常客,这荷塘的鱼都被咱们霍霍的差不多了。”
萧艺道:“小时候要数你最皮,咱们一群人里你年纪最小鬼点子最多,姑母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每每被你气得跳脚,我想京中闺秀再也没有一个小时候受过母亲的鸡毛掸子。”
太后低下了头,是啊,小时候她太皮了,没有父亲管教,娘又当爹又当娘,外公总是宠溺她,娘怕她长歪了,没少打骂她,每回打过她后自己也难受得不得了,一直自责她长成这样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爱缺失才早早独立。
外公晚年也在秋水山庄住了一段时间,他很喜欢在这儿养老,可惜没养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她的少年时代占比更重的就是那一群小伙伴们,以及对她利用多过宠爱的皇舅,但后来这些人都离去了,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却相当于死了,她也不再来秋水山庄,她喜欢的不是这儿的三里荷塘十里桃花,而是和家人好友欢度的时光,如今荷塘桃林依旧,人面全非,来这儿还有什么意思。
萧艺看她的神色便知她忆起了旧事,轻轻捉住她的手,柔声道:“还有我呢,你忘了有一段时光,是只有咱们两人在这儿吗?”
太后看着他回忆过往,好像是有的,她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皇舅,被关到了这儿闭门思过,爹娘也不许陪同,她倒觉着没什么,一个人呆着还舒服呢,这傻小子却紧张得不得了,跑到了山庄门口叫嚷,终于让他闯进来了,陪她在庄上住了半个月。
也就是那时候,她明白她对他的感情不是普通的感情,可受后代生物知识的影响,她不肯嫁给他,几番波折,最终还是嫁给他了,她换个角度想,如果在后世,他们的相恋是有重重阻碍的,可在如今,却是天作之合,这难道不是天公作美,让他们换个时代恋爱吗。
“想起来了,你那时候真是傻得可爱。”
萧艺一大把年纪还撒娇:“难道我现在就不可爱吗?我无论痴傻还是聪慧,心里眼里都只你一人,可你却因为那些人都不在了不肯再来秋水山庄,明明我陪着你的时光比他们更长,秋水山庄更多的也是咱们俩的回忆,可你却只想得到他们。”
太后笑着揉揉他的脸:“好了好了,这不是陪着你来了嘛,这一次也没有旁人呀。”
“怎么没有,这不是?”
萧艺朝前方趴在围栏边上看鱼的小孙女努了努嘴,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要在他们独处的时候带些闲杂人等,什么侄女孙女的。
太后扶额,他可真是,无论什么人他都能吃醋。
云姝望着池塘里的游鱼很是欣喜,看了半晌,回头对祖父母道:“这儿的鱼比宫里的鱼好看!”
萧艺走过去看了眼,灰不溜秋的,哪有宫里的锦鲤好看,道:“这池塘的鱼不仅好看,还好吃呢,这儿的鱼是养来吃的,肉质鲜美汤汁更是可口,今晚上就让厨下捞两条来煲汤喝,云姝天天用功读书,多喝点鱼汤补补脑子。”
云姝看着祖父,再看看池塘里的鱼,这么可爱的鱼,竟要拿来煲汤吗?
太后走过来摸摸孙女的头,神色慈爱温柔说道:“祖父逗你呢,这鱼不是养来吃的,就是养来看的,云姝觉得这儿的鱼好看吗?灰不溜秋的,哪里好看呢?宫里的锦鲤金的红的白的黄的都有,不比这灰黑的鱼好看呀。”
云姝道:“宫里的鱼笨笨的,总是聚在一起,有人喂食就全游过来了,没意思,这儿的鱼机灵。”
读过书的孩子词汇量就是比一般孩子多一些,不过太后也看出来了,云姝这是继承了她娘的品性,不爱俗物爱雅趣,这鱼倒不说雅,趣是有的。太后就是个俗人,她觉得要说观赏性,还是锦鲤好看,这池塘里的鱼是养来吃的。
云姝看完就鱼,到处走走看看,感慨这儿比宫里好看,宫里的池子宫殿她都看腻了。
太后道:“这个山庄的建筑风格是结合了紫禁城的恢宏雄伟和江南庭院的小巧玲珑,可谓是园林艺术集大成者,自然好看,等云姝大些了,可以跟着祖父母去江南看看,那儿的庭院和宫里大不同,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云姝很是向往,问什么时候能去,太后想了想,道:“你若想去,明年就可以跟着我们去,只是你舍得离开父母吗?你母后看重你的学业,怕也不会同意你跟着我们到处走。”
孙女毕竟不是女儿,嘟嘟小时候就跟着她到处走,学业着实荒废了一段时间,不过她聪明,后来回京也跟得上,云姝努力,但瞧着可没有她姑姑聪明,皇后应该也不愿意放养女儿,因此太后也没有说死,只是提了一嘴,还是得看皇后的态度。
第570章 闲日
庄上的时光悠闲而轻快,茶香酒香氤氲着轻纱帐幔,丝竹琴乐声日日不绝,夏意绵长不及情意绵长,荷花渐渐落了,荷塘的鱼渐渐少了,第一缕秋风吹皱秋水,挟来淡淡桂子香,就是他们该回宫的时候了。
云姝在庄上住了月余,真切见识到了何谓神仙眷侣,可怜她小小的人儿,还未读过诗经中的爱情篇章,不知道何谓只羡鸳鸯不羡仙,但她就是觉得美好,祖父吹笛的时候祖母会抚琴,祖父舞剑时祖母会弹筝,祖母想饮茶,祖父便带着宫人连夜去荷塘采荷露,祖父想饮酒,祖母便让人把她珍藏的佳酿拿出来,亲自下厨做祖父喜欢的下酒菜,至于她,跟着吃现成的也不错。
她觉得这样真好,大家都说母后是大才女,父皇也是博学多才,她听过母后弹琴,却从未见过父母一起弹奏,罕有的便是父母一起下棋,她在一旁看着犯困,可祖父母下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即使她看不懂,就是觉着好玩。
可父母之间这样的时刻太少了,父皇只有忙不完的政事,母后只有理不清的宫务,太子哥哥也是忙不完的学业,这样的氛围中,她也只能埋头奋笔疾书,即使她并不知道她读书写字有什么用,是为了像母后一样以后也看账本算对牌吗?
祖母告诉她,并非如此,读书是让她明理,写字是正骨,琴画是修身养性,棋是锻炼智计,各个都有大妙处,她也不必样样强,专精一样其他略有涉猎便可,不过她如今还小,实在不必过早研习,这个年纪正是玩耍的时候,每日过得开开心心就是最好的。
云姝在庄上也确实过的很开心,祖母让宫人不许叫她早起,不必来请早安,日日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再吃早饭。
因着白日里太热了,他们不想出门,她吃过早饭后便会去祖父母院子里呆着,听他们弹琴吹笛,祖母也会教她弹,但教的随意,祖母说她如今不必精学,意思意思就行。她也不懂何谓意思意思,就是跟着瞎弹,反正挺开心的。祖父教她吹笛,也是意思意思,她能吹响就行。
午饭后她就在祖父母的院子里午憩了,有时早上睡得太晚,午后便不困,但祖父母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也不敢吵闹,便带着下人出去,寻个凉亭坐着,吹吹风看看景,吹着吹着便犯困了,醒来时在祖母卧房的耳房中,身下铺的是秋水芙蓉簟,凉凉的,头顶的蚊帐画了小白猫扑蝶的图案,还悬了几枚彩纸叠的青蛙小鸟在顶上,这些都是祖母让人准备的,她说小孩子的房间就要这个样子。
云姝揉揉眼睛,坐起来拍了拍头顶的小青蛙,便掀开帐帘下床,脚榻上放了她的小绣鞋,她趿拉着下地,走到外间去,见祖父母坐在罗汉床上隔着小几对弈,她爬到了祖母那边,祖母会抱着她坐在腿上,让她一块儿看。
他们总是傍晚时分就吃晚饭,因着白日里没有活动,晚上的时光便分外珍贵,早早吃过晚饭,饭后便在庄上闲逛,捉萤火虫捉青蛙捉迷藏,她一直以为只有小孩子才玩捉迷藏呢,原来祖父祖母这么大了也玩。
每日夜里他们都变着花样玩儿,玩出了一身汗回屋洗个澡,又有些肚饿,再吃个夜宵,就该睡了。就是因为晚上睡得晚,翌日早上就醒的晚,对云姝来说,好像是作息紊乱了,但她回宫后,皇后说她高了胖了些,也黑了。
云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在庄上晒多了太阳,就黑了。
皇后面上笑着,心里在暗暗皱眉,这个挠头的动作是在哪里学的,太不雅了。
皇帝倒是很开心,说云姝在庄上跟着祖父母住了月余,人开朗了不少,还是爹娘会带孩子,小孩子就是要这样活泼热闹才好。
太后道:“我把皇后精心教养的小淑女带野了,还怕你们不喜欢呢。”
皇帝说怎会,“我就喜欢明媚张扬的女子,像娘,像嘟嘟那样,都很好,云姝要像姑母看齐,做咱们家最热烈的娇花。”
云姝笑得腼腆,心中再次憧憬,那位被无数人赞誉的姑母到底是何等风采。
二老回宫,晚上帝后自然带着太子在上阳宫欢聚一堂,果然没有那些庶出的碍眼,桌上气氛就很好,饭后二老留子媳孙子说说话,到点就都散了,他们今日赶路也很累了,早些歇着吧。
云姝路上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挺精神,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的,欢快地说起山庄的见闻,还说:“祖母说她把秋水山庄送给我了,日后就是那个庄子就是我的了,咱们一家人得空一块儿去吧,父皇母后和哥哥都去。”
太子揉着她的小手说好,他得空就去,皇后没应她,她应该是不得空了,进宫多年,她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回到坤宁宫后,云姝洗漱过了还不想睡,宫人在她睡觉的床上忙活些什么,她坐在罗汉床上晃着脚丫子,皇后走过来,看着她光洁的脚丫子皱眉,问她:“母后教你的规矩你是不是都忘了?坐没坐相。”
在山庄上她释放天性撒丫子跑,回了宫母后一皱眉她的所有规矩都捡起来了,立刻把腿盘起来坐好,低眉顺眼小手交叠。
皇后无奈看了她一眼,走到了她的床边看,见宫人在帐顶吊什么,床上摆着几个青的红的纸制品,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吊在床上?”
宫人回道是太后娘娘给公主做的,说是吊在床顶,如果睡不着看着它们就会很快犯困入睡。
皇后眉毛皱的更厉害了,这种纸制品只有在丧葬时才会用上,吊在床上也太不吉利了,谁会在床上吊这样的东西。
“别吊了,既然是母后给她做的,吊起来怕弄坏了,找个盒子收起来,她得空时把玩便可。”
宫人应是,便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把青蛙小鸟都收起来了,云姝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委屈,为什么要把它们收起来,吊着多好看呐。
皇后对她道:“你在庄上散心也散够了,祖父母溺爱你,对你没有要求,你散漫一时也就罢了,如今回了宫还是得收心,你今天还没写大字吧,既然不困,就写几张大字再睡吧。”
宫人把她的笔墨纸砚备好,云姝听话写大字,但她一动笔,皇后就发现了她手在抖,一看就是很久没写生疏了,重重叹了口气,云姝本就心虚,母后一出气她就吓到了,下手一重墨水把纸都浸烂了。
第571章 慰藉
皇后看她这样,气得都不想说她了,转身回了自己屋里,云姝看着母后失望的背影眼里蓄起了泪水。
皇后回到了寝房,坐在罗汉床上半晌没说话,宫人给她添了杯茶水,没有打扰她静坐。
“你说,云姝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她好像是对着空气说的,声音幽怨惆怅,但伺候她长大的明溪第一个回了她,“不会的,主子和公主是亲母女,她怎会不喜欢您呢。”
“不会吗,可我觉着,云姝跟着祖父母去了庄上,体验过另一种生活,定然会讨厌宫里的束缚,讨厌我给她立的规律。”
“公主只是还小,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她长大后会明白的,您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太后再好也不是她亲娘,甚至都可能等不到她出嫁,只有娘娘才是真正为她打算的人呀。
皇后抚面痛哭:“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明明接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是这个时代最盛行的闺秀之风,可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这样格格不入,皇帝不喜欢她,母后好像也不喜欢她了,她刚进门时母后给她取了个字翡宁,她觉着很好听,不知从何时起,母后就不叫她的字了,只叫她皇后。
旭儿去了皇子所后,就和她不那么亲近了,他有他的学业,要跟着父皇学习如何处理政事,更多的时候是父子俩在书房指点江山,她的羹汤点心嘘寒问暖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有云姝是一直跟着她的,她想让云姝继承她的一切,成为和她一样的人,但这个家所有人都在反对,像是在质疑她这些年所受的教养,难道她不好吗?如果她不好,他们为什么要选她做皇后,不是说因为她足够优秀才选的她吗?那她想让女儿成为像她一样优秀的人又有什么错呢,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她陷入了一个死胡同,丈夫不爱婆母不疼儿子离心,她急于在这个家找存在感,便只能在女儿身上汲取温度,女儿要偏向父亲那边,她是坚决不许的,女儿是她的小棉袄,只能陪在她身边,接受她的教育模式。他们越是反对她越是要把女儿掰正,像如意那样有什么好,云姝会比她的姑母更优秀更完美。
宫人围着皇后好一通劝慰,皇后让人拿壶酒上来,她饮些酒更容易入睡。
这一个多月公主不在,娘娘就有了这个习惯,每夜都要饮酒入睡,这是不好的,饮酒伤身,娘娘以前只在宴饮时喝些果酒,其他时候都喝茶,最近睡前饮酒都是饮的女儿红,这酒是能醉人的,总是宿醉,翌日早起就头疼。
皇后不听宫人劝,喝了一杯接一杯,几杯酒下肚后终于有了醉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很快便睡着了,喝醉了容易做梦,梦里什么都有。
翌日早起,皇后果然又头痛了,但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叠纸又舒心了,是云姝写的大字,写的很端正,又有了以前的样子。
“她今早写的吗?”
“不是,公主昨夜熬夜写的,写了很多,前头的写的不好就没要,后头渐渐找到了手感,写了几张不错的才给您送来,公主还是很有毅力的。”
皇后训斥她们:“做什么让她熬夜写,小孩子晚睡长不高,以后不许这样了。她人呢?”
宫人说还在睡,昨夜晚睡,今日便起的晚了,她们也没叫起。
皇后悄悄去侧殿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还很香甜,让宫人遮遮窗户,别让光刺着她了。
云姝这一觉又睡到了辰时末,其实她在山庄时也每天睡到这个点,睡得精神饱/满,很舒服,她看屋里还黑着,以为天还没亮呢,但看向窗边,被黑布蒙住了,边缘有点透光,便知道外头天已大亮了。
她摇了摇床头的铃铛,宫人便来伺候她起身,她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宫人说辰时末了,她呆了一会儿,她在山庄里也天天睡这么晚,但反应过来她回了宫里,立刻震惊,睡到这么晚,母后肯定会骂她的,昨晚上才惹了母后生气,今早又要惹她生气了。
宫人让她放宽心,“娘娘心疼您昨夜写字写的太晚,今早来看过您,见您还在睡,让奴婢们不要吵醒您,还让奴婢们把窗户蒙上了,别让光刺着您。”
云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日后我要是睡懒觉你们得叫我起床,如今和在庄上可不一样了。”
宫人心疼她的懂事,她们也觉得娘娘待公主太严厉了,小孩子多玩多睡有什么问题呢?
“我昨儿写的字如何,母后满不满意?有没有夸我写得好?”
宫人边给她梳头边道:“自然夸了,公主写的这么好,过节时其他人家的姑娘进宫,娘娘让您在宾客面前露一小手,定能赢得满堂喝彩,公主不仅比她们高贵,还比她们聪慧呢。”
云姝没说话,她倒是不觉着这有什么好显摆的,想到在庄上时祖母说起她和祖父幼年时的事,真羡慕他们有那么多好朋友,她一个都没有,只有舅家的表姐妹和她亲近一些,可也只有年节时见了面会坐在一处,平日里也见不着。
同为皇室贵女,祖母是怎么从小就在外玩耍的呢?她却要一直呆在宫里,长到如今唯一一次出宫还是跟着祖父母去庄子上。
今日不出门,宫人就只是随意给云姝梳了两颗包包头,插了两枝小花钗,梳头时宫人给她端了早膳过来,她随意吃了几口,过不了多久就要吃午饭了,这会儿少吃些吧。
梳好了头云姝便去正殿给母后请安,母后在看女学的班级考核周记,见她过来笑着问她吃过早饭没有,她说吃过了,而后母女俩便无话了,昨夜刚发了脾气,今日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日后不许再熬那么晚写字了,有什么事情白日里做完。”
云姝说知道了,犹犹豫豫地走到了母后身边去,问母后在看什么,皇后说是女学的事情,“你祖母要看女学的情况,我归纳一下给她送去,下午你和我一道去吧,给祖父母请安,留在那儿用晚膳。”
这个习惯从她进门起就有了,只要二老在宫里,他们一家子一定要坐在一起吃晚饭的,但维持了这么多年,当初的初衷早没了。他们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坐在一起,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第572章 闺友
皇后把女学和济慈堂的账本送来了,以及女学的考察周记,上头记录了各个班级上回的考试成绩和日常秩序,太后能看到各个班级的大致情况。
太后大致翻阅了一下,也没多问,说她得空再看,先和儿媳孙女聊聊天,太后说让厨下做了黄花鱼,云姝待会儿能多吃些。
云姝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母后,见母后没有表态,她便乖巧说谢谢祖母。
太后口味重,上阳宫的饭菜向来是大鱼大肉香辣油腻,当然清鲜滋味的也有,太后照顾全家人的口味,皇后就饮食清淡,桌上总有两道菜是她能吃的。云姝小孩子家饮食也清淡,以前多是吃羹汤泡饭,这一回跟着祖父母去庄子上,日日吃香的喝辣的,她的口味也重了起来,那黄花鱼汤里加了各色佐料,她还吃着挺香。
皇帝也很喜欢吃这道菜,他每回来上阳宫吃晚饭都要感慨,“御膳房还比不得爹娘小厨房里的手艺呢,爹娘这儿的饭菜总是分外香。”
太后道:“你想吃就常来。”
“只要爹娘在宫里的日子,我哪日不来?只是您和爹少有在宫里的时候,你们一走,就算这上阳宫的小厨房还开着,也没那味道了。”
皇后道:“陛下这喜欢的是家里的味道,可不是上阳宫小厨房的味道。”
可他只把上阳宫的父母视作家人,却没把她视作家人,坤宁宫的小厨房就没有家的味道吗?
皇后在席上说了件事儿:“马上便是中秋佳节,往年宫里都是照常的宫宴,今年父皇母后也在,可有新奇点子?”
太后道:“宫宴的事情你来办就是,不过京里的灯会我有几年没看过了,不如今年中秋的灯会咱们阖家出游如何?不要带仪驾了,微服吧。”
皇帝说好:“朕也许多年没出宫看过灯会了,十五那日办宫宴,十六那日出游么?只是京中各家十五那日都进宫参加宫宴,十六那日可不家家都上街,人挤人的,咱们不带仪驾,可得安排好护卫保驾护航。”
萧艺道:“安排护卫的事情交给我吧,我在燕城训练了一批亲卫,也不能总闲置着,你若不放心也可安排些暗卫混在人群里时刻盯着咱们。”
“爹娘办事我放心,皇后就安排好你和云姝的宫人随行就是,不要带太多,人手在精不在多,旭儿可以料理自己吧?”
太子点头,他这几年也会出宫,或是去外祖家做客,或是和伴读们相约狩猎,有几个人是专门带着外出的。
云姝开心不已,喜得多吃了几口饭,她也可以出宫去看灯会啦。
皇后心里想着,皇帝没提那几个庶出的,应该是不带了,也不应该带,太后说的一家人,什么时候包括了那几个庶出的。
皇后便开始忙起中秋宫宴的事情,以及她们的出行事宜,皇帝说不能带太多宫人,她便只带了四个宫人,一个最顶事的明溪,让她盯着云姝,以及两个大宫女负责照顾她们,还一个小太监清风,也是懂几下拳脚功夫的,还是跟紧了云姝。灯会上拍花子多,太后小时候就在灯会上被拐了,从小家中长辈就用这个例子来吓唬孩子,在街上千万不能撒开大人的手。
太后仔细查阅了济慈堂和女学的账本档案,有些不明白的见皇后在忙,便传了寿王妃进宫来问,她们姐俩也该聚聚。
寿王妃带了她的小孙女婠婠来,是小儿子庆仪的长女,比云姝还小几个月,太后是头回见她,给了串翡翠挂珠当见面礼,让人叫大公主来带着妹妹玩耍。
太后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庆仪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记得你以前总跟我抱怨,说庆仪像女孩儿性子绵软,担心他日后娶不到媳妇儿,如今可圆满了吧。”
萧庆仪不仅娶到了媳妇儿,还娶到了个顶漂亮的媳妇儿,是翰林院大学士之女,清贵名媛,模样性情才学都好,萧庆仪也不像他的两个哥哥好武,他是个读书人,为了参加科举,萧蒙把他分出去了,他不承爵,便只是个旁支宗室,可以参加科举,前几年中了进士,避嫌不能留在京中,外放去了扬州,把女儿留在了京中托父母照料,便是这个小姑娘。
寿王妃欣慰道:“老三媳妇在任上又给婠婠生了个弟弟,还没满周岁呢,我也不得空去看看他们,还是亲家母心疼女儿,亲自赶去了扬州陪产,我真是又感激又愧疚。”
寿王妃没有女儿,对几个儿媳都挺好的,寿王府都是嫡出子女,关系也还和睦,倒比宫里这一大家子强多了。
太后羡慕她儿孙绕膝,“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福气,也不至于常年在外奔走,这宫里呆着人不舒服,你知道我最不耐烦那些勾心斗角,在外头的时候想回来,回来呆不了几天又想走。”
寿王妃道:“相比起其他帝王家,你们家还算好的了。”旁的她也不能多说,皇家事岂是她能妄议的。
两位长辈说话的时候,婠婠小姑娘就乖巧坐在一边吃点心,太后可喜欢这样乖巧的小姑娘,不过她自己也有个乖巧的孙女,倒不至于眼馋别人家的。
“婠婠应该和明珠差不多大,明珠是腊月的生辰,婠婠呢?”
寿王妃道:“那婠婠要大些,她是十月生的,再过两个月就满四周岁了。”
受太后影响,她身边的人都喜欢算实岁,太后总说算虚岁把人算老了。
“那真好,日后明珠回来也有伴玩,我和你们夫妻俩好,咱们的孩子也挺好,咱们的孙子孙女还要玩到一处,这才叫友谊的延续。”
可她和萧蓁就没这样的延续,萧蓁的几个女儿和嘟嘟都玩不来,两家也没什么交情了。
寿王妃笑了笑,因着她带婠婠进宫没有带二房的孙子孙女,老二媳妇还有些不满,实在是阖府里就婠婠和大公主年纪相仿也玩得来,二房的孩子太闹腾了,大公主斯文,倒不会和人红脸,但她怕自家孩子失礼唐突主人家,婠婠最起码不会惹祸。
第573章 窃物
云姝听说寿王府的四姑娘进宫来了,祖母让她去作陪,便放下了手头扎了一半的花灯,马上要中秋了,她要亲自扎几盏花灯送给至亲的几人。
她洗手时让宫人给她打开她的小金库,她要带一件礼物给那个妹妹,眼珠子转了一圈,决定要送那盏玻璃绣球灯,是去年中秋时父皇送给她的,她也就去年中秋提过一会儿,还新着呢,想了想再带了副九连环,以免待会儿和那个妹妹见面没话说干坐着,也能有个东西打发时间。
她带上东西就准备出门了,让宫人给母后打个招呼,皇后听说她还带了礼物和玩具去,感慨她的姑娘就是上道,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待人接物了。
大公主来到上阳宫,先给寿王伯祖母请安,祝她平安康泰,再和堂妹婠婠行了个平辈礼,夸妹妹可爱,再把给妹妹的见面礼送她,“马上就是中秋了,送盏灯给妹妹玩。”
婠婠小姑娘全程呆住,公主姐姐行礼时她就手足无措地还礼,这位姐姐又给了见面礼,她无助看向祖母,祖母说过礼尚往来,可她什么都没带,那她是不是不能收?
寿王妃道:“云姝也太见外了,你们小姐妹见面,哪里用得着送礼,你留着自个儿玩吧,她毛手毛脚的,把这么漂亮的灯打坏了,可是暴殄天物了。”又逮着她一顿猛夸,“瞧着比上回见又长高了些,越来越有你母后的风范了,瞧你妹妹憨憨的,只比你小几个月,这言行举止竟好似小了两三岁一般,唉,改明儿她母亲回来,见到了你的风采,不知会不会埋怨我没有教好婠婠。”
云姝笑眯眯道:“伯祖母谬赞了,婠婠妹妹也玉雪可爱的紧,这灯是去年中秋父皇送我的,可去年太子哥哥也送了我一盏,这盏便没用上,在箱子里放了一年,如今又是一年中秋,今年我打算自己做几盏灯,这盏怕还是用不上,还不如让妹妹拿回去玩,也算物尽其用。”
太后在一旁听着暗暗咂舌,好家伙,云姝小小年纪已经能和大人对话了,看那婠婠小姑娘憨憨的,不会说话就只能让祖母说,云姝就完全不需要祖母代言,太后还难保自己说的有她好呢。
看来皇后的教养方式也不是不可取,云姝有着超过常人的教养,虽然太后赞成让孩子释放天性,但这会儿云姝待人接物的风度也很让她满意,衬得婠婠跟个小呆子一样,明明方才婠婠坐在这儿时,她觉得也挺乖巧可爱的。
云姝和伯祖母说了几句话,便招呼妹妹到罗汉床上来玩,把她带的九连环拿出来一块儿解,问她在家中玩过没有,婠婠点头,说只会玩简单的,云姝便说她也只会解简单的,她们便从简单的开始解,不会的她们就一起商量。又招呼妹妹吃茶点,说祖母这儿的云片糕配花茶最妙。
婠婠和云姝以前是见过的,不过以前都是年节时候外宫宴上见到了打声招呼,云姝作为主家的姑娘,要招呼很多客人,不会多和她们玩耍,婠婠也和自家堂姐妹更亲近一些,因此都只是知道有这么号人,并没有密切接触过,今日算是两个小姐妹头一回玩耍。
太后没有管两个小姑娘,她关于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有些不明之处要问问寿王妃。
“这个天字二班叫秦文静的小姑娘,我瞧着她以前次次都考第一,后来怎么不见了?”
寿王妃叹了口气,道:“这个小姑娘是读书的好苗子,但为人却有些瑕疵,她是在书院寝房住宿的,因为偷盗同房姑娘的财物被揭发,她受不了旁人的眼光便退学了。”
太厚问:”核实了吗?真是她偷的?是书院遣退她还是她自己不想读了?”
“是她自己不想读了,她才十一岁,便是品行有瑕,我们也会好生教导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书院本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会因为她做了错事便不收她了,是她受不了同窗异样的眼光主动退学了。”
太后叹了口气,惋惜一个好苗子就这么枯了,秦文静走后天字二班的魁首便换成了一个叫韩芳琳的姑娘,以前有秦文静在时,这个姑娘总是跟在她身后屈居第二。
寿王妃说这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韩家是书香门第,姑娘都是自小读书的,成绩好也不意外,那秦文静却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京中开了女学后她从黄字班读起,年年升级终于到了天字班,因为年纪小便排在了二班,但她在时却能碾压韩家的姑娘,足以见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
寿王妃语气中尽是对这姑娘的惋惜,太后也叹气,突然想起了一事,“书院对于成绩好的姑娘不是会发放奖学金么?这秦文静难道领不到?”
寿王妃说秦文静年年都领奖学金,而且也领助学金,她家境不太好,父亲瘫痪在床母亲靠针线活维持生计,书院的先生怕她家中父母不许她再读书,年年都给了她助学金,她素日里也节俭,读几年书不仅不花钱反而还能给家里攒些钱,便一直读着了,这回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实在让书院一众师长寒心。
太后听了她的身世后更觉着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人穷志不短,这小姑娘听起来励志的很,怎么会行窃呢。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偷盗?”
寿王妃道:“是她的父亲病情加重了,家中没钱请医问药,她便做了错事。”
“那她的父亲病情控制住了么?”
“死了,后来书院的先生去她家走访过,想让她再回书院,她不肯。”
太后叹气,好好的孩子就这么荒废了,怪可惜的。
“我过几日去书院走一趟,你得空陪我一块儿去么?”
她今日进宫都带着小孙女,想到她家中也是儿孙满堂,她是一家主母,家事就已经很繁琐了,还要管女学的事情,也不容易,太后都不好意思开口劳烦她。
寿王妃让太后定个日子,她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就和她一块儿去,设立女学也是她的衷愿,她愿意为了女学付出,并不只是为了太后的人情。
第574章 书院
华璋书院中秋时有向师生发放月饼的惯例,月饼都是宫里做的,精致且美味,出身富贵的孩子自然不稀奇,但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得到这月饼可是如获至宝,今年的月饼更是由太后娘娘亲自发放。
太后虽然创立了华璋书院,但她很少过来,书院的事情都交给了皇后娘娘和寿王妃,皇后娘娘也不能出宫,平日里只有寿王妃会过来,如今她们能见到太后,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就是个机会,因为太后娘娘会召见一些学业优异的学生。
书院里提前几天就通知了全体师生,过几日太后娘娘要来,书院里要做好准备工作,所有师生的精神面貌都不能出错,哪个班若是在这期间出了错,那是要双倍扣分的。
整个书院都为这事沸腾,天字二班的小姑娘也不例外,邹碧云凑到小姐妹身边问:“琳琳,太后娘娘要来了,你见过太后娘娘吗?她长什么样呀?”
韩芳琳骄傲道:“我当然见过了,我姑母是太后娘娘的儿媳妇,我经常进宫的,自然也没少见太后娘娘,很年轻很漂亮,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快五十的人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吧。”
她一说这话就惹得班上同窗艳羡,但这个班也还有别的官家女,不满她出风头,打击她道:“你少吹牛了,太后娘娘常年在外,很少出席宫宴,也没听说过太后娘娘单独召见过韩家女眷呀,你能见到太后娘娘的时候别人也能见到,我也常参加宫宴,怎么没像你这么常见太后娘娘?”
唬唬没见识的平民同窗也就罢了,大家同为官家女,谁不知道谁呀。
韩芳琳气道:“我跟你当然不一样了,我姑母是皇后娘娘!”
“又不是你亲姑母,隔壁的珍姐姐都没天天把皇后娘娘的侄女挂在嘴边呢,你嘚瑟个什么劲儿。”
韩芳琳是皇后的堂侄女,隔壁天字一班的韩羽珍才是皇后亲侄女,在天字一班也是常得魁首,可比韩芳琳强多了,韩芳琳不过在秦文静走后才出头的。
似这种口角之争在各个班级都屡见不鲜,这些官家女的争斗,商户女或者平民之女是不敢参与的,但这也是书院的公平之处,在书院只以成绩论高低,只要成绩好,家境平凡的女子也能进入天字班,只是按年龄大小分一二三班,若是成绩不好,家世优越的姑娘也只能呆在黄字班,因此每个班级里都有各个阶层的姑娘,这也避免了富家女抱团欺负平民同窗,太后设立女学之初就说过,书院里是严厉禁止这种事情的。
但还是有些平民女子会去舔富家女的脚背,比如这邹碧华只是个商户女,她就喜欢跟着韩芳琳,只为了韩芳琳在家中设宴时能叫上她,她能融入京城官家女的圈子,在家中一众姐妹面前也有显摆的资本。
韩芳琳被同为官家女的周文卿下了脸,气得脸色铁青,心说你等着吧,等我见了太后娘娘,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你还敢跟我比。
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太后叫上了寿王妃一起去书院看看,同行的还有大公主云姝和寿王妃的小孙女婠婠,这两个小姑娘上回玩了半日,已经结下了情谊,这日约好了要一起跟着祖母去女学看看。
宫人前一日已经把月饼送去书院了,但还存在书院里没发,等着太后娘娘来时再发给学生们,也让太后娘娘见见书院里学生的面貌。
太后到了书院后,先在书院各处走走看看,时值中秋书院里桂子飘香,菊花还未吐蕊,但也有些不知名小花草向阳生长,各处整洁,陪同的先生说是院中学生打扫的书院,各个班级都分了一块地方,这院中是没有洒扫下人的,师长也要自己负责自己的起居。
这也是京中贵族对女学争议最大的地方,他们的姑娘在家中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去了书院竟要自己洒扫?
太后可不管他们的想法,她开女学本也不是为这些富贵人家的姑娘准备的,怕吃苦不想来还正好呢。
院中环境随意看看就好,最值得太后驻足的就是卷纸墙和评分栏,卷纸墙上贴了院中学子的优秀考卷,她看了许久,竟在角落里看到了秦文静的答卷,前头都是些书本上的知识问答,她大部分都对了,只有些小错误,一张试卷压轴的是卷末文章,她那篇文题是论道,这题可广了,没说什么道,让学生自由发挥。
旁边还有别的学生的答卷,有的学生说茶道,有的说琴道,有的说棋道,总之君子六艺哪个都有道,会写这些的定然是从小就学习这些的姑娘,秦文静家境贫寒,以前没接触过这些,进书院后才接触到的,但书院里一个先生教好几个班,并不会教的特别细,想精习这些的都得家中再请专人教导,秦文静家中显然没有这个实力,她也避过了这些,她写的是人道。
太后一看到这个篇头就被吸引了目光,仔细阅读下去。
秦文静是从她日常的一个早晨开始写起的,她醒的很早,但母亲已经出门纺织去了,厨下做好了她和父亲的早饭,炉子上煨着父亲的药,她先喂父亲吃过早饭,自己再吃饭,再喂父亲吃药,洗完碗后关上了门上学去,父亲得一人呆在家中,中午跟着母亲上工的弟弟会回来给父亲做饭,并服侍父亲更衣。
去书院的路很远,她需得跑得很快才能不迟到,顺势还锻炼了身体,因着每日跑步,她的身体倍儿棒,一年到头难得生病,挺好的。
她每日都踩着点到书院,进班坐下后就拿出书本开始温习,班上有富贵人家的娇女,在和同窗说着最近见闻,同窗围着她听得津津有味,她只是捂上了耳朵专心读书,她没有时间多听多想。
中午的饭是在学堂里吃的,因着她家境贫寒,书院里免了她的伙食费,她很感激,每日中午都不敢打多了饭菜,怕吃不完浪费了。
第575章 师生
每日上午是文理课,下午便是才艺课,这也是她最难受的课,相比起其他姑娘选的琴棋舞画,她选了最容易的书法课,倒也不是说书法容易,而是它不必花多少钱,书院里有笔墨纸砚,她不必再买什么。
太后也发现了这姑娘写的字很好,端正大气的柳体字,倒不似其他姑娘写的簪花小楷娟秀雅致,太后心生好感,她也是写柳体字的。
一日课程结束后,她背书书包回家,书院的后山有些草药,她每日下学都会去采一些,送去药铺能卖些银子,母亲便不必如此辛苦。
她是药铺的常客了,因为她常来给父亲抓药,也常来卖草药,掌柜每回都会送两颗糖给她,说是父亲吃的药太苦了,药铺卖药都会送糖的,可那糖带回去父亲从来不吃,最后都进了她和弟弟的嘴里。
从药铺出来天便黑了,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此辉煌,有人穿金戴银有人荆钗布裙,同一座城容纳着世间百态,朱雀大街没有乞丐,正如城南葫芦巷没有贵人。
一篇文章这便结尾了,如果不是试卷篇幅有限,她应该还能写的,她家中应该亮着灯在等她回来,母亲带着弟弟已经做好了晚饭,一日的辛劳在餐桌上能缓解许多,再苦再累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太后竟有些泪意,用帕子按了按眼睛,云姝也跟着她在看,她却看不懂,问这写的是什么,也没见着写人道啊。
云姝已经认得很多字了,这篇文章的字她几乎认全了,但她觉着没意思,写些日常琐事,文不对题嘛。
太后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就懂了,这篇文章写的很好。”又对随行的先生说:“这篇文章永远不要撕下来,一直贴在这儿。”
先生应是,也道:“我们也觉得她写的好,才一直留着的,只可惜这孩子……唉!”
她便是做错了事,书院的先生也愿意原谅她,可她自己过不了这道坎,谁都帮不了她。
看完了试卷墙,太后又去看了评分栏,便是像她后世上学时的那个小黑板,记录了各个班级的考核情况,比如某个班洒扫区域不够干净,扣分,某班学生上课做小动作,破坏课堂纪律,扣分,这个小动作就包括课堂讲小话吃东西等,最让太后震惊的是竟然有女孩子打架。
“这个黄字一班的季凌云是什么情况,我见着她好几个名字了。”吃东西讲话打架都有她。
先生提到这个学生也有些头痛,说道:“这是兰台寺御史季家的孙女,今年也十一岁了,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有些另类,不爱读书爱武艺,她的武学课倒学的很不错,但性情顽劣,常惹是非,她的母亲都来过书院好几回了。”
季凌云就属于那种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的学生,书院也不能遣退她,只能让她在书院里呆着,各科先生都没少头疼。
太后皱眉想了会儿,兰台寺御史季家,不就是幼时教她读书的季太傅家吗?这小姑娘是太傅的后人?
“我幼时曾师承季家文成公,不知这小姑娘是文成公几代孙?”
驻院先生道:“如今的季御史是文成公之孙,季凌云是玄孙。”
太后咂舌,她小时候季家可是京城第一书香门第,整个季家文风昌盛,连下人都会吟几句诗呢,更别提夫人小姐是何等的文雅,那时候还没有林家韩家什么事儿,太傅的遗风传了这么几代,看来是消失的差不多了。
“那这黄字一班的月饼就让她来领吧,我也想看看这小姑娘。”
驻院先生应是,暗暗使了个眼色让人去通知。
看完了各处,太后还去教学区走了一圈,她也知道她来视察各个班定然都摆出了最好的一面来,就像她以前上学有领导来检查学校食堂肉都多了几块。
虽知道有面子工程,但她觉着书院里大致应该还是不错的,她投了那么多钱,各处设施都很完善,京中的女学又是皇后和寿王妃管着的,应该不存在昧下钱粮苛待学生的事情,细枝末节处她就不计较了,水至清则无鱼,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大公无私的,更多的人是利字当头人为财死,只要不过分她都当不知道了。
各处看完了,也到了吃午饭的时辰,太后便也亲民一回,和学生一起坐在食堂吃饭,没有单独吃一桌,也去拿了个餐盘打饭,云姝和婠婠人小,便两人打一份合着吃,她们倒觉得这体验很新奇,还说这食堂的饭好吃,比家里的还好吃呢。
她们找了张小桌子坐,其他学生大多都是紧张,只敢悄悄瞥一眼这边,而后和同窗小声讨论,太后娘娘真贵气,小公主真可爱。有些出身大家的姑娘,便过来见礼,太后让她们免礼,在书院只论师生不论尊卑,若要行礼也是行师生礼。
这书院里是有统一学子装的,都是宫里尚衣局做的,太后觉得要物尽其用,宫里养这么多宫人,该用的时候就得用,还养着吃闲饭呐。
看到吃饭时众多学生都穿着统一的学子装,有条不紊地排队打饭入座,像极了后世的学校,太后心中慰帖极了,这才对得起她的努力呀。
因着今日院长视察,食堂里学生都克制了许多,落实了食不言,但还是有些小孩子忍不住说话,其余的就是杯盘碰撞声,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总有些声音的。
偏偏有一个声音极其放诞,在吃饭时哈哈大笑,太后循声溯源,发现是个挺有灵气的小姑娘,皮肤白净五官秀致,两颊有团健康的红晕,笑起来时白牙炫目,眼睛眯成月牙状,却透着光亮,长的倒挺精神的。
同桌吃饭的姑娘见大家都看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裳,她才反应过来,收敛了笑意低头吃饭,心中暗道发个月饼太后为什么要亲自来,她吃饭都吃不安生了。
陪坐一桌的驻院先生道:“那就是季凌云。”
太后点头表示了然,却挺惊奇,原以为是个假小子,没想到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这样看着只是活泼,倒没发现有多野。
第576章 凌云
下午便是太后向全院师生发放月饼了,天地玄黄按顺序来,当然月饼都是一样的,只是领取时间早晚不同罢了。
天字一班是韩羽珍和几个女学生一起来领的,书院里没有男学生,这种要扛要搬的活计也只有姑娘们自己来,太后带了些内监来,可以帮帮她们,但她们也不能空手走,人人手里都拿了东西。
天字二班是韩芳琳周文卿和几个同窗一起来的,韩芳琳为了这天已经准备许久,太后见了她会和她说什么,她该怎么应答才能博得太后好感呢,结果太后并未和她说话,发放月饼是先生们在忙活,太后和寿王妃只在一旁看着。
太后对这些学生没有特别的印象,说白了老师只会对两种学生有印象,特别优秀的和特别皮的,秦文静就属于那个特别优秀的,可惜陨落了,而季凌云就属于那个特别皮的,太后也在她来时才多看了一眼。
方才吃饭时没有看清,只觉着长的挺精神,如今见了全貌,确实精神,和几个同窗一起进来,她身量最高挑,力气也足,别的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只能搬两三盒,她一人能挑一担,一点儿都不像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
太后让她先放放,有话同她说,季凌云心虚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几个同绊,想让她们留下来陪着她,同伴们却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太后让她坐下,坐她对面,小姑娘便规规矩矩坐下,和方才午饭时在食堂放声大笑的姑娘全然不同。
太后问她:“听说你总是在书院里搞小动作被老师抓到?为什么呢?”
虽然她语气平和,但季凌云还是很紧张,扭着手指头不敢吭声,其他师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以前别的先生说她,她从来吊儿郎当不当回事,如今可知道怕了吧。
太后放柔了些语气,慈和道:“你不必怕我,我只是问问,我幼时还在你们府上读过书,你们家是老书香门第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你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异类。
太后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季凌云就听出了这个意思,她低着头道:“大概是投错了胎,和我们家的书香味儿不合。”
她爹娘也是管不住她了,和家中姐妹一起读书总是破坏气氛,便把她送来了女学想改造一下,结果她竟然进了黄字班,还天天惹是生非,爹常说季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日后想做什么?”
太后问她,季凌云觉得新奇又受宠若惊,太后是第一个问她日后想做什么的人,别人都不会问,大家只会说,她这样不学无术坏了名声,日后谁会要她,她嫁不出去了家里要养她一辈子,以后还带累家中姐妹侄女的名声。可她觉着,难道把女儿养大就是为了嫁人么?林家有位老姑娘也没嫁人,还当郡主了呢。
不得不说林芷萍给京中闺秀做了个好榜样,她让所有女子知道,原来女子还有另一种活法,不嫁人也可以发挥自己的价值,
可她这样说,家里人便会堵她林家姑娘不嫁人是因为她有一个太后姑母,否则她哪里来的郡主当,可她听说,那林姑娘也是近几年才去的南边,以前在书院任教,太后侄女的身份并未给她带来多少便利。
“我想当女将军!我不想读书嫁人,可我家里都不支持我,他们觉得我异想天开,太后娘娘您说,我这是异想天开么?女子怎么就不能当将军了?花木兰从军穆桂英挂帅,不都是女子么?”
太后笑道:“只要你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便不是异想天开,在我小的时候,大梁也没有女学,姑娘们只能在自己家中读书,可如今大梁有四所女学了,若是那时我提女学,众人也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如今有这些不就是我努力的成果么?”
季凌云道:“我在努力呀,我武艺课回回拿第一,骑射也不错,我觉着我是有天赋的。”
“有这个自信很好,不过为将为帅可不是武艺好便成,匹夫之勇何敌千军万马,你学过兵法谋略么?”
季凌云摇头,说书院没设这课,太后道没设这课你就得自己找兵书看,可你若是连文理课都学不好,怎么看得懂兵书史书,哪个将帅不是文武双全的。
季凌云大受鼓舞,问她:“若是我家里人再反对我,我能不能拿您这话去堵他们?”
太后眉头跳了跳,这不好吧,好像她唆使别人的姑娘去学武从军似的。
“我不能给您什么保证,也不能给你家里什么保证,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做什么都是要努力的,你如今不学无术惹是生非是绝不能成功的,你可以不学琴棋画,但读书明理是必要之事,可不能荒废了。”
季凌云精神抖擞,说她知道了,日后定然好生学习,争取早日上天字班!
太后笑呵呵:“你有这个志气便很好,你们家有读书苗子,我相信你天资不差,努力起来定然不比其他人差。”
季凌云点头应是,谢过太后的激励,挑着一担月饼走了,她虽然很高挑,但身量还是少女的单薄,这么重的担子太后怕把她压垮了,让人跟着虚扶着,她却不当回事,说她能行的,担着担子便走了,还走的挺稳当。太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还挺讨喜的。
寿王妃问她:“你很中意这姑娘么?是因着她是太傅后人?”
太后笑容舒缓,道:“这只是其一,因着她姓季我觉着亲切些,倒也没多少情分,季氏后人多着呢,我就是觉着这丫头的性格挺合我胃口,见多了循规蹈矩的闺秀,这个让我眼前一亮。”
寿王妃知她自己就是离经叛道的,也喜欢和她一样个性鲜明的女子,那些循规蹈矩的她无感。可寿王妃想到了自己,她难道不循规蹈矩么?怎么就入了太后法眼,和她做了一辈子的密友。
第577章 心烦
在书院发完了月饼,时辰便不早了,云姝从没在外头逛过街,今日太后便满足她一回,带她去逛逛京城的夜市。
临近中秋,京中的夜市已经有灯会的氛围了,寿王妃也带着小孙女陪她们祖孙俩一块儿逛,婠婠住在王府,出门的机会也不少,倒不像云姝看什么都新奇,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回宫。
寿王妃想着上回带婠婠进宫云姝送了她一盏灯,今日便是还礼的时候了,去金玉阁买了两个璎珞,一个给云姝一个给婠婠,作为她们姐妹情谊的信物,两个璎珞是同样式不同花纹的,都是赤金红宝缀东珠流苏的材料,花纹云姝的是凤穿牡丹,婠婠的是祥云盛莲,店里就这两个便被寿王妃大手笔买下了。
太后说她破费,这种信物随便拿个玉佩镯子不能做么?还得去外头店里买?
寿王妃道:“今日是云姝头回出宫逛街,我这做伯祖母的尽点心意,不用和我客气,也不是买给你的。”
她们两人是多年的情谊了,太后也就不和她客套了,给就给了吧,云姝这就戴上了,小姐妹俩欢欢喜喜的比对,你有一个,我也有一个。
这一日的行程圆满结束,太后祖孙俩在街口和寿王妃祖孙俩分开,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太后带着云姝在夜市上吃了不少零嘴儿,回宫就不必吃晚饭了,萧艺也知道她定然是在外头吃饭的,也没有等她。
她不在,皇后就不好过来了,皇帝乐得去陪他的贵妃,因此萧艺晚上是一个人吃的晚饭,还好太后顾着他给他带了些小食,要不然他得怨念死。
“今日去女学视察如何?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萧艺边吃宵夜边问她,虽然他没去,但还是想参与她的快乐。
太后便提到了那个叫季凌云的小姑娘,“你说这是不是叫风水轮流转?我小时候在太傅府受教时,太傅没少说我顽劣难驯,说他家孩子都很乖,好嘛,这一片好竹林可不就出了个歹笋,可惜太傅没看到。”
萧艺笑道:“这丫头有个性,被你这一激励,说不定日后真能成为咱们大梁第一个女将呢。”
太后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亲自给她颁奖,请她回书院演讲。”
萧艺笑了笑不置可否,太后问他今日都在做什么呢,他叹了口气,顿觉嘴里的食物不香了。
“能干什么呀,你不在就没人和我下棋,弹琴吹笛无知音也没趣,早上练了会儿剑,上午看了会儿游记,睡了会儿午觉,下午摸了摸雕刻,这大好的秋光,一日又这么混过去了。”
太后心疼地抱着他哄一哄:“真是委屈你了!乖,再等我一阵子,我忙完了这些事情咱们就去外地,不呆在宫里了,明年你过生辰时再回来。”
萧艺如今的处境很尴尬,他若还是以前那个心智不全的太上皇,那他每日悠闲且快乐,想练兵打发时间,去禁卫军或是军畿大营都可,给他一队人马他带着操练便很开心了,傻子嘛,就是这么好哄。
可他如今是正常心智了,再这么打发他就不能够了,他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打发方式,但他身为太上皇,想掌实权也不行,想掌兵权更不行,毕竟当初因为太子被废,他心智不全,如今的皇帝才以皇太孙之身登基,现在他好了,万一有了什么想法,那可是皇室丑闻了。
更何况他这次从燕城回来,没有正常交接,把摊子一扔就走了,朝中御史有异议,皇帝儿子给他挡下来了,那他再想做点什么就难了,别人会拿他的前科说事,不能因为他是皇帝的老子就把政事军事当儿戏吧。
因此这回回宫,萧艺也没再吵着要上职,皇帝也没提这茬,今夜母亲不在,他甚至没来上阳宫吃饭,父子俩相对无言不是很尴尬么?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行,就算是一家人也不能说出来。
可是这样的日子,对于萧艺来说就很痛苦了,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呆在屋里窸窸窣窣的,尤其后宫有嫔妃,他还不能乱走,他连御花园都很久没逛过了,他在自家都有这么多拘束。所以他愈发觉得,皇宫不是他的家,是他皇帝儿子的家,他住着不舒服。
太后懂他的心思,才在回宫不久后就搬去了庄上住,看不惯这宫里的庶出子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萧艺的心情。
“明年生辰时也不想回来了,过什么五十大寿呀,用得着提醒所有人我五十岁了么?我觉得我才三十岁,不过寿。”
他今日好像情绪很不好,太后觉着是不是他一个人吃晚饭不高兴了,便都依着他:“好好好,那就不过了,再等我几日,咱们过完中秋就走。”
萧艺叹了口气:“可咱们也不能一直这样吧,咱们总要回京养老的,可这宫里我实在住的不舒服,要不咱们去英王府住吧?那是咱们以前的家。”
他这样说,太后便猜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了?是因为皇帝?”
萧艺摇头,没人说他什么,皇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很多事情他以前不懂,也不觉得,如今感官敏锐了,便看透了许多,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个家也不会有两个主人,他不该住在宫里的。
“好,咱们这就搬,明日就让人去打扫英王府,咱们搬进去,我也觉着这宫里住着不舒服,闷得慌,咱们俩要有自己的小天地。”
萧艺笑道:“好呀,若是搬去王府住了,那咱们就不急着出京了,频繁的奔波你也累,留在京中过个年吧。”
他不是不想呆在京里,他只是不想呆在宫里,京城是他长大的地方,也算是故土,一直在外奔走,还是会想家的,但每回回了家里总是呆不久。他后来也想明白了,远香近臭,也适用于至亲骨肉,儿子已经有了他的家,不住在一起是最好的办法,住得近些常走动也能维持亲情,总比日日相对反倒生了隔阂来的好。
第578章 质问
太后突然提出要搬去英王府住,让宫人去英王府打扫,皇帝听说后放下了手头事情赶来了上阳宫,问爹娘这是何意,在宫里住着不好么?他是父母独子,哪里有父母不和儿子住在一起反而住到外头去呢?让他们两老住在宫外,世人都要诟病他不孝的。
太后道:“你不必多想,我们不喜拘束,住在宫里太闷了,进宫出宫也麻烦,昨夜我从外头带点吃食回来进宫门还检查了半晌呢,真没意思,这皇宫从来没让我有家的感觉,我们还是住到英王府去,逢年过节你们不方便出宫,我们进宫便是。”
皇后也道:“父皇母后这般可让臣媳惶恐了,难道是这宫里哪处不周到,竟让您二老受了委屈才要出走么?这让世人怎么看陛下和臣媳,父皇母后住到了宫外,云姝和旭儿想给祖父母请安也不容易了,便是我们大人不讨喜,他们小的也不值当您二老留下么?”
萧艺在一边不吭声,他已经习惯了让妻子和晚辈对话,他听着就是。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是通知你们一声,别费心了,我们住在外头自在,你们若是硬要拦着,那我们只能再次出京了,这一走可就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了。”
皇帝突然发了火:“什么都是你们商量好了通知我一声便是,爹娘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家人,从小您便如此果断,说走就走丝毫不留恋,让我七岁便留在京中,我记忆中只有爹娘常年在外,偶尔回京能呆个一两年便谢天谢地了。
您说就算是一家人,也是独立平等的个体,您做的决定我们不能干预,我做的决定爹娘也不干预。您是分的很清楚,所以当初我想争储您虽然不支持但也未干预,代价便是您和爹带着嘟嘟远走,我也不能干预。
可一家人为什么要如此冷陌呢?还是说,爹娘只是对我冷漠,你们把嘟嘟带在身边二十几年,她的一切你们都替她打算好了,在我这儿,就只是我们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们,你们要搬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只是通知我一声,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儿子?”
比起嘟嘟爱娇嘴甜,皇帝很小的时候就不知撒娇为何物了,他习惯了冷静,父母也把他当成大人看,平等对话,既然是平等对话,就不需要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许多事情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不能苟同也别反对,反正谁也别管谁。
可他永远是他们的儿子,无论多大,他都是需要父爱母爱的呀,为什么他们认为嘟嘟就算嫁了人都还是小孩儿,而他十几岁就已经是大人了呢?就因为他是皇帝吗?
就像嘟嘟当年和沈续霖纠缠不清,爹娘想尽办法反对,最终还是让嘟嘟嫁给了他们看中的人,可他要纳妃生庶子,爹娘虽然不支持,却还是说了,你意已决我们就不干预了,日后的后果你自己承担。可他多希望他们能干预,希望他们也会苦口婆心地说那一句,爹娘都是为你好!
这是皇帝头一回如此发自内心的质问父母,皇后在一旁坐立难安,她是不是该撤了。把地方留给他们至亲的一家人?
太后倒没把皇后当外人,道:“你和嘟嘟不一样,你是皇帝,你做的决定我们没办法干预,但你就算是皇帝,我们也是你的父母,我们做的决定,你也没办法干预,懂了吗?”
皇帝一脸伤心:“为什么娘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们之间又不是君臣,为何要分的这样清楚呢?一家人,要做什么决定不应该商量着来吗?为什么是单方面的决定再通知其他人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如此决绝?”
倒也不是决绝,只是好言好语的,他们还要再纠缠,太后就冷脸了,但好像伤到儿子的心了。
萧艺语气缓和:“你不要多想,我们就你和嘟嘟两个孩子,对你们的爱是一样多的,只是你们两人身份不同心性不同,我们爱你们的方式也不同,但程度都是一样的,壮壮,你已经成家了,嘟嘟也成家了,你看我们也不和嘟嘟住一块儿,那我们不和你住在一块儿不是也很正常么?你娘是急性子,什么事情解释不清就懒得解释了,其实说白了就是我和你娘想过二人世界,我们不服老,我们觉着自己挺年轻的,还不需要子女养老,你们能明白我们的心情么?”
果然说话的艺术很重要,萧艺这么说皇帝就能理解了,但还是不同意,“住在上阳宫也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呀,爹娘都在一块几十年了,还没腻么?还要天天黏在一块儿。”
萧艺说当然不够,住在宫里诸多限制,还得维持身份,怕别人说他们为老不尊,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没人说了。
皇后眼观鼻鼻观心,对于公婆的房中事不好发表意见,皇帝则是一副狗粮吃撑了的表情,他也不懂,到底是有多爱,才能黏糊成这样。好嘛,方才还在为他们偏爱嘟嘟吃了一碗醋,现在就平衡了,父母最爱的是彼此,他们兄妹俩都只是赠品,也就别争哪个赠品贵一点了。
“可是搬到英王府住于礼不合,哪有太上皇和太后不住皇宫住王府的,再说你们住进去,那王府牌子怎么挂?还挂英王府么?”
这倒也是个问题,不过太后已经想好了,“就把王府改造成园子,挂个逍遥居的牌子吧,反正知道是我们夫妻俩住在这儿就成,挂什么牌匾也不重要。”
皇帝支支吾吾的:“那……那改造也得施工好久呢,怎么就要搬进去了,太仓促了,我让工部去看看,怎么改才好。”
太后说不必麻烦了,英王府修建时先帝就问过他们夫妻俩的意见,最后完工的王府就很符合他们的审美,这么些年没住可能有些旧了,哪里不好修一修便是,不必大兴土木,园子打理打理就成了,不必再怎么改造。
皇帝还是觉着不成,说得让工部去看看,爹娘别急着搬。太后想着他方才急眼儿了。也就给他个面子,没逼太紧,那就等等吧。
第579章 灯会
英王府的修缮事宜先放一放,中秋到了,是他们难得阖家出游的日子,不开心的事情先放一边,节日里就要乐呵。
最开心的要属云姝了,她这阵子出宫频繁,爱上了宫外的新鲜空气,用皇后的话来说,就是心野了,在宫里呆不住了。
听说祖父母要出宫居住,云姝心里痒痒的,问她要不要跟着祖父母出宫住,她说不要,她不想离开父皇母后和哥哥,但是祖父母住在宫外,她可以常去看望,不就能常在宫外玩耍了?
皇后越看越觉着云姝要走祖母和姑母小时候的老路了,她们这些皇室贵女,都是从小就呼朋引伴游戏红尘的,但皇后并不希望云姝也这样,女子要有女子的矜持,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玩成何体统。
他们一家子微服出游,但也难免碰到熟人,昨日宫里有宴席,勋贵百官各家都是今夜出游,若是碰到了,皇帝压压手,说在外就不论君臣了,打个招呼便各走各的。
云姝小孩子爱凑热闹,专往人多的地方钻,猜灯谜的摊子是最热闹的,云姝便要挤进去,猜灯谜赢到的花灯虽比不得宫里的花灯精制,但意义非凡。
许多猜灯谜的摊子都是商贩摆的,只有一个摆在桥边角落里的,是几个小孩子摆的摊子,也比较简陋,只有几盏花灯,瞧着是手工制作的,比那些商摊上卖的还要粗糙些,自然也就无人光顾,云姝的目光自然也不会多停留。
太后却驻足了,她觉着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摆摊不容易,便问这儿怎么猜谜,摊主小姑娘说:“五文钱一个灯谜,若猜中了便随意挑一盏花灯,若没猜中,便什么都没有。”
太后让人给了十个铜板,她抽了两个灯谜,两个都是人名的,一个是孔雀收屏,一个是勤劳去百病,短小精悍,猜人名,一时还真没什么头绪。
太后问:“别的摊位都给提示的,古今如此多名人,只说猜人名,也太笼统了。”
小姑娘想了一下,便道:“两个都是军人。”
既是军人,便是名将了,历史上名将就那么些,太后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但她不说,成心让这小姑娘赚这几文钱,说她猜不出,再换几个,而后又给了半吊钱,摸了五个灯谜出来。都是些简短的谜题,乍一看无头绪,实则小姑娘一提示就灵光乍现了,但太后都没说,只有云姝猜出了一个,谜题是一家十一口,云姝猜出了是个吉字,便让她拿了一盏花灯走,不过云姝嫌那花灯不好看,给宫人玩了。
太后在小姑娘的摊子上花了几十文钱拿了盏花灯便走了,小姑娘见他们一家衣着富贵气度非凡,知道是贵人,除了那个小姑娘是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可能猜不出,定是照顾她的生意,她对着这几人深深鞠了一躬,让他们慢走。
太后笑了笑,这小姑娘倒挺识趣,她走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小男孩在说:“姐姐,咱们今天的晚饭钱有了。”
云姝也听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问家人:“就那么一点点钱够吃饭吗?”
她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宫里都是用金银稞子和金瓜子金叶子的,但她们出门前祖母特地让人换了一袋黑不溜秋的圆片片,说是逛集市用这种钱就可以了。
太后牵着她,慈声道:“平民之家这点钱就够吃一顿了,所以咱们要惜福,咱们吃一顿饭够他们吃半个月了。”
云姝便道:“可我们每回吃饭桌上都剩了好多,那就分一点给他们吃吧,反正咱们也吃不完。”
太后笑道:“济慈堂就是这样的地方呀,就是把粮食分给吃不起饭的人吃。”
云姝便道:“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济慈堂……嗯……”
去做什么呢,她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她得出一份力。
太后笑道:“云姝有这样的想法就很好了,那些事情等你长大再说,如今你只要健康快乐长大便好。”
皇帝在一旁听着暗暗郁猝,爹娘对孙辈都很好,就是对他不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
皇帝对随身太监耳语几句,他们便走了,过一会儿提了几个盒子回来,太后问他这是买什么带回去,皇帝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实话,“昀儿他们没有出来,我带些东西回去以做补偿。”
其实补偿贵妃和四皇子才是正事,二皇子三皇子不过顺带,但既然买了,就多买两份吧。
太后没多说了,皇后也装作没听到,在父皇母后面前,她就不必装贤良关怀庶子了。
他们一家子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因着今夜人多车马多,马车绕不过去,他们逛了一圈只得再按原路绕回,经过那座拱桥时又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弟弟,旁边还有个朴素沧桑的妇人,可能是他们的母亲,一家三口在收摊,那些花灯没少,看来是后来没人光顾了。
远处有几个小孩子拿着花灯跑过来,看穿着都是家境普通的孩子,奔向这个摊位,边跑边喊:“秦文静,你的花灯还没卖完啊!”
太后耳朵一抽抽,再看了眼那个小姑娘,刚才是她听错了吗?
小姑娘抬头见是小伙伴,说对呀,过了十六就卖不掉了,你们拿去玩吧,小伙伴们便一拥而上挑肥拣瘦,我要这个你要那个。
太后走到了摊位前,小姑娘认出了她,问道:“夫人有什么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着愕然,她的母亲则有些紧张,小姑娘对母亲道:“这就是方才在我们摊位上点了好多灯谜的夫人。”又对太后道:“我叫秦文静。”
太后问是哪几个字?小姑娘道:“不才和凌烟阁翼国公同姓,文以载道,静者多思。”
太后了然,还真是她,原来京城这么小的么。
“好姓好名,我瞧着是文德兼备,静女其姝。”
小姑娘婉约行了一礼,说夫人谬赞,太后笑了笑,没有再和她说话了,转身离去。
第580章 查案
他们走远了些,太子才道:“看这姑娘衣着寒酸,没想倒还读过书呢呢。”
太后道:“她曾经是华璋书院的翘楚学子。”
“为何是曾经?”
皇后听到太后说华璋书院,也终于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她是天字二班的秦文静?那个因为窃物退学的姑娘?”
太子挑眉,窃物?看着挺淳朴的姑娘,竟做这种事。
太后道:“我觉着这事蹊跷,杜若,你去查查吧。”
皇后眉心一突,母后不让她查,却让身边人去查,难道怀疑书院有冤假错案不成?若真有,可是她的失职了,母后这意思也是不信任她了。
皇帝道:“母后好像对这姑娘分外欣赏。”
太后道:“我听说过很多她的事情,在书院看到了她以前写过的文章,出身贫寒还能坚守本心之人难得可贵,若她是这样的人,那我如何能不伸以援手。”
皇帝觉着他娘总是对有才华的人分外宽容,哪怕这小姑娘偷东西她都认为是受了冤枉想帮她平反,还有那沈续霖,三番四次挑战他们的底线,娘竟然原谅他了,还让他接手了她的生意,若换了他,这种人在他面前活不了多久
这尊贵的一家子走了,秦文静和母亲弟弟收摊回家,秦娘子道:“我现在对这些富贵人家的女子是有戒心了,见她来和你说话,还以为她有什么图谋呢。”
秦文静道:“我如今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人家图的,娘别多想。”
太后身边的人查事情自有一些独家手法,他们当然不会直接去找秦文静问个究竟,查到了她家的住址,先向邻里打听一下他们一家的为人,风评不错,都说是一家实诚人,就是命不好,老天不眷顾。
秦文静的父亲还是个秀才呢,这也难怪她的名字取的不错,不是什么乡下人家姑娘取的翠花红娟啥的。只可惜她的父亲在秦文静五岁时便外出遭遇横祸,被年久失修的牌坊砸下来,砸到了腿脚,从此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也不能再考功名了。
秦文静的母亲年轻时也是个漂亮姑娘,本来嫁给了秦秀才大家都说好,没想到儿子刚出生,女儿还没长大丈夫便遭此横祸,她倒也没有抛下丈夫儿女改嫁,而是肩负起了一家子的生计。
秦文静的父亲是秀才,有些津贴可领,当初牌坊掉下来砸到他官府也赔了一笔钱,但这些钱不能坐吃山空,秦娘子都存着,留着做一双儿女日后的嫁娶资金,日常的花销则由她外出纺织做活赚些零用钱。
到了秦文静六岁时,秦秀才觉得女儿该上学了,便让妻子送她去女学,他就是读书人,知道读书的好,他的孩子也要读书,不能当睁眼瞎子。
邻里都觉得这太奢侈了,普通人家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可以当家庭半个劳动力了,最起码秦娘子外出做活时,女儿可以在家里照顾弟弟和父亲,做好一日三餐,中午给母亲送饭,若是秦文静去上学了,秦娘子得背着儿子去上工,中午还得回家给丈夫做饭伺候屎尿,太辛苦了。
但秦娘子也是心疼女儿的,同意让女儿去上学,她宁愿自己苦一些,还好秦文静在学堂也很争气,读到了最好的班级,年年领助学金奖学金,可惜前阵子出了那事儿,好好的姑娘断送了。
说实话他们都不相信秦文静会做这样的事儿,秦家人穷志不短,素日里邻里接济他们都有来有往的,绝不占人便宜,但那会儿秦秀才病重快死了,秦文静可能也确实是没办法了才想了昏招。
这只是大致打听一下他们家的底细,具体如何估计只有秦文静和她的家人才知道,他们锁定了秦文静的弟弟,六七岁的小男孩总比较容易套话吧。
“秦文志,你姐姐是小偷,偷人东西的,你们一家子都是偷!”
秦文志挥舞着拳头和小伙伴干上了,边打边说:“你胡说!我姐姐没偷!她没偷!”
小家伙已经知道爱护姐姐了,奈何周围的孩子人多势众,他打不过,被他们打了一通还嘲笑了一通,都跑走了,只剩他坐在地上哭。
秋水适时出去,给了他一串糖葫芦,让他别哭了,拉他起来,给他掸掸身上的灰,再擦擦眼泪,温柔道:“男子汉不能轻易哭鼻子哟!”
秦文志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他们冤枉我姐姐,我受不了。”
秋水问:“是冤枉吗?你姐姐没有偷东西吗?谁冤枉她了?”
秦文志道:“我不知道,反正姐姐没偷,是别人给她的,却说是她偷的。”
他年纪小,大概也说不清楚,但若真是小偷,被人嘲笑更多的是心虚胆怯无脸见人,而不是他这样据理力争捍卫尊严。
秋水找到了秦文静家里,她在家中做些绣活,是母亲从纺织作坊里带回来的,她做好了交到作坊里去也能换些钱。
秦文志带着秋水回家,说是这个漂亮姐姐要找姐姐,秦文静有些疑惑,她应该不认识这个姐姐。
秋水笑了笑,先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叫秋水,你应该不识得我,我们家夫人前两日在灯会上停在你的摊子前猜了几个灯谜,当时他们是一家出游,你还记得吗?”
秦文静想起来了,点了点头,这个姐姐是那个夫人的奴婢吗?来找她做什么呢?
秋水道:“是这样的,我们家夫人那日见你们一家生计不易,你又聪慧良善,夫人想买你回家给我们姑娘做大丫鬟……”
秦文静断然拒绝:“不行,我不卖身。”
父亲在时一家辛苦,母亲尚没有想过卖掉她,如今父亲过了,虽然她不想那么说,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离世他们少了一个累赘,如今他们一家勤快,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怎么可能卖身去做奴婢。
秋水道:“你别急,不是买你去做洒扫的小丫鬟,而是做我们姑娘的大丫鬟,日后跟着我们姑娘出嫁,你比她大几岁,若是我们姑娘不好怀胎,你也可以先生养,生下来的孩子养在我们姑娘膝下做嫡子,日后可以继承家业,你也成了姨娘,你娘家的日子也会好过,从你之后,你的后人就飞黄腾达了,是富贵人家,这不好吗?”
第581章 究底
秦文静简直要被她气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青天白日的上门来劝她卖身做奴婢做姨娘,是欺负她家中无人吗?
“你觉得好你怎么不自己去?我瞧你长的也不错,有做姨娘的资质,我和你非亲非故的,有这等好事你也别来便宜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秋水被她顶撞得半晌无言,她作为太后身边的宫女,已经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指责了。
“命比纸薄骨气倒不小,你还当自己是华璋书院的头名学子吗?你还以为你有出头之日吗?说实话吧,我们夫人本是觉着你才学好,想让你给我们家姑娘做伴读,打听过后才知道你品行有瑕,那就只能做丫鬟了。”
“既知道我品行有瑕,你们还敢找我做丫鬟?不怕我把你们家姑娘带坏了么?”
秋水道:“那当然不同,伴读是自由之身,丫鬟却是奴籍,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能做什么妖。”
秦文志见她欺负姐姐,气得一把将糖葫芦扔掉:“坏女人!不许你欺负我姐姐,你走,出去!”
秋水看了眼这小男孩,掸了掸裙子准备走了,出门前对秦文静说了一句:“不要怪别人轻贱你,是你先轻贱自己的,你若还是华璋书院的头名学子,我们家夫人自然会敲锣打鼓上门请你。”
她走后,秦文志跑过去关上了大门,回头却见姐姐抹了一下眼睛,他跑过来手足无措,只会讷讷喊姐姐,秦文静苦笑了一下,让他以后不要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家里就他们两个人,万一坏人来抓他们,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秋水是先兵后礼,她激了秦文静一通,而后又去书院调查了秦文静在书院里和哪些人交好,哪些人不睦,得到的结果是秦文静没有交好的姑娘,她太忙了,在书院要读书,放学后得去挖野菜挖药材,休沐日也要帮母亲做活,总之她没有玩耍的时间,自然也就不会和谁特别交好,但她却有不睦的同窗。
她偷盗的财物是同班一个叫邹碧华的姑娘的,这个姑娘是天津商户女,家里有些远,便住在书院宿房,秦文静是回家住的,只不过夏日里有一日下大雨天气恶劣,书院安全起见,有父母来接的学子才可以回家,要不然学子自己回家,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书院担不起这个责。
秦文静自然是没有父母来接的,便住在了书院宿房,和其他姑娘挤一挤,但翌日邹碧华就说她的银子丢了,那是她家中给她的伙食费。
书院有食堂,但也是要花钱买的,只不过比外头便宜,花钱多吃的也更好,邹碧华是商户女,不缺钱,又是在外地读书,家中给了不少生活费,她的生活费被偷了,那可是一大笔银子,先生自然要帮她查。
便有流言说平日里宿房就那么几个人,大家相处的挺好的,从没听说过丢东西的,昨夜宿房收留了外人,就丢了东西。
这个外人,不就是秦文静,而且秦文静家境贫寒谁都知道,邹碧华的银子丢了,许多人都怀疑是她,但书院师长还是相信她,读书人有风骨,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
可没想到过了两天秦文静自己站出来承认了,是她偷的,她家中父亲病重无钱买药,她见到这么多钱一时起了邪念,邹碧华没了生活费家里还能再给,不会饿死,她父亲没钱买药真的会病死的。
她说的有理有据,同窗学子都窃窃私语,没想到真的是她,书院师长则是寒心失望,她怎么能做这样的时候呢,怎么对得起师长的信任和爱护。
师长让她把银子交出来,再向邹碧华道歉,只要邹碧华原谅她,这事就算过了,她却说银子花光了,都拿去给她爹请医问药了,她还不起,至于给邹碧华道歉,她愿意道歉,但也不强求对方原谅。
邹碧华倒也大方原谅她了,还说她父亲病重,身为同窗理应慷慨解囊,那钱就算送给她的,不必还,大家也别再就着这事不放了,日后还是好同窗。
可秦文静已经无颜见人了,她自请退学,离开了书院,师长挽留过她,她却心意已决,不久后她家中父亲药石无灵撒手人寰,办完了丧事她就更加甘于平庸了,偶尔跟着母亲去上工,或是在家做活,当真成了个市井小女子,褪下了华璋书院的学子装,她一身布衣在市井之中平平无奇黯淡无光,全无在书院时的灵气。
这只是她自以为罢了,若真的平平无奇黯淡无光,怎么会一眼就让太后娘娘目光停留驻足。
秋水听完书院先生和学子对秦文静的评价,以及对这件事情的描述,目光转移到了邹碧华的身上,经调查这是个马屁精,见风转舵的主儿,惯是欺善怕恶,在书院里对平民学子不屑一顾,却对京城官家女子谄媚讨好,和她同班的韩方琳更是她溜须拍马的头号对象,只为了休沐时能跟着她参加京中闺秀的聚会,借此打入京中贵族圈。
那么家境贫寒却学业优异的秦文静就是她的绊脚石了,她作为商户女身份不够高,在京中闺秀里排不上号,那她想出彩就只能凭学问,能进女学天字班自然学问不差,可比她优秀的大有人在呢。
据秋水查探所知,邹碧华和秦文静向来不睦,没少对秦文静的穷酸冷嘲热讽,可是秦文静偷了她的钱,她没有抓住把柄不依不饶的,反而大方不计较,这就很可疑了。
秋水也是一路摸爬滚打才从底层小宫女爬进上阳宫的,她不是被太后身边的嬷嬷从小培养的,自然也没有情分,能在太后身边站稳脚跟全凭聪明才智,杜若姑姑派她和小太监文思出宫查案,她一定要把握住机会立下这个功劳。
像邹碧华这样的姑娘她也没少见过,宫里就很多这样的宫女,这种把戏她也见多了,挑了个女学休沐的日子趁邹碧华外出游玩时麻袋一套,拖到荒山野岭一通吓唬就招了。
第582章 受制
秦文静父亲病重,她放下了自己的尊严,找了班上最富有的同窗借钱,便是平日里爱炫富的邹碧华。
邹碧华道:“可以呀,我可以借给你,不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如今还没想到,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秦文静第一反应是不行,“万一你让我做伤天害理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这不行。”
邹碧华道:“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不会让你伤害别人,只是你自己要委屈一些。”
秦文静略一思索,为了父亲,什么委屈她不能受呢,便答应了,邹碧华先给了她一袋银子,足足一百两,秦文静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说要打个欠条,邹碧华说不必了,她信得过秦文静的为人。
秦文静也确实没打算赖账,反而觉着邹碧华平时嘴巴坏,人还挺好的,在她困难的时候帮了她。
可是没想到她很快就要付出代价了,她借钱过后就是连日的大雨,山路泥泞,她求学之路也变得艰辛,那日又下了整日的雨,傍晚放学时路况很不好,她没有长辈来接,虽然一再保证自己可以安全到家,但师长不放心,还是要求她住在宿房。
可没想到住了这一夜就出事了,邹碧华说她的钱丢了,一百两银子,班上有人说秦文静在宿房住了一夜就丢钱了,这意味着什么呢?她当时就觉着不妙,果然,很快邹碧华就找到了她,说现在就是她兑现诺言的时候。
“只要你承认钱是你偷的,并且自愿离开书院,我就不追究这事了,这钱也就不需要你还了。”
她说得如此理所应当,秦文静却不敢置信,“你在胡说什么?这钱分明是你借我的,你让我答应你一件事情,就是让我承认这钱是偷的并且离开书院?”
邹碧华斩钉截铁:“对!”
“这不可能,区区一百两银子,买得了我的人品吗?我会还你钱,这事不可能。”
“区区一百两,买不了你的人品,却买得了你爹的命!你若不同意,那也没关系,只要先生去你家查,自然会发现你家最近多了一笔巨款,钱从哪儿来的呢?你要说是我借你的吗?我和你向来不睦,怎么可能把自己吃饭的钱借给你爹看病而让自己饿肚子?”
秦文静还是太单纯,怎么比得过这些富家女从小耳濡目染学的心计手段,邹碧华算的死死的,秦文静借的钱就是偷的。
“只要你同意这么做,你离开书院之后我可以再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就能给你爹买些好药材治病了,你只是不能读书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你们周边那些女孩子,很多都不读书啊,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秦文静低头道:“我可以离开书院,但求你,让我走的体面些,一定要这样败坏我的名声吗?”
“那你可就要想清楚了,是要体面还是要你爹的命!”
读书人的风骨很重要,但很多读书人都为了五斗米而折腰,这个世界没文化照样能活,但没钱真活不下去,秦文静从小就知道这个理儿。
她向先生承认是她偷了邹碧华的银子,拿去给她爹买药了,而后背负着骂名离开了书院,一个贼字一辈子跟着她了。
事后邹碧华也再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做封口费,她们两清了,她安慰自己,邹碧华说的对,她没受苦没受累就得了二百两银子,总得付出些什么吧,和父亲的命比,她的名声不值一提。
可父亲用了人参还是过世了,钱没了,父亲没了,她的名声也没了,她不能再上学了,她的人生变得一片灰暗,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该怎么过日子,娘让她认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书院过去了,父亲也过去了,就让那些人和事留在她们心里的某个角落,活着的人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她也想就这么平庸地过下去,可总有一些人在她甘于平庸时就跳出来提醒她曾经的辉煌,比如那个贵气的夫人,比如那个漂亮的侍女。
秋水又到了秦家,秦文静姐弟俩在院子里收黄豆,很多很多晒干了的黄豆,连着枯黄的杆一起,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通,都干了,豆壳被晒得很脆,轻轻一掸就爆了,圆滚滚的黄豆就掉出来,底下有一个很大的细孔竹筛子接着,黄豆掉在筛子上不会漏下去,掸下来的尘土却会漏下去,秦文静在掸豆杆,秦文志则拿了个小簸箕在捡四处滚落的黄豆。
这样的一幕在普通农家是很常见的,秋水小时候也是农家女,也没少干农活家务活。她这两次来都没有看到他们的母亲,应该是外出上工去了吧。
有一颗不听话的黄豆滚到了秋水脚边,秦文志一路跟过来,看到了一双精致的绣鞋和蓝色绣马蹄莲的裙摆。他抬起头看,是上次那个坏姐姐。
“姐!这个坏女人又来了!”
秦文志叫声响亮,秦文静看过来,见到是秋水也不冷了脸,她又来干什么。
秋水带着淡淡笑意站在原地,秦文静走过来,把弟弟拉到了身边,一脸紧绷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秋水道:“来和你谈谈重回华璋书院的事情。”
秦文静一愣,“你说什么?”
“重回书院读书,你不想吗?”
秦文静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书院?你这是在嘲讽我,拿我开涮吗?”
秋水道:“我是成心想帮你的,邹碧华那么欺负你,你不想报复她?”
秦文静很惊讶她怎么知道邹碧华的事情,知道就知道了吧,也没什么好报复的,邹碧华虽然手段卑鄙,也确实给了她钱,怪只怪她贫穷失节受人掣肘。
“不想,你为什么要帮我,让我重回书院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第二个邹碧华?”
邹碧华那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谁好,别人帮她一定要还的,只不过有些人是借钱还钱,有些人却要求用别的珍贵之物来偿还。
第583章 知果
实在是秋水之前给她的印象太不好了,现在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不能怪人家。
她只得道明身份:“你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
秦文静刚硬得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若是还想买我回去做丫鬟做伴读做姨娘,还是别费这力了,另请高明吧,你们家大富大贵的,多的是姑娘排着队进你们家,我这样的高攀不起。”
秋水抿唇叹气,道:“我们家夫人是当朝太后,也就是华璋书院的创始人,她绝不允许她的书院里有不平之事,我是她的宫女,受她之命出宫查案来了,秦文静,如果太后娘娘要帮你平反,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秦文静心神震颤,那个夫人是太后吗?就是她心中那个敬如神祇的女子,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天,那个夫人她当时只觉得很贵气,如今想来,不仅是贵气,还学识渊博,又有怜悯众生的善心,相貌也美丽,果然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太后娘娘愿意相信她,还让宫女来查案,要帮她平反,天呐,她何德何能,能让太后百忙之中为她的事上心。
秦文静突然变得弱小无助起来,“我……可是我确实拿了她的钱,我说是她借给我的,也没有人会相信。”
秋水道:“太后娘娘说的话不比她一个商户女可信吗?只要你想回去,太后娘娘就能让你回去,你现在只需告诉我,想不想?”
秦文静说她想,她当然想了,只是她以前求助无门,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觉得她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又想平反,好像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似的。
秋水道:“这你放心,那点儿钱太后娘娘可以帮你还给邹碧华,同样的邹碧华也要还你清白,这才叫两不相欠。”
秦文静问道:“太后娘娘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
“你不会怀疑太后娘娘对你有什么企图吧?”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秦文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觉着,我如此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怎么值得太后娘娘为我费心费力的。”
秋水道:“我不是说了嘛,太后娘娘不允许她的女学里有不平之事,她能图什么好处呀,她就是看不过眼,帮你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创办女学济慈堂是因为同情天下弱者的遭遇,这就叫大公无私,那个邹碧华当然比不了太后娘娘的格局。”
太后本来的形象就在秦文静心里很伟大,这一下就更伟大了,太后不仅有宏观调控,还能微观掌控,她以为她就算死了那些权贵也不会看到的,原来有人在关/注她,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太后娘娘也能看到。
秋水和秦文静说好了,便要回宫复命去了,他们也出来几天了,一件小事磨了这么久,不知道杜若姑姑会不会嫌她办事效率低。
文思和她商量:“咱们回复前半段就行了吧,后半段咱们就别说了吧。”这种顺得哥情失嫂意的事情,还是别做了。
秋水看着文思笑得让他起鸡皮疙瘩:“文思,咱们只有一个主子,只能听主子的话,别人的态度咱们不要管,认清了这件事情,才能在主子身边站住脚。”左右逢源的事情他也敢干,是嫌活太长了吧。
文思咽咽唾沫星子,其实他们俩一起出来,大部分事情都是秋水做的,只有套麻袋审邹碧华是他帮忙的,因此他也知道前因后果,他觉得事情藏一半说一半就行了,不该说的就别说,反正太后娘娘只说让帮秦文静平反,让秦文静重回书院不就行了,秋水真是不知变通,还连累他得罪人。
上阳宫里,太后正和萧艺在收拾东西,英王府修整得差不多了,他们马上要搬进去,这回可不像以前去外地带几个箱笼就是,他们这次是彻底搬家,衣食住行都得带过去,日后应该很少在上阳宫住了,偶尔留宿一回也和做客一般,上阳宫不必留太多东西。
杜若姑姑进来回话:“主子,秋水和文思回来了,他们去查秦文静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杜若和秋水她们都是后来提上来的宫人,最早一批伺候太后的宫人都放出去养老了,都是跟了她大半辈子的人,太后每人送了一套宅子和一笔安家银子,要买田地也好,存着养老也好,总之是够她们衣食无忧过完余生的。
杜若是从小被桂圆带在身边历练的,从小宫女到大宫女,再到桂圆出宫荣养后成为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她踏实沉稳办事可靠,太后全靠她驯养下面的小宫女,秋水就是小宫女顶伶俐的一个。
秋水和文思进来回话,将他们这几天查到的事情都一一回了,太后问:“确认无误了吗。”
秋水道:“已经和邹碧华秦文静都核实过了,至于韩芳琳,奴婢还未去打扰。”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一言不合就套麻袋这事她不敢干。
太后没有叫皇后过来问话,而是授意秋水再去一趟,把韩芳琳的事情也搞清楚,手段激进些也无妨,不伤筋动骨就可。
秋水领命,说她这就去,小太监文思觉得他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又让他摊上了,秋水这么能干,让她一人去就好了啊,反正他去也只是套麻袋抓人,他不去她也可以花钱找打手啊。
秋水自然也知道文思的尿性,对太后娘娘道:“奴婢一人去就可以了,文思……神态有些招眼,奴婢怕打草惊蛇。”
小太监确实有些眼睛毒辣的人看得出来,和少年男子不同,但有些文弱的年轻男子也差不多这样,太后听她这意思,好像是嫌弃这个同伴拖后腿了。
不过她这么说文思也没有反驳,低着头没吭声,太后便道:“那就你自己去吧,当心些。”
毕竟是个小姑娘,做这种查人阴司的事情万一被人发现了,很容易出事的。
秋水领命去了,文思也退下了,杜若姑姑看着文思暗暗咬牙叹气,真是没出息。
第584章 生计
文思在檐下喂鸟,上阳宫养了两只画眉,是太上皇喜欢的鸟儿,每天都要逗一逗,文思便负责喂养这两只鸟。
杜若走出来,见他又在喂鸟,恨铁不成钢道:“我给你找的好机会,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天天喂着这两只鸟,还能靠它们带你发财不成?”
文思低下头有些沮丧,道:“我不想得罪皇后娘娘。”
杜若道:“你不去,这功劳可就被秋水一人独占了,今日她在主子面前那样说,那是成心打压你呢,你也不知道辩驳,让太后娘娘怎么看你。”
杜若也四十了,她没有嫁人,文思是她干儿子,日后就指望着他养老呢,便对这干儿子不吝提拔,这回太后让人出去查案,杜若便让秋水和文思去,她知道文思有些软弱,秋水则锐意进取,正好让文思跟着秋水混个功劳,现在文思不去,这功劳可不让秋水一人独占了。
文思有些无奈:“太后娘娘面前我会另寻机会表现,犯不着为了捞功得罪了皇后娘娘。”
杜若道:“若真有韩家姑娘的手笔,太后娘娘自然要秉公处理,也就无所谓得不得罪的。”
她没说太直白,皇后和太后之间孰轻孰重还用得着说吗?坤宁宫的人定然不敢得罪太后,但他们上阳宫的人,有什么怕得罪皇后,除非太后死了罩不住他们了,不过那也是多年以后的事了,不趁太后在的时候升官发财,还等太后死了他们再寻求安逸吗?
杜若训斥了文思一通,文思低着头不说话,他实在没办法像秋水一样挤破了头往上爬,也是他命好,算小太监里生得分外灵秀的,一进宫就被分到了上阳宫,又嘴甜讨喜被杜若收为了干儿子,过得顺风顺水的,不像秋水是从小宫女爬上来的,才进上阳宫没两年,为了在太后面前挂上号,自然要可劲儿表现自己。
杜若觉得他就是太安逸了不思进取,日后太上皇和太后去了,她们这些年纪大的宫人自然会被放出去,她出宫了他可怎么办呢,他这样的性格,看来是做不了管事的,难道还在各处打杂吗?
但杜若倒也未因此就失望了,她素来知道文思的性格只是想着趁她如今还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多攒些家私,大不了求宫里放文思出去,和她一起出宫养老。
却说秋水出宫之后,寻思着该怎么对韩芳琳下手,韩芳琳是官家女,她可不能一言不合就套麻袋,邹碧华说她是受韩芳琳的意做的这事,韩芳琳不爽自己是万年老二,回回考试都被秦文静压着,便让邹碧华设计陷害秦文静,把她赶出书院。
当然了,韩芳琳只负责发号施令,具体过程都是邹碧华实施的,所以文思才说不要扯上韩家,没凭没据的只凭邹碧华一人之言,韩芳琳会认吗?韩家会认吗?太后也就是知道没有证据皇后不会认,干脆都不告诉皇后,直接让人去查,钉死了就没跑了。
这就更考验秋水的能力了,她心知自己已经在太后面前挂上了号,只要再找到了韩芳琳的罪证,她就可以光荣回宫复命了,日后太后再有什么差事也会交给她做,她不就成了太后的心腹嘛。
秋水思索了一夜,翌日便去了书院,找到了驻院先生,说太后娘娘想选几个姑娘进宫当大公主的伴读,便书院里办一场考试吧,只看才学不看年纪,前二十名都能进宫参选,供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大公主过目,从中挑选合适的做大公主的伴读。
驻院先生有些疑惑:“大公主才五岁,她的伴读应当是和她年龄相仿吧,这只看学业,恐怕天字一班能占大多数,可天字一班的学子都年长,做大公主的伴读不太合适吧。”
秋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学业是优先考核的,二十个人里应当也有天字三班四班的学子吧,这不就和公主年纪相仿了?其他人便是不能做伴读,进宫让太后娘娘看看也好,她也想看看书院里的翘楚都是些什么样的姑娘。”
驻院先生表示了然,问:“既是学业优先,就只考天字班的吧,其他班级的就不考了。”
秋水道正是这样,驻院先生便让人安排去办了,她还催快些,最好今天下午就考,明日不就能看到成绩了。
其实是她心虚,她没有和宫里报备过,是擅作主张,她怕书院报备上去,被皇后知道了,她可是打着为大公主选伴读的旗号,皇后肯定要过问,万一太后娘娘不给她兜住怎么办?最好是在皇后知道前就搞定。
书院突然通知天字班的学子要考试,是为了给大公主选伴读,前二十名可以进宫参选,只论学业不论年纪,许多姑娘都很是意动,尤其是平民之女,若是能给公主做伴读,何愁不能前程似锦。
邹碧华拍韩芳琳的马屁道:“方琳是大公主的表姐,皇后娘娘定然会选你做公主伴读的,隔壁的羽珍姐姐年岁长大公主许多,虽学业优异,怕也不太适合。”
她前阵子被吓唬了一阵,把韩芳琳都供出来了,但因为心虚,她并没有告诉师长她被人套麻袋了,心惊胆战了这么几天,见一切平静,她觉着是不是没事了,便没多想,还想以前一样拍韩芳琳马屁。
韩芳琳笑了笑,若她能排在前二十名,定然可以成为大公主的伴读,进宫读书就可以经常见到太子哥哥了,她的机会来了。
周文卿挖苦她道:“能不能排到前二十名还不一定呢,你们得意的也太早了吧。”
以前都是几个班分开排名的,韩芳琳在天字二班才勉强排了头名,若是混在一起,天字一班那些才女会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韩芳琳瞪了她一眼:“我排不排得上不好说,你是一定排不上的,可别酸了吧。”
周文卿翻了个白眼,她等着看好戏,她就不信韩芳琳能当大公主的伴读,若是皇后有意选自家侄女,直接定她们不就好了吗,也就不会再来书院遴选了。而且先生说了,是太后要为大公主挑选伴读,太后怎么可能挑韩氏女。
第585章 恶胆
几个班的姑娘各怀心事,下午便参加了考试,只考了一门文试,说是大公主还未开始学才艺,她们也不必考,不管有多少基础,进了宫也还要和大公主一起从头学的,因此只考文试就行。
这些学子考完后书院的先生就连夜批改了试卷,第二日成绩便出来了,二十个人里天字一班占了十五个,二班三个,三班两个,四班一个都没有,毕竟四班只是一群刚入学的小姑娘,才五六岁,虽然和大公主同龄更加适合做伴读,但让她们和一群才女姐姐一起考试,定然不及的,太后又说了学业优先,她们注定是陪跑。
二班有三个,好死不死的,就是韩芳琳邹碧华和周文卿,周文卿得意坏了,她不稀罕做大公主的伴读,她就是想到时候跟着一起进宫,看看韩芳琳落选后伤心失落的样子。
韩芳琳则打起了小算盘,天字一班考了那么多也没用,都是十三四岁的姑娘了,怎么可能做大公主的伴读,倒是三班那两个丫头,才七八岁,才学又好,又都是京城官家女出身,最适合给大公主做伴读了,和她们比起来,她的年龄不占优势。
韩芳琳火速联系邹碧华,让她像当初赶走秦文静一样把三班那两丫头撂了,周文卿也不能跟着他们进宫,她是公主孙女,说起来也是大公主的表姐,还占点皇室血脉呢,若是太后评选,那周文卿比她占优势。
邹碧华一时也想不出法子,考试结果出来了,没说何时进宫,但应该就这几日,她仓促之间哪能想出万全之策,之前算计秦文静她可是蓄谋已久。
韩芳琳骂她没用,让她快些想法子,她们俩在无人的假山后说话,没有多呆,说完就走了,途经荷花池时,见着了三班那两个小丫头站在池边看鱼,还笑嘻嘻地商量着进宫见太后该怎么表现。韩芳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突然恶向胆边生,叫住邹碧华,“这不就有现成的机会嘛,把她们两推下去,如果她们冻病了,可不就进宫了。”
邹碧华说不行,“万一淹死了怎么办?万一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这绝对不成!”
韩芳琳捉住她的手,锐利道:“咱们快些下手,就没有人看到,她们掉下去了咱们就开始喊人,有人过来救就不会淹死。”
毕竟还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杀人害命的胆子倒是没有,只是生了别的邪念也一样可怕。
邹碧华想走,她觉得韩芳琳实在是太危险了,韩芳琳却拽住了她,拉着她一起过去,还威胁她:“你如果不去,我就说是你推她们下去的的!”
邹碧华只得跟着她去,两人蹑手蹑脚走过去,在那两个小姑娘说完了话即将回头的刹那,韩芳琳下手一推,把其中一个小姑娘推下荷花池了,邹碧华迟疑了,就没来得及下手,另一个小姑娘回过头来,看到了她们的脸,韩芳琳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也推下去,她年纪比韩芳琳小三四岁,劲儿也没她大,一推就站不稳掉下去了。
邹碧华想喊人,却被韩芳琳捂住了嘴,“她看到我们了,你想死吗!”还不如就让她们死在水里,就不会开口指认她们。
她们以为周边无人,却不想这一幕被驻院先生和秋水在远方假山的亭子上看到了,旁边还站了天字一班的管事先生,她们都被骇住了,那两个怎么可以把同窗推进水里呢,立刻奔下山去,边跑边叫人,快去救那两个小姑娘。
秋水跑得尤其快,她真是失策了,她本想看看韩芳琳会不会故技重施再对同窗使绊子,这两天她也常在书院晃悠,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直击现场,谁知道韩芳琳小小年纪如此狠毒,直接要人命,那两个小姑娘也是官家女,万一出了事,她也是这事的推手,她的命怎么够赔啊。
邹碧华本想离开事发现场,韩芳琳却被恶魔附了身般,不许她走,反而让她去附近放风,“万一有人过来发现了她们把她们救起来了怎么办!去那边的路口拦着,我去另一边,不许人过来。”
邹碧华简直要被她吓疯了,“这是杀人啊!这是两条人命啊,你怎么敢!”
“事到如今不敢也得敢!”
她们两人还在拉扯,却听到了尖利的女声在喊来人救命,两人惊悚回头,见到一个蓝色衣裙的女子飞奔过来,脱了外裳便跳下水救人,后方路上驻院先生和一班的陈先生也在奔过来,韩芳琳这才知道怕,她们不会看到她推人了吧,现在狡辩还来得及吗?
秋水是通水性的,先救起了靠岸边近的一个小姑娘,另一个是先落水的,挣扎许久越陷越深,秋水去拉她差点把自己也带下去了,还好驻院先生和陈先生在岸边伸手拉她,她才能把小姑娘带上来。
岸边已经聚集了一些来看热闹的学生,也有几个先生闻讯赶来,立刻安排落水的学子就医,秋水掸掸衣服头发,抠嗓子眼呕出了几口污水便好多了,驻院先生让她也去看看大夫,她说不必,她要亲自看着这两个阴货落网。
驻院先生痛心疾首不敢置信:“你们俩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推师妹落水?把她们推下去后你们还不叫人,在岸边等什么?等着她们死吗?今日若不是我们看到了,这两个学子……我简直不敢想!”
韩芳琳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我没有推她们,我们只是想和她们打个招呼,是她们吓到了没站稳自己掉下去的,我们当时是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并不是故意延时救人的。”
秋水道:“你们还要狡辩,我们都看到你们俩蹑手蹑脚走过去,推她们下手那哪里是正常的打招呼!”
她说话的时候,邹碧华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秋水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就这一眼邹碧华就认出了她是那日套她麻袋问秦文静之事的女子,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书院?难道今日之事是早有预谋的,她们中计了?
第586章 互咬
邹碧华见到了秋水,便知自己无所遁形了,立刻甩锅,“是韩芳琳不想让她们进宫参选,怕她们选中了公主的伴读她就没机会了,正好方才看见她们站在水边,她便下手推她们,我没推,是她说如果我敢走她就告诉别人是我推的,我才跟着她过去,但我真的没动手,是她!”
先生也没看太清,远远看着只见她们偷偷摸摸过去,三两下推搡就把那两个小姑娘推进荷花池里了,具体是谁推的也不好说,但两人定然都有份。
这时上课钟声响了,驻院先生让其他学子先回班上课,她把这两个带回她办事的屋子审问,也把二班的管事先生叫来了,这是她班上的学子,再让人去通知涉事这几人的家长,快来书院领他们的孩子,邹碧华家在天津,也让人送信去,她犯下这种事,是不能再留在书院了,叫家长来只是让他们和那两家的大人商量赔偿事宜。
书院里出了这种事,涉事的几个都是官家女,尤其韩芳琳还是皇后侄女,驻院先生让人去通知寿王妃,再让寿王妃去通知太后皇后,她对上那些官家女眷怕也讨不了好,只能找能说话的人来了。
秋水在一边拧头发,心里也不确定太后会不会保她,万一太后恼她闹得这么大,让皇后下不来台,坏了她们婆媳关系,要用她平息那几家的怒气怎么办。
韩芳琳和邹碧华在先生面前吵起来了,邹碧华一气之下把秦文静的事情说出来了,“你嫉妒秦文静一个平民女子学业比你好,不满她压在你头上,让我设计把秦文静赶出书院,先生,秦文静没有偷我的钱,那钱是韩芳琳让我借给秦文静的,事后逼秦文静承认是她偷的,韩家家大业大,秦文静不敢反抗,只得背负骂名离开了书院,她是被冤枉的,是韩芳琳指使我做的,我也怕韩芳琳,她总说她是皇后侄女,我们这些平民女子哪敢和她作对,我若是不听她的,她就会把我赶出书院,我好不容易才考进来,我不想离开书院!”
邹碧华本来也不是什么桥边,要不然也不会和韩芳琳狼狈为奸了,现在大难临头,自然要使劲儿泼脏水了,她不得好韩芳琳也别想好,如果说她是杀人的刀,韩芳琳就是那个持刀者。
在座的几位师长都惊呆了,竟然还扯出了往事,她们俩竟然是惯犯了,怪不得她们这次敢杀人,就是因为上回栽赃陷害同窗也没被发现,壮了她们的胆子,有一就有二。
二班何先生道:“我就奇怪秦文静那么踏实的孩子怎么会偷钱,我亲自去劝她回来她也不肯,原来是你们两人使的坏!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啊,知不知道这样会毁掉一个人,就因为她比你们优秀,你们就下此毒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难道所有比你们优秀的人你们都要害死吗!”
韩芳琳一直在摇头狡辩,说她没有,是邹碧华诬陷她的,邹碧华嫉妒她是京城官家女,总想让她带她融入京城贵女圈,可她只是商户女,怎么融得进去呢?她也没有办法啊,邹碧华便不满,如今将脏水都泼到她头上。
秋水真是见识了好一通狗咬狗的戏码啊,但无论她们怎么狡辩,今日那两个小姑娘确实是她们俩人推下水的,先生亲眼所见,她们狡辩不了,如今互相指责,也不过是狼狈为奸被发现后互相撕咬,丑态百出。
几家的家长很快就到,那两个落水的姑娘分别是长宁伯府秦家和光禄寺卿姜家的姑娘,两家身份都不低,听说自家的姑娘在书院落了水,两家的女眷立刻就杀过来了。
秦思雨就是那个后落水却先被救起的姑娘,她只在水里泡了会儿,没什么大问题,母亲来时她就很精神了,伏在母亲怀里哭了一通,秦夫人抱着她一通好哄,问她为什么会落水,她抽抽搭搭地指认,是韩芳琳推的姜姜,她回头看到了,韩芳琳又把她推下去了。
秦家和姜家的父母听说后都又惊又气,韩芳琳她怎么敢的,她疯了不成,就算韩家是后族,他们家也不是籍籍无名的,怎么敢下这样的黑手!
韩芳琳母亲听说后也赶过来了,同行的还有韩羽珍的母亲,一家姐妹在一块儿上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韩夫人也要过来看看,千万不要牵扯到她的女儿才好。
韩芳琳见了母亲和伯母,想害怕地缩进母亲的怀里,触及伯母犀利的眼神又很害怕,伯母一定在心里骂她。
韩四夫人,也就是韩芳琳的母亲问先生发生了什么,听说琳儿和师妹落水的事情有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琳儿最乖巧,她断然不会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驻院先生道:“此事是我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韩芳琳和邹碧华嫉妒同窗心生歹意害人性命,若非我们发现及时抢救下来,秦学子和姜学子性命垂危。”
韩四夫人痛心疾首:“琳儿,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你是不是被她引诱的,你说呀!”
邹碧华只是籍籍无名的商户女,把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就可以挽救自家女儿的名声,韩四夫人想的好,但邹碧华也不是省油的灯,说是韩芳琳威胁她这么干的,韩芳琳才是罪魁祸首。
“你不要胡说八道!诬陷朝臣家眷是大罪,搞不好还会祸及家人,你可得好好想想,祸从口出!”
韩四夫人想趁寿王妃来之前把这事情都推到邹碧华头上,便能保全她的女儿,可书院先生不会任由她恐吓学生,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已经通知了寿王妃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应该也会来,落水的秦家和姜家女长辈也已经来了,正在医房陪伴女儿,待会儿人聚齐了再来争议吧。”
韩大夫人道:“先生放心,若查明真是我们韩家女做了这等事情,我们韩家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交由秦家和姜家处置。”
韩四夫人一眼剜过去,她这是什么意思,出事的不是她女儿就这么大放厥词,她凭什么决定琳儿的生死!
第587章 石出
寿王府里,王妃听说书院出事后就赶去了,让人去宫里通知太后,书院出了这样的大事,作为院长和副院长,她们两人都得出面的。
太后听到那两个名字就知道是秋水出手了,心道她动作还挺快,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还差点出了两条人命,只是为了抓到韩芳琳的把柄,这未免得不偿失。
太后让人去叫皇后,一起去书院看看,出事的是她韩家女,她又是女学的负责人之一,自然也该出席,一路上皇后就不停地道歉,说如果真是她韩家教女不严,她一定不会包庇,定然替娘家清理门户。
太后皇后的銮驾到了书院门口,两人走路过去,去了驻院先生的书房说话,韩芳琳和邹碧华跪在地上,韩家两位夫人坐在一边,秦家和姜家的夫人面色不善似要吃人,看来几家已经交涉过了,韩家的处理方式并不能让她们满意。
太后和皇后过来,自然是坐在主位的,寿王妃坐在太后旁边,其他人都站着说话,太后让她们都找地方坐,只除了地上那两个小时别起来。
皇后进门时便看到了秋水一身湿哒哒地站在那儿,她怎么会在这儿?太后也看到了,让秋水先去换身衣裳擦擦头发,别着凉了。
太后问话,让驻院先生说说今日的情况,驻院先生便一五一十说了,顺带还提了秦文静之事,她知道太后一向欣赏秦文静,若知道她是冤枉的定然很欣慰。
婆媳俩听到了先生说给大公主选伴读之事,两人都不动声色但心里在打鼓,太后埋怨秋水擅作主张,也没通知她一声,现在先生这么一说。皇后那么聪明定然明白是她在设套,那她成什么人了,知道了儿媳娘家侄女有不妥,不直接和儿媳说,反而设套去套她的侄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韩家丢脸面。
皇后也确实明白了,但她更担心,母后怀疑芳琳为什么不来问她,却让人偷偷去查,秋水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在帮母后办事吧,母后难道是怀疑她包庇娘家侄女在女学里横行霸道欺凌同窗,才绕过她让身边人去查吗?母后难道已经丝毫不信任她了?
韩芳琳只是她的堂侄女,祖父母都去世了,叔父堂兄弟们还留在韩家只是因为父亲重兄弟情谊,既然韩芳琳有不妥,把叔父一家分出去便是,对韩家影响不大,她更在乎的是母后对她的态度。
婆媳俩心里各有想法,但都未对伴读之事多言,太后让皇后来审,说这是她的侄女,让她来管教。
皇后道:“臣媳避嫌,还是母后来审理吧,不管结果是什么,臣媳和韩家都愿意负责。”
太后便问跪在地上的那两人,“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两人便又开始了互相推诿,但事情都是她们俩干的,她们争执无非是争论谁的责任多一些谁的责任少一些,但对于太后来说,只要参与了都有罪,哪来的罪大罪小之分。
“既然这两件事都是你们所为,本宫也就不分谁错多错少,一并论处,落水的两个姑娘,退学的秦文静,你们该赔多少赔多少,并且要亲自向她们道歉,她们原不原谅你们本宫不管,但你们态度得诚恳,此外,书院不收心术不正的学生,你们二人都走吧。”
韩四夫人跪地求饶,说她愿意赔偿愿意道歉,只求太后娘娘再给芳琳一个机会,她还小啊,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她品行不端更需要书院好生教导培养,求太后娘娘看在她还小的份儿上再给她一个机会吧!当初秦文静被冠上了偷盗的罪名书院都愿意挽留她,为什么不能再给芳琳一个机会呢?
太后问她:“你也是朝廷命妇,偷盗自首和杀人狡辩是同等罪吗?”
虽然那两个姑娘没有大碍,但韩芳琳这种行为就是杀人未遂,若是大人是要坐牢的,只是因为她还小才能逃脱牢狱之灾,但名声是别想要了,她这辈子只能活的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年龄再小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秦家和姜家的夫人还不满意,韩芳琳犯下这么大的错,只是被退学?那她们的女儿白呛水了!
太后问她们打算如何,姜夫人没说,她是文臣家眷,性子也软弱含蓄些,秦夫人是勋贵之家的主母,性子便火/辣些,她直言:“我不要赔偿,我们家不差这点儿医药费,我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两个也进荷花池里泡一会儿,尝尝溺水的滋味儿。”
太后想了一下,挺公平的,“那就把她们俩带过去吧。”
韩四夫人磕头求饶:“太后娘娘饶命啊!这使不得使不得!秦夫人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芳琳还是孩子呀!令嫒也无大碍,咱们两家说和了好不好?”
“说和不了!思思比韩芳琳还小,她怎么敢下这样的毒手,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女儿也长个记性,看她日后还敢不敢害人!”
秦夫人言辞激烈,一定要把这两个祸首拿去浸荷塘,太后为了平息她们的怒气,便让宫人把韩芳琳和邹碧华带去了荷花池边,扔下去泡一会儿。也没泡多久,一盏茶不到就捞起来了,但确实也呛了几口水。
这便算两清了,韩家把韩芳琳带回家了,韩大夫人对着太后和皇后告罪,说韩家教女不严,她回去便清理门户。
邹碧华的父母还没到,便先在医药房疗养着,总不能看着她死。秦家和姜家也都把自家的女儿带回家了,还是余怒未消,那两个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凭什么就让她们的女儿受无妄之灾呢?
至于秦文静的事情,太后让驻院先生外去秦家一趟,劝她回书院,已经给她平反了,坏人也不在了,她回书院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
秋水跟着太后回宫,心里有些虚,方才太后看她的眼神可不太妙,该不会回宫就要拿她开刀安慰皇后吧,文思说得对,这活计还真是两头不讨好。
第588章 请罪
回宫后皇后跟着太后去上阳宫请罪,一进门就跪下了,倒把萧艺惊着了,这是闹哪出呢。
“母后,儿媳未管理好书院,导致有学子蒙冤,辜负了母后的信任,也败坏了母后的心血,儿媳知错,芳琳是堂兄之女,虽不算至亲,也是儿媳娘家人,儿媳未能约束好娘家人,也是儿媳的过失,请母后降罪,儿媳甘愿受罚。”
芳琳做过的那些事情她确实不知,连书院先生都不知道,她在宫里又怎么会知道,但她确实有失察之责,也不想多狡辩,还不如诚心认错求母后原谅。
太后倒也未怪她,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阴司之事,咱们管理者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量为底下人主持公道,但你不能出宫,不能实地考察,就容易受人蒙蔽,其实皇帝也是一样的,他坐在金銮殿中,民间有多少不平之事,他也不会知道。”
皇后只得自道愚钝,不及母后睿智,日后她一定加强管理,无论是后宫还是济慈堂女学,她一定都多花些精力在上头,绝不懈怠。
太后道:“我本来也想放手让你们接手,唉,到底还是放不下,你也很忙,宫务繁琐云姝还未长大,旭儿也还要你操心,寿王妃更是一家主母儿孙满堂。日后女学的事情我也会多上心,你们俩襄助着我吧。”
这样想来她更得去南边看看,南边的济慈堂和女学都交给了林芷萍管着,不知道如何了,沈续霖帮她看着生意,虽然盈利不少,账本也很漂亮,但太后也得去看看,沈续霖是有经商之才的,但他心思邪肆,万一为了敛财不择手段,太后定然要清理门户。
皇后心知婆母是对她不满了,认为她在宫务和儿女的事情上花了太多时间,忽略了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糟蹋了婆母的心血,可她确实也很累呀,如果她像婆母一样家庭美满儿女省心,她也可以全副精力都花在外头的事业上。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萧家宝,无论是人生际遇还是聪明才智,再也没有人能在这二者上同时和她媲美。
皇后再深深对婆母磕了一个头,伤怀道:“儿媳不贤,让母后失望了。”
太后拉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道:“你已经很好了,不必自责。”
比起嘟嘟,皇后确实很好了,但太后此时也开始忧虑,如果儿媳和女儿都无法接手她的事业,她百年之后济慈堂和女学会变成什么样呢?
皇后站了起来,坐到了太后旁边的罗汉床上,既然母后原谅她了,有些事情她也得问问清楚。
“陈先生说的给云姝选伴读之事,母后怎么没和我提过?”她是云姝的母亲,应该有知情权吧。
太后道:“只是个计策罢了,也不是真的要给云姝选伴读,云姝还小,这事不急,我只是想利用这件事情试试书院的学子们,是否有人会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没成想真有这样的人,这回那两个丫头落水受了无妄之灾,还好没有大碍,也为书院清理了门户,对广大师生以儆效尤,无论出身如何,犯了错书院也不会姑息,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容不得那些鬼魅伎俩。”
皇后道:“母后智计,儿媳不及。”
太后并没有说她事先就知道了韩芳琳和邹碧华秦文静她们的事情,否则皇后得多膈应呢,也保住了秋水,否则让皇后知道秋水对她娘家侄女下套,难保皇后秋后算账。
皇后走后,秋水才跪下来向太后请罪,“奴婢思虑不周办事草率,误伤无辜,请太后娘娘责罚。”
她也不多推脱了,这次的差事她确实办的不够好,虽然最终目的达成了,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还伤及无辜,虽然她及时救人那两个姑娘没有大碍,但那两家若知道她们的女儿受灾只是因为她设计,定然会撕了她的,皇后也不会放过她,还好太后在皇后面前保住了她。
太后道:“你手段激进,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不够完美,这回就不给你赏赐了,依旧去做活吧。”
秋水点头应是,依旧退到了外间去做小宫女的活计,她以为能凭此事在太后跟前留下姓名,成为太后的得力助手呢,没想到太后嫌她手段激进,这意思是日后不会再用她了吗?那她只能在上阳宫做一辈子洒扫小宫女了?太后娘娘和太上皇马上要搬去英王府,该不会也不带她吧,若是把她留在上阳宫,眼下这个时候,难保皇后就拿她开刀,那她势必死相凄惨啊。
秋水走后萧艺才道:“你前几日不是还夸她聪明会办事吗?怎么这会儿又嫌她手段激进不够完善了,我倒觉得不论过程如何,只要你吩咐的事情她能办好,便是得力的手下,你手底下就需要这样会办事的人,做若什么事情都要你制定好计划他们再实施,那你也太累了。”
太后道:“我并没有嫌她,这回的事情她办的挺得我意的,只是她年轻锐意不够沉稳,我想再压压她,日后应该能成为我的得力助手。”
她手底下这么多事业,就需要会办事的人,她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只要结果让她满意就可以了,当然了,她身边的人应该也知道她的底线,可以适当使用阴谋阳谋,但不能伤及无辜,今天秋水就伤及无辜了,看在她奋不顾身救人的份儿上就功过相抵了,但总体来说,这是个值得培养的苗子。
萧艺道:“你知人善用,皇后远不及你,小心思倒不少,难为你和她应酬着,我都看着累。”
虽然外人看着这婆媳俩还是亲厚,但他们自家人都知道,她们已经不像当初一样亲和了,太后不会再像皇后刚进门时一般盲目护着她,皇后也并非打心底里把太后当亲娘孝敬着,曾经亲如母女的两个女人,如今成了普通婆媳模样。
太后叹了口气,“她也很不容易,是皇帝先对不起她,我只能多包容她一些。”
萧艺心说又来了,又要为皇后说话了,在这种家务事上,萧艺是站在儿子那边的,他觉着儿子没错,是儿媳不识大体。
第589章 断臂
皇后回了坤宁宫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一通脾气,没一个省心的,韩氏女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的脸都丢尽了。
“传话回我娘家,立刻把二叔一家子分出去,不要让他们败坏了后族的名声,秦家和姜家的怒气要怎么平,也让他们去想办法,他们要怎么处置韩芳琳也和我们没关系,日后不许他们再打着我娘家人的旗号在外行走!”
皇后又气又庆幸,气的是祖父祖母已经过世,父亲还不让二叔他们分出去,留在家里若只是吃喝也就罢了,不差这点儿口粮,偏偏还要惹是生非,她都不敢想,韩芳琳是怎么敢做这种事情的!又庆幸出事的不是她亲侄女,当然羽珍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明溪让小宫女去传话,一边让皇后消消气。“太后娘娘并未怪罪您,她知道您是受娘家所累。四姑娘还代表不了韩家呢,也代表不了您。”
皇后没说话,她已经不敢在宫里随意说话了,母后做事如此犀利,又对她有了戒心,搞不好她宫里都有那母子俩的眼线呢。
“我素日里自诩公平公正,管束后宫嫔妃也一碗水端平,现在娘家侄女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明溪道:“只是堂侄女罢了,和娘娘隔着一重呢,也怪不到您身上。”
“别人可不会管什么堂侄女亲侄女,只知道是我娘家侄女,再说了,就算是堂侄女,你瞧瞧母后的堂侄女,林家表妹现今在南边管着济慈堂和女学,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的堂侄女又是什么德行?我就坐在宫里,竟然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母后便是不说我,我都无地自容。”
皇后一方面对婆母暗计心存芥蒂。一方面也是由衷敬佩婆母懊恼自己,母后管着这么多事情都没问题,她从母后手里分一点儿活计都做不好,还说要做母后的继承人呢,这个样子母后哪能放心让她继承。
其实不必皇后传话出去,韩芳琳出了这种事情,韩家自断臂膀还来不及呢,
韩家二老太爷央求兄长不要把他们一家赶出去,芳琳已经知道错了,大不了把芳琳赶出去,他就当没有这个孙女。
韩四老爷也道:“对对对,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犯下大错。为何要让家人为她买单,让她自己解决去。”
韩芳琳跪在一边哭哭啼啼,一朝之间她从韩家的千金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父亲祖父都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让她去死吗?
只有韩四夫人还顾着她,道:“芳琳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你们都是她的至亲,怎么能将她弃如敝履呢?连姜家和秦家都没有让她偿命,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吗!”
二老太爷道:“你还有脸说!都怪你教女不严,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还不是跟你学的,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二房长孙的份儿上,非得让你带着这丫头一起滚不可!”
老太爷看着二房这样实在不成体统,道:“你们一家人的事情,你们自己料理,父母已逝,咱们早该分家了,只是你们说留在家里能享后族庇荫,我瞧着你们老老实实的,也不介意让你们享余荫,可你们实在让人失望!不要再说了,立刻搬出去,父母的家产早就分过了,两房之间没有别的利益牵扯了,念在你们一家人口多劳动力少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一万两安家银子,日后无大事就不要上门了!”
在利益大势面前,亲情显得如此薄弱,大理寺卿身为皇后亲爹太子外祖父,又是天子近臣,比谁都爱惜羽毛,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日御史就该参他治家不严了,还好只是隔房的侄孙女,不是亲孙女,否则他也不好交代。
二老太爷哀嚎道:“大哥,你也太狠了,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你当真不管我了吗?”
韩家并非底蕴多厚的人家。也就在他们父母那辈才发迹的,韩二不成器,老太爷身为长兄没少照顾弟弟,帮弟弟娶老婆,养着弟弟一大家子,可以说模范兄长了。但他们这一房人口比大房还多,而且各个好吃懒做拜高踩低,他也常看不下去,分家的事情说了好几次,每回都被韩二一句“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堵回去了,父母已逝,母亲临终前让他多照拂弟弟一家,他答应了,一直照顾到现在,兄弟两人都快做曾祖父的人了,他还在照顾着。他也会累啊,更何况他自己也有一大家子,他得为宫里的女儿考虑。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搬出去,爹娘不是在城西给你买了一座小宅子嘛,你带着一家子搬到那儿去吧。”
韩二还嚷嚷:“那么小的宅子怎么住的下我们一大家子啊!”
老太爷道:“我不管住不住得下,三天后你们若还赖在府里,不要怪我赶人!”
老太爷为官多年,平日里是笑面虎,发起火来还是有几分官威的,二房一家子不敢再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后一家子开了个小会,吵吵嚷嚷的,主院都听到了。
府里的下人听说要分家了,也很怕被二房带走,都各处找关系希望能留在府里,跟着二房走那好日子可真是到头了。
二老太爷本就有三个儿子,两个嫡子一个庶子,这一分家就更麻烦,全家人都指责韩芳琳,要不是她这个害人精闯祸,他们也不会被赶出府去,还好四夫人剽悍,护着女儿和两个妯娌吵架也不虚,丈夫敢倒戈她连丈夫一起骂。韩芳琳这么蛮横霸道,十成十就是学了她。
韩羽珍在母亲房中吃晚饭,听到二房院里的争吵声翻了个白眼,终于要走了,她们家也能清净了。
韩夫人看到女儿做了个翻白眼的动作,微微哼了一声,韩羽珍便收敛了,韩夫人道:“你可不要学了你堂妹,沾染了不好的脾性,你要向你姑母看齐。”
韩羽珍点头受教,心中却恼恨韩芳琳在书院闹出了那种事情,别人该怎么看她,韩芳琳的头名是使了阴谋诡计得来的,那她呢?是不是也借着家里的势做了不少小动作?真是讨厌,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妹妹,还好隔得远了,分出去后就和她没关系了。
第590章 风平
却说这回华璋书院传出了这样的丑闻,很多人家也开始思考起书院的公平性和安全性,当初太后设立女学打出的旗号是让天下女子明事理,睁眼看世界,又提倡公平公正,不仅是男女平等,而且是阶级平等,在书院里无论是达官权贵之女还是贩夫走卒之女,都是同等待遇。当时这种言论虽然激起了一些男子的不满,但天下女子都支持,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便有人攻伐。
说什么书院里人人平等,那个皇后娘娘的侄女不就欺负平民姑娘了,这可能只是曝出来的,是不是还有很多没曝出来的,平民女学生在书院里是不是经常被权贵女子欺负?
富贵人家也会怀疑书院的安防工作,他们的姑娘在家中时都有下人随身伺候,在书院里不许带下人,说是为了培养学生的独立自主,可没有带下人的后果就是学生的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青天白日的就被同窗推到水里差点淹死,好在是被师长发现了,若是没发现,两个小姑娘不就没了?
一时之间关于女学的争议纷纷,太后不得不出面辟谣,关于前者,即使犯事的是皇后侄女,也一样不会姑息,书院是神圣之地,圣人面前哪有权贵平民之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关于后者,书院会加强安防巡逻,杜绝日后再发生这类事情,如果实在不放心自家姑娘来书院里读书的,便接回家教导吧。
后者太后其实不太在乎,在书院里搅风搅雨的不就是那些达官权贵之女,不来才好呢,书院里全是平民女子,气氛会好得多。
太后辟谣的同时让人去接秦文静回书院读书,还特地为她举办了一场回归庆典,让她上台发言,她在台上由衷感谢太后娘娘,她说:“我遭受了不平之事,原以为自己此生黯淡无光再难见天日,可黑暗之中打进了一束光,伸出了一双手拉我出苦海,太后娘娘是我的大恩人,也是世间女子的救赎,我真没想到,高高在上如她,能看到小百姓的疾苦,我能重回书院,多亏了太后娘娘和书院先生们为我昭雪,我愿向太后娘娘看齐,在书院学成之后回馈书院,教书也好,打杂也好,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定然不惜力。”
太后发誓她没有让人给秦文静安排稿子,这些绝对都是她的肺腑之言,虽说施恩不望报,可知恩要报的人谁不喜欢呢,太后在民间的名声本就很好,被秦文静这么一歌功颂德,名声就更好了,最起码书院的平民学子也把她视如神祇。
太后的名声好了,皇后的名声就不好了,韩芳琳名声臭大街,人家说起她都说是皇后侄女,不明就里的人就认为是皇后纵容娘家侄女在书院里横行霸道欺凌平民女子,而且太后对韩氏女公开处刑,也被认为是对皇后不满,婆媳对决。
皇后为这事真的呕坏了,连妃嫔的早安都免了,看不得她们幸灾乐祸的嘴脸,她也好长时间没有召娘家侄女进宫来玩耍,皇帝更是敲打了她,外戚之事就不必他多说了吧。
这件事情在京里闹得还挺大,但太后肃学风清蠹虫后,书院的氛围确实更好了,世家女也不敢再高人一等,家里都敲打过了,要是在书院呆着不舒服就别去了,回家读也一样,去了书院就老老实实放下身段,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被太后发现了,可不会留情面。
秦家和姜家的姑娘在书院里落水后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又回了书院读书,她们家里不想让她们去了,但她们觉着书院还是很好的,答应了家人日后定然保护好自己,不在冷清的地方呆着,也不在水边呆着,家里人便还是放她们去了。
邹碧华被家里接回去了,她家只是商户,但不缺钱,往秦家和姜家去了大礼,再加上邹碧华也在水里泡过,算是还完了,太后敲打过这几家,当时过了便过了,不要日后再去做什么寻仇的事情,若让她知道了,一码归一码,又要重新论罪了。
秦家和姜家都表示不会再寻仇,韩家也表示不会和邹家为难,邹家父母便领着女儿回家了,至于邹碧华回家后会受到何等对待,太后就不管了。
秦文静回了学校后,突然变得受欢迎了,以前她忙于生计,没空玩耍交朋友,如今家中没有了父亲的病情拖累,她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又没有了富贵同窗刻意刁难,她和其他同窗都相处得很好,尤其是黄字一班的季凌云。
“喂,我听说你学业很好,你帮我补课吧,我出钱给你如何?”
季凌云受太后激励决心要考进天字班,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一时也学不进去,听说天字二班的秦文静学业很好,又家境贫寒,也同情她的遭遇,便想到了向她求教,付些补课费,既提升了自己的学业,又能帮助同窗,岂不好么?
秦文静愿意给她补课,但不收钱,帮助同窗完成学业是应该的,怎么还能收钱呢。
她不收钱,季凌云就带着她去京城逛街,给她买吃的买玩的,算是付了补课费,秦文静也不好总是收她的东西,便会带些自己做的吃食和小玩意儿给她,多来往几回两个姑娘就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太后和萧艺搬出了宫,住进了英王府,如今改名叫逍遥居了,没有了宫门的限制,她出门更方便了,去女学也去的勤了些,见自己看好的两个学生交好也很欣慰,她就知道,志同道合的人一定会走到一起的。
皇帝百般挽留拖延,终究留不住父母离宫之心,只是如此一来,太子和大公主想给祖父母请安便只能出宫了,皇帝本来说每隔五日带着家人出宫陪父母吃一次晚饭的,太后说他们出宫麻烦,还是她和萧艺进宫吧,他们得空就会进宫的,反正皇帝他们一家子一直都在嘛,去了宫里就在乾元殿吃饭。
皇帝觉着不对劲,以前日日都见面吃饭的家人,往后分隔两地,连聚在一块儿吃饭都难得,父母进宫跟走亲戚似的,这叫什么事嘛。
第591章 偶遇
太后觉得这种模式挺好的,后世很多年轻人都不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各有各的家,平时多来往就是,住的不远有什么事情也能有个照应,时常走动感情也只深不淡,又能避免朝夕相处的矛盾,是很好的模式啊。
可是皇帝不了解,他不能常出宫,便经常让太子带着妹妹出宫看望祖父母,让他们多提醒一下祖父母,该进宫吃饭了。
二老还是很喜欢孙辈的,每回孙子孙女上门,他们便会准备许多好吃的招待,饭后还要领着他们去街上逛逛,兄妹俩出宫的时候都不多,但太子还算冷静,京城的街道也没有特别吸引他的地方,云姝却每回出宫都新奇的不得了,说话都大声了。
季凌云带着秦文静在街上闲逛,她今天给秦文静带了一朵珍珠蝴蝶头花,是她家中母亲给她准备的,但她向来不爱珠翠之物,便带来给秦文静别在头上,一直在夸她,说这头花就衬你,可好看。
对于季凌云来说,一个头花不值多少钱,她随手就送了,但秦文静家境贫寒,她从不买这样的东西,这些对于她来说太奢侈了,可季凌云偏偏喜欢送她,她也总是会回送一些东西,可她送的东西都不值什么钱,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季凌云却说礼轻情意重,“于我来说,这些金银死物,怎么能比你亲手做的东西更珍贵?”
秦文静笑着摸摸发边的蝴蝶,季凌云大概都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暖人心的小太阳,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说她呢?
季凌云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要带秦文静去买如意坊对门的羊肉串,道:“那是一个回疆大叔烤的羊肉串,可好吃了,京城再也没有哪家店有那样地道的口味,摊子就摆在如意坊对面,每天这个点儿他就开摊了,许多人排队呢,去晚了就没了,我没去过回疆,但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听说那儿还盛产美人呢,有一说一那烤羊肉串的大叔也长的不错,虽然满脸大胡子。”
秦文静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别说这么大声,这么大的姑娘了,把男人好看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这成何体统。
季凌云拉着她往如意坊门口跑,却不想在如意坊门口还碰到了熟人,正是太后从如意坊出来,秉承着学生在外不想碰到老师的心理,季凌云想当做没看到转身就跑,却没想到太后也同时看向了她,两人目光交汇,季凌云转身的动作便迟疑了,她以为太后不会为她停留的,却不想太后看着她许久,她犹豫片刻还是过去打招呼了。
秦文静是稍后些才看到了太后,但她心里更多的是激动,这可能就是好学生和差生见到老师的区别吧。季凌云说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她点头,走过去的步子都是飘着的。
太后见她们过来,便停住了脚步,萧艺看向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两个小姑娘跑过来。
“凌云见过院长,院长好。”
她像个男孩子一样鞠了一躬,秦文静有些呆,犹豫了一下行的是女子的欠身礼,“学生见过院长,院长安好。”
太后笑了笑:“你们今日也出来玩啊,我方才瞧你们奔过来,是要来如意坊买糕点吗?”又给她们介绍:“这是我的丈夫和一对孙儿。”
季凌云便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不虚,只是对着萧艺鞠躬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喊了句:“师公好,晚辈季凌云,四季如春,凌云之志,”
萧艺笑了笑,赞好名字。
秦文静也紧跟着行礼:“晚辈秦文静见过师公,秦……”
萧艺道:“与凌烟阁翼国公同姓,文以载道,静者多思,我记得你。”
秦文静惊愕看向他,又羞赧低头,是他们啊,她和太后娘娘初见的那个晚上,他们都见过她了。
季凌云却来劲儿了,“原来你们见过啊,那敢情好。”又对太子招招手,“你好呀,我叫季凌云。”再对云姝低头笑笑:“小妹妹你好,我叫季凌云。”
萧艺早就在太后嘴中听过这个名字,还真是不拘小节。
云姝乖乖叫季姐姐,太子也和她打了招呼,秦文静老老实实地和太子云姝都行了个平辈礼,这几个人她都是见过的,只不过上回没说话,只记得是风姿卓绝的一家子,今日白日再见,果然还是光芒万丈。
这一通麻烦的见礼打招呼,都招呼完了季凌云才回太后的话:“我们不买糕点,我们是来买对面大叔的羊肉串。”
说话间一回头,“啊!都排这么多人了,还能不能轮到我啊!”
太后笑了笑:“我的下人也在那儿排着,应该快到了吧,我让人去知会一声,多买几串,你们都是什么口味?”
季凌云道:“我喜欢吃辣的,多撒点辣椒粉。”秦文静说她正常口味就好。
太后让人去那边知会一声,季凌云忙掏钱袋子,“呐,我们要十串,五串辣的五串不辣的。”
太后道:“不必给钱了,就当我请你们吃的。”
季凌云想想也是,太后不缺这点钱,便嘴甜道谢,收回了钱袋子,站在一边和太后闲聊几句:“院长也喜欢吃那儿的羊肉串吗?”
太后说是,那位大叔卖的羊肉串确实很美味,她很喜欢。季凌云立刻如获至宝拍掌称赞,“哈!下回我娘再说我吃羊肉串,我一定要怼她,太后……我们院长都喜欢吃呢,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太后被她逗笑了,无奈道:“好吃是好吃,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火。”
“哪能多吃呀,那位大叔还限购呢,每个人最多买十串,我每回都吃的不过瘾,有朝一日我到了回疆,定要吃腻那儿的羊肉串!”
太后他们一家子都被她逗笑了,这理想可真崇高。
秦文静却突然想起了一事,“每人限购十串,那咱们俩就买了十串,院长你们怎么办?”
秦文静道:“院长应该不会只派了一个下人去排队吧?”
太后说派了两个下人去,最多可以买二十串,云姝不怎么吃,其余的也够他们吃了。
季凌云仗义道:“若是不够我分一些给你们。”
这话说的,本就是太后付的钱。
第592章 暖阳
下人去排队买羊肉串还没回来,太后也不打算一直站在如意坊门口,便邀她们一起去天香楼吃饭。
“难得偶遇,我作为师长,便请学生吃顿饭吧,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季凌云咯咯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想吃大闸蟹!”
秦文静看了她一眼,还真是不客气啊。
太后便带着她们去了隔壁的天香楼点菜,季凌云说过她喜欢吃辣的,秦文静是正常口味,估计就是不太挑食,问清楚有没有忌口的,太后便做主点了十道菜,够他们几个人吃了。
季凌云笑嘻嘻的,“今日真是有福气,竟然能和院长同桌吃饭,我回家要和爹娘祖父祖母都炫耀一通。”
太后道:“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你还在我开的书院里读书呢,岂不更值得炫耀?”
季凌云不好意思道:“书院是挺好的,就是人家一问起,你是哪个班的呀,我就不好说了。”
“谁让你不努力的,你不是答应我要考进天字班吗?进展如何了?”
季凌云拍拍秦文静的肩膀,道:“文静近日在给我补习呢,我觉着受益匪浅,今年年底考试,我应该会有进步的。”
太后便道:“好,我记着你这话,明年年初你若能进天字班,我再请你吃一顿饭。”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一定努力!哦还有文静,您也请了她吧,我若能进天字班,她功不可没。”
太后说好,到时你们一块儿来吃。
太子插了句嘴:“季家是老书香了,你还用得着找外人补习功课?你家中的兄弟姐妹难道不能给你补?”
季凌云道:“我家人对我要求难免严格嘛,我不上道,每回他们给我补习功课恨不得把墨水灌进我肚子里,家里上到祖父祖母下到兄弟姐妹,人人都受过我的荼毒,就是因为他们不想给我补,才把我送到书院去的。”
太子脑补了一下那场景,满门书香的人家,偏偏有了个不读书的种子,估计全家人都恼坏了,又拿她没有法子。
“所以嘛,文静愿意给我补课,我家里人不知道多开心呢,我娘就喜欢我和学业好的同窗玩耍。”
太后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有这个觉悟便很好。”
太子心说万一朱不敌墨呢?秦文静没把她带好,她倒是把秦文静带坏了。
秦文静在一旁谦虚道:“凌云很聪明,只是以前心思没放在学业上,便落下了下功课,如今她肯上进了,进步可快了。”
太后很满意,不愧是她看中的卧龙凤雏啊。
云姝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又插不进嘴,觉着没意思,便说要去窗边看街景,萧艺抱她去看,看了会儿便有菜上桌了,萧艺便带她回去入座。
天香楼的小二端了几个铜盆上来,先让她们净手,秦文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偷偷看季凌云怎么操作,见只是简单的洗手擦拭,也就安心了。
洗完手后便有菜上桌了,先上桌的是几个琉璃碗盛着的黄色晶莹茶水,还漂了朵小白茶花在上头,一端过来便隐隐闻到了香味儿。
季凌云对她道:“天香楼的漱口汤气味很独特,膳前的是白茶,漱完口后口气清新,舌尖萦绕着淡淡芬芳,便于咱们品尝接下来的美味佳肴,吃完后还有一盏,是粉色的花汁,应当是兰桂加上薄荷叶,气味芬芳浓郁,但因为有了薄荷叶的中和又添了几分清新之前,不会过于呛人,却能让人吐气如兰,绝妙,你快试试。”
季凌云科普了一堆,秦文静暗暗庆幸,这么精致的茶盏,竟然是漱口水?还好她没喝,否则岂不是要出丑了。
太后道:“想不到你对这些这么有研究。”
季凌云不好意思笑道:“我就是喜欢研究吃的,我爹娘老说我不学无术不务正业。”
太后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你喜欢什么都可以,但无论你喜欢哪行,书还是要读的。”
季凌云说是是是,她会好好读书的,心道吃个饭怎么又说教上了,
漱完了口才正式上菜,最先上的是几样店里送的小点心,而后才是主菜,第一样主菜是一笼大闸蟹,还冒着热气呢,秦文静一时有些慌,这大闸蟹该怎么吃?她从没吃过,万一出丑怎么办。
太后他们都不亲自动手,都是下人帮他们开蟹的,但是他们带的下人不多,伺候他们一家子就够了,哪还能顾得上季凌云她们。
季凌云夹了一只大螃蟹过来,对秦文静道:“让你看看我的开蟹绝技!”
她看起来是老手了,开的很快,没有像那些下人一样用剪子剪开蟹壳,而是把螃蟹侧着立起来,用一只筷子从蟹壳缝隙处插进去,一撬便开了,她把蟹黄挖出来分了一勺给秦文静,让她吃,又道:“我可爱吃蟹黄了,干吃也好吃,蘸酱吃也好吃,对了,青龙街有一个天津灌汤包铺子,卖的蟹黄汤包可好吃了,我下回带你去!”
秦文静点头,吃了一口蟹黄,确实很好吃,刚才见识了季凌云的开蟹方式,她便也学着自己开了一个,总之接下来的用膳过程,季凌云怎么做她也怎么做。季凌云还贴心地给她调了酱汁,说这样吃好吃,无论是蘸烤鸭还是蘸别的肉类都很美味,还推荐给太后,太后也尝了一下,确实不错。
太子道:“祖母这可是碰到知音了?除了祖母外,我再也没见过有人这么精通吃食了。”
季凌云道:“不敢和院长比,我听说院长每吃到一家店的美食就要带那家店的厨子回家,我没有院长这样财大气粗,只能凭自己的舌头琢磨研究啦。”
太后抿了抿嘴,这谁传的,这不是污蔑她名声嘛,她就小时候干过这样的事,后来也是自己研究美食的,说的她跟个饭桶一样,别的达官权贵都是看到了美人就带回家做小妾,她倒好,吃到了美食就把厨子带回家做饭给她吃。
第593章 挚友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只除了秦文静有些拘谨吃的不太舒服,季凌云可没少吃,吃饱了饭她连羊肉串吃着都没那么香了。
谁让这几个下人来的那么晚,饭都吃了一半才拿过来,太后便道留着当饭后零嘴儿吧,不要在吃饭的途中吃零嘴儿,这个习惯不好。
季凌云家中礼教森严,餐桌礼仪也很严,自然也有这个规律,季凌云也知道,她并没有打算中途吃,是要留着饭后吃的。
虽然好像没那么香了,但还是很好吃的,她全都吃光了,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是绝顶美味的东西,吃饱了还能再吃,如果是滋味儿一般般的呢,吃饱了就吃不下了,如果是难吃的呢,饿了都吃不下。回疆大叔烤的羊肉串就是绝顶美味的东西。
秦文静就吃了一串尝尝味道,说吃不下了,她也确实饱了,但如果是在家里,她也能吃光的,只是她想着把剩下的带回家热一热给娘和弟弟吃,他们从没吃过。
吃完了饭店里的小二又端了漱口水过来,果然是白玉盏里盛着的粉色汤汁,瑶池佳酿也不过如此吧,秦文静含了一口在嘴里,已经感觉到了那股香甜,恨不得咽下去才好,心说这些人也太暴殄天物了,这样的好东西拿来漱口,直接喝了不好吗?从里到外的冒香气呢。
用过漱口汤汁后再用清茶水漱漱嘴里的汤汁子,漱干净后秦文静暗暗感受了一下,果然口气芬芳唇齿留香。
漱完口他们就该走了,但桌上还留了许多菜,秦文静觉着好浪费,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吃多少,她犹豫半晌,还是放下自尊问了太后娘娘,“我能打包一些饭菜回去么?也让我娘和弟弟尝尝这儿的美食。”
太后是知道她的家境的,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心里还是介意,这一桌人都是大富大贵的,就她如此穷酸。
太子觉着这样不太好,怎么能让她的母亲弟弟吃他们吃剩下的东西呢,便道:“你看中了哪些,再点几道新的打包回去吧。”
秦文静说不必。打包桌上的这些就好,他们没吃完就这么倒了,也挺浪费的。
太后懂她的心情,便让小二去拿几个打包的牛皮纸袋来,秦文静看中了什么去装便是。
季凌云帮着她一起装,说这个没怎么动,都装上,这个也好吃,也装上,“我今天跟你回家吃晚饭吧,那我就能再吃一顿天香楼的大餐啦!”
秦文静看着她,眼里尽是感激,凌云真的很好,今日已经无数次帮她解决窘境了。
太后笑道:“你也要去啊,那要不要再打包几个新菜,我怕你去了就不够吃了。”
季凌云道:“好呀好呀,那道黄花鱼我就极喜欢,都吃光了,再打包一份呗!”
太后便让小二再去拿一份来,他们在屋里等着。
秦文静无比羡慕季凌云的坦率大方,心中也懊恼自己这样扭扭捏捏的,想打包为何要觉得不好意思呢?凌云就好意思啊。
随即又想到,凌云是世家女,她外出吃饭打包饭菜,是节俭朴实,而她这个乡巴佬,就是穷酸小家子气了。
从天香楼出来,季凌云和秦文静两人手里都提了几个袋子,在门口和太后一家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季凌云是跟着秦文静回家。
秦文静有些惊诧,“你真要跟我回家呀?”
季凌云说:“那不然呢?你想独吞这些美食啊!”
“不不不,我只是,我家有些破旧,我怕你嫌弃。”
她去过季凌云的家里玩耍,看过她们家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但她从未邀请季凌云去她家玩,她家实在差太多了,怕季凌云嫌弃。
季凌云说她不嫌弃,“你都去过我家了,我当然也要去你家,这叫礼尚往来。”
秦文静很感动有她这么个朋友,道:“今日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解围,我这一顿饭都不知道出了多少次丑了。”
季凌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原来你看出来了呀!我……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别多想。”
秦文静说她知道,“我没有多想,我只是感激你,一次次在他们面前维护我的面子。”
“这有什么感激的,咱们是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嘛,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那种地方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我有钱了我天天带你去吃!”
秦文静笑了,“那我等着你发财!”
“那必须的!话说你今日在桌上有些拘谨,吃着也不太过瘾,晚上咱们一块儿吃,没有外人,你就可以尽情地吃了!”
秦文静没想到她这都看出来了,真是外表大咧心细如尘,又很会照顾人的感受,和她做朋友真好。
太后也要和孙子孙女分开了,送他们到宫门口,便要回家,太子殷切邀请祖父母进宫去住,实在不行进宫看看父皇也好呀,太后说不去了,这个点再进宫,能呆多久呀,要是再留下吃个晚饭,留宿的话又没带衣裳,吃了晚饭再回家又很晚了。
太子没请到,只得带着妹妹一起回宫了,离开祖父母后云姝才一吐今日不快,“祖母干嘛要带那两个姐姐吃饭呀,那个季姐姐一直说话,不知道食不言寝不语吗?那个秦姐姐还打包饭菜带回去给她的母亲和弟弟吃,咱们家吃剩下的饭菜不是给下人吃的吗?她真没良心。”
云姝这话就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她可知他们家给下人吃的饭菜,是许多百姓一年到头都吃不到的美味珍馐。
“你还小,看事情还是片面,那两个姐姐人很好,你日后就会知道了。”
一个出身贫寒但淳朴节俭勤劳孝顺,一个出身世家却坦率正直热心助人,这样的两个人能冲破阶级枷锁成为知交,全因两人都是真性情,一片赤子之心。
云姝鼓了鼓腮帮子,有那么好吗?祖母好像也很喜欢她们,她从没见过祖母除了对她外还对哪个姑娘笑得那么开心。
第594章 孝道
太子和云姝回了宫里,先去御书房请安,却扑了空,御前的宫人说陛下今日早早忙完了政事,去后宫了,却没说去哪儿。
太子也没问,不管去哪儿,他们都去坤宁宫,总不能去别的妃嫔宫里找父皇吧,他们晚上陪母后用膳,父皇应该会来问问祖父母的情况。
兄妹俩便去了坤宁宫,皇后见他们回来很高兴,问祖父母最近好不好,怎么没有请他们进宫来吃晚饭,太子说请了,祖母嫌麻烦不肯来。
皇后叹了口气,对儿子道:“日后你成了家,会不会也嫌母后管得多,也让母后失望出宫居住,和儿女分隔两处。”
她可不像太后有夫君相伴,看她和皇帝现在的样子,日后老了定然也是貌合神离。
太子愕然:“怎会,祖父祖母出宫居住又不是因为父皇母后不孝,是他们不喜拘束,父皇掏心掏肺地想让他们回宫呢,我只希望母后日后不要像祖母一样,向往自由要出宫居住,和儿女分离,那我的心情怕是不比父皇如今好多少了。”
皇后道:“你祖父母会出宫居住,是因为在宫里呆的不自在,你看看那几些妃嫔庶出,你祖母最厌烦那些,可都是你父皇的儿子她的孙子,她也不能太冷淡,干脆搬出去住,不见那些庶出的,似如今这般,只让你和云姝去承/欢膝下,就不叫他们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皇帝不孝,整了那些庶子出来,太后见了又不好冷脸,干脆就不见了,可是那些孩子天天来请安,她总不能每次都不见吧。
太子便道:“母后的意思是,日后儿臣也不许有庶子?”
皇后道:“我没这个意思,我不会像你祖母一样严苛,但嫡孙和庶孙定然是更喜欢嫡孙的,就像你祖母喜欢你和云姝一样。”
这大概也和她自己的遭遇有关,太后自己家庭美满夫妻恩爱,当然也希望儿子不要纳妾,可惜皇帝没做到,皇后自己承受了妃嫔庶子的苦,对儿媳也没有那么仁慈了。
皇后看着儿子,已经十一岁的小少年了,过两年就要相看媳妇了,日子过得真快,他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那时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公婆开明丈夫爱护儿子健康可爱,如今儿子都长大了,她却没能延续这份幸福。
皇帝是去了苏贵妃宫中,听说子女回来后,他便去了皇后宫中吃晚饭,询问父母的近况。
太子把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听说太后带了两个小姑娘和他们同桌吃饭,皇后看了一眼儿子,儿子好像对那两个小姑娘印象挺好的。
秦文静出身贫寒,而且和她侄女那事有关,皇后对她印象不好,季凌云出身倒是可以,季家是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但听儿子话里的意思,那个季凌云好像性子很野,一个姑娘家大大咧咧的,不成体统。
皇帝倒是很信赖母亲的眼光,说道:“母后,既然对那两个小姑娘另眼相待,定然是有过人之处。”又问云姝:“云姝喜不喜欢那两个姐姐,日后要不要也去华璋书院读书?”
皇后看了一眼皇帝,她并没有打算把女儿送去书院读书,在宫中挑两个伴读,陪着她一块儿,不是挺好的吗?书院里鱼龙混杂的,她还怕女儿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呢。而且太后定的规矩,无论是世家女还是富家女。都不可以带下人去书院,那她金娇玉贵的女儿去了书院岂非要事事亲力亲为。她不想让女儿受这样的苦,也不认为女儿有必要受这样的苦,在宫里能接受比女学更好的教育,云姝又不是那些闺秀需要去女学镀金的。
却没想到云姝说:“我觉得女学挺好的,我也想去那儿读书,书院的学子装好看,书院食堂的饭菜也好吃,还有许多同窗可以陪我一块儿玩儿,比在宫里有意思多了。”
皇帝便道:“明年云姝就五岁了,和祖母说一声,去参加女学的招生考试好不好?云姝基础牢固,定然能进天字班的。”
云姝说好,她下回见了祖母就和祖母说。
这父女俩三言两语就说好了云姝读书的事情,这会儿在饭桌上,皇后也不好反驳,想着待会儿皇帝走了,她和女儿说一说,让她改了这个主意,也不要和祖母提起这事儿,如果祖母和父皇问起,就说她不想去了,还是想在宫里读书。
皇帝吃过晚饭后没有待多久,就和儿子一起走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在坤宁宫留宿了,和皇后相顾无言,留下来也尴尬,夫妻两总是分房睡又说不过去,皇后没有大毛病,他这样让皇后怎么想,又让坤宁宫的宫人怎么看待他们。
皇帝和儿子倒是有挺多话说的,这个年纪的少年还处于崇敬父亲的阶段,尤其太子有许多事情要向父亲学习,父子两走在一处于公于私都有许多话说。
皇帝问儿子:“今日/你去看望你祖父母,感觉如何?”
太子不明白父皇说的感觉是指哪一方面,道:“祖父祖母的状态很好,夫妻恩爱身体健康/生活无忧,我和云姝去了他们也很开心,领着我们出去玩儿,我们也挺开心。”最后总结了一句,“各方面都挺好的。”
皇帝叹气,父母住在宫里时尚有各方面不如意,出了宫,果然如鱼得水,看来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待在宫里确实不舒坦。这样一来,想劝父母回宫就更不容易了,这也是他身为儿子的失职,外界传言父母离宫是因为和他不和,尤其前阵子皇后娘家侄女出事,太后铁面无私秉公处理,有传言说太后皇后也不和,他们夫妻两不孝顺父母,才气得父母搬出宫去住。
皇帝不想听到这样的言论,虽然娘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嘴长在别人身上,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说,他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可他还是希望父母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既绝了外界的流言,也全了他的孝道。
第595章 祝福
季凌云在秦文静家饱餐了一顿后,天已经黑了,她家里也是心大,这么大的姑娘天黑了还没回家也不出来找,秦文静便和她母亲一起送她回家。
季凌云说她们送她到巷口就可以,京城治安挺好的,大街上灯火辉煌的,她不怕,她家过了朱雀大街就是,到了自家的巷子就更不怕了。
秦娘子觉得这样不行,孩子到她家吃饭,她一定要把人送回去的,怎么能让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她负不起责任,也过意不去,这孩子挺好的。
季凌云便和秦家母女一起散步消食回家,她们两家隔得有些远,秦家在城南贫民窟,季家在城东官僚府邸聚集之地,巷口还有官兵把守呢,闲杂人等平常还进不去,他们认识季凌云,才放她们进去。
秦家母女把她送到了家门口才走,季凌云邀请她们进去喝口茶,她们说不了,这么晚了,早些回去,文志一人在家中可能会害怕。
几人挥手告别,季凌云目送她们母女俩走了才进家门,这么晚才回来,回了家定然又要被父母训斥,不过她今天胆肥,说她是偶遇了书院院长,跟着院长去吃饭逛街了才这么晚回来的。
季夫人将信将疑:“真的?太后娘娘能看上你?”
季凌云不乐意了,“您这话说的,您闺女有这么差嘛,太后娘娘说她就喜欢我这样个性鲜明的,我和文静一块儿的,太后娘娘也很喜欢文静,说整个书院她就看我们俩最顺眼。”
季夫人不太信,“文静是很好,太后娘娘喜欢也不意外,可你?”
季凌云说:“不信您让人去逍遥居问问,太后娘娘今日是不是请我和文静吃饭了?太上皇和太子和大公主也在呢,他们出宫看望祖父母,太后带他们逛街呢。”
季夫人便说她没眼色,人家一家子逛街,正是畅享天伦的时候,她这么没眼色的凑上去。
“那太后娘娘说要请我们去天香楼吃饭,我一年到头也难得去几次,跟着太后娘娘能吃香的喝辣的,我为什么不去?”
季夫人懒得跟她说,还是提醒她:“在太后娘娘面前不要太放肆,不要仗着她欣赏你就目无尊长行为放诞,若是惹怒了她,咱们家可保不住你!”
季凌云说知道了,“你们也把太后娘娘想的太凶了,我觉着她人挺好的呀。”
季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话,好像她和太后挺熟似的。
另一边秦文静和她的母亲一起回家,夜路上母女俩提着一盏灯,秦娘子牵着女儿的手,说凌云是个好孩子,让女儿多和她交好,学业上有什么能帮的多帮帮,咱们家虽然比不上季家家大业大,但你们交朋友就是平等的,要礼尚往来,不能只占人家的便宜。
秦文静说她知道的,还说季家的伯母也很喜欢她,让她多去玩,被双方父母祝福的友谊,就像被父母亲朋祝福的亲事一样,应该也会很幸福的吧。
第596章 初雪
盼望着盼望着,京城的初雪又到了,太后和萧艺已经搬进逍遥居一个多月了,他们原本打算理完女学的事情便出京,今年不留在京城过年了,可皇帝说什么都不同意,让父母出宫居住就勉为其难了,没呆多久又离京,世人真要以为他不孝了。
这样的天,太后的思女之心便泛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嘟嘟了,今年过年若嘟嘟能回来,他们一家子过个团圆年才好,皇帝说今年不行,明年他整顿一下军务,把季贤调回京来,嘟嘟也能跟着回来了。
进了腊月后,皇帝就邀请父母住进宫来,都年脚下了还住在宫外做什么,大冷天他们夫妻俩也不能外出游玩,都是在屋里呆着,在宫里呆着不比在逍遥居呆着好吗?
而且天冷了,太子和云姝出宫也麻烦,这大风大雪的天,太后舍不得孩子们受苦,只得回宫去住了。
“前阵子才大张旗鼓地搬家,没住几日又回来了,走了个过场,这一回宫住上月余,又带回了许多行李,搬来搬去的,没的折腾宫人呢。”
皇帝忙道:“那就别搬了,便在宫里住下吧,逍遥居就当个别庄,得空时去住两日便好了,我们一家子都在宫里,爹娘住在宫外实在说不过去。”
皇后也道:“正是如此,明年是父皇五十大寿,定要大办的,寿宴总不能在逍遥居办吧,今年过了年臣媳便要开始准备了,臣媳也想听听父皇母后的想法,住在宫中方便走动。”
云姝早被父母教过了,也来缠祖父母,“祖父祖母住在宫里吧,云姝每日都能来请安,云姝明年就要去上学了,不能经常出宫,祖父祖母若是住在宫外,云姝不能常来。”
太后揽着她抚摸她的腰背,慈爱道:“云姝明年就要上学了呀,真好,那祖母就在宫里多住一段日子,也能常来看看云姝的学业。”
萧艺道:“五十大寿不必大办,摆几桌当寻常宫宴便是,等六十岁再大办吧,明年在京里过完生辰,我们便要去南边,你娘放不下她那些事业,我们也想去看看嘟嘟。”
皇帝叹了口气,道:“爹娘还真是不服老,也好,过几年旭儿成家了,咱们家也能四世同堂了。”
爹娘一看就是长寿之人的,五十岁还能到处走他也很高兴,但还是希望爹娘可以多呆在京里,家人在外总是诸多牵挂。
太子在一边小脸微红,他还小呢,就要娶媳妇儿了啊。
太后看了眼大孙子,真是感慨良多:“旭儿出生好像就是前不久的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日子过得快呀!我们也老了。”
皇后忙道:“父皇母后哪里显老态,臣媳进宫时您就这样,旭儿都大了你还是这样,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如今和臣媳站在一起,已经瞧不出谁大谁小,只怕再长下去,臣媳都看着比母后老了。”
女人嘛,哪有不爱听甜言蜜语的,太后也确实保养得当,但也让皇后不要妄自菲薄,她也是很好的。
皇后主理六宫无人敢犯上,她的日子其实也过得挺自在,只是比起婆母还差了许多,但她有时会想,婆母总是东奔西走,又要做那么多事业,都不累的吗?一个女人如果觉得累,就容易显老,婆母一直容光焕发,大概是因为有爱情滋润吧,她差就差在这里。
门口的帘子被撩起来,秋水掸着雪星子进来,灵巧道:“尚膳局送了腊八粥来让主子们尝尝,若觉着好,今年便这么做了。”
太后让人送进来,见秋水头发上也沾了几颗雪星子,问她:“又下雪了吗?”
秋水说是:“早上停了会儿,方才又下大了,待会儿奴婢去扫扫台阶上的雪,主子们进出别滑着了。”
太后拉起竹窗帘子看外头,透明的百叶琉璃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杜若给她递了条手帕,她擦干净便清晰了,果然这会儿正是鹅毛大的雪飘飘洒洒。
他们一家子都是京城土生土长的人儿,对下雪也见怪不怪了,连最小的云姝都不会吵着要出去玩雪,屋里这么暖和,外头冰天雪地冻死个人。
太后突然想起一人:“明珠在泉州出生,还没有看过雪呢,嘟嘟每回来信都对那丫头有诸多怨言,等她回了京里,定然很稀奇这样的雪天。”
皇帝也道:“我还没有见过明珠,嘟嘟和季贤都长的好,明珠也定然很漂亮,那就不叫粗野,叫活泼俏丽。”
他们一家人都想的挺好的,等他们真正见到那个小丫头,才会知道,并不是所有子女都会遗传父母的特征。
尚膳局的宫人端了腊八粥进来,一家子一人盛了一碗,食材都是那几样,桂圆莲子红枣芸豆,太后不喜欢吃花生,只要她在宫里的年,腊八粥里都是不放花生的,若她不在,便听皇后的,花生还是得放。
因着各人接受的甜度不同,粥里都是不放糖的,边上备了红糖冰糖白砂糖,谁想吃什么就自个儿调。
皇后不喜欢吃太甜的,只放了一勺红糖搅匀,云姝喜欢吃甜食,但母后克制,她便只加了一勺白糖,皇帝和太子都不加糖,太后最嗜甜,小小一碗粥她加了十颗冰糖,萧艺受她影响也爱吃甜食,但没那么夸张,加五颗冰糖差不多了。
皇帝微微侧目,道:“不是说人老了口味便清淡了么?娘还这么嗜甜,对肠胃不好吧。”
太后看着他微微笑:“娘很老了吗?”
皇帝眼皮子抽了抽,笑道:“娘不老,但糖吃多了确实不好,云姝都不吃这么甜的。”
太后道:“我又不天天吃。”
她始终认为,民以食为天,人这一辈子如果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那她这么努力有什么意义。
萧艺道:“吃吧,养生的法子这么多,不一定非得忌口嘛,待会儿多喝些清茶中和一二,便好了吧。”
皇帝看了眼他爹,他从没见过有哪个男子像他爹那么嗜甜,果然爱情能改变他的一切选择。
第597章 温馨
中饭那会儿雪又下大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饭后帝后应该就要离开了,秋水拿了个扫把在扫台阶和小道上的冰雪,为待会儿主子出行肃清道路。
帝后饭后出来的时候,秋水啧扫完了,拿着扫把在一边送行,皇后看到她冻得通红的手,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不是在屋里伺候的吗?怎么还要亲自扫雪?”
这个宫女她记得,就是之前出现在女学的那个宫女,她以为是太后的心腹呢,太后搬去逍遥居,这个宫女也跟着去了,方才也是她进屋里回话,怎么这会儿亲自扫雪?
秋水道:“都是下人,分什么里头外头的,哪里有活计便去哪里做嘛。”
皇后笑了笑,回头对她的宫人道:“听到了没有,学学人家这态度。”
宫人说听到了,皇后没再停留,出了上阳宫大门便上了凤辇,云姝也钻了进来,皇后给她搓搓小脸,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别冷,太子上书房都早放假了,往年得到腊月十五左右才放假。
虽然放假了,太子也不懈怠,在上阳宫呆了一上午,下午晚上都得奋斗了,学业辛苦,但他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人,想想父皇比他还要辛苦,他都放假了,父皇还没封笔,为了日后能习惯这样的辛苦,他如今便得慢慢适应。
皇帝也回了御书房批阅奏章,为了年前的几天假,他这段时日都得忙了,半下午的时候贵妃宫里送了羹汤来,是他喜欢喝的金箔罗汉汤配葱香鸡蛋卷,他近日总觉得有些乏累,半下午想懈怠的时候,吃了爱妃送来的汤点,便打起了精神,快些忙完,就能早些去找她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申时末天便黑了,御书房里也点起了灯火,汪小吉问是否要传膳,皇帝说不必,让人去蕴华宫传话,今晚他过去吃饭,他尽快忙完,如果他去晚了,便让他们先吃,给他留些就行。手里也加快了进程,不能让他们久等。
蕴华宫里,小厨房饭菜早做好了,都在蒸笼上热着,四皇子饿了,捂着肚子问父皇怎么还没来,贵妃问他很饿吗?若是很饿了,就先吃些饭菜,慢慢吃着,等父皇来了,他不吃也陪坐着。
四皇子想了一下,说也没有那么饿,他还能再忍忍,“等父皇来了,咱们一家人坐在一块儿我才吃的香呢。”
贵妃摸摸儿子的脑袋,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好像就是从今年被上阳宫冷待后就懂事了,不会再无故吵闹,偶尔也会去上阳宫请安,但是不会再凑上去卖乖,请了安就回来了,只是愈发依赖父母,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他的人,在这宫里就这么几个人是真心爱他的,他要珍惜。
酉时末皇帝的龙辇才到了蕴华宫,四皇子拉着父皇的手欢呼:“父皇终于来了,可以开饭了!昶儿的小肚子都饿瘪了。”
皇帝把他抱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肚子,还真是瘪瘪的,埋怨贵妃:“怎么不早点让他吃,便是你能等,孩子怎么能饿着?”
贵妃嗔了他一眼,委委屈屈的:“我也让他吃来着,他非得等父皇。”
皇帝揽着她的腰入座,语气宠溺又温柔:“好好好,下回我定然早些忙完就过来,不让你们饿着。”
贵妃道:“要不你把公务带到这儿来?先吃饭,吃过再理成不成?”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皇帝从来把前廷后宫分的很清楚,贵妃这么得宠,也没有去御书房侍过墨,他自然也不会把奏折带到后宫去。
“你这儿是温柔乡,我把公务带过来便无心打理了,还是在御书房理完了再过来,下回若再晚了,你们千万不要等,昶儿正长个子呢,饿着了长不高怎么好。”
四皇子道:“可是父皇也没有吃饭,您那么忙还饿着肚子,昶儿和母妃只是呆坐着,我们不能和父皇共苦,也不能独自享乐呀。”
皇帝捏捏儿子的小嫩脸,宫人把饭端上来,他便亲自给儿子舀了个丸子,喂到他嘴里,让他慢些吃,别噎着了,一边道:“那等昶儿长大了,也学习一下如何处理政事,就能帮父皇分忧了。”
贵妃愣了一下,道:“太子殿下学业优异,已经能帮陛下分忧了吧,昶儿还小,我只想让他快乐长大,如今还未开蒙,我想着他也不急着上学,他日后只是个富贵闲王,学问也不必那么好。”
皇帝道:“你也太小心了,你自己就是才女,你的儿子难道要做个睁眼瞎子?云姝三岁便开蒙了,昶儿是有些晚了,明年也开蒙吧,昀儿和旦儿明年也要正式入学了,他们兄弟几个读一个班,一人选两个伴读,九个孩子上学多热闹呀,昶儿很聪明,学业定然也会很好。”
苏贵妃可不想让儿子和二皇子三皇子一起上学,那两个狼狈为奸的,万一联手欺负她儿子怎么办?九个同龄的小男孩在一起,定然常吵架打架,她想着给儿子选伴读得选两个个高壮实的,打架的时候能帮着她儿子。
皇帝问儿子:“昶儿明年想不想上学?”
四皇子小脸一皱,“上学呀,我这么小就要上学呀,上学了就得天天早起,我怕我起不来。”
“有人叫你你就能起来了,上学是不能迟到的。”
“可是别人吵醒我睡觉,我会难受的呀,一整天都没精神。”
皇帝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你这小子倒还挺惫懒,你总得上学的,明年你大皇姐都要上学了,她还要去宫外的学堂上学呢。”
皇帝和母亲商量过了,决定让云姝去女学上学,云姝身为皇室公主,得做个表率,亲祖母开的学堂,她为什么不去,难道是因为不好吗?
皇后是觉得不太好,她至今还认为女学是为上不起学的平民女子设立的,比不上大家族里为自家姑娘设的私塾好,云姝在宫里能学到更多东西。但云姝自己也挺向往女学的,皇后教她在祖母面前说她不想去,她不肯说,那既然大家都同意,皇后的意见就不重要了。
第598章 春夜
御花园的红梅沐着清雪又迎来了新的一年,年年过年都要办宫宴,皇后都腻了,云姝倒还是很开心,过年又能拿压岁钱了,虽然她在宫里也不必花钱,但小孩子就喜欢收礼物嘛。
太后事先也让人准备了很多荷包,除了自家几个孩子要给压岁钱,亲戚家的孩子来拜年也得给,但只有云姝和太子的是她亲自准备的,其他人的都是宫人准备的,无外乎是些金稞子东珠之类的。
今年过年云姝最欢喜的要数祖母给她做了一套新衣裙,是祖母画了图纸让尚衣局做的,虽然也是经典的金红配色,但款式上格外新颖,配饰鞋子也很别致,祖母说穿上它就是新年里最靓的崽了。
云姝很开心,除夕前夜就让宫人把新衣裳挂在床前,她明日要穿的。
皇后看她那宝贝的样儿,笑道:“你祖母开的天衣阁当年每件衣裳都是她亲手设计,件件巧夺天工,你姑母从小到大的衣裳大多也是她亲手设计,许多更是不曾放在店中售卖的孤品,不过你姑母长大后,你祖母给她设计了嫁衣,就再也没有亲手设计过衣裳了,如今给你的这套是她时隔多年后再次画稿,确实很好看。”
云姝想了想,道:“那姑母真幸福,年年都可以穿漂亮衣裳。”
皇后点头感叹良多:“是啊,你姑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你不及多矣。
“母后虽然不会画图纸设计衣裳,可母后也亲自给你做了里衣鞋袜,你不喜欢吗?”
云姝道:“喜欢呀!母后的心意我也很爱惜,祖母的心意也很珍贵。”
大家都是疼爱她的人,她都很感激,母后说祖母从姑母出嫁后就再也没有亲手设计过衣裳了,一定是很伤心,想到她日后也要嫁人,难免伤怀,不过祖母还是给她也做了,应该是想让她和姑母一样,过完幸福的闺中生活吧。
皇后摸摸她的小脸,让她快睡下,明日很早就会被鞭炮声吵醒,云姝乖巧躺下,皇后给她掖掖被角,看她闭上了眼睛,便让人熄了灯火出去了,她也得回寝房了。
在云姝屋里逗留了这么久,是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皇帝已经许久不在坤宁宫留宿了,但今日是除夕守岁,他总得留在中宫的,可是留下来了夫妻俩也相对无言,皇后想避着她,便去哄女儿睡觉,在女儿房中逗留了许久,希望她回去后他已经睡下了。
可她在寝房外便看到亮着灯火,做足了心理准备,进门后发现他拿了本书靠坐在床上,两床被子,里头那床是她的。
真难,便是同房同床,也是各睡各的,这样的夫妻生活有什么意义呢?记得她刚进门的时候,他们是盖同一床被子的,夜里关了灯还要聊会儿天,那样耳鬓厮磨的日子,曾经是真切存在过的,虽然很短很短,但她永远记得。
“云姝睡下了啊,她每日都要你哄着睡吗?”
大晚上的两个人相处,总得说几句话,对于已经没有了恩爱情意的夫妻来说,能聊的只有孩子了。
“平日里不用,只是今夜过年,她兴奋嘛,我陪陪她,她抱着母后给她做的衣裳不撒手,臭美了许久呢。”
皇帝笑道:“那她可是见少了世面,嘟嘟小时候娘做给她的衣裳穿都穿不完,也不稀奇。”
后来娘可能是太忙了,也可能是灵感衰竭了,很少再亲自画设计图,如今天衣阁的衣裳都是店中的画师设计的,设计的款式越来越多,出货也越来越快,受众还是很多,但再也没有以前有价无市的地步。毕竟画师灵感有限,很多都是旧瓶装新酒,炒冷饭的设计,消费者也不是傻子,类似的衣裳家里有几套了,就算它是天衣阁的,也没有再买的必要。
这些问题太后也知道,但这是每个品牌的必经之路吧,强势崛起的那几年抓住了市场,成了服装界的龙头老大,后来无法再创新,便成就经典,店内已经有了许多经典款式经典配色,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天衣阁出品。
皇后也道:“我也是这样和她说,只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能为她做漂亮的衣裙,只能给她做几件里衣,我问她会不会嫌弃,她说不会,这是我的心意,她珍爱还来不及呢。”
皇后说话间脸上洋溢起慈母笑容,“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贴心呢!”
皇帝道:“女儿都贴心,其实旭儿小时候也很贴心,如今大了情绪不外露了,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样子了。”
皇后生的一对儿女都很优秀,皇帝的江山后继有人,为父之心也能满足,他还是很感激皇后的,可夫妻之间只余感激怎么够。
“很晚了,你稍作洗漱一下也上床安置吧,我再看会儿书。”
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看的,看的他都打瞌睡了,但他先睡着了好像不好,还是等等她吧。
皇后道:“陛下若是困了便先睡吧,臣妾上床时小心些。”
“不碍事,你去吧。”
当真是相敬如宾。
皇后在净房中又想磨叽一下,但确实很晚了,她也很困了,便穿上寝衣出去了,出去后速度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他真的很久没来了,肌肤之亲更是不知道多久没有了,她才三十岁,就已经如槁木死灰一般了。
可这些事情,她作为端庄高贵的正宫皇后,是不能挂在嘴上的,她更不可能向他献媚求/爱,他若心疼她,便会抚慰她,可他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苏贵妃,明明她也只比苏贵妃大四岁呀。
皇后动作轻巧地跨进了床里,躺下后便让人关灯,她也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了,可黑暗中却感到身上一轻一凉,是身边人掀起了她的被子,和她钻进了同一个被窝里,她紧张僵硬,轻轻唤了他一句,他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衔住了她的嘴唇亲吻。
黑夜中他们闭上眼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她肌肤依旧细腻,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依旧火热,就像当年的他们。
第599章 初一
初一的早上鞭炮声响起,便是在提醒这满宫的主子,该起床了,许多宫人这一夜都没睡,早上上阳宫便有早宴,是宫里主子的家宴,中午也有宴席,是招待来拜年的宾客,晚上随便吃点儿,明日中午又有宴席,总之开年这几日都是很忙的。
云姝一大早穿好了新衣裳,又想往母后房中钻,让母后看看她今日的打扮,被宫人拦住了,说陛下和娘娘还未起,公主可先去上阳宫给祖父母拜年,待陛下和娘娘过去后,她再给父母拜年。
云姝想着那就让祖母看看她穿新衣裳的样子,祖母一定会很欢喜的,说不定看她穿着好,便常给她做呢。
宫人便带云姝去上阳宫了,皇后在里屋听着女儿走了才敢起身,昨夜荒唐,事后也累了,便没有叫水,她想早上叫水洗洗,没想到云姝这么早就来拜年了,倒让她脸红。
久旷的皇后受过雨露滋润后,竟也显出娇态来,洗漱过后又换上了红色凤袍,眉间的花钿唇上的口脂都是正红色的,整个人高贵端庄又艳丽,皇帝坐在一边看着,越看越觉得,皇后挺美的,五官虽不及贵妃精致美艳,但雍容大气胜过后宫众人。
等皇后梳好妆,就已经不早了,皇帝和她一起出门,到上阳宫时妃嫔们都带着皇子到了,太子也坐在一旁,云姝则坐在祖母膝上,今日她真是漂亮又喜气。
“儿臣(臣媳)给父皇母后拜年,愿父皇母后长寿安康,年年如今朝。”
太后和太上皇道好,让他们过来坐下,皇后笑着道谢,又解释了一句:“昨夜睡的晚,今日便起晚了些,陛下在等我梳妆,便来迟了,让父皇母后等着我们,实在不该。”
太后说不要紧,“都是自家人,晚些也无碍。”
只是皇后不在,让她和那些妃嫔直接交涉,挺尴尬的。
云姝从祖母怀中滑下来,站到了父皇母后面前问:“儿臣给父皇母后拜年,父皇母后看我今日这衣裳好不好看?”
皇帝把她拉到身边来抱着,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好看极了!不愧是咱们家最闪亮的明珠。”
云姝笑得很开心,今日她已经被许多人夸过了。
其他皇子也上前给帝后拜年,帝后只是依次给了压岁钱,说了些祝福语,四皇子看着坐在父皇怀中的姐姐眼里的羡慕和委屈藏都藏不住,父皇也经常抱他,可那只是在他们宫里,在外人面前父皇很少抱他,他以前不懂,后来看到父皇在人前也毫不避讳和太子哥哥大皇姐亲近,好像就懂了。
皇帝也看到了幼子眼中的孺慕和委屈,叫他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但同时明显感受到了怀中的女儿身体一紧,云姝是不是怕他会放下她去抱昶儿。
他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多和幼子说了几句话:“昶儿明年就要上学了,要好好学习,父皇给你准备笔墨,不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知道吗?”
四皇子点头应是,皇后道:“昶儿明年就要上学了么?那就是和昀儿旦儿一个班,那选伴读的事情也得准备起来,新年里正好把各家适龄子弟相看一遍,挑几个合适的。”
贵妃率先起来回话:“劳烦皇后娘娘费心了。”
惠妃德妃也道:“娘娘可得给他们挑几个好的,昀儿旦儿性子都跳脱,挑几个斯文的,四皇子乖巧,就挑几个活泼的中和一番吧。”
皇后道:“你们放心,这事还得陛下决定,也会过问你们的意见,本宫只负责操办,不负责定人。”
万一没选好,那还是她的不是了。
太后不想听她们商讨庶子的事,道:“云姝明年也要去书院上学了,开学那日祖母亲自领着你去,在书院没有下人服侍,云姝做好准备了吗?”
云姝说准备好了,她很期待呢。
惠妃道:“公主要去华璋书院上学么?每日来回会不会有些麻烦?”
女学在城郊,确实很远,之前商议让云姝住在女学,休沐日才回来一次,皇后绝不同意,云姝还这么小,要自己生活,自己打水洗漱,万一热水烫着了?万一拿东西磕碰着了?这怎么成呢!
而后便说先住在逍遥居,休沐日回宫去陪伴父母,但是明年太上皇过完五十大寿后他们夫妻俩就要离京了,到时再看看,云姝若能适应女学的生活,便在校内住宿,若还是不能适应,就在逍遥居独居,若在逍遥居独居也不行,只能回宫上学了,像二皇子他们一样找伴读。
皇后道先住逍遥居,但惠妃明显感受到皇后谈到这个问题不太开心,就不再多嘴了。
早饭就是这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也是这几个妃嫔一年之中唯一一次留在上阳宫吃饭,而且是只有孕育了妃嫔的那几个才能有个座位,其他小妃嫔都是早上来请个安就回去了,太后不留她们用饭。
但就这么几个人,气氛也不如平时嫡系一家子坐在一起来的和乐,几个妃嫔就觉得她们是不该来的,贵妃识趣全程不发一言,惠妃德妃再会说话,在这样的场合也缩起来了,太后就是不喜欢她们,而且连面子工程都不愿做,她们连谄媚讨好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庶出的皇子也很拘谨,二皇子和三皇子是早习惯了祖父母的冷待,来了上阳宫也不说话,安心吃饭就是,吃完了就走,四皇子则是当初和祖父母有过一小段温馨时光,但后来伤了心,也不愿再来了,如今面对祖父母也不会刻意讨好,太后和萧艺当没看到他,其实心里也有些许不自在。
饭桌上全程便只有云姝承/欢了,太子已经长大了,作为长兄应当沉稳,饭桌上总不能再叽叽喳喳的,云姝本也是斯文的姑娘,皇后教她食不言寝不语,但也学过活络气氛,一大桌的人没一个说话,气氛不会很诡异嘛,她和哥哥说说话,再和祖父母说说话,和父皇母后说说话,这不就热闹了嘛。
第600章 入学
新年的喜气是要延续到正月十五的,过完元宵才算过完年,出了十五便要开始这一年的新里程了。
皇家的几个孩子也都背上了小书包去上学,皇子们去上书房的小班,云姝去宫外的女学,她昨日晚上去看灯会,晚上就住在祖父母家中,十六这日起的很早,穿着华璋书院的学子装,由祖母带着去书院报名入学。
别的学生是昨日就去报名了,今日入学,云姝有特殊关系,今日再报名也是可以的,先随意分班坐着,参加了入学考试后,再由成绩分班。云姝信心满满,她一定能上天字班的。
云姝跟着祖母到了书院,一进书院便见到了许多和她穿着一样衣裳的小姑娘,祖母先带她去报名,报名后由先生带她去班级。
云姝有些紧张,还偷偷做了几个深呼吸呢,先生带着她到了临时班的门口,让里头组织纪律的先生先停一停,还有个学生要来。
临时班的学生都是像云姝这种年纪很小刚入学还未分班的孩子,但不是人人都像云姝一样懂事有规矩,更多的是平民之家的普通小女孩,第一日入学兴奋的不得了,咋咋呼呼的,也有害怕的,一直在哭,组织纪律的先生也很难管住她们。
驻院先生进去后,直接拿着教鞭在桌案上狠抽了几下,让她们安静,绷紧脸色不怒自威的模样,让云姝都吓得心里颤颤的。
教室中的小姑娘们果然也吓坏了,笑的不敢再笑,吵的不敢再吵,哭的不敢也再哭,这里可不是她们家里,有家人护着,这书院里全是陌生人。
屋里安静下来,驻院先生才让云姝上台做个自我介绍,云姝带着端庄笑意走上台,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萧云姝,今日也是第一日入学,希望日后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两个先生都带着欣慰的笑意,皇室的公主教养规矩就是不同,比这些吵吵嚷嚷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强多了。
云姝介绍完自己后便下台找了个空位坐,有小姑娘向她招手,“公主妹妹,来我这儿坐!”
云姝看了眼,是吏部侍郎陈家的小姑娘陈瑾,以前也参加过宫宴,比她年长一岁,原来也是今年入学么?
既然有熟人,她便坐过去,有个伴也好,要不然这一屋子人,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呆坐着可没意思。
不过……
她四处看看,祖母说过婠婠也是今年入学的,她以为已经来了,怎么没瞧见?
云姝坐下后,陈瑾便给了她一袋牛肉干,小声道:“在书院没零嘴儿吃,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你尝尝?”
云姝推辞了,道:“先生在上头讲话,咱们怎么能在下头吃东西呢。”
陈瑾撇了撇嘴,收起来了,又对云姝道:“这位子是我特地给你留的,我知道你也是今年入学,怕你来晚了没地儿坐,先给你占了个位置,方才好几个丫头想坐过来,都让我赶跑了。”
陈瑾沾沾自喜的,爹娘教过她,说大公主也是今年入学,她一定要抢占先机,和大公主坐在一起,两个人才能玩在一处,成为了大公主的挚友,好处多多。
其实爹娘本来是想让她去选大公主的伴读的,但没想到大公主来女学读书,爹娘便让她也来女学读书,她在家中其实已经上过一年学了,但为了能和大公主同班,她报名时说只是启了蒙,没有正经上过学,就是为了能呆在最小的班级。
云姝只觉心烦,她想听听先生在说什么,陈瑾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嗡的,真烦人。
“你别说话了,我都听不清先生说什么了!”
温柔和气如云姝,也忍不住面露不快,陈瑾委屈应了一声,心道大家都在吵,她说话声音也不大,为什么只说她呢?
大概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人坐在一起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不是一路人。
开学第一天,先生无非是给这些新生普及书院规矩守夜,每日要穿学子装,要轮流打扫书院,不许破坏花草建筑,不许乱扔果皮纸屑,上课要认真听讲尊重老师,不许打架吵架,有矛盾调和不了可以找先生评理,等等。
云姝听的很仔细,虽然她教养好,基本不会犯错,但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中,还是得熟知规矩,才能融入这个环境。
这些规矩只是先说说,肯定很多小孩子记不住的,当务之急是给这些孩子分班,先生问话,哪些是会读会写启过蒙的,哪些是会读不会写的,哪些是不会读不会写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分三波站着。
大部分都是不会读不会写的,这些就好办,直接分到玄字班黄字班就是,剩下的两波都要参加考试,会读会写的得参加口试和笔试,会读不会写的参加口试就行。下午就考,考完了明日就分班,分好了班级就开始上学了。
云姝信心满满地参加了口试和笔试,都很简单,她是有信心拿满分的,不过她考试时还是没看到婠婠,难道她不来了吗?
陈瑾和云姝一样属于会读会写的那一波,她想着自己要不要藏拙,万一考试成绩压过了大公主,大公主不和她玩了怎么办。
这倒是她多虑了,翌日考试成绩出来,大公主稳居头名,口试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先生问的她都能答出来,笔试做的试卷是先生批改的,也是满分。陈瑾有些郁闷,她口试有两条没答出来,笔试写了两个错别字,比大公主都不如呢!还好她没说她读过一年书,否则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话说大公主不是没上过学吗?怎么学问这么好?都能考满分了还来书院做什么呀。
当天下午考完试后云姝就去了书院里祖母的书房找祖母,祖母等了她一天了,她中午也是在祖母书房里吃的午饭,没去食堂。祖母问她考的如何,她说口试全对了,笔试还没看到试卷,但应该问题不大的。
太后摸着她的小脑袋夸她:“云姝真聪明,那明日祖母就不来了,云姝敢自己来书院吗?要在书院呆一天哦,敢不敢?”
云姝有些犹豫,问道:“明日要分班,是不是要家中长辈陪同呀。”
太后说不用,别的孩子家长也不来,但她看云姝害怕,便答应明日再陪她来一次,等她分好了班级,坐在班级里上课了,她就走。
“不过云姝明日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饭好不好?你看看别的孩子是怎么打饭的,跟着去就成了。”
云姝说好,心里其实有些虚,又想到今日中午陈瑾是自己去食堂吃饭的,那她明日和陈瑾一起去食堂吧。
第601章 挂念
说到陈瑾,云姝就要和祖母吐槽了,“她总是粘着我,一直吵吵,我不喜欢她,可是我只认识她一个人,我不和她玩就没人和我一起玩了,诶,婠婠不是说今年也入学吗?我今日怎么没了见着她?祖母您知道吗?”
太后笑了笑,云姝刚入学,已经感受到了人际关系的学问了,这才是最现实的人际关系,宫里皇后教她的应酬文章,那是背后家族的应酬,并不是她个人的应酬,在学堂里她结交的同窗,才是她个人的交际,不过这个陈瑾,很显然代表的是家族应酬。
“婠婠前夜去灯会着凉了,要在家休养几日,等她病好了你伯祖母会带着她去书院的,到时会和你在一个班,你就可以不用和那个讨人嫌的陈瑾一起玩了。”
云姝笑了笑,回来就好,那她这几日就先和陈瑾一起玩吧。
“祖母,我让陈瑾在书院不要叫我公主,不要暴露我的身份,我想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读书,您说好不好?”
太后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觉悟,笑道:“当然好,只有你和大家身份一样,接受到的才是最纯粹的友谊,若她们知道你的身份,你就不知道她们的动机了,”
云姝道:“可是我和陈瑾说了,那书院里还有其他认识我的姐姐呢,我也不能挨个说,您能和书院先生说一声,让这些姐姐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吗?”
太后说好,牵着她一起回家了。
书院到逍遥居的路程也挺远的,坐马车都得大半个时辰呢,尤其是天黑时分,街道就热闹起来了,短短一条街马车得走好久,太后便牵着她下来走路,对她道:“以后你每日都这个点回家,如果嫌马车走的慢,你就下车走回家吧,我会在马车里安排下人,让下人跟着你回家,但还是要当心,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在路上逗留。”
这么一说太后自己都害怕了,云姝还这么小,万一她下车走路被人抱走了怎么办,就像她小时候去看灯会被人贩子拐了。
想到这一点,太后决定多安排几个下人和侍卫每日接送云姝,就这么一小段路应该没问题的,唉,还是她和萧艺每日去接送吧,他们俩总有一个闲的。
这样想来,他们俩倒是体验了一把后世爷爷奶奶接送孙子孙女上下学的生活。
云姝看了眼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大人带着她,还真是有些害怕呢,不过她是大孩子了,要独立成长,不能再让长辈牵着了,有下人跟着就行了。
想到此处,云姝紧了紧被祖母牵着的手,嗯,还是明天再长大吧,今天再当一天小孩儿。
街道上的灯火辉煌照着这祖孙俩温馨的身影,携着手穿过人群走向家中,家里有人在等她们。
对于宫里的皇后来说,女儿不在身边的两个晚上太难熬了,去年云姝也跟着祖父母去庄子上住了月余,她虽然也想念,却不怎么担心,可这回云姝去书院求学,她有太多的不放心,在书院里和同窗相处的好不好,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会自己吃饭吗?听说打饭要排队,会不会有人插她的队推她啊。
皇帝晚上和太子一起陪着她吃饭,知道云姝不在她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父子俩特意来陪她的,饭桌上皇后还时不时念叨女儿,皇帝让她放宽心,“那是母后开的书院,谁受欺负云姝也不能受欺负呀,再说你娘家侄女不是在天字一班吗?让她多看顾云姝一些不就好了。”
皇帝是心大的很,他觉得只要没人打她骂她就不叫欺负,可对于皇后来说,女孩子家就是心思细心眼多,有些欺负是说都说不出来的,云姝要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她可要心疼坏了。
皇后道:“我原本想安排几个官家女和云姝一起入学的,可我放出了云姝要去女学的消息,竟然没人应承,就吏部侍郎陈家的姑娘去了,还有寿王府的小婠婠,真是的,这么不给面子。”
和云姝同班上学是她们的荣幸,竟然还不去,明明之前她想给云姝选伴读的时候,很多人家自荐的,后来说是去女学读书,那些人家就不吭声了。
这也反映出了许多人家都觉得女学不好,还不如在自家读书,如果是去宫里给大公主做伴读,那确实好处多多,去女学就没必要了,女学一个班那么多人,难保大公主会和她们好,而且之前韩芳琳那事儿让许多人家对女学的安防问题有了质疑,今年开学便很少有官家女去女学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后更要让云姝去,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办的女学是很好的,我的亲孙女都在这儿上学,你们不来是你们的损失。
可皇后觉得,为什么要让云姝去帮她宣传女学呢?既然女学是面向平民女子开设的,直接规定不收贵族女子不就好了,只收平民女子,也就少了许多矛盾。
皇帝道:“不去就不去嘛,云姝去女学本就是为了多结交朋友,体验烟火气,那些大家闺秀她在宫宴上见得还少吗?去了女学如果还和她们待在一起,那为什么还要去女学,还不如在宫里让那些大家闺秀做伴读围着她转呢。”
皇帝和他娘的想法一模一样,云姝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这个家里,就只有皇后认为云姝去女学不好,是她不通情达理,不懂人间烟火,可他们怎么就不懂她的一片爱女之心呢?
太子给母亲夹了一筷子三丝,安慰母亲道:“祖母会照顾好云姝的,母后不必多担心,休沐日云姝就回来了。”
他倒是羡慕云姝能去外面的书院上学,不像他只能呆在上书房和太傅纸上谈兵,民生疾苦稼墙水利军官商农他都只能在书上看到,父皇说等他满了十五就出宫去看看,有些事情还是得实体考察亲眼见证才行,可父皇十二岁就登基为帝了,他竟要等到十五岁才能出宫考察,也太难等了。
第602章 上课
天气晴朗,云姝早起洗漱梳头吃饭,几个宫人围着她忙忙碌碌的,吃过饭后立刻便跟着祖母上车往女学去,今日是上学第二天,也是成绩出来了要分班的日子。
一路上太后就在叮嘱她:“分好班后就开始上课了,今日中午你要自己去食堂吃饭,跟着同窗们往食堂的方向走便是,排队的时候不要挤,宁愿晚些吃饭都不要和别人挤,你个子小挤不过别人,万一摔着了就不好了。”
太后这也是头一回体验送孩子上学的心境,皇帝的学业她没操过心,嘟嘟是一直跟在她身边,如今云姝要入学,她才知道原来一个孩子要上学,真的要全家人都费心,她跟着去学堂都一路叮嘱,皇后在宫里得不到消息,还不定怎么担心呢。
云姝拿了个包子在车上吃,方才饭桌上有些急她还没吃完,便拿了个包子路上吃,宫人还给她准备了一个荷包装了糕点放在书袋里,说她白日里若是饿了可以吃一些。
“好,我知道了,吃饭不急,不要挤。”
太后的马车进了书院,在马房门口祖孙俩下车,云姝自己去教学区,太后则去师长办公区。
云姝又到了昨日的临时班,还未进门便看到了门口围着一堆学子在看什么,她想过去看看,却无奈身高不够,看不到,而后不久便上课钟声响了,她便没看,进教室坐着了,还是昨日的位置,和陈瑾坐在一起。
第一遍钟先生还没来,教室里还是吵吵闹闹的,陈瑾也趁机和云姝说几句话,道:“你看到成绩没有?你是头名呢!云姝,你的学业原来已经这么好了啊。”
云姝愣了愣,问道:“成绩出来了吗?贴在哪儿了呢?”说罢便想起方才教室门口围着的一堆人,原来那里贴的是成绩啊,她是头名?真可惜她没看到,下课她一定要去看看。
陈瑾道:“是呀,你还没看到呐?那咱们下课去看,我是第二名,咱们俩一定能分在同一个班的。”
云姝笑着点点头,她倒不太想和陈瑾在一班,不过这一批学子里官家女子不多,大多是平民女子,平民女子大多都没有读书基础,云姝都不知道她那一班还有些什么人。
第二遍钟声响了,先生就来了,先又是整顿课堂纪律,这些小孩子实在太吵了,而且看座位还有许多空的,明明昨日这一间大教室都是坐满了的。
先生问这些空位是什么情况,也没人能回答她,便挨个儿点名,云姝也多留心了一下,认认新同窗。
在先生点名的时候,又有些孩子陆陆续续进来,先生强忍着没有翻白眼,小孩子没有时辰概念大人也没有吗?说了巳时上课就是巳时上课,这时辰已经很晚了,就是为了顾着有些孩子住的远,竟还能再拖。
先生点完了名,把后来的孩子也算上了,教室里还是有几个空位,确认了是哪几个没来的,便不管了,先说一说昨日考试的情况,按排名先后,听到名字的学子站出来,第一个便是云姝的名字。
云姝挺直了背脊出列,站在了老师指定的位置,感受全班同学艳羡的目光,心中还是自喜的,没枉费母后对她的教导。
她后来还排了二十几个姑娘,先生说这些便是天字班的,跟着周先生去吧,日后周先生就是你们班的管事先生。
云姝便跟着这位周先生走了,周先生是个和祖母年龄相仿的女子,听说以前也是宫里的女官,但云姝从没见过她,估计是她出生之前这位先生便来女学了。
到了新班级后,里头的陈设书案都比方才那个教室好,果然是天字班的待遇,桌上已经放好了书本笔墨,只要坐下便可开课。
但先生还是要提前说几句话:“我是你们的管事先生,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同时也是你们的文学课先生,你们还小,今年只学文理课,文学课包括启蒙读物,浅显些的诗经/文史等,我知道你们中有些学生基础牢固,甚至在家中已经读过许多书了,但书院教了你们还是得认真学,如果有别的同窗不会,你们也可以加以指导帮助。理学课便是珠算,可能有些枯燥,但这是人人都要学的,教珠算的是何先生,今日下午便有珠算课,你们便能见到她了。”
先生说了很多,但一众学生只是呆呆看着她,她一个人说着也没劲,最后再总结了一句:“旁的规矩昨日陈先生应当给你们普及过了,我今日便不再说了,现在开始上课,拿出你们桌上的那本三字经来,我给你们讲讲。”
云姝把三字经打开,心道没意思,竟然讲三字经,她早就倒背如流了。她以为能进天字班的孩子都和她一样基础牢固呢,怎么都该是学完了三字经弟子规百家姓的吧,直接学诗经孔子不好么?
先生是照顾所有学生的进度,这一届出类拔萃的孩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基础的,只有几个孩子格外早慧,少数服从多数,自然是让那几个优秀的孩子委屈一下跟着大众走了。
这一堂课云姝便神游天外了,不过她不想听也不会打扰别的同窗听,她只是呆呆看着书本走神,不仔细看还以为她在认真听讲呐。
一堂课是三刻钟,下课一刻钟,先生说她们可以去净房解手,也可以到处走走,但是上课铃响了必须回来。
说到这个云姝就懊恼了,她无法接受在书院的净房解手,一股屎尿味儿,还有别的学生跑来跑去,她怎么受得了,昨日她一上午都没解手,还是中午去祖母那儿用膳时解决了,可是今日祖母让她去食堂吃饭,那她还怎么解决呢?
下课时陈瑾便叫了她一块儿去净房,云姝说她不去,心说陈瑾也是官家女子,怎么就受得了那样的环境。不过陈瑾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神色坦然,云姝问她去了吗,她说去了,那语气,好似就是再日常不过的事了,云姝不由暗想,是不是她太矫情了。
第603章 滋事
一上午的课结束,到了饭点,云姝可算见识了书院的吃饭大军,尤其是她们这些小孩子,往食堂飞奔的速度好似饿死鬼投胎一般,云姝本来不急的,都不由小跑起来,虽然祖母告诉她去晚了也不用担心没饭,可她就是盲目从众了。
跑到食堂后,她便看到了好几支队伍,她也无暇去细看,只能随意站一支短的,陈瑾却告诉她,这边是打荤菜的,那边是打饭的,另一边是打素菜的,还有一边是打汤的,云姝在荤菜这边排,她就去另一边打饭的地方排队吧,打到饭后找个地儿坐下,让云姝等着她,她再去排别的。
云姝说好,心道还好有陈瑾带着她,若不然她排到头了才知道只能打一个菜,岂不是很麻烦,还得去别的队排。
女学里大多还是平民女子,荤菜这儿排的队并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云姝,打菜的大婶和她说了粮票兑换规则后,云姝才从口袋里翻了两张二荤的粮票,打了四个荤菜,这在平民女子眼里,可是非常财大气粗了。
云姝打完荤菜后,发现陈瑾还在排打饭那队,人人都是要吃饭的,打饭那队特别长,云姝见她还在排,就想着自己先去打汤吧,素菜那里人太多了,要不算了,她今日就不吃素菜了,她打的是花荤,荤素搭配的那种,里头也有一些素菜的。
陈瑾见云姝放下餐盘就走了,急得在队伍里叫她,不要走,在那儿守着,等她打了饭来找她!可是食堂太嘈杂了,云姝没听见,去打汤的队伍那边排着了。
陈瑾便盯紧了云姝放餐盘的那桌,果然不久后便见到有两个小丫头鬼鬼祟祟的,把云姝的餐盘拿走了,陈瑾顿时便气炸了,但打饭快轮到她了,她只能先打饭,打到饭后为了避免饭盘又被人拿走,只能在原地等着,等云姝打了汤回来,发现她的餐盘不见了,一时也气急,她排了好久才打到的,怎么可以这样!
陈瑾让云姝看着饭和汤,她知道是谁拿了她们的菜,她都盯了许久了。
陈瑾怒气冲冲的走到了几个小姑娘那桌,在她们桌上猛地一拍,“喂!你们还吃的下去?干嘛偷别人的菜啊!”
偷菜的两个小姑娘没有想到正主会找上门来,一时也有些慌乱,但还是咬死了不认,“谁偷你菜了?这是我们打的!”
“你放屁!我亲眼看到你们拿的!我朋友去打汤了,把菜放在桌上,就被你们俩顺手牵羊了!这份我们不要了,现在去给我们俩打一份新的回来!”
陈瑾还是有官家小姐的骄傲,但在书院里没有家人和下人陪同,同窗可不会惯着她,听她这么说顿时也火大了,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道:“你是谁啊!凭什么听你的,我说是我们打的就是我们打的,走开!”
云姝在那边看着陈瑾和别人起冲突了,也很是着急,陈瑾让她看着饭和汤,她想过去把陈瑾拉回来,但又怕她一走开餐盘又被别人拿走了,那她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云姝一时犹豫不决,再看向那边便见陈瑾把那桌的餐盘拿起来倒了,菜全倒在地上,而后有个小姑娘扑上去打她,对方是粗鄙的平民女子,平日里没少做活计的,陈瑾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女,哪里是她们的对手,被几个小姑娘压在地上打,云姝忙跑过去把她们拉开,对方一见这丫头竟然还有帮手,便把云姝一起打了。
陈瑾本来被人推在地上扯头发抓脸皮,她还勉强能还几下手,但见云姝跑过来被围殴后,便挣扎着爬起来抱住云姝,让那些爪子拳脚都落在她身上,打伤了她没关系,打伤了云姝可不行。
好在食堂里是有先生值守维持纪律的,见到这边的乱象忙过来制止,把打架的几个孩子都拉开,一看她们的身量便知道是刚入学的新生,老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女学规矩严谨,打架是大过。
云姝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一直哭,她其实没挨几下,但她害怕。陈瑾确实被打得很惨,但她的骨气使然,不能在仇人面前哭,硬生生忍住了,还要安慰云姝,问她哪里被打疼了?
先生把她们拉起来,问她们是哪个班的,为什么打架?云姝一直在哭,陈瑾还能辩驳,说她们偷她的菜,被揭破了还打她,是她们先动的手。
低年级的新生打架,高年级的学生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在看好戏,韩羽珍也被同窗提醒看向那边,那个在哭的孩子怎么好像……
“云姝!云姝你怎么了?你怎么挨打了?你们怎么敢!”
韩羽珍跑过去抱住云姝,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见云姝的头发被抓乱了,脸上有两道抓痕,眼睛下面还青了一小块,一直在哭,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怜她娇生惯养的表妹啊,被姑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今日竟然被这群贱民给打了,真是该死!
“先生,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昨日刚入学,她最是乖巧懂事,绝不会寻衅滋事,先生定要查明此事,为我表妹讨回公道。”
先生一听是韩羽珍的表妹,便想到了昨日入学的大公主,该不会这个孩子就是……
老天啊!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刚入学就敢如此欺负同窗,我看这书院是留不得你们了,等着院长处置吧!”
先生忙把云姝和陈瑾带去医药房看大夫,看看有没有大碍,太后还在书院呢,大公主就被打了,今日她值守食堂,完了!
云姝哭了一路,但她其实更多的是害怕,倒也没受什么重伤,离开食堂后一群人围着她哄,她便觉得心安了,渐渐止了眼泪,见陈瑾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忙问她:“你好不好?方才她们都在打你,你脸都肿了。”
没人问她还能忍着,别人一问她就忍不住了,张嘴嚎啕大哭,她真的太痛了,她从来没和人打过架,方才被那几个死丫头压着打的时候,她也很怕,又没回几下手,真是又气又痛又委屈。
第604章 护犊
太后听说云姝被打了,惊的连午饭都没吃完便奔去了医药房,真是该死,她的孙女竟然在她的书院里被人打了,是谁人如此大胆!
云姝和陈瑾被送去了医药房,原本云姝已经不哭了,还能安慰陈瑾,在看到祖母后,又忍不住瘪起嘴巴珠泪盈睫,她今天真是委屈坏了。
太后快又过去抱住她,喊她心肝儿肉,“祖母来了,快别哭了,哪里疼和祖母说,大夫验过伤没有?”
云姝只顾着哭,一直说不出话,几个先生说大夫已经看过了,只有脸上看得到的这两处伤,其他地方于大碍,太后仔细捧着云姝的脸仔细看,见只有两处轻微伤痕,才松了口气,倒是云姝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伤的挺严重的。
太后哄好了云姝,才向几位先生询问详情,得知是云姝和陈瑾因为菜被偷和人起了冲突,还被打了,也很是窝火,她就一时没盯着,就出了这样的事,让她怎么放心把云姝一人放在书院。
“你们是怎么维持食堂秩序的,怎么会让学生之间出现打架斗殴的事呢?那几个闹事的女孩子,是谁偷菜,又是谁动手,都弄清楚了吗?”
如果是别人说的,那还得再查查,说不定还有内情呢,但既然是云姝说的,太后就盲目相信,她就是帮亲不帮理。
今日在食堂值守的周先生和杨先生,忙向太后请罪:“是我们值班有忽略之处,一时没注意到,请太后娘娘恕罪。”
怪她们思虑不周,明知道大公主才入学,她们就应该盯紧大公主才是,可是大公主昨日才来,又没人特意介绍,她们根本不认识,还是韩羽珍说了她们才知道,她们也很无奈。
太后愤愤道:“日后不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几个涉事的女孩子,都不许再来上学了,书院里容不下这样的学生。”
虽说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孩子品行有瑕更需要书院教导,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犯了这种错误书院还能给次机会,但她们打伤的是她的孙女,她还真就自私一回了。
几位先生讷讷称是,心里也对大公主的事情更加上心,太后虽说大公无私,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对自己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那些庶民怎可真的与她的孙女同论。
云姝不哭了,太后又问候了陈瑾几句,虽说是因她和那几个女孩子吵架才打起来误伤了云姝,但云姝说多亏陈瑾护着她才让她幸免于难,否则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就是她了,而且陈瑾也是为她出头,那些人偷了她的菜她却没有法子,陈瑾冲上去理论,虽然冲动了些,倒也是朋友义气。云姝原本嫌她聒噪,经了这一遭后倒对她改观了。心里为自己之前小人之心感到羞愧,陈瑾虽然性子不合她胃口,但人品不错。
太后温声安抚了陈瑾几句,让陈瑾回家休息几日,又让人送了些名贵药材和华服美饰表示感激,连带着吏部侍郎都受了皇帝夸奖,夸他教女有方。
这一日生了这些波折,两人下午都不在书院上课了,太后把云姝领回家了,让人把陈瑾也送回家,那几个闹事的女孩子书院会处置的,打了公主只是遣出书院已经是太后仁慈了,没让她们赔命就不错。
太后先回家一趟叫上了萧艺,带着云姝一起进宫了,这回确实是她的疏忽,或许让云姝去书院读书真的不是明智之举,皇后本来就不同意,第一日上学便出了这事,她都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萧艺让她放宽心,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呢,不过嘛,祖父母带孙子孙女就有这个弊端,万一孩子有什么不好,孩子的爹娘得怨死他们,难怪她以前不愿带孙子,如今云姝不过在他们府上住着,由他们接送上学,在学堂出了事都要担心儿媳埋怨,日后他们还怎么敢管孙辈的事情呢。
太后和萧艺带着云姝回宫,和皇后说了今日的事情,皇后顿时天塌了般搂着云姝哭,让人去催太医来看,书院的医药房她才信不过呢,她可怜的女儿啊,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到如今,去那刁民聚集之地上学,第一日入学便被人欺负了。她就知道,云姝性子软糯循规蹈矩,哪里是那些刁民的对手,太后还不许宫人跟着,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她当初就不同意云姝去,全家人都说好,认为她危言耸听,瞧她说什么来着,好在今日是发现的早,万一晚了一刻,被打出个好歹来,谁来赔她的女儿。
云姝今日已经哭过许多回了,眼泪也差不多流干了,这会儿母后又抱着她抹泪,她还能平稳地安抚母后,说她没事儿,只是脸上碰伤了些,已经不疼了。
她越是懂事,皇后就越是心疼,云姝就是金凤凰,凤凰就要住在宫里,怎么会去那样的世俗之地,在那样的地方云姝的知书达礼占不到一点儿好处,那里都是凭蛮力解决问题的。
太后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的态度了,这次一定要借题发挥,不过她也吸取教训,不再对孙女的教育问题发表意见了,让他们夫妻俩和孩子商量去吧。
皇帝在御书房听说了云姝被打的消息,也是怒不可遏,谁人这样大胆敢打他的掌上明珠,待听得是几个平民女子后,皇帝一瞬想让她们付出代价,但想到这是书院学子之间的矛盾,该交由他娘处理,便先不发表意见,如果他认为母亲的处理方式不足以让他泄愤,便亲自动手,
皇帝先赶去了坤宁宫看望女儿,见到云姝脸上的小伤痕,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震怒,云姝养的精细,几时受过这样的磕碰摩擦。
云姝见到父皇来了,乖巧沉稳地向父亲行礼,一家人都在为她挨打的事情着急上火,她这个当事人倒挺安稳。
他们是没看到云姝在书院里痛哭流涕的模样,若是看到了,只怕杀了那几个女孩子的心都有。
第605章 争论
皇帝把云姝抱在膝上坐着,问她疼不疼,云姝很喜欢和父皇亲近,父皇抱她比母后抱她还要高兴,乖巧地说不疼了,只是小伤。
皇帝问她:“是谁敢打你?你没有报出你的身份来吗?日后在学堂里有人敢欺负你,你不要和她们吵,你就跑到先生跟前去,让先生帮你出头。”
云姝的性子太软了,嘟嘟小时候就很娇蛮任性,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几时受过别人的欺负,云姝一点儿都没继承到他们萧家女的脾气,全是像了皇后。
云姝还没解释,皇后已经坐不住了,“还有以后吗?云姝这才第一日上学,便挨了打,我实在不敢再让她去书院读书了,在宫里哪会有这样的事情!”
皇帝看了眼他娘,太后也看了眼他,目光瞥去了别处,皇帝道:“今日只是意外,吃一堑长一智,小孩子间谁没打过架,我小时候也和堂兄弟打过架,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云姝今日吃了亏,日后长个记性,先发制人,不要让别人有向你动手的机会。”
皇后道:“她这么小这么弱,在书院里没有宫人没有长辈,她怎么先发制人,你的女儿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吗?她打得过谁还是骂得过谁?明明是一朵牡丹,偏要让她和那些野花一起长在路边,她怎么长得过那些野花?”
皇后这个说法也没错,这是她的教女之道,但并不符合皇家的想法,皇帝道:“娘三岁被人贩子拐去了云州,还能凭一己之力韬光养晦找到了祖父,云姝如今五岁了,去书院读书连几个民间孩子都斗不过,被打了就不去上学了,这传出去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我们家的孩子不是玻璃房里的花朵,路边也好,园子里也好,在哪儿都要大放异彩!”
皇帝也心疼女儿,他也不是非得让云姝去书院读书,只是皇后这样咄咄逼人的,好像是他娘没有照顾好云姝才让云姝出事了,出了这种事情娘比谁都自责,没见她都坐在一边不说话了嘛,皇后还这么气势汹汹指桑骂槐的,谁给她的胆子敢指责婆母。
“云姝当然比不得母后,母后是女中豪杰世人敬仰,如意像着母后一样光芒四射,只有云姝是像我,怪我太平庸,生不出带有你们萧家优秀血统的女儿,你不是不满意我对云姝的教育方式,你就是不满意我,云姝若是苏贵妃的女儿,继承了她的美貌和才华,你是不是就满意了?是不是就能骄傲地说出不愧是我们萧家女这话?”
皇帝大怒:“你妄自菲薄就妄自菲薄带上云姝干嘛?我从没觉得云姝不好,就算她有不好也是你把她带坏了!你早该把云姝交给母后带,母后的教育方式就是比你强!”
夫妻俩成婚十几年,这是头一回大吵大闹,当着父母和孩子的面,云姝听了半天,听出了父皇母后是在为她的教育方式吵架,可是父皇那句“云姝都五岁了去书院连几个平民孩子都斗不过”和母后那句“生不出带有萧家优秀血统的女儿”,是不是在说她不好?是她太笨了,父皇母后才会为了她的教育问题争执,母后觉得在宫里读书好,父皇觉得去女学读书好,原来他们都觉得她笨,才要为她选择最好的学习方式,如果她很聪明,是不是父皇母后就不必争了,去哪里读书都一样。
父母吵架最受伤的就是孩子了,太后瞧见云姝情绪不对,立刻喝止了这夫妻俩,“吵什么吵!你们都吓着孩子了!去哪里读书都一样,别吵了!”
夫妻俩这才看向云姝,皇帝见女儿瘪着嘴要哭了,忙抱着她颠一颠,哄她别哭,皇后想从皇帝怀里把女儿接过来,皇帝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不让她抱,都怪皇后把云姝教成了这样胆小敏感的性子,嘟嘟在母后身边长大,不知道多大方。
云姝抽抽搭搭说:“父皇母后别吵架了,我……我去书院,我明天还去……”
皇后气愤难当,质问皇帝:“你要逼死她吗!”
皇帝也有些心虚,问云姝是不是不想去,如果不想去就不去了,父皇都支持你的。
说白了他就是不支持皇后的想法,只要云姝说不想去书院,那就不去,就在宫里读书,但皇后不让她去,他就要反驳了。
云姝哽着声儿道:“我想去,婠婠和陈瑾也去,我和她们一块儿。”
皇后忙道:“我可以把她们叫进宫来给你们做伴读,不必非得去女学呀!女学太乱了,你今日还没吃够亏吗?”
云姝道:“就这一回,我以后不会再吃亏了。”
祖母说的对,她不能总是呆在宫里,呆在父皇母后的羽翼下,在宫里她被众人称赞,但是出了宫,摒弃公主的身份,她什么都不是,她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小孩子为了抢饭菜打起来,更没想到她会是这其中的一员,有许多事情她如今还想不明白也说不明白,但她觉得在书院里呆的久一些,她一定会有很多新奇的体验的,也会学到更多的东西,那是宫里的女官教不了她的。
皇帝觉得女儿懂事,比皇后看得通透,逆境才能让人成长,一直呆在宫里,学的都是母亲让她学的,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母亲让她听到看到的,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成长。
皇后则觉得女儿在委曲求全,因为感受到了母亲的孤立无援,她不想让母亲和全家人敌对,只得自己做出了让全家人欢喜的决定。
太后对云姝道:“你确定还要去吗?再过一段时日,祖父祖母就要离开京城了,那时更无法照拂到你,你怕不怕?”
云姝说她不怕,再过一段时日,她一定已经在书院站稳脚跟了,她有书院先生的偏爱,有大班表姐的庇护,还有同班小姐妹相互扶持,如果这样她还会被欺负的话,真的不配为萧家女。这次是她初来乍到大意了,日后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606章 离心
云姝还是要去书院读书,这让皇后很是受伤,但她只是偷偷看了母后几眼,晚上祖母吃过晚饭便要回逍遥居去了,她还是跟着去,明日她还得去书院呢,住在宫里就赶不及上课了。
云姝走后,皇后抱着儿子痛哭,说他们想抢走你妹妹,他们就是不想让云姝跟着我,太子让她清醒些,这些话怎么能说,云姝也是父皇的女儿,是祖父祖母的孙女,全家人都爱她,但她是独立的个体,并不是母后的私有物,不存在什么谁把她抢走的话,又不是不让她认母亲了。
皇后一把推开儿子,吼道:“我就知道!你也站在你父皇那边,你们全家都是姓萧的,只有我是外姓人,我原以为你们俩是我生的,定然会站在我这边,没想到越大越离心,如今你们全家人站在一起来排挤我是不是!”
太子皱起眉头,面对自己的亲娘难听的话又不好说,只得道:“从来没有人把您当成仇人,是您自己钻了牛角尖,都是一家人还要分什么高低?祖母生了父皇,可谁也没说她是外人,为什么您生了我和云姝,还要认为自己是外人呢?”
皇后悲愤抹泪:“我怎么能和你祖母比,她有先帝的支持,有你祖父的独宠,有你父皇的敬重,她万千宠爱于一身,我算什么,我只是你们萧家的受气媳妇罢了。”
“母后何必妄自菲薄,您也有祖母的支持,有父皇的敬重,有我和云姝的孝顺,您享的福也不少,为什么有一桩事情不如意就钻牛角尖,认为全家人都对不起您呢?”
太子这话无异于诛了母亲的心,皇后不敢置信这话是从她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你认为我一直在享福吗?我受的委屈你一点儿都没见着,云姝都知道我不容易,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怕我和你们的父皇吵架,怕我受苏贵妃母/子的气,而你,是在前头读书读傻了吗?认为我每天在享福?”
太子道:“祖母从来都是支持您的,我和云姝也一直孝顺您,父皇也爱重嫡系,除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父皇给不了您,其他的我并不认为您比祖母差了什么,但为人子无法置喙父母的感情问题,最起码在我看来,父皇并未对不起您,也未对不起我和云姝,您一直不平衡,只是因为您把祖母和姑母的生活视作理想生活罢了,您觉得您没有她们过得好,就是不幸福,可在这阖宫乃至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谁人不羡慕您的好福气,您总是一点儿问题就揪住不放,只会让父皇越来越厌弃您,还会失了祖母的偏爱,祖母压根儿就不欠您什么,您今日为什么要闹,让祖母和父皇都下不来台。”
皇后没想到这就是她全心期盼的好儿子对她说出的话,果然,皇帝做到了。旭儿小时候多么贴心的好孩子,去前头读书后和她相处的时候就少了,更多时候是父子俩在御书房研究国事,旭儿越来越向父亲看齐,认为父亲做的事都是对的,是她这个母亲在无理取闹。云姝原本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可现在,他们连云姝都要带走,让云姝在外面读书,休沐日才能回来一次,长此以往势必母女关系淡薄,她终究会成为这寂寂深宫里的一个幽怨妇人,丈夫厌弃儿女离心,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妹妹被人打了,你不关心她,还认为是我揪住一点儿小问题不放?这是小问题吗?你真是越来越冷血了,母亲的心情妹妹的伤痛你全然不顾,你在乎的是什么,就是每天怎么在御书房讨你父皇欢心?”
太子眉毛皱的将要打结,这还是他那个高贵自持的母后吗?为何变得如此疯魔,今日这些话她说得如此大胆,难保已经传到了父皇和祖母耳里,这让他们怎么想。
“母后若要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我们对云姝的疼爱不比您少,也从来没有勉强过她什么,如果她不想去女学却不敢说出自己的心声,那母后真该想想,这到底是谁的问题,她之前可是一直跟着您的!”
他们都是真心疼爱云姝,偏偏母后认为只有她才是最爱云姝的人,她才是真正为云姝好的人,云姝必须听她的,别的家人如果想干预就是要把云姝从她身边夺走,这种思想本来就很病态。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了父皇的心让她对儿女的事情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但母后如果真那么闲,可以多把心思放在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上,而不是天天把时间耗在这些繁琐的宫务和怎么管控女儿上,把祖母交给她的事业弄得一团糟,现在又因为云姝的教养问题和家人起冲突,他觉得母后真是越来越拎不清了。
皇后被这个不孝子气哭了,让他滚,别杵在她面前碍眼,太子行了一礼告退了,他最近也很烦,父皇让他写的策论他写的不够好,父皇说他在上书房读了这么多年书学成这样,不具备储君该有的资质,以后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他。
他从小到大都很乖,父母也很疼爱他,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作为一国储君,不是乖就可以的,父皇更多的是要考量他的才能,如果他不能得到父皇的肯定,底下的弟弟也入学了,若有资质特别出挑的,难保父皇会择贤者立之。如今正是母后妹妹应该襄助他的时候,母后却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和父皇大吵大闹,影射祖父母失职,失了父皇和祖母的眷顾,对母后有什么好,中宫东宫从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祖母父皇为什么对他格外爱重,不就因为他是中宫嫡出嘛,论血缘他和那些庶出弟弟都是一样的。母后似乎不明白这一点,已经失了父皇的心,还和祖母闹矛盾,她以为她身为太子之母就已经地位稳固了吗?他们的路还长着呢!
这些话他不好和母后明说,难保隔墙有耳,但他以为凭母后的聪明才智应该知道的,没想到今日闹成这样,实在让他心累。
第607章 后续
吏部侍郎府上,正是悲喜交加的一夜,悲的是自家姑娘被人打了,伤的还挺重,喜的是自家姑娘因为帮公主出头受到了太后的安慰和嘉奖,也算这番苦没白受。
陈瑾今日可算是受到全家的关/注了,陈夫人说她争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大公主结下友谊了,日后还不跟着大公主常出入皇宫,在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面前多露脸,自然机会就多了。她偏要让西厢那个贱人知道,就算她没有儿子只有阿瑾一个女儿,也比那贱人生的两个庶子强。
丫鬟正拿着鸡蛋给她热敷,脸上的伤发作起来,这会儿肿成个猪头,晚上吃饭咀嚼都痛,只喝了碗汤,她明日还得去上学,伤的这么重,总得让大公主知道不是。
陈夫人正在看今天太后派人送来的赏赐,药材补品都收进库里,给阿瑾炖着吃,又说这块布料好,给阿瑾做身新衣裳,下回穿着进宫去,定然很漂亮。
陈瑾听着母亲喜气盈盈地说话,心情也有些微妙,母亲还是爱她的吧,最起码在这个家里,母亲最爱的就是她了,也只有母亲会为她打算,别人哪里管她的死活。
陈夫人在女儿房中呆了挺久,直到那边来人催促:“老爷已经在房中等您了,夫人快回去吧。”
陈夫人忙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裙,用女儿屋里的镜子照了一下,有哪处不妥的都理一理,确认无误了才走,临走前让女儿早些睡下,明日还得去上学呢。
陈瑾便望着母亲的背影发呆,母亲最爱的人还是父亲吧,即使父亲伤害了母亲,纳了妾室生了庶子,常常让母亲伤心难过,可父亲只要一叫她,她便很开心地奔去,母亲念叨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若我能为你爹生个儿子就好了”,
因为她不是儿子,父亲才纳妾生了庶子,母亲才会伤心,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那她只能努力往上爬,去攀附大公主,得到那些贵人的喜爱,才能改变父母对她的看法,就算她不是男孩儿,也可以为家里争光的。
陈瑾看向了桌上摆的那些赏赐,这就是她为家里挣的第一份荣光,往后会有更多。
今夜的大理寺卿府上,一顿晚饭也吃的不太安生,大理寺卿头一回训斥他知书达理的长孙女,“你是怎么回事,不是叮嘱过让你在学堂多照料大公主吗?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去吃饭,还被人打了,这让你姑母怎么想你!”
韩羽珍有些委屈,公主表妹要入学,家里和姑母都叮嘱过了,让她在学堂多照料理表妹一些,她也答应的好好的,可有太后在哪里轮得到她插手,第一日云姝来报名,中午是跟着太后吃的午饭,第二日中午她一下课就找去了天字五班,教室已经空了,这群新生吃饭比谁都积极,她也摸不准云姝是去了饭堂还是去了太后的书房,只能自己去饭堂吃饭了,然后便看到饭堂有人打架,涉事人之一竟然是云姝,她根本始料未及嘛。
虽然心里委屈,韩羽珍还是积极认错,说她下回见了姑母亲自请罪,云姝若还去女学读书,日后她定然好生护着。
韩大人道:“经此一役大公主应该不会去女学上学了,不去也好,那样的地方本就不该让她去。”
就是他家的孙女,若不是为了去书院镀金,在太后面前博好感,也不会送到那儿去。京中许多人家都瞧不上女学的教育水平,不及自家的私塾教的精细,便是为了给太后面子送去了女学,这些大家闺秀回了家也还是要接受私塾先生的教导,太后想让平民女子接受和贵族女子同等的教育本就是痴心妄想。
韩羽珍也以为是如此,没想到翌日一到书院就听到很多同窗在谈论这事,见到韩羽珍都来和她说:“太后娘娘处置的也太轻了吧,那几个丫头打了大公主,竟然只是退学赔偿医药费,一点儿实质惩罚都没有。”
这可不像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一贯作风,果然是人老了对小孩子格外宽容吗?其实她们听说的太后睚眦必报也是家里大人说的,她们可没有见过,她们觉着太后娘娘开女学建济慈堂,是个心怀天下的女子,偶尔在书院里见到,也是个很雍容和善的妇人呢。
韩羽珍道:“太后娘娘宽宏大量,不和那些孩子计较,是她们走了大运,不过这回也会长记性吧,日后可不敢再欺负人了。”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大公主和陈瑾的医药费可是一笔巨资,他们怎么赔得起,那几个孩子回家自然少不了父母一顿打,经此一役也会长记性,日后不敢再随意在外头招摇。太后给她们的惩罚已经够了,总不能真的让她们赔命吧,云姝又没有大碍,他们若得理不饶人反而失了皇家风度。
同窗学子道:“我们还以为大公主不会再来了呢,没想到今天又来了,和她一起挨打的那个陈瑾也来了,还真是勤奋好学。”
韩羽珍愣了愣,又来了?
趁着还没上课,韩羽珍跑去了天字五班,见云姝和陈瑾坐在一块儿说话,她忙凑过去招呼了几句,“你们俩的伤好些了没?多亏阿瑾妹妹昨日舍身护着云姝,可疼坏了吧,今日中午你们别跑那么快,等等我,跟我一块儿去食堂吧,你们找个地方坐着,我去给你们打饭菜。”
两个人个子小小的,可别又挨挨挤挤磕磕碰碰地伤着了。
云姝谢过表姐的好意,解释道:“祖母让我们这几日去她那儿吃饭,说我们受伤了给我们开个小灶,待伤好全了再去大食堂吃饭。”
才说了几句,上课钟声便响了,韩羽珍忙道:“好好好,那你们当心些,什么时候要去食堂吃饭了一定要来找我,可不能自己去了。”
云姝道好,和表姐招了招手,让她快回班上去,她也得上课了,韩羽珍也点点头跑走了,说完这些才算安心些。
第608章 晚膳
婠婠是开学后第四日才来书院的,她通过了天字班的考试,进入了云姝所在的班级,和她成了同窗。云姝很开心,下课后便跑到了她的座位边说话。
“你可算来了,我盼了你好几日,如今来也好,我们已经把这书院摸熟了,你跟着我们就行。”
婠婠忙道:“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在书院里打架了?伤着哪儿了?还疼吗?”
云姝摇头,脸上一点小伤痕养了两日已经看不出来了,倒是陈瑾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陈瑾也走到了她们身边,和婠婠打招呼,以前都见过,只是不那么熟,吏部侍郎官职不够,陈瑾凑不进这些皇室贵女的圈子。
“婠婠妹妹也来了,日后跟着我们一块儿玩,我也会保护你的。”
她比云姝和婠婠都要大一些,便自动地代入了大姐姐的位置,日后要保护她们。
云姝给婠婠介绍陈瑾,怕她已经不记得了,道:“这是阿瑾,你可能和她不那么熟,日后咱们在一班,常玩在一处便熟了。”
婠婠和陈瑾见了个礼,乖巧道:“听祖母说起过,阿瑾姐姐最仗义,日后还劳烦姐姐多关照。”
云姝道:“正是这样,上回我们和别人起冲突,多亏阿瑾护着我,倒伤着了她自个儿,不过你也不必怕,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这几日我们都在祖母的书房用膳,今日你也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吧。”
婠婠说好,陈瑾微微笑,心里琢磨着这丫头一来,云姝势必和她更亲,我岂不是要落单了。
云姝倒也没这样的想法,只是她确实和婠婠更合得来,陈瑾的性子不合她的胃口,这回因着陈瑾帮她打架,她有些愧疚,又觉着陈瑾仗义,便和她一起玩了,但三个人的友谊,似乎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很多时候陈瑾便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好不容易在书院过完了一周,到了第一个休沐日,云姝终于要回宫和父母团聚了,萧艺和太后带着她一起进宫,他们也该进宫和孩子们吃顿晚饭了。
云姝是早早就要回宫的,太后本来只是想进宫吃顿晚饭便回来,但他们和云姝一起进宫,便也吃过早饭就去了,不打扰云姝和父母相聚,他们两人便先去上阳宫呆着了,上阳宫还留了很多他们的东西,他们回去也和回家一样。
中午本来他们夫妻俩打算自己吃饭,但皇帝听说父母进宫来了,非要和父母一起吃,还提议晚上把几个庶出的皇子也一起叫来吃饭,祖父母住在宫外,他们也很久没请过安了。
他亲自提了,太后只得应了,晚上又是一大家子吃饭,桌上太后意思意思问一下几个庶出孙子的学业,二皇子抢答道:“我和三弟都挺好的,四弟进学堂才开蒙,字还写不明白呢。”
太后笑了笑:“四皇子比你们小一些,你们多带带他。”
二皇子道:“才不用我们带呢,四弟的母妃是大才女,比母后的才学还好呢,他还用得着我们带啊。”
这话说的皇后眼皮子颤了颤,太后眼皮也颤了颤,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四皇子为母妃说了句话:“母妃的才学不及母后,二哥太抬举了,”
二皇子抿了抿嘴巴,感受到了父皇的目光,就没再说话了,要不然他还能哔哔。
皇帝道:“你们兄弟三个在一起上学,不要想着分高低,而该互帮互助,昀儿旦儿不要抱团,孤立了昶儿。”
二皇子和三皇子小兄弟俩喏喏说知道了,但心里又给四皇子记了一笔,一定是他在父皇面前告状,父皇才会这么说他们的。
皇后道:“你们几个要珍惜在宫里读书的日子,谁要是不听话,就要送到宫外的书院去读书,很惨的。”
二皇子道:“皇妹也在宫外读书,难道她也不听话吗?”
皇后还是绕不过这症结,她这么说,又搞得其他人难下台了,太后只觉得今夜这顿饭吃的不安生。
太子道:“云姝和你们的情况不同,她是女孩儿,读的已经是大梁最好的女学了,而你们所在的上书房,就是最好的学习机构,你们在里头上学要认真听讲,不要虚度了光阴,知道吗?”
几个小弟弟都说知道了,太子又道:“我那儿有些以前用过的书,上头做了笔记,明日让人送去你们的书房,你们得空时可以翻阅,便于你们理解。”
几个小弟弟齐声感谢,皇帝看着高兴,这就是嫡长子年长的好处,几个小的被太子管得服服帖帖。
皇后又冷着脸不说话了,现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了,亲儿子都拆她的台,女儿不敢说话,婆母当没听到她说话,一桌吃饭全程无交流,早知道她就说身体不适不过来了。
吃过晚饭后,太后也没有多留他们,应该说她没有多留,吃完就和萧艺出宫去了,云姝跟着他们一起走,明日还要上学呢。
这一下又和剜了皇后的心一般,她都这么多天没见女儿了,就相处了一日,又要走,太后把亲生女儿带在身边二十多年,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皇后送他们到宫门口,看到云姝坐马车出宫了,险些要追出去,皇帝皱眉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自己走了,最近皇后情绪不正常,他也懒得和她吵,还是去贵妃宫里吧。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也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走另一个方向回寝宫,即使是要绕远路,她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太子看着父母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母后去了,父皇可能要去后宫,待会儿走到一半父皇要去哪个嫔妃宫里,他不够尴尬的。
皇后看到儿子跟上来,没好气说了一句:“你怎么不跟着你父皇去?”
太子道:“我走这边顺路。”
他在睁着眼睛放屁,去东宫哪里走这边会顺路,不过母子俩都有些小傲娇,皇后也就不戳穿他了,顺路就走一段吧。
第609章 贺礼
云姝和两个小伙伴在祖母的书房吃了半个月的午饭后,终于陈瑾的伤也好全了,太后正式告诉她们,日后不许再来这里吃午饭了,得去食堂吃,吸取以前的教训,她们应该都知道怎么办了吧。
婠婠不知道,她还没去过食堂呢,云姝和陈瑾都说知道了,她们有经验了。
太后给孙女理理衣服,告诉她:“日后祖母没事就不来书院了,你要自己上学放学,自己去吃饭,自己去茅厕,不能再依靠祖母了,你行不行?”
云姝说她行的,太后摸摸她的头,她们吃过午饭回教室后,太后也就走了,今日傍晚就让云姝试一下自己回家。
自己回家也还好,她们三个小女孩能顺一段路,三家都有马车来接,结个车队一起走,到了城里再分道各回各家。
云姝没想到傍晚回家时祖母就已经不在了,心里有一瞬的落寞,很快又调整了心态,她才不怕呢。
既然没有大人在,陈瑾和婠婠便跟着她上了同一辆马车,到了城里要分道时她们俩才上自己的车,一路上几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的,倒也不怕,她们还约好了日后要一起上学,就在城门口等吧,若谁当天不能来了,也托家里来人说一声,别让其他人空等。
这便是上学的乐趣吧,云姝如果在宫里读书,哪有这样的经历。
祖母不接送她了,她倒自得其乐,傍晚放学后还要在书院附近玩一会儿,回家途中看到了什么新鲜事物也要停车看看,渐渐地太后就发现云姝回来的越来越晚,不过日子越来越暖和了,天黑的也越来越晚了,太后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只是叮嘱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再多安排几个侍卫护送,便没有多管。
日子就这么过着,萧艺的五十岁生辰到了,他事先说过不必大办,只当寻常宫宴来办便可,但皇后还是按照着新年宫宴的规格来办的,萧艺听着底下人向他贺寿,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松鹤延年万寿无疆等等,每个人都在提醒他,他老了。
其他人送的寿礼他也不稀罕,只有妻子送的最让他惊喜,是她亲手画的一副画卷,很长很长,从他们云州初见到如今,四十多年中发生过的事情,挑了些有纪念意义的刻画下来了,记录了两人从垂髫小儿到知命之年的生活点滴,相识相伴相知相爱相许,孕育子女,子女分别成婚,再到如今孙辈绕膝,最后的一副画面就是今日,他过五十大寿,她送了一副画卷,夫妻两人共同执着这副画卷相看。
当着宴上众人的面,萧艺眼眶都红了,若不是怕大家笑话,他真想放声哭一回,这是喜极而泣,幸福的眼泪。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幅画留着,日后常在上头添补,希望到我八十大寿时,这幅画还能再画。”
皇帝忙道:“爹娘定然会长命百岁,到爹百岁大寿时,这画还能画!”
其他来宾也一齐歌颂这份神仙爱情,羡慕这个词他们已经说倦了。
云姝坐在母后身边看着,看到祖父祖母目光交汇处流露出的柔情,她下意识看向了母后,她从没看过父皇母后有这样的目光。
“母后,我想去找婠婠和阿瑾玩。”
皇后拉住她,“你不是天天和她们在一块儿玩吗?就这一会儿你还不想坐在母后身边,还要去找她们,一刻也离不得不是?”
云姝瘪了瘪嘴巴,她原本还想把她们带去她的房里看看她的私藏呢,母后不让她走,她就走不了了。
却不想陈瑾很大胆,带着婠婠一起过来请安,问皇后娘娘:“我们能不能去云姝屋里看一看呀,云姝说她有一个顶漂亮的八音盒,转一转就会唱歌,我没见过,她说今日带我开开眼,皇后娘娘,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她都主动问了,皇后当然不能不答应了,对云姝道:“你这孩子,小姐妹喜欢你就送给人家,怎么能说让人家看一看,小家子气。”
陈瑾忙道:“不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看就好,喜欢的东西那么多,我不能什么都揽到身边来呀!”
皇后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懂事,听说在书院里对云姝诸多照顾,你有什么喜欢却不得的?告诉我,我来满足你。”
陈瑾想了想,她想让母亲只疼爱她,想让父亲和姨娘庶弟一起走,不要再来打扰她和母亲的生活了。
可她看向母亲,母亲眼里的希冀和紧张她看得到,她只得道:“我想要的东西可难得了,娘娘怕是满足不了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满足不了你?”
陈瑾道:“我想考第一,可在班上总是云姝考第一,我回回考第二,我想着大概是我不够聪明,明明云姝比我还小一岁,我却比不过她,母亲同我说,是因为皇后娘娘就很聪明,太后娘娘也很聪明,总之你们一家子都聪明,云姝自然也很聪明,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她的,这您怎么满足我?”
皇后笑道:“这好办,下回让云姝考差些,满足你一回,可满意了?”
陈夫人忙站出来道:“她小孩子家胡说,娘娘不要见怪,小女愚笨,公主便是刻意藏秀,她也比不过。”
陈瑾道:“这就没意思了,我要堂堂正正拿第一,别人让着我有什么意思?我还是自己努力吧,勤能补拙嘛。”
皇后笑着点点头,觉着这丫头挺上道,之前听说她打架,还以为她喜欢寻衅滋事呢,看来只是不服输,云姝性子软弱,有个强势些的朋友也好,不会受欺负。
“让你变聪明我确实没有办法,不过旁的辅助工具能给你一些,我书房里有块砚台,是我的父亲给我的,如今便给你吧,希望你用了它蘸墨也能学业突飞猛进。”
皇后的父亲当年可是中过状元的,他用过的砚台可不简单,给陈瑾用也太抬举她了,陈瑾不明就里,利索收下了,陈夫人代她推辞,皇后说不要紧,就算是女孩子,也要好好读书积极进取,她觉着陈瑾挺好的。
陈瑾挺直了腰杆,她也觉着自己挺好的。
第610章 送花
陈瑾三言两语便哄得皇后心花怒放,让云姝带着她去玩,婠婠也跟着她们去了,远离了宴席后,云姝才松了口气,对陈瑾道:“还是你有主意,我母后大概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我近来可讨她嫌,都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了。”
陈瑾道:“父母定然还是最喜欢自家的孩子,只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不好为难罢了,也就该我们厚着脸皮来说,她不放也得放。”
陈瑾是三人中年龄最长主意最多的,云姝也有自己的想法,婠婠年龄最小也没什么主见,大多时候只是跟着两个姐姐走。
云姝带着她们去了她的住处,本来公主皇子开始上学后都要住到公主所皇子所去,但因为她在宫外读书,一周才回宫一次,若再住到公主所去,母后还能看她几眼,自然是还在母后宫里住着,每周休沐时回宫,便和母亲呆在一处。
“你们随便看看,这一片侧殿都是我的,虽然没住去公主所独门独户的,倒也挺宽敞,里头放的就是我这几年的身家了。”
别看她才五岁,身家可不薄,作为这一辈唯一的公主,她在家中一枝独秀,从来是只收礼不送礼,父皇母后更是从她出生起就给她攒嫁妆,攒到如今已经很丰厚了。
陈瑾看着这些,当真是羡慕的不得了,她在想到底要做多少好事,下辈子才能投胎到这样的人家。婠婠也跟在陈瑾身边看,她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没有云姝尊贵,但也比陈瑾好些,但云姝的家底确实让人羡慕呀。
“你们瞧瞧有什么想要的,便拿去吧,第一回来随你们挑。”
虽然云姝的奇珍异宝让她们目不暇接,但她们也是从小受教育的姑娘,不会轻易向人家伸手,都说没什么想要的,陈瑾道:“我已经收了皇后娘娘一个砚台了,哪里还能再拿你的东西。”
云姝道:“小姑娘家哪里会喜欢砚台,莫说是咱们这些爱俏的小姑娘,便是正在上月的男孩儿,一心贪玩,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母后这礼可没送到人心坎儿上,我替她补上吧,你们看中了什么,别和我客气。”
她热情的很,又确实不缺这些俗物,陈瑾便要了一挂很精致的璎珞,对她道:“待我明儿把我的寄名锁送你,算是交换。”
小孩子也是要讲究礼尚往来的,她可不是只进不出的人。
婠婠便要了一朵绒花,是扬州上贡的十二花神绒花,每一朵都精致无比,婠婠看了真是喜欢的不得了,她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要这个?云姝其实有点儿舍不得,这盒绒花她也很喜欢,到她手里后她都没戴过,一直收藏着,婠婠眼睛可真毒,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但她都答应了让她们随便挑,婠婠问了,她也不好不应,更何况她们还是好姐妹。
“你喜欢就给你吧,来,你喜欢哪朵我给你簪在头上。”
婠婠挑选了半日,最后选了她最喜欢的芙蓉花,云姝便把她拉到了镜子边给她簪上了,但她还是小孩子,这些绒花都是大朵的,小孩子又梳不了发髻,带着有些滑稽,但婠婠还是要带着出去臭美,她觉得可漂亮了呢。
陈瑾在边上看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璎珞,其实她也看到了那个绒花,是很精致,但那十二朵绒花是一套的,少了一朵都不圆满了,婠婠拿走了一朵,云姝看着剩下的十一朵岂不是会惦记,还有一个孩子在外头呢。她还是不做这样讨人嫌的事情好了。
两人都拿到了合心意的东西,心情便很欢快了,在云姝屋里玩了会儿吃了些点心,前头宴席快散了,她们才跑回去。
寿王妃看到孙女头上戴了朵大绒花,问她哪儿来的,婠婠说是云姝姐姐给的,寿王妃便了然了,让她先拿下来,这么大的绒花她小孩子家戴着不好看,等她长大了再戴吧。
婠婠不肯,她不要拿下来,她就要戴着,她大伯母便道:“婠婠喜欢就让她戴着嘛,这绒花真是好看,大公主的东西果然都是好的。”
婠婠道:“我回家把我的绢花都找出来,明日带去书院让云姝姐姐挑,她喜欢哪个我都给她。”
大堂姐媛媛道:“你的绢花可没这好看,大公主亏了。”
婠婠皱起眉头,想说她们的友谊不是靠这些俗物的价值来判定的,寿王妃揉了揉她的脸颊,说她喜欢就带着吧,回去找找有什么好东西,也送给云姝,有来有往才是好姐妹嘛。
婠婠心满意足的笑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场宴席也只作普通宫宴罢了,贺寿都是正午贺的,便只吃了中午的正席,晚上只有几家亲友还在宫里吃饭,陈瑾跟着家人出宫去了,婠婠则跟着祖母在宫里吃晚饭。
皇后看到了她头上的绒花,问是不是云姝那副,云姝说是,皇后笑道:“你还说要把那副绒花留着当嫁妆呢,这么快就送出去了,可见还是姐妹情胜过这些俗物。”
云姝腼腆轻笑,婠婠听皇后这么说,忙道:“做嫁妆呀?那少了一朵就做不了嫁妆了,我还是还回去吧,十二朵成双成对的才好看呢。”
云姝说不用,给她的就是给她的,不用再还回来了,皇后则听明白了,“只给了一朵?云姝,我平日怎么教你的,送礼就送全套,抠抠搜搜的,这么小家子气,哪里有公主气度?快去把那剩下的花拿来一并给了婠婠。”
当着一家亲友的面,皇后这么说女儿,云姝的面子都丢尽了,低着头就开始抹眼泪,寿王妃忙道:“不必不必,这想必也是云姝的心爱之物,婠婠没眼色拿了,云姝愿意给她一朵已经是姐妹情深了,怎么能全要了,娘娘可别怪罪她了,婠婠,快把花送回你云姝姐姐,君子不夺人所好知道吗?”
婠婠也有些被吓着了,懦懦摘下了头上的绒花,丫鬟便忙拿过去递到了云姝跟前,“公主快别哭了,还是整套,没少。”
云姝却哭的更大声了,她可委屈坏了。
第611章 创伤
太后在一旁看着这样实在不成体统,把婠婠叫到了她身边来,抱她在膝上好声哄她,“快别哭了,祖母知道你委屈坏了,那一朵花你还要不要?”
云姝哭着说:“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皇后看着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哭闹,脸色沉的能滴下水来,皇帝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让人去问问是怎么了,得知皇后干的好事后,一顿晚饭都吃不下了。
云姝这样,倒让婠婠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是不是做错了,拿了云姝很喜欢的东西,现在云姝哭了,是不是在怪她?
婠婠也委屈哭了,她没想到会这样的,云姝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日后就不和她一块儿玩了,她日后就只能一个人去上学了,在学堂看着云姝和阿瑾一块儿玩,她们都不理她了。她真是太惨了!
两个小姑娘都哭起来了,太后和寿王妃无奈相视一眼,两个老祖母都认命哄她们的小孙女。
苏贵妃在一旁看着,突然发问:“公主手里的可是去年扬州上贡的那盒十二花神绒花?”
皇后没说话,云姝的宫人就代为答话了,说正是那盒,苏贵妃便笑道:“这好办,当时扬州上贡了两盒,一盒是绒花,一盒是缠花,陛下把绒花送给了皇后娘娘,把缠花送给了臣妾,想来是皇后娘娘把绒花送给大公主了,臣妾这便让人把那盒缠花带来,大公主和婠婠姑娘快别哭了,你们姐妹俩合计合计,谁要绒花谁要缠花,一人一盒岂不好?”
太后忙道:“正是这样,你们姐妹俩商量商量,一人一盒,或是挑拣着来,绒花缠花中和在一起也好。”
皇后冷着脸道:“怎好让贵妃拿出心爱之物去哄她们,这是云姝不懂事,本宫会教育她。”
苏贵妃道:“那缠花颜色娇艳,臣妾一向不爱艳色,又不像皇后娘娘有个女儿能继承衣钵,只能放在妆匣里供着,倒是暴殄天物了,能拿来哄哄她们小姑娘也挺好的。”
皇帝道:“定然不会叫你破费,朕会补更好的给你!”
贵妃望着他眉眼含笑,似乎在说臣妾不想要那些俗物补偿,只希望陛下多眷顾臣妾几分。
皇后看着这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的,脸色更阴沉了。
不一会儿绒花缠花都来了,两个小姑娘哭了半天也累了,宫人把花捧上来,云姝让婠婠先选,要什么?婠婠不太自信了,说她什么都不要了,都给公主吧。
云姝便从祖母膝上滑下来,走到了婠婠身边,和她一起挑,说道:“你不是喜欢绒花吗?那就把绒花给你了,我留着缠花,不过日后咱们可以换着戴,我戴戴你的绒花,你戴戴我的缠花,都一样的。”
她这么说,就是不怪婠婠了,婠婠也笑开了,说好,便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这盒绒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没想到这一盒都给她了。
云姝也收下了贵妃送的缠花,亲自去她面前道谢,“多谢贵妃娘娘割爱,云姝不胜感激。”
苏贵妃笑得柔和,说不打紧的,这宫里就你一个公主,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你挑才是。
说到这个皇后又想起了以前如意在闺阁中时,什么好东西都是独一份儿的,今日这事情若是搁在她身上,定然是缠花也要绒花也要,哪里用得着和别人分享,哪像云姝还得承苏贵妃的情。
晚膳过后,太后和萧艺就得出宫了,云姝要跟着祖父母出宫,皇后留她:“你等等,今日住宫里,明日早些起床,我让人送你去逍遥居。”
云姝拉着祖母的袖子不撒手也不吭声,但那无声的抗议谁都看得出来,太后问皇后:“你想做什么?还想关起门来骂孩子么?今日这事云姝没错,她们小姑娘的友谊,自己能梳理清楚,大人不必多加干涉,你看你一干涉,倒让两个孩子都难受。”
太后这是第一回在外头对皇后表示不满,宫里虽然早有流言,说太后皇后婆媳不合,但太后和太上皇回宫皇后娘娘每回都会去陪膳,也没看出来哪儿不合了,今日这一出,才让人见了真章。
皇后软和了些语气,道:“臣媳不是要骂她,只是想和她讲讲道理,这些俗物怎么及得上她们姐妹情深,臣媳希望她不要把那些俗物看得太重。”
太后没忍住:“数你最高雅,除了琴棋书画外,其他的都是俗物,我不希望云姝学的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女孩子还是务实些好,喜欢的东西要攥在手里也不是什么毛病,今日不早了,云姝跟着我去逍遥居吧,可以多睡一会儿。”
皇后被婆母批的讷讷无言,皇帝真是看得心里畅快,你也有今天!不是最会在母后面前讨巧嘛?每次都告状让母后来训斥我,你也有今天?还不反省一下自己近日的作为,连母后都看不下去了。
太后把云姝带走了,回去路上云姝闷闷不乐的,太后问她:“怎么了?还在为今日晚饭时的事情伤心么?”
云姝委屈点头,“我并不是舍不得绒花,我是恼母后大庭广众之下训斥我,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有什么话回家关起门来说不行吗?再说那是我的花,她凭什么让我全送出去?而且她当着众人的面那样说,婠婠以为她夺了我心头好,想把那朵花还给我,那我又成什么人了?小气吧啦的,送了小姐妹一朵花还要拿回来?我今日可真是委屈坏了!”
但她当时却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后来还让苏贵妃拿出缠花来哄她,好似她是个娇纵任性的姑娘,发起脾气来要所有人围着她转,明明她不是这样的人呀。母后今日这样做,让她在亲友长辈心里的形象大跌。
太后懂她的心思,今日之事确实是皇后不对,怎么能这样欺负小孩子呢。
“没关系的,下回你和你母后说说,误会就解开了,婠婠还是和你好,也没有因此生出隔阂,这便是大幸了,下回和你母后说说,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你了,你也是要面子的。”
皇后哪里是看云姝不顺眼,她是看云姝住在逍遥居不顺眼,又不能对着公婆摆脸色,只能训斥女儿了,可怜云姝遭了无妄之灾,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创伤。
第612章 焦虑
云姝想着今夜这事儿,下回休沐她连家都不想回了,她难得休沐一日,回了宫里有太多话想和母后说,母后却总是不耐烦,对于她在学堂的趣事不爱听,反而一直给她洗脑,学堂不好,早些回宫里来读书才好。可她觉着书院挺好的,比宫里有趣多了。
云姝突然想到了一事,问祖母:“祖父的五十大寿过了,您们是不是要出京了?”
太后点头,“是呀,我们也要去看看你姑母,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云姝说:“我也从未见过姑母,我也想去拜见她,我能不能跟着您们出京?”
在书院呆了一段时间,她愈发觉着,宫外的世界太有意思了,可书院也是在京里,她想去京外看看。
太后道:“这怕是不行,我们此去又要好几年不回来,你怎能跟着我们在外这样久,你的学业不管了?”
云姝道:“我在路上学习不成吗?祖母学问好,不能教我吗?”
太后说她不敢教,“我怕把你教坏了,无法向你父母交代,你还是留在京里吧,如果你敢在书院住宿,便去书院住着,如果你不想在书院住,便还是在逍遥居住,但逍遥居没有长辈,你一人住着怕也不妥,还有一个法子,去婠婠家里住着,每日和她一道上下学,好不好?”
太后认真考虑过她走后云姝的后路,想来想去,去寿王府寄宿是最好的法子。
云姝说好,那就去寿王府住吧,总之不回宫去。
太后听她这么说,笑问:“这是对你母后有成见了?她只是习惯了用她的方式来约束你,你以前年纪小,什么都听她的,如今大了,有自我思考的能力了,有些想法和她背道而驰,她便会责骂你,每个小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但每个母亲都疼爱她的孩子,你有什么想法多和她说说,千万不要避着她。”
太后这么说,是想到了她的母亲,她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常惹母亲生气,但她毕竟多活了一辈子,深知母亲最爱她,事后都会很诚恳地道歉,惹得母亲泪眼涟涟。可云姝是个普通小孩儿,她可能不明白这些,如今在外读书和母亲相处不多,若有什么事情还藏在心里,母女俩真要生了隔阂。
云姝闷闷的说知道了,心说祖母在教她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女儿,怎么没有人教母后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呢。
当然有人教了,只不过不能由太后去教,婆媳关系本就是要小心维护的,这回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拆了皇后的台,皇后心里估计就怨上她了。太后心里也有些恼火,护了皇后这么多年,只一件不好的,就盖住了前面十几年的好,若皇后因此和她生分了,她就当自己瞎了眼挑错了人。
皇后犯糊涂,她身边多的是聪明人,韩家老夫人第一个敲醒她。
“你怎么连太后的欢心都失了?陛下那是无可挽回了,我也不指望你再和他破镜重圆,儿女是你亲生的,你再怎么责骂他们还是会站在你这边,可太后娘娘她不是你的亲娘,可经不起你折腾,把她惹恼了,你在宫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皇后坐在床边烦躁不堪,“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近来好似对我很是不满,就是因着云姝去华璋书院上学的事情,她习惯了别人顺从她,以前我事事都听她的,她自然喜欢我,如今我因为云姝的学习问题和她唱反调,她便不喜我了,可我就这一个女儿,不能为了讨她欢心牺牲女儿的前途吧。”
韩老夫人道:“云姝是你唯一的女儿,可也是太后唯一的孙女,她也疼孩子,你做什么要把她放在对立面呢,珍儿也在华璋书院读书,说书院挺好的,你也别这么排斥。”
“好什么呀,云姝入学第一日就被打了,太后很快就要离京,到时候云姝在书院里无依无靠的,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在宫里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到太后离京的事情,韩老夫人就想起来了,“太后要离京,那云姝上学怎么办?逍遥居无主,难道让云姝一人住在那儿?还是让她去书院宿房住?”
“这怎么可能,等太后一走我就把云姝接回来,让她在宫里读书。”
“你可别,到时候真要婆媳反目了,你说说你,太后原本是把女学交给寿王妃和你管着的,结果因着琳丫头的事情,让太后对你失了信心,你也不说在她面前挽回形象,反而还因为云姝上学的事情闹上了,她会觉着你是不是看不上她的女学,既你看不上,自然也不会认真管理女学,那你当初说的想继承她的衣钵,将济慈堂和女学发扬光大,就只是为了嫁进皇家扯的谎罢了,她越想便越对你失望,你的格局实在太小了,根本不配做她的继承人,所以她宁愿培养林家的堂侄女都不用你。”
这才是太后对她失望的原因,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才高八斗心怀苍生的国母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成天围绕着丈夫子女和妾室斗气的后宅怨妇,这样的女人太后怎么会喜欢。
老夫人这话让皇后陷入了深思,回想起她当初参加选秀时的豪言壮语,那不是假话,她曾经真的想过要成为像太后一样的女人,可她终究败给了生活,太后还在她的领域发光发热,她却已经沉寂在深宫里黯淡无光。
她不是不想再做那些事情,她是不敢做了,身处深宫,她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娘家侄女做下的事情让她面上无光,宫里几个庶出的皇子也渐渐长大,他们的母妃也渐渐显露野心,她要严防死守,她真的没有心思再去管外头的事了,也怕自己强撑着接手,再出现像上回那样的事情,她怎么有脸面对母后。
她辜负了母后的期望,也辜负了年少时的自己,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力改变局面,难怪连孩子们都和她离心了,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讨人厌。
第613章 闺友
在母亲面前,皇后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在丈夫面前要维持体面,在儿女面前要坚强,在六宫妃嫔面前要高贵自持,在婆母面前要大方得体,只有在母亲面前,她还是个脆弱的孩子。
“女儿心里苦呀!”
皇后掩面痛哭,靠倒在母亲怀里,别人一定以为她在无病呻吟,六宫之主太子之母,她还有什么苦的,可就是这说不出的苦,才加倍折磨她。
老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有说什么,让女儿安心哭完这场,哭完后就不许再提了,收起眼泪她还是大梁最高贵的皇后,她不能退缩,不能让外头那些魑魅魍魉爬到她头上来。
“太后离宫前应该会进宫一次,那是你们最后的家宴,你表现好一些,对太后说说软话,也哄哄云姝,你依旧是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家和万事兴,不要让家人对你失望。”
她也很无奈,女儿嫁入皇家受了委屈,她甚至无法说出“过的不好就跟娘回家”这话,她已经是天家妇,不再是他们韩氏女了,她能怎么办,她只能教女儿忍辱负重,等她做了太后,一切都会好的,如今她受的所有委屈,日后都可以加倍奉还。
皇后也早看清楚了,有什么办法呢,慢慢熬吧,等旭儿出息了,她也能熬出头了。
韩老夫人接上她之前说的话:“我之前是想说,太后离京后,逍遥居无主,让云姝来韩家住吧,珍儿也在华璋书院上学,正好日后表姐妹一起上下学,珍儿年长妥帖,也能带带云姝,我听珍儿说她放学时常看到云姝和两个小姑娘在路上逗留玩耍,下人也不催她们,这可不好,还是跟着珍儿,姐姐说说她,她就知道轻重了。”
皇后倒不知道这事,“母后从没和我说起过,我就说不能让云姝跟着她,祖父母溺爱孙女,更何况母后本就喜欢放养孩子,我不放心,还是得让她回宫来才行。”
“你怎么又来了?我方才和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了,就让她在我们家住着,嫡亲外祖父母你还不放心么?大不了我每日亲自接送,休沐日我带她回来,你可放一百个心吧。”
皇后没吭声了,别以为她不知道母亲打的什么算盘。她有一双儿女,娘家一心想再联一次姻,她已经是皇后了,未来太子妃不可能再出在韩家,他们便想让云姝嫁回韩家,娘家有几个侄子和云姝年龄相仿,母亲一直强调让云姝住在家里,不就是打着表兄妹日久生情的主意。
皇后注重礼教,她是绝不赞成私相授受的,云姝嫁回外祖家也没什么好处,另寻高门大族联姻才对旭儿有好处呢,这事免谈。
“还是听听母后怎么说吧,她定然对云姝有安排的,我已经惹了她不快,接下来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能再反驳了。”
韩老夫人也没再说,回家再叮嘱叮嘱孙女,把云姝哄过来,只要云姝想住在外祖家,太后没理由不同意。
又到了云姝上学的日子,太后为了哄她开心,这天早上亲自给她梳头,帮她梳了个略繁复的小发髻,可以戴她昨晚上得的缠花了,云姝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真好看。
“不知道婠婠会不会戴绒花,她若是也戴了,我就可以和她一块儿出双入对了。”
太后道:“秋水,去我妆匣里找几朵宫花出来,也要十二朵,宫花不够拿绢花珠花凑一凑也行,云姝你带去给陈瑾吧,昨日你们一人得了绒花一人得了缠花,陈瑾不在便什么都没有,若你们二人今日都戴了花,她却没有,恐怕心里会不舒坦,你也给她带几朵花吧,虽然和你们的不太配套,好歹表示你记着她,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太后太明白这种情况了,她闺中时和萧蓁林雅清最好,三个人的友谊,似乎总有一个人会多出来,她很小心的维持着三人的友谊,那时萧蓁和林雅清并不深交,都是围着她转,她对两人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只是萧蓁霸道些,林雅清细腻些,但雅清懂她,很多时候是两人一起让着萧蓁。
云姝恍然大悟,“还是祖母周全,我倒忘了这茬,要颜色娇/嫩些的,她才会喜欢。”
太后让她放心,秋水去太后妆匣里翻翻找找,仿着十二花神找了十二朵花出来,不过不止一款,绢花绒花都有,但都是好东西,拿去哄小孩子足够了。太后让她拿个缂丝锦盒装起来,让云姝带去。
云姝便带着这个盒子和好心情一起出门了,饭约定的城门口去等着,陈家的马车已经到了,云姝去了陈瑾的马车上,把一盒宫花给她,对她说了昨日的事情,“我想着不能少了你的,你瞧我也给你找了十二朵花,虽然不是一整套,但日后我们戴花的日子你也有花戴,岂不美哉?”
陈瑾感谢云姝黏着她,道:“我倒是捡了大便宜,昨儿得了皇后娘娘赏的砚台,又拿了你的璎珞,今日还要再得一盒花,婠婠只拿了那些花,昨夜还受了一通委屈,不过云姝,这花你还是拿回去吧,你还是小孩子,送什么东西得先问问家中长辈的意思,像昨晚上那样就不好了。”
云姝就知道,因着昨夜母后吗一通发作,她在小伙伴眼里的形象都覆灭了,好像她是假大方,万一她拿出来的东西没经过家里同意,又让她们还回去怎么办?
“你放心,这是祖母让我给你的,她说我和婠婠都有,不能少了你的,我祖母最开明,不像母后罗里吧嗦的。”
陈瑾笑了,收下了云姝给她的宫花,把她带来的锦盒拿出来,对云姝道:“我昨儿本来说把我的寄名锁给你,可我娘说寄名锁上刻了我的生辰八字,不能随意给出去,我便拿了这串天葵璎珞来,及不上你昨儿送我的璎珞贵重,待我这几天再做个荷包给你吧,你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的?”
小姑娘间的礼尚往来,这就叫手帕交吧。
第614章 离愁
云姝想要个粉黄色绣兰草蝴蝶样式的荷包,以前母后身边的米兰姐姐给她做了一个这样的,她很喜欢,前阵子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找不着了,她一直想再要一个,但前阵子母后在忙祖父的寿宴,母后身边的姐姐们也很忙,她便没好意思提这些事情,如今陈瑾主动提及要给她做一个,她自然欢喜。
“不必做的太精细,大致个样子就成,你也别太费神了。”她寻思着陈瑾也还是个小姑娘,能做的多好。不管做成什么样,她都喜欢的。
陈瑾满口应下,今日回去就画花样。
晚些时候婠婠也到了,见她们言谈欢快,问她们在说什么,云姝便道:“我想着咱们俩昨夜一人得了一盒花,阿瑾没有,便也给她找了几朵,你瞧瞧好不好看?”
婠婠看了说好,“如此可好,咱们三人都有花戴了,不过呀,我也给阿瑾姐姐带了礼物。”
要不怎么说太后和寿王妃是多年好友呢,太后想到的事情寿王妃也想到了,她也挑了一盒珠花让婠婠带给陈瑾。
陈瑾喜不自胜,“这可怎么好,都给我带了礼物,我哪里好一直收你们的东西。”
云姝便道:“你方才不是说要给我做个荷包么?便再给婠婠也做一个吧,全当还了这个人情。”
陈瑾道:“可我做的荷包才值几个钱,你们送的头花都太珍贵了,我可不敢这样占你们的便宜。”
云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按这些俗礼来论情意呢,我倒觉得你亲手做的荷包更珍贵。”
婠婠也点头说是,她虽然比不得云姝视金钱如粪土,但她也从不缺这些,如今小小年纪,自然重情轻利。
她们这样说倒让陈瑾羞愧,似乎三人中就她最重利,她们现在不懂,日后如果知道了她的心思,会不会怪她。
“那婠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也给你做一个。”
云姝道:“她定然想要个大红色的。她最爱大红的物事。”
小孩子嘛,大红喜庆,她自己穿着欢喜,长辈看着也欢喜。
婠婠瘪瘪嘴巴,娇憨道:“才不要大红色呢。我要个月白的吧,和咱们的学子装最配。”
云姝打趣她道:“哎呀。婠婠长大了,都知道讲究服饰配色了。”她以前可是什么金的红的粉的一股脑往身上套,反正只要是她喜欢的,不管配不配,就要套在身上。
小孩子嘛,大人也只当看个热闹,如今上学了,跟着小姐妹们一块儿玩耍,也知道美丑之分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闹笑话了,但就她昨儿得了朵绒花就不管不顾戴在头上的行径,大半还是没改的。
婠婠撅撅嘴巴,恼云姝又笑话她,她以后一定要听祖母的好好打扮,再不让姐妹们笑话她了。
三个小姐妹欢欢喜喜上学去,路上在为她们的友谊歌唱,这也是云姝喜欢书院的原因,如果在宫里上学,让婠婠和阿瑾给她做伴读,处处都是规矩束缚,她们不会这样开心吧。
太后也要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她的路还很长,南边的事情教给林芷萍了,她只是年底看到了账本,也不知林芷萍管的如何了,可别像皇后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得去实地考察。
“咱们坐马车到天津,从天津登船走海路去泉州吧,让人先去打点,到了泉州住进总督府。”
这是萧艺的想法,太后道:“还是先去金陵吧,我要见见芷萍,看看总账,然后让芷萍跟着咱们一块儿去泉州。”
“可你不是很想念嘟嘟那?”
他们已经分开三年多了,很是想念,嘟嘟在他们身边长大,从未离开过这么久,这回他五十大寿嘟嘟送来的一副满绣寿字的小炕屏,可让夫妻俩感动坏了。嘟嘟向来不爱做针线,绣这些寿字定然没少扎手指头,她一定是为人母后就知道了父母的不易,这是在向父母表达爱意呢。
提到很久没见的女儿,太后也满面柔情,“确实很想念,但也不急在这一刻了,先去金陵把事情办完了,去泉州就能多住一段时日了。”
萧艺想去微服私访,走遍大梁的大好河山,他们去过金陵和泉州后,就要开始新征程了,儿子说他们不服老有干劲,他们也觉着是,人这一辈子不足百年,掐头去尾就剩中间几十年,他们怎么能虚度光阴。
萧艺支持她的决定,“那就走运河南下吧,这段路咱们走过好多回了,去金陵就跟回娘家一样。”
这话倒是,泉州金陵燕城他们都住过不少时日,京城是他们的故土,婚后倒是住的不多。
走过那么多回了,行程车马什么的也再熟悉不过了,萧艺在安排这些,他这阵子可闲坏了,终于有点事情能让他干了。
云姝这几日回家都看到祖父母在收拾行囊,府里上下徒生一股颓废冷漠,这样的环境云姝背书都背不下去了,这几日都郁郁寡欢的。
太后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但云姝不是她的女儿,她不能像当初带着嘟嘟一样把云姝带在身边,皇后真能和她急。
有些话云姝不能和祖父母说,更不能和父母说,便每日上下学的路上和小姐妹们说,婠婠让她不要难过,“祖母都和太后娘娘说好了,你去我家住,就和我住一屋好不好?要不你今儿就随我回家看看,看看你要住哪间屋子?”
其实祖母说的是,这事还没定下,还得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不过婠婠觉着,太后娘娘说了就是吧,皇后娘娘能插什么嘴,她都已经在往云姝的屋子里放东西了,把她喜欢的盆栽和鱼缸都摆进去了,云姝要是不来,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云姝暗暗叹气,虽然她和婠婠好,但是去别人家里寄人篱下,她实在不太喜欢,要不她自己住在逍遥居好了,府上有护卫还有下人,她一个人住着也不怕,只是会有些寂寞吧,再多下人也冷清,而且,其实还是怕的。
第615章 前路
太后和萧艺离京前进宫里和晚辈告个别,挑云姝休沐的日子带她回去,也和她的父母说说她的学业问题。
“我们的意思是让她去寿王府住,和婠婠一块儿上下学,我不在,书院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寿王妃了,云姝住在他们府上,也有许多照应,休沐日还像以前一样回宫来。”
皇后忙道:“去寿王府住着?寿王府几房人住在一起,伯母本就儿孙满堂了,还得再照看云姝,也太劳累了吧,要不还是让云姝回宫来吧,她一人在外头我也不放心。”
太后问云姝:“你觉得呢?”
云姝还因着前事和母后怄气呢,道:“我觉着挺好的,我喜欢和婠婠一块儿玩,伯祖母待我也很好,我住他们家肯定舒坦。”
皇后道:“你只是和婠婠好,他们府上还有许多人呢,你又不能只和婠婠打交道,住在别人家里诸多不便,你到时就知道了。”
“也不必她和其他人打交道,白日里在学堂,早起吃过早饭便上学,晚上回来写课业吃晚饭便睡了,她哪有时间和别人打交道,休沐日回宫来,也不和王府的人相处,寿王妃会照料好她,我相信云姝住在他们府上也不会惹麻烦。”
皇后想就着前事向婆母说和,只能应下了,又对云姝道:“你待会儿去我那儿拿些东西,日后住在寿王府,得交些寄宿费。”
不交也没事,但皇后不喜欢欠人情,也希望云姝在他们府上能有底气,她是交了钱的,可不是白吃白喝的。
这个太后不管她,只要她不再要求云姝回宫读书就行。
孩子的事情说完了,该说说大人的事情了,皇帝问他们又要走多久,今年回来过年吗?太后说不回,“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时候出京怎么还能回来过年?大概明年年底,可能会回来吧。”
皇帝无奈叹气:“这么久。”
“怎么,还没断奶啊,还盼着父母回家过年做什么?”
皇帝抿唇不语,大概是幼年时常盼望着父母回家过年,他每年都要问好多回,爹娘今年回不回来过年?爹娘的信中总是说行程未定,再看看,可他一等就等了三年,心都等凉了。
后来父母还是常年在外,他习惯了等待,不会再问了,爹娘到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可他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怕父母这一走就是永别了,很怕很怕,却不敢说出口。
皇后道:“至亲在外家里人总是牵挂嘛,父皇母后年事渐高,我们更担心……”
“年事渐高?我们俩像是老的走不动道了吗?我们的身体比你们俩还好呢,与其操心我们,还不如你们好好养生,在宫里养尊处优的,身子还真没我们在外奔波的人健壮。”
她也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自古帝王皆短命,活个五六十岁就差不多了,她和萧艺怎么看都是能活到七老八十的,到时候可别让她白发人……呸!
皇后应是,公婆的身子确实很健朗,瞧着还能再战二十年,真说不好谁先走呢。
皇帝道:“今年年底我就把季贤调回来,嘟嘟也跟着回来,爹娘若能回来,咱们家也能吃顿久违的团圆饭了。”
太后道:“嘟嘟回来了短时间内也不走了,我们明年再回来一样,一家人什么时候不能聚呀,呆在京里实在没意思,我和你爹都闲不住。”
皇帝道:“等过几年伯父和林家舅舅都卸任养老了,就能和爹作伴了,爹也不会无聊了。”
萧艺道:“养什么老,养老的事情等到了七十再说,我还年轻。”
前阵子过的五十大寿可扎他的心了,似乎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是个老人家了,他真想把胡须剃了,告诉所有人,爷还年轻。
但怕就怕,等到七十岁再养老,他那几个老友已经深埋黄土了,不是他咒他们啊,实在是他们几人看着就没他年轻,明明是同龄人,瞧着比他老好多岁呢。
父母如此老当益壮,皇帝也不知是该喜该忧,爹娘说今日就算告别了,离京那日他们不必送,这种小离别不是常有的事么?他们早该习以为常。
习惯也确实习惯了,不送便不送吧,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次的离别那么长。
太后和萧艺离京的前日把云姝的行囊都送到了寿王府,离京那日早上太后和萧艺送了云姝出门,今日破例把她送到了城门口,告诉她,今日下学就不必回逍遥居了,跟着婠婠去寿王府吧,日后就住那儿了。
虽然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但真到了这时候云姝还是忍不住眼泪,跟着祖父母住了这么久,他们的感情也很深厚了,寿王府哪有家里好,她不想去,不想和祖父母分开。她真想再问一句,能不能把她也带出京,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祖母口中烟雨蒙蒙的江南,海岸蜿蜒的泉州,长河落日的边城,京城的风景她已经看腻了。
可祖母已经明确表示过,不会带她走,她也不敢再纠缠了,只等着她长大了,到了自己能出远门的时候,就能把祖父母走过的路也走一遍。
太后给云姝擦擦眼泪,让她快去上学吧,别迟了,而后听着云姝的哭声随着车马声远去,眼睛也酸酸的,人老了总是容易伤感,皇帝虽然也每次都挽留他们,但他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哭闹,小孩子最诚挚的感情才最直击心灵。
萧艺拍拍她的肩膀,让她缓缓,他们的路还很长,不能就这样止步呀,他们不是早就认准了,彼此是相伴一生的人,其他人都只是路上的一段风景吗?
太后道:“这次走完后,咱们再回来,就不走了吧,咱们开始养老吧。”
萧艺说好,但这次肯定是要走很久的,再回来恐怕重孙都有了。
他们骗了儿子,明年年底不会回来了,他们这次想走远一些,看宽一些,儿子看不到的光景他们来看,儿子查不到的事情他们来查,他们要为儿孙视察清理这片江山。
第616章 支出
桥畔烟柳又成画,庭上芙蕖再生波,对于太后来说,江南是无论来多少次都不会生厌的地方。
连日的水路,越往南气候越湿润,风景也变得清新明快起来,萧艺拥着爱妻在舱边看沿途风景,两人就着这江南烟水婉转诉情。
“日后咱们走不动了,搬来江南养老吧,和阿瑞他们住隔壁,儿孙自有儿孙福,各自安好就行,咱们不和他们住一块儿。”
还在京中时,看着儿孙们不舍离别,便想着走完这一回便回家,日后就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但是出来后看到这大好风光,心又开始躁动,家的温暖让人留恋,诗和远方也让人向往啊。
太后微微叹气,“不说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已经是难得的洒脱了,不受家人束缚,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人这辈子,不能一直这样洒脱,总有要受束缚的时候。
柳竹成碧荫,芙蓉漾绿波,江南的夏日实则很热,但有风有水,倒也比京城要凉快些,林芷萍坐在凉亭里算济慈堂最近的收支,泉州的济慈堂开销很大,又没钱了,她得把账算清楚,去向沈续霖支银子。
一想到这事她就懊恼,太后娘娘明明说了,只要是济慈堂和女学的支出,都从她名下的生意里出,要多少出多少,但以前生意和济慈堂都是太后管着的,一边收一边支她门儿清,后来太后分权治之,她管着南边的济慈堂,沈续霖接管了太后的大部分生意,她要用钱都得向沈续霖讨,那厮又最是难缠,每回一问就说没钱,实则把钱都投到了生意上,广开商铺财源广进,资金都用在生意周转上,自然没那么多钱供济慈堂和女学使用。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给,他若不给,林芷萍就去太后跟前告他了,他给倒是会给,就是每回都要林芷萍亲自上门三催四请的,他才肯拿出钱来。
林芷萍一个大家闺秀,愣是在他面前成了副市侩嘴脸,每回上门就是为了要钱,沈家的门房看她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好似她是去打秋风的穷亲戚。
林芷萍也是懂些生意经的。受了几次气后就学聪明了,每回都把账算的清清楚楚,上回支银子是什么时候,支了多少数目,都用在哪处了,如今账上还剩多少,这回她要支多少,打算用在何处,方方面面列的清楚明白,沈续霖若还敢歪缠,她就要去信向姑母告状了。本来姑母就说过,她名下的生意就紧着这两桩工程,沈续霖只想着做生意发财,却忽略了正事儿,看姑母不拿他治罪。
不过她也收到了消息,姑母已经启程来金陵了,到时她一定要在姑母面前说说沈续霖的作为,真是商人重利,掉钱眼里去了,姑母真得好好治治他,别让他坏了姑母几十年的清誉。
林芷萍花了半日把账目算清楚,下午便带着账本去了万升商行,她不知道沈续霖在不在那儿,但她不想去沈家,如果沈续霖不在,她让人去通知一声,她在商行等他。
林芷萍过去扑了个空,沈续霖今日在家中陪老婆孩子,听商行的伙计来报林郡主在商行等他,他便要撇下妻儿过去,沈王氏忍不住抱怨::什么事情这样急,你难得在家陪我们一日,也要让人来喊你。”
沈续霖眉头皱起,为妻子的不懂事而烦恼,“她找我自然是正事,我忙完了便回来,若是时辰晚了你们便先吃晚饭,不必等我。”
沈王氏啐了一口:“谁知道你今晚还回不回来。”
沈续霖瞪向她,“别再无理取闹了,当心祸从口出。”
王氏便不再言语了,但沈续霖走后,她愤愤啐了一口,小声骂狐狸精不知廉耻,坐在她身边的四岁小儿子睁着无辜大眼看母亲,不明白母亲方才还笑嘻嘻的,忽而就变了脸色。
沈续霖出门直奔商行,林芷萍在万升商行楼上的雅间等他,那是他们惯常议事的房间。
“久等了吧,家中有事耽搁了。”
沈续霖一袭杭绸青衫翩然而至,手里扬着把折扇,这么些年他附庸风雅,瞧着倒有几分文人气息了,只是这份刻意凹出来的文人气息,唬唬外行人便罢了,在林芷萍这样真正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子面前,实在显得轻薄。
“无妨,沈老板家中有事,那我便不多耽搁你了,这是济慈堂和女学近一个月的账目,我理过一遍了,你再看看,有什么疑问提出来,没有就支银子,这回我要十万两,用在泉州济慈堂和金陵女学的扩建问题上。”
她还真是不当家便张着嘴巴喊了,以为天衣阁是钱庄啊,要多少有多少。
“你的账向来做的清楚,我不管济慈堂和女学的事情,也无权看那边的账本,只是十万两确实太多了,我需要一段时间来筹备,先让人从账上支一万两给你,你看看哪处急用先顶顶,其余的我这段日子再筹筹,争取十日之内给你。”
他就是这个尿性,林芷萍也早就领教过了,所以从以前的急用钱和他拉扯,到如今已经学会了提前半月通知他,给足他时日去筹钱。
当然了,就沈续霖这奸商本色,说十日筹齐给她,二十日都难保能给她。
“你抓紧时间,太后娘娘已经在来金陵的路上了,我想把女学和济慈堂整顿一番,呈现最好的面貌给她看,你最好能配合我。”
太后要来金陵的事情并没有通知沈续霖,但沈续霖行商朋友遍天下,自然已经知道了,只是在林芷萍面前还要装装样子,“是嘛,我倒是没听说,看来还是你们姑侄亲,那我也得好好整顿天衣阁和珍珠作坊的生意,可不能表现差了让太后娘娘失望。”
林芷萍抿了抿嘴,没就他的生意经发表意见,他们原是合作伙伴,都是为太后办事的人,但她不喜欢沈续霖为人奸诈轻佻,除了必要的银钱往来极少和他打交道。
第617章 情礼
林芷萍坐在万升商行的雅间里,和沈续霖道明来意后就等着拿钱走了,沈续霖却还和她东拉西扯的,“花溆斋新出了几道菜品,郡主去吃过没有?”
林芷萍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便道:“吃过了,我觉着不过尔尔,不想再去第二回了。”
沈续霖便道:“我也觉着是徒有虚名,它对面的珍馐楼更合我意,不如今夜我做东请郡主吃晚饭如何?”
林芷萍道:“我不喜在外用膳,我府上的厨子做的饭菜最合我胃口,沈老板也是有家室的人,平日里在外应酬多,得空还是多陪陪家人吧,我非你商场中人,你也不必陪着我应酬。”
沈续霖叹了口气,道:“陪你吃饭怎么会是应酬呢。”
林芷萍面色纹丝不动,对他说的话毫无感触,只道:“快让人去拿银子给我吧,我还有许多事情,无暇在这儿多留。”
她总是如此高傲冷清,沈续霖无论怎么厚着脸皮接近她,她都像古井无波,她和嘟嘟不一样。
账房先生取了银票来,林芷萍在账本上签字画押,拿了钱便走了,她实则也没有这么忙,只是不想在这儿多呆罢了。
林芷萍走后,沈续霖也没有急着回家,在商行里四处看看,又跑了一趟天衣阁视察,一圈下来就到了晚饭的点,他想着下午走时儿子期盼的眼神,虽然有些烦孩子他娘,但儿子他还是疼的,去珍馐楼买了儿子喜欢的脆皮乳鸽,打包带回家给儿子加餐。
他回去不算晚,但妻子已经带着儿子在吃晚饭了,就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他洗洗手也上桌了,把乳鸽打开推到儿子跟前,王氏推远了些,道:“要吃你自己吃,他最近上火了,吃不得这些。”
沈续霖问儿子哪儿上火了,儿子摇头说没有,王氏愤愤拍了一下他的额头,骂到:“现在有吃的就说没有了,到时候拉不出屎可别哭!”
这一下可犯了沈续霖的大忌,他揉揉儿子被拍疼的额头,恼她又打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打他做什么,还是在饭桌上打,饭前不教子,睡前不训妻,让我说多少回你才记得?还有,在饭桌上别说那些脏字。”
王氏是商户女,刁蛮任性又粗鄙刻薄,很多毛病他说过许多回了,她就是不改,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睡前训妻你训得还少吗?训完就去书房睡,那时你怎么就不记得这话了?倒来管我饭桌上教儿子?”
沈续霖道:“我一整日都在忙碌,能和你们说说话也就在晚上了,我不睡前和你说还能什么时候说?你也该想想我为何训你,我就是瞧不惯你那些毛病。”
他这么一说王氏又要炸了,“这就瞧不惯我的毛病了?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瞧不惯我的毛病?不过是看我如今生了孩子人老珠黄,比不得当年娇俏了,便落得你这么多指责,但我再怎么老,也比那个姓林的女人年轻几岁吧,还是说她没生养过,皮肉便比我这妇人紧实些?”
王氏是市井商户女,说话粗鄙不过脑子,沈续霖非常受不了她这点,无数次后悔当初和父母妥协娶了她,但如今儿子都有了,还能和离不成。
“你闭嘴!成天在想些什么?你我夫妻间的事情,扯别人做什么?”
“怨不得我多想,你下午还好好的,见了她回来便瞧我百般不顺眼了,我一个商户女,自然比不得人家是什么千金郡主,可无论是公主还是郡主,人家也眼高于顶,瞧不上商户子。”
王氏总能三言两语挑起丈夫的怒火,沈续霖再怎么生气还是保持着几分理智,没有动手打她,只是这饭桌上也呆不下去了,撩衣起身去了前院书房,让下人去大厨房随意找点什么吃的来,他吃点垫垫肚子就成。
流枫站在主子身后,为主子如今的境况感到心酸不已,当年和公主覆水难收,主子年近而立,迫于家中父母压力娶了同为商户的王家女。
王家是没什么底蕴的暴发户,王娇娇也是没读多少书的商户女,只是能认几个字会打算盘罢了,管家算账是够了,再多的风雅她是不行的。
沈续霖一直也知道她的德行,她比他小了十岁,当初定亲时正是二八妹丽,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许多缺点也变得可爱起来,当时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追他追到整个金陵城都知道,向他的父母献殷勤,王家又是金陵商界新秀,和沈家有生意往来,两家父母一合计,觉得这亲家做得。
他一直都知道王氏的缺点,当初她答应会改,他想着她还小,成婚后他再教教也可,结果婚后她变本加厉,生了儿子后更加喜怒无常,失了少女的美貌灵气加持,她的缺点被无限放大沈续霖真是很烦她了。
那时恰逢林芷萍接管了南边的济慈堂和女学,常和他来往,她冷静明智高雅自矜,年届三十未成家,比未婚的闺阁少女多了几分成熟风韵,又比已婚妇人多几分灵透清雅,绕是沈续霖不喜她古井无波的性格,也不得不由衷称赞,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子,比嘟嘟还要优秀。
有了这么个优秀的合作伙伴对比,家里的黄脸婆就更加不顺眼了,但他倒也未生出些什么想法,毕竟林芷萍是世家女,又是太后侄女得封郡主,地位仅在嘟嘟之下,而且她比嘟嘟要理智得多,他能哄骗嘟嘟,是断然哄骗不了她的。
只是后来他偶然间得知林芷萍就是当初和嘟嘟换了八字和他配姻缘的女子,心里有了些异样,他偶尔会想,如果他当初扛住了压力,没有娶王氏,一直孤独灿烂的活着,直到她来了,他们一起共事,会不会生出些什么来?两个大龄未婚的优秀男女,在一起共事,应该会生出些什么来吧,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有了些什么,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日后珠联璧合成为太后的左右手,她可能还会祝福他们。
但梦想终究是梦想了,这就是命,他们没有这个缘分,他也算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天天面对王氏这样的女人,下人都为他委屈,他们的主子曾经是连公主都为之倾心的男人呀。
第618章 重回
人来人往的金陵码头,一艘不太起眼的客船上下来几个下人和一对风姿卓绝的中年夫妇,再加几个箱笼,虽然排场不大,但这家主子下人的气度都不似凡品,金陵也是全国仅次于京城的繁盛之地,常有贵人出入,码头百姓见了也只多看几眼小声议论几句,便不深究了。
林芷萍这几日都派人在码头蹲点,萧艺提前派了人搭商船先到金陵知会一声,林芷萍今日就准备好了迎接他们,下船后直接坐马车回府。
金陵如今林芷萍住的宅子原本是太后的,太后当初封她为郡主,把这个宅子也赏她了,但林芷萍一直没有住主院,就是等着太后再来的时候还能住进主院里。
太后喜她会办事,其实宅子已经给她了,她想住哪儿便住哪儿,太后再来也只是暂住几日,他们若要在江南久住,姑苏还有宅子呢。
“姑母许久未来,看着金陵城可有变化?先歇息两日,过两日我陪着姑父姑母去城中逛逛,城中新开的几家商铺,姑母定会喜欢的。”
太后笑道:“这回我来也不打算在金陵久呆,视察一下这边的情况,便启程去泉州了,你可要与我们同去?”
林芷萍道自然是要去的,“书院的学子听说姑母要来,也早便翘首以待,姑母择日去看看书院学子的风貌,不知是京城的书院好些,还是这边的书院好些,我离开京城几年,竟不知那边的光景了。”
其实她知道的,她人在江南也听说了京中书院的事情,她便严管这边,她的辖区绝不能出现这样的问题,她也确保万无一失,才敢在姑母面前说这样的话。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过几日去看看,没什么问题我便启程去泉州了,我许久未见嘟嘟了。”
林芷萍道:“我前阵子才去了泉州一趟,姐夫待表姐如珠如宝,表姐便是嫁为人妇,也还如闺中时一般快乐无忧,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明珠越大越调皮,我住在府上几日,便见识了她的活力无限。”
太后笑了笑,五六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嘛,嘟嘟对孩子没耐心,等她去了,教嘟嘟怎么哄孩子。
有了云姝的珠玉在前,太后自认为很讨小孩子喜欢,明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马车到了林芷萍府上,这个宅子已经挂上了郡主府的牌子,林芷萍这算是迁居了。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回京就算回娘家走亲戚了,她的家在金陵。
这也是林琰夫妇最难平之处,女儿不肯嫁人他们也做好准备养她一辈子了,她却偏要去搞事业,还是去外地搞事业,她被封为郡主去金陵立了女户,虽然林芷萍让他们想开点,就当她嫁去金陵了,可这和她嫁人怎么一样呢,她嫁人生子是融入了另一个家庭,她还是有家的,可她如今这样,孤身一人住着一座郡主府,这算什么家呢。
女儿远嫁便是很多父母不能接受的了,终身不嫁也是很多父母难以接受的,林芷萍偏偏两样都占了,林瑞作为男子,终身不娶离家远游都让父母惦记了一辈子,更何况林芷萍是个女子,她的家人实在无法释怀。
但林芷萍是信念坚定的女子,她热爱现在的事业,也感恩她的姑母,让她名利双收又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这不比嫁人生子好么?她敢打赌,很多女子都羡慕她的活法,却又不肯承认,世人总是对标新立异的人抱有偏见,标新立异还获得了幸福的人,他们更有偏见,这无意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墨守了几千年的陈规是错的,我开辟的新道路才是正确的。这样挑战世俗,她怎么能被世俗所容忍呢。
可能不能容忍,是他们的气度,能不能让他们容忍,是她的本事,她只有像姑母一样强势,才能不受世俗压迫,实现自己的价值。
林芷萍虽然是郡主府的主人,但她一直住的偏院,正院是以前太后和萧艺住的地方,一直空置着,如今他们过来,便是只住几日,林芷萍也还是让人打扫干净,请姑父姑母住进去。
太后有些不好意思,说她尽可以住主院,他们只是客居几日,哪有占人家主院的道理,林芷萍说不打紧的,“这座府邸也承载了姑父姑母许多回忆,您将这宅子赏我了,但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回忆,便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姑父姑母来了便还如从前。”
太后叹了口气:“你呀,还是太谨慎了。”
她自认为已经给了林芷萍许多底气了,怎么还是这样谨小慎微的。
林芷萍没有说,她并不是怕姑母责怪,她是由衷的感恩姑母,才希望姑母来一回能诸事如意,而不是触景伤情不愿久留。
太后到了金陵的消息沈续霖当天便收到了,但太后没传他也就没有当天上门,怕扰了人家休息,翌日他便登门拜访了,就算不说生意经,他作为晚辈也得上门请个安。
林芷萍听说沈续霖来了,在正院面见太后,她犹豫片刻也过去了,不知道那厮在姑母面前说什么,会不会说她坏话。
她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了里头姑母欢畅的笑声,下人进去通报,太后让她也进去,她进去后给姑父姑母请个安,沈续霖再给她见个礼,欢快气氛便没了,好似她来的不是时候。
太后道:“你们两人应该也常有往来吧,合作可还愉快?”
沈续霖说很愉快,林芷萍却道:“沈老板是经商奇才,我妇道人家不懂商业,瞧你将姑母哄得如此开心,大抵是盈利不少吧,不过还是希望你日后能多留些可周转的现银出来,济慈堂和女学需要用钱时不至于临时筹措,也误了你的工时不是。”
太后笑意微敛,听林芷萍这意思好似是不赞成沈续霖的经商方式了,看来双方有些冲突?
沈续霖微微笑着应是,为以前他给郡主造成的困扰道歉,说日后再不会如此了。他如此大方承认,林芷萍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只得也握手言和。
第619章 旅游
太后已经做好了双方不和影响事业的准备了,没想到她视察了几天,发现双方都做的很好。
天衣阁和珍珠作坊盈利都比以前多,以前天衣阁是太后的原创品牌,起初红火是因为太后的设计和底下裁缝绣娘的做工让一众女客欲罢不能,后来太后没再投入那么多心血了。但因为已经打响了品牌,底下人复制经营模式还是能稳坐业界龙头老大的位置。
可底下人一成不变的,业界又有了许多新秀,民间有流言说天衣阁就剩名声和太后娘娘的光环笼罩了,褪去这些,论实质可比不得其他几家。
沈续霖接手后就扭转了这种局面,天衣阁本便基底雄厚,岂是其他后起小店能比的,沈续霖充分发挥了他的奸商本色,他不是要一家独大,他是要垄断,明面上打价格战逼其他商户降价,暗地里高价切断了其他几家的货源,让他们收了定金却无法出货,赔了高额的赔偿金,他再趁机收购,把其他几家吃的渣都不剩,倒是把人家的镇店绣娘画师全挖过来填充天衣阁,要不是太后多年前就放了话天衣阁不开分店,如今天衣阁早就是全国连锁了。
珍珠作坊以前销量不佳,彩色珍珠在天衣阁楼上捎带着卖,卖不出去的就送去宫里,这些年宫里已经没在外采购过珍珠了,全是太后的珍珠作坊里产出的。
沈续霖觉着这样不行,流来流去不都是自家的钱,他作为一个商人,牛怎么可能吃自家的草,宫里的采买他还是包着,天衣阁的用料他也承包了,其余的都送去他的商行里,和别的金银器具加工在一起变成新的首饰,制造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利润效果。
此外太后垄断的旅游业更是在沈续霖手里大放异彩,这方面太后其实没费多少心思,她当年只是提了个意见,后来许多事情其实是朝廷派了专人去办的,在许多风景优美的地方设立了收费处,绝了平民百姓的足迹,达官权贵郊游踏青都得收费了。
但许多达官权贵都有私人田庄,他们去自己的田庄别院里放松消遣总不能也收费吧,太后当年提的建议是加重这些私人别院的税收力度,意思就是,在有了祖宅的情况下,个人名下还有别的房屋,便得交重税给朝廷。
当时这项措施捅了很多权贵富豪的马蜂窝,这不就是针对的他们上层阶级吗,而且律例里还专门提出了一条,皇家别院园林不算,好嘛,削去顶尖的剃掉底层的,专挑他们中间那一小块来剥削?
后来便有人算过了,一座空院子放在那儿,每年交那么多税,又住不了几天,太亏了,还不如卖了。
可是卖给谁呢?没钱的买不起,有钱的估计都和他们一样急着脱手呢。
朝廷这时候又出了新政/策,可以把闲置的宅院充公,朝廷会给一笔补偿额,日后这宅子就归公家所有,作为公共资源展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富家子弟,谁想进去住几天便交几天的钱。
达官权贵也不是傻子,一听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本来就是我的宅子,低价卖给朝廷本就很亏了,日后我想进去住还得交钱?这点补偿金够我/日后去住几天呢?
当时这事一度闹得有些僵,先帝当年还很健朗,手段强硬无人敢违抗,太后带头把她名下的几间别院都上交了,只留下了秋水山庄,每年都交着高额的税。当然了,无论她哪个阶段,皇家都是她家,税不税的都是白说。
当时迫于压力,确实许多权贵都把手里的别院上交了,但他们也暗地里串通好了,日后坚决不再去这些别院游玩,就让它们烂在那儿,看看朝廷收那么多别院有什么用!
确实不太好用,这些别院都建的很精美,推倒了做民房太可惜,做耕地更不可能,经过建筑的地基要多少年才能变成良田,可是一直让它们空在那儿,朝廷每年还得花钱修缮,到后来太后都觉着这是桩亏本买卖了。
旅游业也一直不温不火的运营着,毕竟在这个时代,旅游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奢侈的事情,但这属于只进不出的买卖,那些天然的山川是大自然的馈赠,被她拿来盈利了,当然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她并不亏心。
沈续霖早就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只是前些年这项事业一直是朝廷垄断的,他不敢沾手,接手了太后的天衣阁后,他便委婉问了能不能也接手旅游业,太后让他试试,有成效自然好。
沈续霖接手后便敞开膀子干了,旅游最重要的是路线,之所以游人不多,是因为路途坎坷车马不易,如果他专门开设旅游路线呢?他的商行运货本就是四通八达的,他将商行运货路线和旅游路线合二为一,既能运货又能载客,一路二用,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只要路费降下来,不少普通百姓也是走得起的,景区门票不算太贵,人这一辈子就奢侈一回,多走几个地方,看看这美丽的世界不好吗?
而且沈续霖名下本就有沈家的生意,他把铺子都开到景区去了,秉持着人都来了不能不买点纪念品的心思,这些景区商铺宰客是一流。
可再怎么宰客,宰的也是有钱人,普通人能来一趟都不容易了,哪有钱让他们宰,至于那些人傻钱多的,那就不能怪他们心黑了。
那些闲置了的私人宅院,自然也和天然山水景区一样被公开展览,他直接就不许达官权贵进去住了,只供游览参观,无论你是达官权贵还是平民百姓,都只能进去看看,不许留宿。
这项举措是连皇帝都称赞过的,旅游业的发展也是太平盛世的象征,若是战乱年代,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有闲钱去旅游?太后看到沈续霖这一连串的举措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沈续霖不是穿越的,那就真的是天才。
第620章 重利
不管沈续霖是不是特殊情况,他接手太后的生意后确实帮太后盈利不少,她基本不用再操心生意上的事情了,只她还是得时常看账本,当然她也知道,沈续霖奸诈狡猾,给她的账本定然是做过手脚的,他不可能给她做义工,定然要借她的生意来肥沈家的家业,沈家从小小商户变成金陵首富,万升商行几年间开了好几家分店,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有不少人在她耳边嚼过舌根,让她查沈续霖的私产,他一定不干净,太后都坐住了,水至清则无鱼,沈续霖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太后亲自去天衣阁视察过,发现沈续霖扩建了天衣阁,买下了周边的商铺,分为天衣阁的商品陈列区和半成品加工区,太后问他:“这些布都是哪儿来的?”
沈续霖道:“是我和几家绣坊合作,购买他们的成品布,再拿来店里缝合加工,这样出货快,比以前从纺织到加工少了许多工序。”
“出货快,可金陵客源就这么多,你做这么多货,卖的出去吗?”
沈续霖道:“也可以卖给别地的客人,我把衣裳放在各地商行寄售,算上运输成本和商行的抽成,价格要比天衣阁的贵些,但外地客人还是争相购买。”
太后看向他,冷冷道:“我说过天衣阁不许开分店,你就给我来这一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纺织到制作成衣出售全集中在一个铺子里吗?天衣阁本身就是高端精良的成衣铺,一年就出那么几件衣服,我要的是它们有价无市,你如今这样大肆扩张,质量还有保障么?你利益熏心,把我的心血都改的面目全非了!”
以前天衣阁出过质量问题,但也就出过那一次,后来她始终都缩紧天衣阁的规模,就是为了集中制作经营能保证质量和口碑,可沈续霖这样经营,让它完全成了个盈利商铺,和太后设立天衣阁的初衷背道而驰。
在天衣阁作坊里,当着众多伙计和绣娘的面,太后把他们的大掌柜训得狗血淋头,其他人都低头不敢吭声,神仙打架可别殃及他们这些小鬼。
沈续霖解释道:“我从未放松品控,我作为生意人自然知道质量是销量的保障,便是从外头购买成品布,我也严格把关,就算是自家生产布料,也会出纰漏,也是要检查的,我并不认为一定要自家掌控一整条生产链才能保证质量,把成衣放到外地商行去寄售也是扩充客源,是有利无弊的,太后娘娘为何要反对。”
太后恼怒:“你的意思是我固步自封不懂变通了?天衣阁到了你手里才能大放异彩?我设立天衣阁起初也不是为了盈利,它是我的爱好凝结而成的心血,谁让你这样拿来赚钱的,你一步步的将它利益最大化,接下来是不是想让它和你家的商行一样全国开花?你趁早给我收手,再敢乱折腾,天衣阁你也别管了,做你的沈家大老板去吧!”
当初她把天衣阁交给沈续霖的时候就说过,一个是保证质量,一个是不许开分店,这是底线,其余的他可以改动一下,沈续霖就开始在底线边缘试探,如果这次她没有反应,他是不是就要完全按着自己的计划来,要广开商铺了。
沈续霖还想狡辩,但他以前吃过亏,知道太后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也不再说了,老实认错,说日后都听太后娘娘的,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太后也没再说了,但她越看天衣阁越觉得面目全非了,不符合她审美完全没有灵魂的衣裳,铺子里陌生的伙计,作坊里流水线式的生产,这已经不是她的天衣阁了,这只是沈续霖手里的一个商铺而已。
“以前那些人呢?李掌柜呢?小铃铛他们呢?”
天衣阁最开始的掌柜是杜鹃,后来杜鹃年纪大了,便让养子李平来做天衣阁的大掌柜,底下还有几个灵活的小伙计,后来天衣阁交给了沈续霖管着,他成了大掌柜,李平为人平庸保守些,便退居二线,没想到这几年没来,那些老人全不见了,现在铺子里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沈续霖道:“李掌柜年事已高,身子不太利索,回家养老了,小铃铛他们觉着呆在天衣阁没前途,都还年轻,各奔前程去了,我给了他们不薄的离巢费,他们拿着都心满意足走了。”
萧艺感受到了身旁妻子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揽住了她的肩膀,示意这是在外头,冷静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太后沈呼吸平息怒火,转身出了天衣阁的门,让沈续霖跟上,有话回家说。
他们走后,铺子里的伙计凑在一起嘀咕,“完了完了,掌柜的肯定是被太后娘娘叫回去训话了,不会打他吧?”
“难说难说,太后娘娘方才的气势都把我吓坏了。”
“她为什么生气呀,掌柜的把咱们的铺子做的这么好,不比李掌柜当权时赚的多吗?她怎么还不满意了?”
顶层阶级统治者的想法,他们升斗小民不懂。
沈续霖跟着太后和太上皇进了郡主府的门,一进门便主动跪下,也不用她说了,虽然他不觉着自己有错,但面对女人嘛,有错没错先认错再说。
“怎么跪下了,方才在外头我给你这大掌柜留了几分面子,如今回了家里,有什么事,说!”
沈续霖道:“没别的事,太后娘娘看到的便是事实,我跪下只是因为惹了您生气万分惶恐。”
“惶恐?我可没觉着你惶恐,我看到的事实便是你违背我的意愿拿我的心血去盈利,将我用了多年的掌柜伙计都排挤走了,给我的信中却只字未提这事,你怎么敢的!”
她真是气坏了,她一直都知道沈续霖是出色的商人,重利轻情,所以她才把生意和事业分开,沈续霖会赚钱就让他帮她赚钱,林芷萍心系百姓便让她去管济慈堂和女学,原以为他们各司其职都会做的很好,谁知道沈续霖胆子这么大,敢阳奉阴违,还真当他是个天才,她就非他不可了么?
第621章 初衷
林芷萍在边上站着,想就这事和太后说说情,李掌柜他们走了,确实是沈续霖的手笔,但这事也怨不得他,如果李掌柜真的问心无愧,受了沈续霖排挤才走的,定然会写信向太后告状,怎么可能默默无闻就这么走了。
沈续霖却未辩驳,而是说:“既然在太后娘娘眼里,草民人品如此不堪,为何还要用我。”
他从未掩饰过他的商人本色,甚至当初和嘟嘟在一起时,他也不曾掩饰过,他以为太后在明知他的为人情况下还愿意用他,是认为他瑕不掩瑜,没想到太后对他的看法从未改变过,他这几年兢兢业业为她扩充生意盈利建设济慈堂和女学,到头来就得了她一个不择手段/利欲熏心的评价。
太后也不想承认,她可不就是无人可用了嘛,沈续霖有生意头脑却不够仁善,林芷萍够仁善也有能力,但她不是经商的料子,至于她的亲生女儿,那就是个只会吃饭的家伙,她若是能交给别人,也不会用沈续霖这个劣迹斑斑前科甚多的生意人了。
林芷萍看不下去了,她代为解释了几句:“李掌柜他们离开是事出有因的,沈掌柜一来便将他挤得退居二线,李掌柜心里有些怨气,后来在天衣阁的经营模式上起了些纠纷,因为他们的疏忽导致一批货出了问题,沈掌柜自掏腰包垫上了,作为代价李掌柜便离开了……”
这么说来其实还是有沈续霖逼他走的意思,毕竟沈续霖家大业大可以自掏腰包弥补亏空,李掌柜却不行,而且本就是他失职,沈续霖让他走他也不敢去太后跟前告状。
太后瞪了眼林芷萍:“你别说话!我还没查你那边的呢!”
这件事情林芷萍当初怎么没和她说,如今却为沈续霖说话,事实到底如何她也不知道,这些年沈续霖和林芷萍双方是有资金往来的,该不会两个人串通起来骗她吧!
萧艺拍拍爱妻的手背,让她消消气,气头上说话容易伤人,还是他来说吧。
“芷萍别多心,你姑母是气着了,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又对沈续霖道:“你先起来说话。”
沈续霖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萧艺清明却暗藏锋芒的目光,便知道他不一样了,他不是天生的傻子吗?这都能治好?怎么外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啊。
“多谢上皇体恤小民。”
萧艺笑了笑,温声道:“天衣阁是太后多年的心血,从她幼年时便开始经营了,她设立天衣阁的初衷并非盈利,只是想发展自己的爱好,盈利是顺带,你如今这种经营模式,已经主次颠倒了,我听太后夸过你,说你帮她赚了不少钱,但她名下其他的生意你随便动,天衣阁毕竟不同。”
沈续霖对他鞠了一躬,道:“这些草民都知道,可草民接手天衣阁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纯粹的盈利商铺了,太后娘娘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为天衣阁画过图纸了,一直都是画师在画,您的爱好还在么?”
天衣阁设立之初,每张图纸都是太后亲自绘制,交给绣娘制作,她还得全程督工,所以天衣阁出道即巅峰,出战即封神,后来再如何也没有那样的惊艳了。
因为她长大了,她有很多事情,不能外围着天衣阁转了,而且她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扩充了很多生意,也是为了减轻天衣阁的压力,她并不希望天衣阁成为纯粹盈利的商铺,还是希望能保持她的初衷,
可这就是个矛盾之处,她不希望天衣阁成为赚钱工具,它偏偏是她名下最赚钱的生意,后来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再画设计图了,天衣阁高价聘请画师,从一开始的她设立主题,让画师按着她的理念来画,交稿后她检查,挑优质的出产实物,到后来她确立每季的主题,不再检查筛选,让底下人自由发挥,再到后来她去北疆把铺子交给沈续霖,几年都没有看它一眼。天衣阁当然会脱离她的掌控,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她已经不是当初一心喜欢设计的小姑娘了,天衣阁出产的衣服自然也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她的理念,自然也不符合她的审美,无法/令她惊艳。
其实这些年,是她在慢慢的改变,天衣阁也在慢慢的改变,只是她每年都看着,一点点的变化好似不大,这回她隔了几年再回来看,便惊觉天衣阁已经面目全非了,她把这都怪罪到沈续霖身上,可沈续霖说的也没错,他接手天衣阁的时候,它已经是个盈利模式的商铺了,只是掌柜头脑不行,盈利不多,他接手后只是利益最大化,这有什么错。
他没有见识过天衣阁最初的模样,自然也不懂太后对天衣阁的感情,这是她前世的梦,是她今生从幼年便开始努力弥补的梦,只是后来她有了更宏伟的梦,便渐渐忽视了它,甚至让它成为了为其他梦保驾护航的工具,如果它有灵魂,一定在哭喊吵闹吧。
沈续霖问她,你的爱好还在吗?在的,她一直都喜欢画画,这些年也为家里人画了很多副画,花草山水也画过,但很少再画设计图了,毕竟山水人物都在眼前,她见之提笔就画,设计图却需要她绞尽脑汁的构思修补涂改,一副完美的成衣设计图,得花多少心血啊。画出了图纸她还得督工,确保裁缝绣娘能做出她理想中的样子,这又是个反复修改的过程,少年时的她可以为这事付出无限精力,如今却不行了,她太忙了,怎么能再做这些繁琐耗时长却价值不大的事情。
上一次画设计图,好像是为云姝做的过年衣衫,也只是随意画画,她以前给嘟嘟画过,凭着记忆中的样子再给云姝画了一副。她很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一项技能如果很久没有使用的话,是会渐渐遗失的,她好像已经没有设计的能力了,这些年没有再给天衣阁画过图纸,一个是没时间,另一个可能也是江郎才尽了吧。
是她先放弃了天衣阁,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沈续霖用它盈利呢,他是个商人,只负责赚钱,天衣阁的灵魂是它的创始人赋予它的,可它的创始人早就不管它了,它还哪来的灵魂。
第622章 拙荆
太后想到天衣阁这些年的经历,一时间感怀神伤,原来得到了一些东西就注定要失去一些,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很多,却从未察觉。
太后没有再要求沈续霖改变天衣阁的经营方式,就这样吧,她没办法一直为天衣阁付出,年纪越大精力越不足,她会逐渐抛弃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到了后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虽然她默许了天衣阁的经营方式,却还是让人去查了沈续霖的私产,对她名下生意的账目,以及李掌柜他们离开的真相,沈续霖绝不那么无辜,只看他做到了哪一步,若还在她的底线之内,她便当不知道了。
沈续霖经营这几年,自然没少发财,他光是用家里的生意和太后的生意往来就赚了不少,更别提他接管太后的生意定然会往家中渡些钱财,只是具体数目如何,还得太后查证过才知道。
太后也不想闹得太僵,沈续霖手段老练,做的账目也很细致,太后若要细查,就伤情分了,她大致查了一下她名下生意这几年的盈利情况,对一下出入往来,再大致评估一下沈续霖名下的产业价值,便能猜到他赚了多少,自然还是交给她的多,他拿的小头。
账目没什么大问题,太后就要敲打一下他的行商手段了,“我听说你收购了好几家商铺来扩充天衣阁,自己发财的同时也别断了别人财路,这种事情我以前也干过,结果嘛,你断了别人财路,别人就要断你活路,你手段别太激进,和气生财才好。”
沈续霖应是,他也很怕死,自从接管了太后的生意后,他出入身边都来了护卫,为太后做事,他就不是个纯粹的商人了。
“李掌柜的事情我也查过了,是冤枉了你,走便走了吧,你日后就带着这铺子里的人好好干,但是有什么事情得通知我,我还是天衣阁的东家。”
沈续霖说是,他日后有什么事情定然第一时间通知主子。
既然都说开了,太后为表和气,让他晚上带着妻儿来府里吃顿晚饭,算是东家酬谢掌柜。
沈续霖应下了,想着家里难登大雅之堂的妻子,回去得好好教教,可别在太后娘娘面前失礼了。
“什么?太后娘娘要让我们去郡主府吃晚饭?啊我,我要准备什么,我该穿什么好,哎呀不早说,我都没做新衣裳!”
王氏听说太后要请她们一家吃晚饭,又惊喜又慌张,她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人物呢。
沈续霖道:“寻常做客打扮便好,不是什么正紧宴席,只是她作为东家请底下伙计吃顿饭,你别太拘束,但也别失礼,说话前想想再出口。”
别的礼仪他一时也教不了,只能先教妻子见到了上皇和太后怎么行礼问安,他的儿子也要教。
王氏问:“阿仁这么小就也行礼啊。”
沈续霖只想翻个白眼:“世家大族三岁的孩子都要行礼,也就咱们商贾之家礼数不严,在商户圈子里松泛些也无妨,见了贵人怎么还能这样。”
沈仁安倒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父亲教了几回就学会了,王氏粗枝大叶的,教了许多回都不达标,真让沈续霖头疼。
就这么半天时间,沈续霖教了妻儿一些规矩,王氏还得梳妆打扮,打扮一通就忘得差不多了,到了郡主府面见太后时手忙脚乱的,让一旁的沈续霖很是丢脸。
他不由想,太后会不会在看他的笑话,当年他们的女儿那般优秀他不珍惜,如今娶了个这样的女人。
太后倒确实有点这样的想法,其实当年她并没有过分反对沈续霖,只要沈续霖能像季贤一样爱护嘟嘟,她还是很满意这个女婿的,可沈续霖实在让人失望,把什么都排在嘟嘟前面,仗着嘟嘟喜欢他无所顾忌,后来嘟嘟清醒了抽身离开,他什么都没了,如今娶了个这样的女人,可真没让她失望。
其实她也猜到了,他错过了嘟嘟,再娶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满意的,再也不会有哪个女人的外在条件比嘟嘟还好,而外在不够优秀,除非她有极其优秀的内在才能弥补,这个女人很显然内在也没什么水平。
“沈太太多礼,坐下说话吧。”
王氏又道了声谢,局促地坐下了,把儿子也按在身边,沈续霖看了眼她的坐姿,不是和她说过在地位比她尊贵的人面前坐位只能坐一半吗?她怎么大喇喇坐稳了。
太后和她应酬几句:“听闻沈太太是茶商王家之女?”
王氏忙道:“是是是,我娘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太后娘娘喜欢喝什么茶,我明儿让人送些来!”
说罢又觉得不对,忙看了眼沈续霖,他没看她,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太后笑道:“沈太太真是热情好客,我不在金陵多留,就不收你的好茶了。听说你在闺中时便跟着父兄去铺子里跑生意,那你和沈掌柜结亲真可谓是珠联璧合。”
王氏尴尬笑笑,她倒是会打算盘会看账,但仅限于处理家事,要说跟着父兄去铺子里跑生意,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当初沈续霖是金陵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她也不例外,她家和沈家有生意往来,她为了接近沈续霖,便跟着父兄去跑单子,就是为了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想想那时她追沈续霖也是完全不顾体统了,追到铺子里去,追到沈家家里去,最终把沈家老爷太太都感动了,他也妥协了,终于促成了这段婚姻。她以为他也是有几分喜欢她的吧,要不然他那么骄傲有主见的人,怎么会受家中摆布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可婚后生活,却让她连骗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王氏正想得入神,手上被儿子扒拉了一下,她低头看儿子,儿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上头,她一下就虚了,觑了一眼太后,对方正笑意微妙看着她,她就更慌了,发生了什么?刚才太后是不是和她说话了,她走神了没听见?
第623章 怨侣
太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人传膳上来,在饭桌上就完全是太后和沈续霖的主场了,他们两人很有话聊,你一句我一句的,既不冷场也不聒噪,萧艺和林芷萍偶尔也会接一两句,气氛挺和乐的,就王氏埋头苦吃,反正她也接不上话,还不如多吃点呢,这郡主府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沈仁安小小年纪就看出了母亲的窘迫,给母亲夹了一个蛋卷虾仁丸子,说这个好吃,娘尝尝。
王氏摸摸儿子的头,还是儿子贴心,比那个男人强多了,和太后有那么多话说,怎么当初没成姑婿呢?
太后看了眼沈仁安,夸这孩子体贴,“听说你就这个独子?好生培养着,日后继承你的衣钵。”
沈续霖含笑望向儿子,儿子没有继承他娘的秉性,他也很喜欢,生子在精不在多,父亲总劝他再生一个,可他也是独子,不照样光大沈家,父亲有亲兄弟,反而诸多排挤拉后腿,他的儿子只要足够优秀,就不需要兄弟。
吃过晚饭后,沈续霖让妻儿先出去,在车上等他,他再和太后娘娘说几句话,王氏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但她是早就想走了,在这儿呆的浑身不舒坦。
沈续霖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对太后道句歉意:“拙荆粗莽失礼,恳请上皇和太后娘娘莫要见怪。”
太后道:“无妨,可能是初次见面太拘束了,你回去也别责怪她。”
她看得出来沈续霖对这个妻子不太满意,人家的家务事她也不想多管,客套话还是得说几句的。
沈续霖再虚应几句,太后就让他回去,“别让妻儿久等了。”
大多时候她还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
沈续霖到了郡主府门外,王氏带着儿子在车上等她,他嫌车里热就骑马了,一路上没什么话说,回到家里他才说王氏。
“你今日也太失礼了,还好太后娘娘大度没和你计较,你不改改这性子,下回我还怎么敢带你出门?”
太后既是尊者又是长辈,和她说话她竟然走神了,等了半天都不见她回答,他估计太后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事后她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也不说请个罪道个歉啥的,反而唯唯诺诺不吭声了,太后只能说开饭了,当时场面尴尬得他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王氏还气呼呼的,“是我要去的吗?你既知我无礼,太后娘娘要传召你怎么不替我推了?你以为我想丢脸啊!”
沈续霖炸裂:“太后传召我怎么能推?你以为我是什么达官权贵吗?我只是她手底下一个伙计而已!别人家的夫人都知道替夫君应酬,你就知道逛街买东西!”
“我逛街买东西也是花我的嫁妆,没用你沈家一分钱!嫌我不懂规矩难登大雅之堂,那你倒是找个懂规矩的呀,我瞧你和太后相谈甚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姑婿呢!”
沈续霖当年和长公主那点儿旧事传的人尽皆知的,她也膈应的很,她自然知道自己比不得那位长公主,可沈续霖既然处处瞧不上她,为什么还要娶她,娶了她又天天数落她,她就是比不上那些皇室贵女,他有本事去娶呀!
沈续霖去捂她的嘴:“你疯了是不是!敢这样大喊大叫胡言乱语!你再这么不知轻重,不要怪我……”
“你想怎样!休妻还是打我啊!你敢!我生了阿仁,还给婆母送过终守过孝,你能休我?”
休是不能休,他也不能动手打女人,但他真是受够了这个泼妇,他让人去收拾东西,他接下来的日子都去铺子里住,不回家了。
沈仁安拉住父亲的袖子,喊他别走,沈续霖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温声道:“爹不在的日子里多去陪陪祖父,爹得空就会回来看你的。”
他的童年就不幸福,目睹了父母失和,虽然父亲母亲都爱他,但他们不相爱,就是对他最大的打击,他从小就立志,日后如果成家,定然要夫妻恩爱,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可他如今也让儿子走了他幼年的路。
沈仁安瘪起嘴巴开始哭,沈续霖还是狠心走了,他真的无法再和王氏同处同一个屋檐下。
上房的老太爷听说正院又闹起来了,叹了一口气,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还天天闹,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夫人过世了,他也不好管教儿媳,只能在孙子来请安时多教教他,如何哄得父母开怀。
沈续霖这次把正院的东西都收拾走了,看来是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王氏也堵着一口气不愿拉下脸面,就坐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他走后她才抱着儿子哭,说你爹去找别的狐狸精了,他要在外头成家,不要咱们了。
乳母忙捂住孩子的耳朵,让太太少说几句,这样的话怎么能对孩子说呢,会挑唆他们父子离心的。
“离心就离心!他要是对阿仁有几分为父慈心,就不会如此决绝,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阿仁是我生的,他就跟着我,以后他就是死了,也不许阿仁给他摔盆!”
乳母劝道:“太太当初追老爷时多勇敢,为何如今不肯拉下脸来说句软话,他心里还是有您,有这个家的。”
王氏抚面痛哭,她也会累的,她已经没有那时的精力了,难道要她一辈子追着他哄着他吗?她在娘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儿,为何嫁给了他要这样低声下气!她以为就算一开始她死缠烂打,只要她成了沈太太,婚后他会对她越来越好的,可没想到日子过成了这样。
而且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及不上那些世家贵女,沈续霖拿她和她们比,注定会失望的,她不想东施效颦,她就是她,他如果真的看不上,那这辈子就这样吧。
沈仁安抬起小手给母亲擦眼泪,父母总是吵架,他幼小的心灵也很受伤,小小年纪就不太爱说话,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他真怕爹娘有一天分开了,那他怎么办。
第624章 相聚
商铺的事没什么问题了,太后再查了一下女学和济慈堂的事情,林芷萍是誓要让金陵女学比上京城女学,往里头砸了不少钱,扩建了教学区,一应教学设备都做到了尽善尽美,书院学风也严谨,就太后肉眼所见,确实比京城女学也不差什么。难怪林芷萍天天为了钱和沈续霖拉扯呢。
金陵这边的济慈堂环境就更好了,江南百姓本就富庶,又无战事,济慈堂人数本就不多,当地官府也有钱资助,基本不需要太后操什么心。
在金陵呆了半月,诸事毕,太后就迫不及待登上了往泉州的客船,她已经很久没见女儿了,甚是想念。
林芷萍也跟着去了,她要让姑母看看泉州的女学和济慈堂,在她的管理之下欣欣向荣,绝不会让姑母失望。
嘟嘟早在父母出京时就收到了信,知道父母即将到来,兴奋了许久,盼了月余,父母在金陵逗留许久,终于要过来了,她可太开心了。
“明珠,外祖父母到了你要好好表现,不要惹他们生气,得空多陪伴他们,不要再成天往外跑,咱们今年年底也要回京了,你得有个京城贵女的样子。”
明珠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但娘说娘的,她听她的,中午吃过饭后趁娘睡着了她又溜了,去找隔壁的小伙伴玩耍。
金陵行至泉州只需三四日路程,嘟嘟派人去码头守着,估摸着父母今日要到,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打扮,把女儿也拘过来,务必要呈现出最好的风貌让爹娘看到。
明珠被丫鬟按住梳头,她一直叫嚷疼,说丫鬟扯疼她了,搞得几个梳头的丫鬟很是为难,她们明明没有使多大劲儿呀,给公主梳头也是这样梳,公主都没喊疼呢。
嘟嘟在镜子里白了她一眼,道:“嫌她们梳的疼,那等我梳妆完毕,我亲自给你梳。”
明珠就不吭声了,还是丫鬟梳吧,娘给她梳头她要是敢乱动,真要揪得她头皮疼了。
季贤今日去军营了,但嘟嘟一早就叮嘱过他,她看到了爹娘的船就会让人去军营喊他,他一定要陪着她一起迎接父母。季贤说他知道了,岳父岳母到来,他怎么敢不迎。
太后和萧艺重游泉州,心中也万千感慨,当然最激动的还是要见到女儿和外孙女了,说来也怪,他们在外游历时,一年两载不回宫也没有多大冲动,这回离开了女儿几年就想的不行。
船还未靠岸,他们老远便见到码头拉了横幅,是总督府的横幅,她一时恍惚,想到了当年父母在泉州任职时,她和萧艺带着嘟嘟来泉州,母亲带着弟弟在码头迎接他们,当时也是拉的总督府的横幅,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她再来泉州,在那边等她的是她的女儿和外孙女。
船慢慢靠岸,太后和萧艺站在船头,渐渐的就看清啊码头上站着的人,嘟嘟一身华服美丽动人,脸上没有岁月痕迹,但添了些成熟风韵,手里牵着个小姑娘,也是锦绣堆砌,只是皮肤黝黑,看着不大漂亮。
船还没停稳,嘟嘟就踩了上去,太后和萧艺上前几步扶住她,让她慢着些,嘟嘟扑到了母亲怀里,诉说相思之情。
太后轻抚她的肩膀,说娘也想你,这不就来看你了嘛。
“爹娘这回过来可要住个大半年,年底和我们一块儿回京,日后再不走了,咱们一家子就在京里呆一辈子了。”
太后笑道:“一辈子还很长,哪里这么快就说死了。”
嘟嘟鼓鼓腮帮子,看看娘又看看爹,感慨道:“爹娘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依旧这么风姿绰约,和我站在一块儿倒像是我的兄姐了。”
太后和萧艺相视一笑,两人都熟知彼此的想法,有人夸他们年轻,他们就是开心。
嘟嘟和父母说了半天,才把明珠拉出来:“明珠别愣着,快叫人!”
明珠心说我倒是想叫,你一直和外祖父母说话,哪拿儿插得上嘴。
“明珠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见过林姨母。”
林芷萍看着她笑了笑,她每回来泉州都住总督府,明珠和她接触也不少,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便对亲戚家的孩子很好,对明珠也很好,明珠常说林姨母比娘温柔多了。
太后俯身去牵明珠的手,夸她长得高,比云姝还小半岁呢,好像比云姝还高些。
嘟嘟嗤了一声,说她除了长得高也没别的优点了。太后不赞同看了她一眼,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呢。
明珠早习惯了母亲贬低她,说就说吧,她当听不见。
太后又问起季贤:“季贤在忙吧,晚上得空回来吃顿饭么,咱们一家子也许久没坐在一桌吃饭了。”
说到这个嘟嘟才想起来,“我都让人去通知他了,说看到爹娘的船了,他怎么还没来!”
“夏日里有战事,他这时候正忙着呢,不得空也无妨,你不要拿家里的事去烦他,晚上不得空回来吃饭也没事,日后总有时间的。”
嘟嘟不以为然:“他哪有那么忙啊,快去催催他,若见着了就说不必来码头了,回家去。”
嘟嘟又让下人去催他,太后也不想一见面就教训女儿,想着回家再说。
嘟嘟和父母久别重逢,一路上就叽叽喳喳个没完,明珠坐在一边百无聊赖,途经海滩边时她撩起帘子来看,太后问她在看什么,她腼腆笑笑说没什么,嘟嘟也往外瞥了一眼,瞪她:“是不是又想买炸小鱼干炸虾卷儿吃了?别吃了,回家吃饭。”
明珠悻悻把帘子放下了,太后无奈笑道:“你呀,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难怪你在信中老说明珠和你顶嘴,是你和她吵架吧?母女俩处的和姐妹一样。”
今日也就是在外祖父外祖母面前明珠收敛了一下,初次见面想留个好印象,要是没有长辈在,方才嘟嘟说她,她又要顶嘴了,然后母女俩吵吵一路回家。
嘟嘟努努嘴巴,她才没有呢,是明珠不体贴,就知道惹她生气,她小时候和爹娘可亲了,明珠一点儿都不和她亲。
第625章 冤家
一家子回到总督府,明珠一下车就要往自己院里跑,被嘟嘟叫住,“干什么去?快吃饭了又跑哪儿去?”
明珠道:“拆头发去,我头疼。”
“梳半天才梳好的,你就不能多维持一会儿?”
“不要,我头疼。”
太后道:“头疼就快去拆了吧,小孩子家也不必梳太繁复的发式,扯疼了头皮就不好了。”
明珠听这话就跑了,嘟嘟在后头叫了一句:“要吃饭了快些回来!”又回头对母亲抱怨,“哪儿就扯疼她了呀,再寻常不过的小辫子,她就嚷着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她只恨不得剃个光头才好呢,以前偷偷剪头发被我发现打了一顿,后来再不敢了,头发也是能乱剪的吗?”
太后非常理解嘟嘟的心情,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生了个女儿长的不好看还不爱打扮,天天跟个假小子似的和男孩子在一块儿玩,在家里要么吃零嘴儿,要么和她顶嘴,每天都要惹她生气,她快活无忧过了二十几年,生了这个小魔星后日子里添了不少烦恼。
可再怎么不济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嘟嘟天天骂她训她,但她都五岁了依旧是独女,季贤就是独子,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嘟嘟说她现在没精力再生养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已经快让她崩溃了,还是等明珠大一点懂事了再给她生个弟弟吧。
太后听她抱怨哭笑不得,告诉她:“你要用真理教化她,用母爱感化她,让她对你信服孺慕,而不是天天训斥她,和她吵架,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你,哪家这么小的孩子会和大人吵架?她和她爹吵架吗?”
嘟嘟愤愤噘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呢,明明是我生她养她,天天带着她,她就和她爹亲,她从不和她爹吵,就和我吵!”
太后问她:“你小时候敢和我吵架吗?”
“那不敢,我现在也不敢和您吵架呀!”
娘在她心里是至高至上至亲至爱的存在,她怎么能和娘吵架呀,年轻时为了那个姓沈的和家里吵吵,那是脑袋被门夹了,不算的。
“所以呀,为人父母在子女面前是一定要有威信的,明珠不怕你,你该想想你的问题。”
那嘟嘟就想不明白了,她小时候爹娘都很疼爱她,从不打骂,但她就是很爱他们,尤其崇敬娘,但娘平日里依着她,真到了不依的时候,只要娘一黑脸,她就怕了,哪里还轮得到打骂,可明珠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怕她,也不听她的话,她一直觉得这是孩子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几人坐在桌上说了会儿话,菜渐渐端上来,季贤也赶回来了,对岳父岳母行大礼告罪,军营里有事耽搁了,未能相迎实在罪过。
嘟嘟又想数落他,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提前安排吗?又误了家里的事。
太后和萧艺都说无妨,公事要紧,他们会在这边呆一段时间,也不急在今日。
嘟嘟让人去催明珠,一家子长辈都到齐了,她还在磨叽什么呢,让长辈等她吃饭。
明珠被下人带过来了,嘟嘟一看她,把头发拆了随意扎着,衣裳也换回了单衣单裤,就这么一看,真是个混小子,今天一早给她梳妆打扮都白忙活了。
明珠一看她娘的样子就知道又要骂她了,先发制人:“这样舒服,穿着舒坦我吃饭还能多吃一碗呢,方才那一身忒束缚了,影响胃口。”
太后笑道:“没事儿,在自己家里怎么舒服怎么穿,又没有外人在。”
嘟嘟道:“她可真是不见外呢,和外祖父母也算初次见面,这就原形毕露了。”
外祖父母在她出生的时候就见过她,但在明珠的记忆里,这次就是初见,她可真是不见外。
萧艺也说不碍事,“姑娘家大方坦率些也好,自家人面前何必忸怩,我倒觉着明珠这样挺好的。”
他们夫妻俩都觉着,自家的孩子放屁都是香的。
吃过午饭后季贤无暇陪岳父母多坐,他还得赶回军营去,太后让他去,回头数落女儿:“你看你,他公事那样忙你还非得揪着他回来吃饭,少吃这一顿也没什么。”
嘟嘟说就是他不会安排时间,办事效率低,“行了行了不说他了,爹娘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吧,快去你们的院子里歇息,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明珠忙道:“那我带林姨母去她的院子里。”
嘟嘟道:“林姨母都来多少次了,用得着你带啊,芷萍,你自个儿去吧,缺什么叫下人拿,不用见外。”
林芷萍确实也来的多,嘟嘟也不把她当客人了,每回都住那个院子,那就是给她留着的。
林芷萍也没和她见外,打个招呼便自个儿过去了,明珠则被母亲拘着一起去外祖父母的院子里,一路上又听着外祖父母和母亲说话,到了院子里还要说,不是说让他们歇息吗?还要说多久呀。
“爹娘先休息吧,睡醒了让下人来通知我,我来陪爹娘聊天。”
好了好了终于说完了要走了。
太后无奈笑道:“又不是客人,哪里要你特意作陪。”
嘟嘟挽着母亲的手撒娇:“这不是作陪,我就是有许多话想和爹娘说呀。”
明珠在底下玩手指头,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有多少话说,她和娘咋没那么多话说呢?难道她不是娘亲生的?
终于从外祖父母的院子里出来了,明珠又想溜,被嘟嘟捉住,“跑哪儿去?陪我午睡。”
“我不困。”
“我困。”
“可是我不困呀。”
“你不困也跟着我睡!”
她总有这个本事,三句话惹得嘟嘟河东狮吼,嘟嘟这辈子的暴脾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了。
明珠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一定不是娘亲生的,外祖母怎么不会这么大声和娘说话,娘也不会对外祖母大声说话,可娘天天骂她,她也天天顶撞娘,别人都说娘这么漂亮,她这么丑,一定不是娘亲生的,那她的亲娘是谁呀?
第626章 慰问
泉州的济慈堂是太后创办的第一个济慈堂,一直都关/注颇多,她就算人不在,也总有亲人在这边任职,以前是她的父母,后来是她的堂兄,如今是她的女儿女婿,更别提她的女婿季贤就是从泉州济慈堂出来的,如今得空时也会去转转,嘟嘟不爱管这些事情,但对泉州济慈堂也时常照料,那里当之无愧是环境最好的孤寡之家。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太后一家子前往济慈堂慰问群众,除了实在脱不开身的季贤,其他人都去了,路上太后问明珠有没有去过济慈堂,明珠说去过,太后便道:“那你有没有擦亮眼睛瞧瞧,哪个男孩子长的标致,搞不好日后就是你的了。”
嘟嘟听到这话笑了,她和季贤就是在济慈堂认识的,只不过后来她不记得了,季贤却一直在努力,他们能走到今天,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全靠季贤在努力争取,他但凡松懈一分,他们也就没结果了,所以娘才让她珍惜。
明珠道:“男孩子要那么标致做什么?我觉得阿青他们就挺好的啊。”
她口中的阿青是隔壁吴将军家的儿子,和明珠一块儿长大,还有刘家的明钊明锋两兄弟,四个孩子玩的最好,但可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明珠一直觉得自己是男孩儿,就要和男孩子一起玩,女孩子穿着漂亮衣裙戴着精致头花一起玩丢手绢的游戏,她觉得太娘了。
她这个样子,嘟嘟已经在考虑她日后怎么嫁人了,该不会比她娘还晚吧?
一行人到了济慈堂,这里的管事带着里头的住户亲自来迎接,每个人都衣着整洁,精神面貌也还好,大人有些沧桑粗糙,但小孩子都挺健壮的,看着便和普通农户一般,院里晒了各种干粮鱼虾,还有正在做的绣活,都是方才有人在忙活,听说太后过来她们便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去迎接。
这也是太后乐意见到的,她拨款办济慈堂并不是养着懒人吃喝玩乐,在里头只要手脚能用,就要干活,济慈堂只是为无家可归之人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可不是养着那些好吃懒做的人。
林芷萍向太后陈述泉州济慈堂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有人走就有人进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过世了,也有些孩子长大了出去了,也有些新人进来,但大多都是老人,这几年海边战事微小伤亡不多,进济慈堂的烈士遗孤也不多,只有些老无所依的老人,生了重病家里不养了,便送过来。”
济慈堂起初是朝廷设立的救助烈士遗孤的机构,后来太后接手扩建,不仅接纳烈士遗孤,只要是身世清白但无家可归之人,济慈堂都接,老弱病残也接,但进了济慈堂就要服从里头的规矩,要不然那些地痞流氓也混进来想白吃白喝,济慈堂哪养得起这么多人。
这样一来,那些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的老人,儿女不想养了,就送到济慈堂去,但济慈堂有规定,家里也得每月送钱粮来,毕竟老人伤残不是官府朝廷弄的,没义务给他们养老送终。
可就算有这个规定,还是许多人愿意出这份钱,把老人家送去。他们年轻人做工累,没那么多时间伺候老人,济慈堂有免费帮工他们为什么不用,给钱就给钱,老人住在家里,每月饭钱医药钱也要那么多,还耽误人工呢。
太后亲自去慰问了这些老人,伺候他们的帮工大多是其他同住这济慈堂的邻居,他们帮工是有钱的,这些老人的子女给的钱就是他们的工钱,至于老人吃饭看病的钱都是济慈堂出的,要不然太后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不就是用在这些地方。
太后去慰问这些老人,大家都感恩戴德,用泉州方言在说些感恩的话,太后在泉州呆过几年,听得懂一些,听不懂的看老人家的表情也知道是在感激她,她亲切地和老人家握手,坐在她们床边听她们絮絮叨叨说话。
她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她这辈子咋就这么大爱无私呢,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可她这辈子投胎都是公主之女,下辈子投胎应该就直接是公主了吧,而且是太平盛世不用和亲的公主。
但也并不是每个被送进来的老人都感恩,有些人年轻时脾气就不好,老了依旧不好,被子女送进来天天大吵大闹,骂子女没良心不养她,骂这里的人对她态度不好,平时也就任她叫骂,按时给吃喝就是,拉在身上就叫人去清理,其他时候不管她,今日由于太后一家过来,管事怕她闹事,就把她关到了后头仓库里,她还一直骂,就把她的嘴堵上,反正不让她发出声音来侵扰圣听。
可太后还是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妇人捂着血淋淋的手掌尖叫着跑出来,边跑边喊,说大夫快来看她,里面那个疯子把她的手指咬断了。
萧艺第一时间去捂太后的眼睛,太后则低头去捂明珠的眼睛,让明珠靠在她腰边,另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小孩子看不得听不得这么血腥的事情。
那手受伤的妇人扑到他们面前来求助,太后周围的下人挡在主子身前把她隔开,太后让人快去叫大夫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妇人只是痛哭哀嚎,话都说不清了,方才还能叫嚷几声,这会儿痛感袭来,痛的她恨不能就这么死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太后让人去前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两个护卫去的,管事也跟着去了,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太后让嘟嘟先带着明珠出去,在车上等她,若是太晚了她们就先回家吧,嘟嘟说好,让爹娘也早点出来,说完就拉着明珠赶紧走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真是吓坏了。
萧艺问妻子:“你要不也和她们一块儿走吧,我留下来善后。”他也不想让妻子看到太恶心的东西。
太后摇头,“济慈堂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能躲,我不怕的。”杀人她都见过了,还怕这种小阵仗吗?
第627章 恶妇
护卫和管事查探归来,拿了根手指头,就是那个妇人断掉的手指头,食指,饶是太后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差点吐出来,她宁愿直接看到一具全尸。
太后让人快带这个妇人去找大夫,别在这等着了,萧艺拍拍她的肩膀,问她还要留在这儿么?
她习惯了独当一面,以前是萧艺不懂事,如今他很有担当了,她也可以歇歇,做个在他怀中躲雨的小妇人。
“那我先出去了,你看看这边,我就在车上,有事情叫我。”
太后叫林芷萍一块儿走,林芷萍脸色也很难看,但她还是站住了,说她不走,她要留下来处理这事,泉州济慈堂是她的辖区,出了事情她怎么能跑。
太后觉得她还算有担当,也就等她一个交代。
管事带萧艺和林芷萍去仓库,昏暗但干燥,布满灰尘味儿,只在墙上开了扇小窗,有一律日光照射进来,正照在一张躺椅上,躺椅上绑着一个人,日光照耀下蓬乱脏兮兮打结的头发和沟壑丛生的脸,勉强能看得出是个女人。
听到门口动静,这个女人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门口,笑容阴恻诡桀,在屋里唯一一缕阳光照耀下,不觉得温暖,反而倍感阴鸷。萧艺庆幸妻子没来,要不然看到这样的一幕,晚上该做噩梦了。
萧艺问这是谁,管事说是一个月前被子媳送进来的高王氏,她前阵子跌伤了腿,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她本就刻薄寡恩,常打骂儿媳,伤了腿脚后需要人侍奉,依旧不改本性,儿媳不再忍她,和丈夫一合计把她送来了济慈堂,每月出些钱粮请人照顾,日后就让她呆在这儿养老了。
可她进了济慈堂也不安分,天天骂天骂地,骂儿媳杀千刀,骂儿媳没良心,这里接了她儿子的钱来照顾她的人都被她骂走了好几个,人家宁愿不赚这几个钱也不想受她的冤枉气。只有梁大婶,因为有两个女儿在女学读书,虽然女学免学费书具费,还有免费的午饭吃,但总有别的地方要花钱,梁大婶不希望女儿落人太多,她在济慈堂里什么活都干,能多赚一点是一点,高王氏脾气暴戾没人愿意照顾她,只有梁大婶肯接这个差事。
今日因为太后要来,管事怕高王氏闹事,就把她关到了仓库里,让梁大婶按时去看看她,送水送饭,高王氏因为被关起来更加暴躁,梁大婶给她拿出帕子喂水时她一口咬住梁大婶的手把她的手指咬下来了,疼的人去了半条命。
萧艺怕有什么隐情,还亲自问了高王氏几句,没想到她连太后都骂了,说她假仁义,自己享富贵,从指甲缝里漏出来一丝肉沫让这些百姓沾沾腥,就对她感恩戴德了,真要这么仁义,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也让大家都去京城转转,怎么就他们一家子坐那皇位呢?他们享尽了天下的富贵,却不肯分出一些来恩惠百姓,他们才是该死。
萧艺转身出去,让人把这高王氏处死,教训他们道:“济慈堂济的是慈善的可怜人,这样的恶人叫恶有恶报,你们收留她作什么?日后再有这样的人,你们也不必收!去通知她的家人来收尸,那位受伤的大婶,多给些银钱和药材弥补,手指头怕是接不回去了,听说还有两个女儿在读书?芷萍,这事你就多费心,她的孩子多优待些。”
林芷萍听命,心下也对这事很是恼火,就两个月没来,济慈堂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她还想让姑母看看她的本领呢,现在好了,姑母该怎么看她?
萧艺定下这事就走了,林芷萍犹豫了一下,说她留下来善后,萧艺也随她,他赶着回车上安慰妻女呢。
太后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问事情怎么样了,明珠还在车上,他就没细说,只说大夫在治了,没什么大碍,芷萍留下来慰问伤员,他们先回去吧。
回家后,嘟嘟头一回叫明珠去隔壁寻她的小伙伴玩耍,明珠有些懵,方才在济慈堂院子里她实则没看清楚,但后来从长辈的神色中察觉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娘叫她去玩,那应该是和她无关的事情,那就不管了,天塌下来还有大人撑着呢。
太后看她这么欢脱,还好没吓着,他们一家三口往里走,萧艺才说了高王氏的事情。
“我让人把她处死了,你没意见吧。”
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光是诋毁皇室就是死罪了,萧艺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太后其实并不习惯处死别人,她身居高位,惹她生气的人很多,但她不会轻易要人家的命,毕竟她是从另一个尊重人权的地方来的。
“处死就处死吧,这种人也确实不可怜,我得和芷萍说说,济慈堂是避难所,可不是这些恶人的避难所,这不是引狼入室嘛,倒害了无辜的可怜人。”
但这种事情其实很难辨别的,他们可以凭肉眼辨别一个人是不是很可怜,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没有生存能力,但他们没办法辨别一个人是不是心存恶念,有些人把丑恶隐藏在可怜的外表下,济慈堂怎么能不收留他们,
这种人只能小心甄别,可高王氏是连隐藏都不愿隐藏的,她进济慈堂的时候就摆明了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样的人济慈堂都愿意收留,实在是太圣母了。
林芷萍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他们都要吃晚饭了,太后让人等等她,等她回来,旁的也别说,先吃饭吧。
饭桌上林芷萍沉默寡言,他们也没再说白天的事情,吃完饭让季贤和嘟嘟先回房,他们说说话。
林芷萍对姑母告罪,说她辜负了姑母的期望,没想到济慈堂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她的失职。
太后道:“今天的事情呢,一个是管事识人不清,以后立个规矩,心术不正的人不许进入济慈堂,另一个嘛,知道我要来,就把那些不好看的东西藏起来,我知道这是各行各业都会有的潜/规/则,但我不吃这套,不管是好是坏,都摆到我面前来,我过来看,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难道只是看他们粉/饰/太/平对我歌功颂德吗?”
她说的是他们,但林芷萍自动代入了自己,姑母一定觉得是她授意底下人这么做的,这回她真是百口莫辩了。
第628章 商铺
济慈堂处死了高王氏,通知高家人来收尸,高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他们把母亲送进济慈堂是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照顾,结果却死在了里头,就算她伤了人,就可以随便处死吗?杀人才要偿命,她没杀人,为什么要偿命?济慈堂大可以把她送回家中,他们也愿意赔偿伤者,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处死了她呢?
济慈堂给出的理由是她诋毁皇室不敬太后,可高家以王氏精神疯癫为由拒不承认这个罪名,她已经疯了,皇家为什么要和一个疯子过不去?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们只是想讹点钱罢了,还能真和皇家硬碰硬不成?林芷萍本想息事宁人,花点钱堵住他们的嘴算了,太后不同意,她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济慈堂是救难所,却也是规矩严明之处,没有人可以利用她的善心来做坏事。
她不肯花钱善了,高家抬着王氏的亡灵来济慈堂门口哭丧,太后就让梁大婶带着两个女儿也出去哭,她们孤儿寡母的本就艰难,母亲又断了手,日后再做不了别的活计了,高王氏咬断了她的手指,这笔账找谁算?
虽然济慈堂会承担她的医药费,但济慈堂可不是在为王氏买单,反而是高家该为母亲的过失买单。
高家人来济慈堂吵吵本就是为了要钱,如今倒被别人讹上了,还可能要倒贴,自然就不敢再逗留了,说人死如灯灭,有什么恩怨不能过去?来讨死人的钱,怎么拿的安心呢?
梁大婶便说你们都能为死人讨公道,我怎么就不能向死人讨债了?自家讨债的时候就说怕死者死不瞑目,别人家来讨债就说人死如灯灭,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高家人想用道德来压迫济慈堂,但他们本就是不占道德的一方,来闹也讨不到好处,一家子灰溜溜走了,管事夸梁大婶做的好,她和两个孩子的以后济慈堂都会负担的,她们安心呆在这儿便是。
梁大婶虽然遭了厄运,却还是对济慈堂保持着感恩态度,高王氏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只能怪自己命苦,好在济慈堂还愿意收留她们孤儿寡母。
因着这一出,济慈堂的名声也没那么好了,那些图省事想把父母送进济慈堂的人家也得考虑考虑,老人家进了济慈堂会过什么日子,定然是比不得在自家舒坦的。
出了这种事情,林芷萍自觉在太后面前抬不起头来,接下来去女学视察,她都没那么热络了,不敢再积极表现,万一又出了什么事情,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女学倒没什么事情,太后查看了泉州女学近半年的考试成绩单,班级评分表等,去吃了她们的食堂,拒绝了和各班选出的优秀学子代表亲切会谈,她在书院里随意闲逛,装作路人,偶尔揪几个小孩子问一问她们对学堂的看法,大多都是说挺满意的,只有个别说食堂饭菜不好吃,先生每天布置太多课业,云云。
林芷萍还是把这边的事业做的不错的,高王氏那一桩是意外,太后就着这事立了新规矩,她应该不会再犯了。
陈华和柯洛听说太后来了泉州,亲自来见她,向她请辞,他们年事已高,想离岗荣养了,无力再为太后打理生意,请太后另请高明来接他们的手。
太后问:“你们都是与我同龄的人,怎么就说年纪大了无力管事了呢?这铺子一开张便是你们经营的,这些年也盈利不少,我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就算找到了,也需要你们再培训几年才能独当一面。”
陈华道:“您不是招了沈老板做掌柜吗?我们的铺子一并给他管也无妨,沈家本就是在泉州发家,做过海运生意,沈老板对铺子的经营应该比我们有心得。”
太后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沈续霖,但他野心太大,她并不放心把所有生意都交给他,她觉得陈华可以再干几年的。
“沈掌柜已经有许多事情了,杂货铺我不想交给他,你们经营铺子这么些年,就没有什么得意门生,可以继承你们的岗位么?”
陈华道:“铺子里的小伙计平平无奇,不及沈掌柜十之一二,我们也是为了铺子的未来考虑,毕竟是我们俩这些年的心血,还是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好的接/班人。”
“你们就这么确定,沈续霖是好的接/班人么?”
她想到来泉州前,她问过沈续霖要不要同去,沈家在泉州已经没有生意了,但沈续霖接手了太后的生意后,时常和泉州的陈华他们有来往,太后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他犹豫了一下,说不去。当时她以为他是怕到时候众人都住进总督府他尴尬,就不去了,可眼下陈华他们极力推荐,她却多想了,该不会沈续霖早就盯住了这边?
陈华说他只是提个建议,具体定谁还得看太后的意思,但他们是不打算做了,请太后早日找人来接替他们。
他们两人当初和船行老大闹翻出来自立门户,全靠太后扶持他们,后来他们也为太后干了这么多年,赚了不少钱,也算有交代了,如今船行的陈老大也过世了,他们想退下来过些轻松的日子也不算过分的请求吧。
太后答应了他们,说她这几日考虑考虑,回去后把自己身边人清点了一番,发现真的无人可用,还是只能叫沈续霖来,可她又确实不太想让沈续霖一家独大。
萧艺给她出了个主意,不如把那个铺子合并到沈家的万升商行吧,算是她在商行入的股,日后她就不管那个铺子了,只从万升商行拿分红便是。京城很多权贵都是这么和商户合作的。
太后想了一下,觉着这个法子可行,就是不知道沈续霖同不同意,这便让人去封信给他,让他来泉州看铺子。
萧艺笑了笑,他可是很希望和她早日游行天下呢,而不是为了这些事情在这几个地方奔波,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第629章 远行
由于要等沈续霖来交接生意,太后和萧艺就在泉州多呆了几天,期间他们得空时便和女儿外孙一起出游,明珠和母亲合不来,倒是和外祖父母很合得来,太后沾沾自喜,她就说嘛,她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
这就让嘟嘟很郁猝了,明珠和她爹亲,和外祖父母也亲,甚至和林芷萍都相处的很好,就和她这个亲娘处不好,这是命里犯冲么?
关于这母女之间的相处之道,太后让嘟嘟想想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再代入到她和明珠身上,母女最该是贴心的,怎么会合不来呢?她又安慰女儿,等明珠大一些,知道男女有别了,会更亲近母亲的。
嘟嘟也只能但愿如此了,想着今年年底回京,明年便把明珠放到女学去,上学了总会懂事吧。
沈续霖收到了来信,太后想让他接管泉州的铺子,他立刻乘船过去,那个铺子他早就看中了,和陈掌柜旁敲侧击了几次,看来是起作用了。
但他到了泉州,才知道太后是要把那个铺子卖给他,抵资入股拿分红,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和他的商行合并到一起,少了大梁的金字招牌,销路会不会和以前一样畅通也不好说,而且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太后掺和到他私人的生意里来的,她若是成了万升商行的股东之一,岂不是要看商行的账本,年底分红定然是只能多给不能少给的,他貌似赚不到什么,而且他利用太后的生意和商行之间资金引流的事情她也会知道,那他许多小动作都不能做了。
可他人都来了,当面拒绝就伤感情了,他讨价还价了一下,问能不能一次付清,就算他高价盘下这桩生意,也就不必太后抵资入股了,入股有风险,万一他经营不利铺子倒闭了呢?拿现银却是万无一失的。
太后道:“若是亏了我自认倒霉,我信你的经营手段,也不急着用钱,就入股吧,年底有多少分多少。”
太后摆明了就是要占他这个便宜了,他能不让太后占吗?他如今拥有太后所有生意的经营权,太后可以说是他的大金主,他在太后身上赚的,绝对比太后在他身上赚的多。
沈续霖应下了这事,择日就和陈华他们签协议过户铺子,大梁杂货铺的招牌也不挂了,直接换成了万升商行的招牌。沈续霖看着这个招牌一阵唏嘘,他们家本就是从泉州发家的,后来历经波折,将商行搬到了京城又搬到了金陵,到如今万升商行已经是全国连锁了,他却未在泉州开一间,也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如何,总之他不敢回泉州开铺子,如今太后这半是强买强卖地塞给他一间铺子,没想到又挂上了万升商行的招牌,他们沈家这算是回来了吧。
搞定了这个铺子的事情,萧艺夫妇俩就该启程了,他们这辈子总是为子女为江山为国家大义在奔波,总要留一段日子为了自己旅行吧,他们的足迹不该只停留在泉州金陵和燕城,还有许多地方他们都没有去过,也该去了,再不去就走不动了。
嘟嘟眼泪汪汪的,她不许爹娘走那么远,她问爹娘这一走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回京,太后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实话,不知道,前路很长,走哪儿是哪儿,走不动了就回京。
她可以骗儿子说明年就回京,却不想骗女儿,嘟嘟在这方面也比她哥哥敏感些,他们如果不说清楚,嘟嘟怕是缠着不让他们走。
可嘟嘟知道了,就更不让他们走了:“这怎么可以,爹娘年纪这么大了,就带这么几个人去游历,万一路上出事了可怎么好?你们要去哪儿?带上我,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你不行,你要和季贤和明珠呆在一块儿,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嘟嘟说:“那我把明珠带上,让季贤在这儿呆着,要不让季贤辞了军中的差事,跟着咱们去游历吧!我觉着这样行,正好,咱们的队伍中也需要一个青壮年,季贤加入正好。”
她想的很简单,这么说也确实是可行的,但季贤有他的想法,明珠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愿意跟着去游历么?而且这一回他们夫妻俩是想随便走走,不打算带太多人,嘟嘟一家子跟过来,行李下人一大堆,他们的队伍就太累赘了。
嘟嘟为这事和父母闹上了,她不同意父母轻车简行去浪迹天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折腾啥呀。
她不同意也不行,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父母的主了,在父母的再三/保证和她的眼泪汪汪中,亲自送父母到了城门口,爹娘答应只在中原这一块儿转一转,说每隔十日给她来一封信,她才放行的。
但她还是长了个心眼儿,让季贤派了几个懂武功的侍卫跟在爹娘身后,随身保护,常给她报信,她一定要知道爹娘的动向的,
不过就他们派去的那几个人,没跟几天就把人跟丢了,灰溜溜地回到了泉州,嘟嘟愤愤骂他们没用,很快就收到了爹娘的来信,让她不必派人跟着他们了,他们在外行走多年,走江湖的经验不比他们足么?
季贤也是这么说,岳父岳母心里有成算的,如果连他们都遭了算计,他们为人子女远在千里之外还能赶过去救助呀。
萧艺夫妇俩出了城门就换装换马车了,既是微服出游,就不必再引人注目,他们带的人和东西都不多,就一辆马车,萧艺带了个侍卫金平,太后带了个丫鬟秋水,马车里放了两个箱笼,带了些日常惯用之物,这一回可真是轻车简行,简的不能再简了。
萧艺问她怕不怕,这一出门没有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是要吃些苦头的,她从小矜贵,如今老了倒要受这罪,会不会后悔。
太后笑道:“有什么悔不悔的,若觉着快活就继续走下去,若觉着苦就回家享福,又没人强迫咱们。”
萧艺笑容欣慰揉了揉她的后颈,此生得一爱侣,足以。
第630章 小镇
黄昏斜阳青石巷,白墙黛瓦的小院门前散落着稚童二三,看门老狗偶见生人轻吠几声,各户人家都起了炊烟,这小城里的烟火气是最适合养老的了。
只一户人家是例外,左邻右舍都知道,这家主人是两个老光棍,一大把年纪了不成家不立业,两个大男人混在一起,年轻时四处闯荡玩乐,如今老了,两个人穷困潦倒,偏还好吃懒做,不起火天天去下馆子,没钱去下馆子就靠亲朋接济,那巷口的苏大夫慈心,时常接济他们。
“笃笃笃……”
“进来!”
木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灵巧少年的脑袋,眼睛明亮有神,见人先笑:“林爷爷齐爷爷!我娘做了芋团和糯米鸡,让我送些来给你们,你们若是没吃晚饭就当晚饭吃,若是吃过了就当零嘴儿吃。”
林瑞和齐铭见了他都笑,让他快进来,少年推门进来,是个身量高挑纤薄的小子,虽然一身布衣,但瞧着很是精神,长的也俊秀,若换上绫罗绸缎,说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也没人怀疑。
“来的正巧,我们正好没吃晚饭呢!本来打算去下馆子,这可好了,又有口福咯!”
少年笑道:“又下馆子呀,馆子里的菜再好吃也少了点儿家常味道,两位爷爷若是不想去,随时来我家吃,我娘厨艺好!”
这两位爷爷并不是邻里说的老光棍穷酸汉,娘说两位爷爷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学识武功钱财都不缺,二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历经世事,这辈子享过荣华吃过苦,如今来这小城里养老,他们二人也不是什么老光棍,他们是神仙眷侣。
两位爷爷和他的爷爷是挚友,爷爷过世后,娘想接两位爷爷来家中奉养,两位爷爷没有子女,他们当一家人好了,可是两位爷爷说他们图清净,两个人作伴也挺好的,拒绝了娘的请求。娘便在巷口开了家医馆,两位爷爷住在巷尾,两家隔得不远,时常走动。娘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让他送些给两位爷爷,而且每月给两位爷爷请一次平安脉,两位爷爷也常给他们些银钱接济,给他买衣裳穿买零嘴儿吃,带他下馆子,还会教他武功诗文,他们两家虽不是至亲,走动起来也相当于至亲了。
林瑞笑道:“就数你们娘儿俩孝顺,好好好,哪天我们不想吃馆子了,就去你们家吃,就怕我们俩吃久了,你们嫌弃。”
“那不能,娘说天天都我们母子俩吃饭,怪冷清的,加上两位爷爷就有四个人了,多热闹。”
他娘的厨艺确实很好,但他们孤儿寡母的,林瑞和齐铭又是两个老年单身汉,不好常来往,怕邻里说嘴,所以平日里多是这小子来给两位爷爷送东西,作为回报他们会带孩子去买东西,或是给些银钱让孩子带回去,他娘开的医馆医药钱便宜,对一些老弱妇孺都不收钱,向来是亏本状态,需要这二位的资助。
齐铭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还没,这就回去吃了,不过吃饭前他还得给齐爷爷教作业呢,爷爷前阵子教他的拳法,他回家练了几天,今日耍给爷爷看看。
两个老光棍便坐在院子里边吃糯米鸡边看晚辈打拳,两个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少年一通拳打完后,运气收拳,齐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膝盖窝,他脚下一软就跪了下去,齐铭空出一只手来拎住他,道:“慈恩啊,你娘打小给你泡药浴,你的身子骨向来比同龄人强,怎么这打拳软趴趴的,下盘不稳,看来还是练的不够啊。”
林瑞道:“你也别那么严厉,慈恩才学没多久嘛,他打小研习医术,也就这两年才跟着咱们练武的。”
“都怪老鬼头没把他教好,他自己就是三脚猫功夫,又乱教孩子,慈恩功底不扎实,都这么大了才正式习武,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期了。”
苏慈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齐爷爷口中的老鬼头是他的亲爷爷,是个神医,其实也不是亲爷爷,爷爷是娘的师父,他是娘亲生的儿子,本来该叫外公的,爷爷说他把娘当儿子女儿徒弟养,虽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最亲近的两人,他叫爷爷就是。
从他记事起他就跟着娘和爷爷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一直在路上奔波,直到两年前爷爷在外病逝,娘扶着爷爷的灵柩返乡,就是这里,洛阳城的一个小镇,后来他们就在三元镇住下了,没多久齐爷爷和林爷爷也来了,他们是爷爷的挚友,去爷爷的坟前祭拜过后,也在三元镇住下了。
娘在巷口开了个医馆,两位爷爷在巷尾起了个小宅子,娘说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爷爷已经过世了,两位爷爷没有后人,娘想送他们终老。
林瑞道:“错过了就错过了嘛,慈恩又不上阵杀敌也不提刀闯江湖,他日后子承母业做个大夫就是,只要医术好,功夫能防身就行了。”
这是他娘的原话,慈恩从小接受母亲灌输的这种想法,自己也是这么认知的,只是他们还是想尽力教他许多东西,他这颗明珠本就不该散落在市井之中蒙尘,他应该接受最好的教育,长成风华熠熠的模样。
“慈恩你明日得空吗?来爷爷这儿读书。”
慈恩问:“读什么书?我带回去读成不成?我要在医馆帮工,我把书带在身边,得空时就读。”
林瑞说不行:“你来我这儿,我教你读书,有些书不是识字就能读的,你呀,从没上过学堂,虽然你娘教过你识字看医书,可人这一辈子,要读的不仅仅是医书。”
慈恩不考科举,所以他也不上学堂,不读四书五经,他从小识字读医书,礼义廉耻娘也会教他,所以娘不认为他还有去学堂读书的必要,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跟着娘和爷爷四处奔波,也无法安定下来上学堂,但在三元镇住下后,同龄人都在上学,他有些羡慕,觉着他是不是也该去学堂,可娘的医馆很忙,他想帮娘分担一些,便没提过这事。
林瑞让慈恩回去和他娘说说,以后他白日里就来他们家读书习武,医馆忙可以请个帮工,他们出钱。
慈恩开心应下,两位爷爷幽默风趣又知识渊博,跟着他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也很乐意。
第631章 读书
院子里的篱笆门响了,百味也做好饭菜了,她端着一碗粉皮蒸肉出来,便看到儿子手里拎着个钱袋子晃晃悠悠进来,问他拿的什么,儿子笑道:“是林爷爷给我的,他让我/日后白日里去他那儿读书习武,晚上回家吃饭睡觉,医馆娘忙不过来就请个帮工,这是他给咱们的钱。”
百味皱眉:“你怎么又拿他们的钱?回回去都拿钱,成什么样子了!”
慈恩疑惑:“不是您说两位爷爷不差钱么?而且他们又没有后人,林爷爷说他们死后家产都给我继承呢!”
“你胡说什么!”
林瑞是说过这话,他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慈恩这话说的,好像盼着两位爷爷死似的。
慈恩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百味让他去洗手吃饭,慈恩洗完手出来见娘已经给他盛好饭了,桌上有他喜欢的粉皮蒸肉和糯米鸡,还有一锅冬菇鹌鹑汤,娘让他多吃些,正长个子呢,每顿都得喝汤。慈恩也不挑食,每顿吃饭都能吃两大碗,汤也能喝半锅,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百味要不是有林瑞他们接济,还真养不起这个半大小子。
“你林爷爷让你去读什么书?”
慈恩咽下了嘴里的汤才道,“不知道呀,林爷爷说我不能只看医书,那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书,大概是四书五经?”
百味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去就去吧,你林爷爷是书香世家的子弟,还中过举人呢,比私塾的夫子学问可好多了,你跟着他也不亏。”
慈恩笑嘻嘻地应下:“好呀,我也觉着两位爷爷博学多才,除了不会医术外,当真是完美无缺了。”
那他既学习了爷爷的医术,又学了林爷爷的学问和齐爷爷的武功,那他岂不是最完美的人了?嘿嘿嘿嘿嘿嘿~不过方才齐爷爷说他下盘不稳,好似是说他学的不好,看来读书习武都不容易,他还不一定能学到二位爷爷的精髓呢。
百味看着儿子一会儿傻乐一会儿郁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跟着两位爷爷读书习武,倒确实有那家人的样子呢,只是跟着她这个娘被埋没了。
“你以后当大夫,只要医术好就行了,读书习武只是锦上添花,读书能明理,习武能防身就够了,不必学的太精。”
慈恩愣了愣,娘又来了,每次在他对未来满怀期待的时候,娘总会提醒他,他日后做大夫只要医术好就行了,别的不必学太精,他这辈子真的只能当大夫吗?
饭桌上一时没了声音,母子俩同桌吃饭气氛竟变得紧张起来,慈恩已经感受到了母亲的束缚,百味也感受到了儿子的挣扎,这样安宁的日子是不是要没了。
慈恩要去两位爷爷的家中读书习武,百味没有拘着他,说她中午会去给他们送饭,晚上他就领着两位爷爷来家里吃,慈恩满口答应了,第一天精神满满去上学。
林瑞说要教他读书是谋划已久的,他不是正经夫子,虽然学识渊博,但一时也不知从哪儿讲起,为此他和齐铭商量了好多天,两人一起备课,总之把一个世家子弟该学的东西都列出来了,林瑞就挑了自己擅长的几样拿来教慈恩,想想他小时候先生是怎么教他的,他就怎么教慈恩,有些他不懂的,如果慈恩想学,他也愿意重金聘先生来教他。
百味中午来给他们送饭时,在门外停留了一下,听听他们在读什么。
“玄武门之变是太宗登基最重要的一环,有史册记载太子建成和其弟元吉凶残,但后世更多的是评价隐太子贤德,因为太宗李世明是夺嫡胜出嘛,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能在他死后,甚至是李唐江山覆灭后,才有人敢站出来为隐太子说句公道话。”
饶是林瑞做好了课前教案,准备今天讲什么,一上课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但他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文人,上的也不是正经课堂,其实就是三个人在聊天,只是讲话的时候引经据典,慈恩有什么不懂的就发问,两位长辈替他解惑,课堂氛围很是轻松,又长了不少见识,慈恩很喜欢。
百味不知道他们的课堂内容,听到林瑞在和慈恩讲这些,吓得手一抖食盒都掉在地上了,里头的人听到动静看过来,问是谁,百味一时无措,慈恩跑来开门,见是他娘,笑道:“娘是来给我们送午饭的么?咦,食盒怎么掉了!”
慈恩弯腰捡起食盒,拉着母亲的手进门,百味含笑解释了一句:“在门外听你们讲课听得入神了,食盒都没拿稳,快看看饭菜跌出来了没有?”
慈恩打开食盒来看,说没呢,只是洒了几粒米饭在边缘,他用手捡起来吃了,被母亲训斥他又不洗手吃东西。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嘛,我这就去洗手。”
林瑞笑道:“今日上午教他读的诗,他就学以致用了,真是个聪明孩子。”
百味笑了笑,大概这就是她和世家子弟的差距吧,她会教儿子爱惜粮食,却不会用到这句诗,这么浅显的诗她也知道,可她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自然也不会想到教儿子读唐诗宋词。
“我方才听到林叔在说玄武门之变的事情,是在教慈恩读史书吗?”
林瑞道:“不是正经读,只是读诗时读到了盛唐时期,那就不得不提唐朝那几位帝王,自然就少不了他们的生平事迹。”
百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午饭也吃不太下了,慈恩倒是没心没肺吃的欢快,林瑞和齐铭也吃的挺香,他们两人都会做饭,但两人都不喜欢做饭,在这小镇定居,两人也不好请下人,太招眼了,只能经常下馆子,或是吃百味做的饭菜,衣服脏了随便洗洗,太脏了就不要了买新的,家里卫生轮流打扫,齐铭还种了很多牡丹花,他们两个大男人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的,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穷困潦倒邋里邋遢。
第632章 老友
洛阳的冬日也是冷的,临近腊月,天就冷的人搓手了,齐铭去镇上买了些衣物和粮食回来,还拿回来封信。
“是写给你的,你瞧瞧。”
父母过世后,林瑞便一直在外,再也没回过京里,但他一直和京里的兄长保持着联系,临近年脚下,可能是兄长写的信来问候吧。
林瑞打开后,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
“七哥安好,我与阿艺云游在外,途经洛阳,闻听四哥说起你与齐大哥定居洛阳,特来拜会,小聚几日。”落款是阿宝。
林瑞和齐铭相视一眼,眼中喜色都不多,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要不要和百味说一声,带慈恩避一避?”
林瑞道:“要的要的。”
慈恩在房里不情不愿地收拾包袱,娘去了一趟林爷爷家,回来就和他说,他们去周边城镇出诊吧,天冷,多带点衣裳,可能今年不回来过年了。
“为何这年脚下去出诊?大过年的去人家家里问诊,会不会被人家拿扫把赶出来么?”
老神医过世后,百味就没去过外头出诊了,开了这个医馆坐诊,一来她医术不及先师高明,二来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半大小子也不方便行动,如今年脚下她要出诊,慈恩有些惊讶。
百味只是冷冷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过问,你跟着去就是。
“那过年咱们住哪儿呀?什么时候回来?”他实在不想这天寒地冻的去出义诊,开春了再去不行吗?
百味想了想,道:“我有一个病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住在很远的地方,咱们如今出发,差不多明年开春就走到了。”
慈恩问是什么地方,要走那么久,百味犹豫了一下,“京城。”
她动作很快,今天通知慈恩要走,第二天母子俩就把医馆门关了,坐车去了周边的城镇,林瑞和齐铭也在家里收拾屋子,迎接许久未见的老友。
萧艺夫妻这半年也走了不少地方,从泉州出发,先是到了豫章各郡,再去了荆楚之地,看看他们的鱼米之乡,如今是太平盛世,这些地方的百姓都安居乐业,他们乔装成普通百姓,游览各地景点,吃遍各地美食,半年时间走遍了中原地带,最后又晃到了洛阳,去找他们的老友相聚过个美满年。
他们不知,他们过了个美满年,别人就不美满了,年脚下远走他乡,他们夫妻俩还打算在洛阳呆到开春,看过了洛阳牡丹再走,这可为难百味母子了。
他们夫妻俩是腊月十二到的,一路打听才寻到了他们的住处,看到这样的小宅子,他们不由怀疑,他们来是不是打扰了,这样小的宅子住的下他们吗?
秋水敲了敲院门,里头有男人应声,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待门打开,露出林瑞那张虽生皱纹却精神饱/满的脸,见是他们,脸上便笑开了,朝里头喊:“阿铭!备茶,贵客来了。”
“快进来,我从收到信就盼着了,盼了这许多天,可算是来了,这大风大雪的天,可冻坏了吧!”
萧艺和太后跟着进屋,笑道:“昨日就到了洛阳,在城中休息了一日才过来的,你们怎的不住元宝巷了?倒搬来啊这小镇,可让我们好找。”
林瑞道:“小镇安宁,我们打算在这儿养老了,这镇子虽小,风土却不错,你们若不嫌我这儿简陋,便多住阵子,领略一番小镇风味,你们二人在龙庭凤阙里过了大半辈子,说不定会喜欢这样的新鲜。”
“自然喜欢,我们这半年微服出行,可是过了普通百姓的日子呢。”
夫妻俩进到屋里,只是个小小的客厅,齐铭在给他们倒茶,他也显了些老态,大概他们两个大男人过得糙了些,不像萧艺精心保养,但这两人的精神头还不错,老了也是帅老头。
“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在镇上买的,你们尝尝可喝得惯?若喝不惯就只能喝白开水了。”
齐铭还是这样直言直语的,好在他们都是多年的交情了,萧艺夫妻俩也不恼,喝了一口确实很一般,勉强喝完了这杯,下杯就要白开水了,
林瑞道:“我和阿铭很少开火,今日既然你们来了,待客之道不能寒酸,我这便亲自下厨去,你们想吃什么?”
秋水忙站出来道:“怎能让二位老爷亲自下厨,这等事情自然是我们做奴婢的来,金平来厨房帮我吧。”
两个主子就带了他们两个下人,秋水本来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这一回跟着出来,可是什么事情都包揽了,她也确实全能,能做饭能洗衣,也能伺候太后梳妆,还能帮着规划路线打探消息,至于侍卫金平,负责保卫他们的安全,提扛重物,总之这两人都很忙,但他们得以追随主子远游,回京后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日子。
为了迎接他们到来,林瑞去镇上买了很多食材,都在家里备着呢,有食材秋水才好大展身手,整治了八菜一汤,够他们吃了。
林瑞和齐铭好久没在家里这么正式的开席了,又是多年的好友没见,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推杯换盏叙旧情,太后说他们打算在这儿住到开春,赏完了牡丹再走,会不会影响了他们,林瑞犹豫片刻,说不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太后又问:“七哥和齐大哥就打算在这儿定居养老了么?不再走了?”
林瑞齐铭相视一眼,都说不走了,他们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余下的日子只要有相爱之人陪伴,住哪儿都行。
“说的也是,我们原还想着,能否与你们结伴同游去一些地方,既如此,还是我们自己去吧,只是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林瑞让她看开些,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心系之人不必非得日日在一处,只要知道彼此安好便可。
太后看了齐铭一眼,其实她想问,齐铭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但七哥还有家人,他们为什么不选择去京城养老,这样他们这些亲人老友还能时常相见,而不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如今是还和京里有些联系,哪日不来信了,是不是就永别了。
第633章 无力
越往北走越冷,冰雪也渐渐厚重,慈恩跟着母亲在路上走了很久,过年也是在客栈过的。新年那几天没有马车愿意接客,他们母子俩只得在客栈住了几日,在客栈里吃了些好的菜好肉,还好他们出门前林瑞给了他们不少钱,他们此行钱是不缺的。但百味深知孤儿寡母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的道理,挑的是城中的大客栈,专门招待有钱人的,只要有钱在客栈里住一年都行,倒也不会谋财害命,服务还有保障。
过了最热闹的那几日,街上许多店铺就开门了,马车也开始拉客了,百味母子俩又启程了,在京城外百味就换了身装扮,她扮成个中年男子,慈恩则是在白净的脸上贴了块烫伤的疤痕,丑的很,慈恩讨厌这疤痕,不知道为何母亲为何要让他贴这个,母亲让他不要问,并且要求他在京城不许叫她娘,得叫她师父。
慈恩是个乖孩子,他能感觉到娘有很多秘密,至今还不肯告诉他,可能是时候未到吧,他不想惹娘生气,就先不问了。
百味望着城门叹气,这是她当年离京后首次回京,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忘记她,还派了眼线盯着林家吗?林烨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京,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一直在禁锢着他,还在守株待兔。
前些年一直是师父偷偷潜回京给林烨治伤换药,两年前师父去世,到如今林烨体内的蛊应该已经很大了,必须得换,这回就算太后夫妇俩不去洛阳,她也得来京里,只是如果他们没去,她可以把慈恩放在齐叔那儿,而不是像如今带着慈恩来京城,她真的很怕,万一被发现了……
进了城后,百味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林琰家中,路过朱雀大街时,慈恩想去看看热闹,都被她拉住了,说正事要紧,以后有空再逛。
百味敲了林家的门,出示了他们的信物,便被迎进去了,他们家的门房都知道,每隔两三年,便会有个人持着一块青藤玉佩上门,老太爷交代过,见到这玉佩直接把人带进来。
林烨的病实则已经很不好了,他年前已经抱病请假在家休养了,蛊虫续筋法本就是治标不治本,他的身体也早伤了元气,就算手脚能动,也不会是长命之人,这些年只是用药吊着,这回百味来给他换蛊,见到这情况,就知道不妙了,他的身体已经多处腐/败,没办法靠蛊虫支持了。
可是林烨已经很满足了,“我很感激你和神医,让我多活了这十几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儿女双全,一个男人该完成的使命我都完成了,只是遗憾没能送父母终老,没能养育儿女成人,但在我死前能再见你一回,也算安心了,这些年你还好吗?”
百味淡淡应了一声:“挺好的,你不要说胡话,还能再治的。”
如果师父还在,可能化腐朽为神奇,但她不行,她的医术差师父太多,寻常疾病能治,剑走偏锋她不敢。
慈恩在一旁听着,看着这位老爷看他娘那柔情万千的眼神,这啥意思呀?娘难道和这人有过什么吗?他爹该不会就是……?!
难怪娘让他在京城不要喊她娘,喊师父,是不是怕这人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呢,他难道见不得人吗?是了,这位老爷已经有妻室儿女了,方才见到了,那两个孩子都比他小些,这么说是娘在前,可他为什么没有娶娘?让娘带着他流落在外?
慈恩想了很多,把事情串一串,应该是当年娘和爷爷给爹治伤,娘一直照顾爹,日久生情,后来爹痊愈了,就和娘有了他,但林家是豪门世家,娘只是个江湖医女,他们不许娘进门,给爹另娶高门贵女,娘又不愿为妾,便带着他离开了林家。
这样想来,难怪林爷爷对他那么好,是因为他是林爷爷的侄孙么?爷爷死后,娘还要进京给爹治伤,应该是还爱着爹吧,可爹这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苍天呐,好不容易见到了他爹,就要丧父了?虽然爹这么多年没管他和娘,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看爹和娘说话的样子,应该还是爱着娘的吧,如果知道有他,应该也会爱他吧。
虽然爹没尽过为人父的责任,但他不能不孝,接下来的日子,慈恩每日熬药喂药,还陪着聊天,给他端茶倒水,林烨很喜欢他,问他是什么时候跟着师父的,他说从记事起就在师父和爷爷身边了,是师父捡到了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的。
林烨笑了笑:“这样很好,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跟着你神医爷爷的,你们的医术代代相传,不会埋没。”
慈恩苦恼挠头:“可爷爷在世时说,师父只得到他五六成的真传,我更是不济,怕是两三成都没有,我们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果爷爷还在,爹的病一定还能治的。
林烨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你还小,还有很多年能学呢,你会越来越好的,可能将来会超越你师父。”
百味拿着药方进来,就看到慈恩坐在林烨床边和他说话,她让慈恩去煎药,她给林烨把脉,眉头依旧解不开。
林烨问:“怎么了?是不是很不好?”
百味道:“你如今的身体,已经受不了换蛊之痛了,我若按着以前的法子换蛊,你可能会受不了痛楚,心脉受损而死。可是不换蛊,它在你的体内也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已经很大了,就算我每日打药喂它,它还是会躁动,每次它一动你就痛苦不堪,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把你折磨死。”
林烨苦笑:“用你觉着最好的法子来吧,我不怕死,也不怕痛,但若是让我受尽苦楚而死,还不如给我一味药,我这便吃下安乐死。”
百味道:“如果我说,安乐死就是最好的法子呢?”
作为一个医者,她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不负责,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便把药给我吧。”
百味嘴角苦涩,“还是和你家里人商量一下吧。”
林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论怎么说,父母的丧子之痛,妻子的丧夫之痛,儿女的丧父之痛,都是他造成的,他可以一死百了,却让这些生人为他哀痛。
第634章 春遇(终章)
兴平十九年春,翰林院学士林烨旧疾发作卒于家中,林老尚书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帝赐哀荣,予林尚书归家荣养,调其次子林熔归京接任户部尚书一职,长女惠国郡主回京奔兄丧,林氏一族荣宠依旧。
乾元殿内,帝王负手而立,听来人回禀:“林烨死前不久有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少年曾进林家暂住,据府上家丁口供,就是给林烨治病的大夫,山羊胡子中等身材,旁边跟着的少年是他的徒弟,一个脸上有烫伤的少年人,”
“这对师徒人呢?”
暗卫吞了口唾沫,道:“已经走了,林烨一死他们就不见了,城门口只有他们进城的记录,没有出城的记录。”
皇帝拧着玉扳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回来了,可惜,还是为了林烨,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这些年也是他懈怠了,他不可能盯林烨一辈子,林烨隔三差五请病假,是朝野皆知的药罐子,他也习以为常了,没想到这回竟然死了。
听说林烨死了,他就知道一定是神医师徒俩回来过了,林烨死前他们一定来治过的,可他知道的太晚了,他们跑的也太快了,这回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没有让人去找,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百味也不是年轻时的势在必得了,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帝王,凡事习惯了权衡利弊,百味留在他身边没有任何益处,他已经有了三宫六院儿女双全,百味若是进宫,他又该怎么安置她,只是知道她来了,还是想见一面,毕竟是他藏在心头多年的朱砂痣啊,这一走,就是永别了吧。
百味母子俩已经离了京城在回洛阳的路上了,慈恩眼睛都哭肿了,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他好懊恼自己没有送爹出殡,为什么爹一死娘就连夜带他走,连戴孝守灵都不让他守。
百味不懂他哪来这么多眼泪,她和林烨年轻时还算有交情,他死了她伤心了会儿,还是走为上策,毕竟自己和儿子更重要,可慈恩不过和他相处了这么几日,怎么就这么悲痛了?
慈恩哭着说:“我爹死了,我这回真是没爹的孩子了,我都没叫他一声爹,还没告诉他,有我这么个……哎嗝~”
慈恩被他娘一个巴掌拍的脑瓜子嗡嗡的,百味虎着脸瞪他:“谁说他是你爹?”
慈恩瘪着嘴说:“不是他吗?他不是和你以前有过一段情吗?我不是你和他生的吗?”
百味嘴角抽抽:“不是他!他要真是你爹,我怎么也会让你在他灵前磕个头的!”
“那我爹是谁啊?”
百味犹豫一下,说:“你爹已经死了,负心汉,不说也罢,你要找你爹做什么?是谁生你养你?跟着娘不好吗?还想去找爹?”
慈恩抹抹眼泪,委屈道:“也没找,就是觉得,如果林大人是我爹,那还挺好的,我觉着他人很好,如果他真是我爹,我觉着娘带着我离开,他也一定是有苦衷的吧,他肯定不是负心汉。”
百味苦笑,儿子和她的眼光倒是很一致,林烨是很好,是她和慈恩没福气,没有这样的丈夫和父亲。
知道林烨不是他亲爹,慈恩就没那么伤心了,问娘能不能揭掉脸上的面具?他戴着真是不舒服。百味亲自帮他揭下来了,出了京城了,不戴也没关系。
他们母子俩回到洛阳,正是洛阳牡丹盛放之时,今年的牡丹花期特别长,往年这个时候牡丹都凋得差不多了。
慈恩在路边的树上掐了一朵白牡丹,高声欢呼:“娘!这牡丹真新鲜,可以带回去插瓶了。”
百味笑了笑,让他别摘太多,别把树撸秃了。
慈恩便欢快地掐花,一朵,两朵,诶,地上还有一朵,噢,是朵假花呀,做工真好,都能以假乱真了。
“小孩儿,这是我夫人的花。”
慈恩抬头,见到一位俊美的……大伯?
这可真是矛盾,眼前的就是一位大伯,可这个大伯长的又真是俊美,他从没见过这么英俊贵气的大伯,比林爷爷和齐爷爷还要英俊潇洒。
太后见萧艺在和那小孩子交涉,以为有什么麻烦,也过去看看,待看清了这孩子的样貌……她好像看到了壮壮小时候。
慈恩看着过来的夫人,好漂亮贵气的大娘呀!
“夫人,这是你的花吗?我在地上捡的,喏,还你~”
太后愣愣接过花,慈恩把花还给她就想走了,却被这位夫人叫住,“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谁?”
“我叫苏慈恩,我爹……死了。”
“那你娘呢?”
慈恩皱了皱眉头,觉着这么漂亮的夫人看着不是坏人,便答了她,“在那儿呢!娘!”
慈恩大喊一声,百味笑着看过来,却不经意和他身旁的夫妇目光相撞,这么多年了,他们虽然没见过几回,但那样姿容绝世的人,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百味愣在原地,远处的夫妻俩比她更快回过神来,带着笑意从容不迫走过来,一步一步,像是云端神殿里的天神,要带走她的儿子,她这个凡人,是追不上的,从此便天人永隔。
“苏大夫,好久不见。”
(正文完)
第635章 萧天赐番外(一)
秋风卷起落叶,坤宁宫的庭院里,洒扫宫女刚扫过一遍,地上又铺了一层灰尘,小宫女苦着脸拎着扫把箕斗慢腾腾走过去,嘴里嘀嘀咕咕骂天:“瘟天!诚心折磨人不是?”
明心站在庭前,瞧着这些不识愁滋味的小丫头,一向规矩严谨的她破天荒的没有开口训斥。罢了,她们也待不了多久了,这坤宁宫,马上就要易主了,她们这些前皇后的下人,还不知道会被打发到哪里呢。
“姑姑,娘娘找您。”小宫女细声细气的来唤明心,明心忙快步往里走,道:“可是娘娘不好了?”
“没,刚喝了药,瞧着精神头挺好,估摸着是有事交代。”
明心没再多问,快步进了内殿。内殿里一股子浓重药味,又混着熏香味儿,明心刚从外头清冽的秋风里进来,一进屋子就一股子恶心气儿。
“快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给娘娘拿顶风帽戴着,一个个的没点眼色,我一刻不在你们就惫懒不是?”
明心疾言厉色,内殿一干宫女霎时便忙乱起来,开窗的开窗,找帽子的找帽子,撤熏香的撤熏香,屋内顿时躁动起来。
皇后韩氏半躺在雕花大床上,面色灰白形容枯槁,浑身透着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我已经这般了,何苦再折腾她们。”明心接过宫女递来的风帽坐到床沿给皇后戴上,一边柔声道:“娘娘别说这些,您是九天凤凰,有上天庇佑的,一阵小伤寒,还能伤了根本吗?您还要瞧着大公主成婚生子呢!”
皇后咳嗽了一阵,气喘微微道:“我如今也就放不下她了,我若去了,你就去她身边服侍,定要护她一世安稳。”
明心黯然点头,若是太子还在,大公主如何会无依无靠。
“你去请母后来,我想见见她。”皇后作为儿媳,本该去给太后请安,但她实在是起不了身了。
明心得令,带了个小宫女去上阳宫。太后和太上皇已近六旬,瞧着还是春秋正健风华正茂的模样,尤其是太上皇,和皇帝站在一块儿如兄弟一般。两人精神头也好,这些年常出京游历,太后一边做慈善事业一边游山玩水,她又懂得保养爱美,如今瞧着比久病的皇后都年轻。如果不是两月前那事,这两人还在江南游玩,压根儿不会回京,便是回了京也不会住宫里,一堆子糟心事儿。
太后一听皇后要见她,心里也有些底,便稍敛仪容随着她去了。皇后半躺在榻上,见太后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太后忙快步上前按住她:“你身子不便,不必这些虚礼。”
皇后被太后按着躺回去,太后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床沿边坐下。明心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婆媳,比平民人家的婆媳都要亲昵许多,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她的娘娘,一定会是另一个太后。
皇后韩氏是今上元后,出身书香世家,十七岁和今上大婚,进宫之后立刻就掌了宫权,太后和太上皇不久便出京游历,临行之前留下懿旨,中宫嫡长子出世之前皇帝不得纳妃。
世人都说皇后好福气,嫁入宫廷之中,享受了皇后之位带来的荣宠,却又拥有了平凡人家的温情。皇帝是励精图治的明君,于女色上并不上心,但对皇后很敬重,而且在嫡长子出世之前,后宫只有皇后一个女人,两人也过了段举案齐眉的日子。长公主虽然性子娇蛮些,但皇后淳仁大度,和她处的也好,而且皇后进宫不久便怀了身孕,第一胎便是儿子,着实过了两年舒心日子。
嫡长子出世后,朝中便有了选秀呼声,皇帝竟然没有拒绝。皇后为此很是洒了几把伤心泪,太上皇那样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不是所有人都有太后的福气。好在新人进宫后皇帝也没有表现出对哪个特别的偏宠,依旧最爱重皇后,后来因宁国大长公主过世守了三年国孝,在那几年一直都是太子一枝独秀,直到出孝后才有了喜讯,二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后也生下了大公主云姝,嫡长子女皆出自皇后之腹,中宫地位稳如泰山。
皇后原本还安慰自己,选秀是为了平衡前朝不得已之事,皇帝终究是对她最好,可是苏贵妃的出现如一把利剑扎碎了皇后梦幻的泡沫,原来,皇帝也有那么肆意的笑容,那么温柔的眼神。对后宫不上心,不是因为忙于朝政,只是因为后宫没有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
苏贵妃是罪官之女,才貌双全却被家世所累,先是进宫做了女官,后来成了皇帝枕边人,生下了四皇子,一路高升至贵妃位,要不是因为他们母子,皇后娘娘和太子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太子年少立储又如何?他终究是死在了皇权倾轧里,皇后打理后宫多年,本就诸多旧疾,又碰上中年丧子,如今病来如山倒,太医说已是时日无多了,如果不是还记挂着大公主,只怕当时就随着太子去了,如今请了太后来,怕也是托孤的意思。
“母后,臣媳自知时日无多,如今实在是没办法,才冒昧打搅母后。”皇后强撑着病体,说完两句话便要喘上一阵。
“何必咒自己,你才多大,我都还不认老,你就说些丧气话。”
“臣媳如何能与母后比。母后,臣媳最挂念的就是云姝了,臣媳走后,请您将云姝带到身边教养,以后将她嫁的远些,别留在京里。”
皇后声音悲切,一席话后又是一阵咳嗽,明心拿了帕子给皇后捂着,一边让太后坐远些,当心过了病气。太后声音威严:“又不是什么痨病瘟疫,哪里就这么容易过人了?我毕竟年纪大了,也护不了云姝多久,你若当真挂念她,便好好养着看着她生儿育女才好,你瞧嘟嘟,有亲爹娘在就是过的快活,我若没了,她的日子绝没现在好过。”
皇帝偏宠贵妃母子冷落皇后,为此事太后不止一次和他起过冲突,但皇帝毕竟还是孝顺,太后的话他还是听得进一些,对嫡长子女确实爱重,但对正妻却诸多不满。
坤仪长公主一向厌恶妾室庶出,且和皇后亲厚,对贵妃从来没好脸,为此兄妹俩也起过冲突,长公主更是直言皇帝宠妾灭妻贵妃红颜祸水,当时可把皇帝气坏了,若不是两人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又有太上皇和太后从中斡旋,皇帝当时定是要发作的。
后来太后也教训过长公主,有些事情他们做父母的可以说,她身为妹妹就不行,他们兄妹感情再深也是两家人了,她再这般任性,和兄长之间的情分总有耗光的一天。再说她也要为自己的女儿想想,若是日后四皇子上位,她身为皇姑或许能免于一劫,但她的孩子能得好吗?
长公主听了这话后便没再管过皇帝后宫事,只是两月前皇帝带领几个儿子和文武百官去西郊围场狩猎,太子竟然堕马而亡。太子的坐骑是自幼驯养的名驹,出发前也检查过的,为何会突然发狂将主人踩死于蹄下?皇帝大动干戈的彻查一番,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杀了几个奴才。朝中对此很有异议,可是有皇帝帮着掩盖,他们哪里抓得到把柄,别说是朝臣了,就是太后痛失长孙想抓幕后凶手,不也无从下手吗?
太后在外游历多年,京中早是皇帝的天下,皇帝想保谁,太后又能如何?为此皇帝算是众叛亲离了,太子死后皇后便开始缠绵病榻,大公主也搬去了上阳宫随着太上皇和太后居住,白日里来坤宁宫侍疾,坤仪长公主更是没再和皇帝说过一句话,陪着皇帝的,只有他的爱妃幼子。
皇后剧烈咳嗽一阵,月牙色锦帕上竟然洇出血色来,太后心中震惊,皇后却只是凄凄然一笑:“求母后应我。”
太后忙站起来:“我应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说罢快步出了坤宁宫。她实在不想再看皇后这副模样,这都是她儿子造的孽呀!
大公主站在檐下,瞧见祖母出来,便忙赶着迎上去行了个礼,一双眼睛不住地向后瞧,却又隐忍着不敢开口。太后瞧着心疼,同样是公主,嘟嘟一向肆意妄为,云姝却如此小心翼翼。“去瞧瞧你娘吧。”
云姝双眼一红,便提着裙摆飞奔进了内殿,太后回了上阳宫,傍晚时候便听到了丧钟响,皇后甍了。
太后和太上皇换上素装去了坤宁宫,上午时候她就有了些预感,才留了云姝在那里,她是不敢留的,皇后和太子的早逝,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哪里敢留在那里碍着皇后的亡灵呢!只是如今她要去坤宁宫镇着场子,皇后一死后宫无主,所有人怕都要去投靠贵妃母子了,她若不去镇着,皇后死了还要遭人践踏。
对于皇帝,她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大概是像了萧艺,是个痴情种子,只可惜他的身份所致,也没有在对的时间遇上那个人,才衍生了这许多悲剧。他选择了他的爱情,放弃了作为父亲丈夫儿子的责任,太后说不伤心是假的,可她能如何呢,儿子大了,早不是当初对她言听计从的年纪,太后也只能眼不见为净,等料理完皇后的丧事,带着云姝离开这座宫殿。
第636章 萧天赐番外(二)
坤宁宫里满堂缟素哭声一片,大公主一身重孝在灵前痛哭,太后厉眼扫过周围人一圈,发现皇帝和苏贵妃都不在,四皇子倒是和两个庶出兄长跪在一处。
“那两个呢!”太后声音疾厉,周围哭声立时便息了下来,众人都知道太后说的是谁,只是没人敢应。
大公主哭腔里带着狠劲道:“母后说不见他们,也不用他们来上香!”说罢还剜了四皇子一眼,母后说的他们,自然也包括了他,可他为了不惹人诟病,不顾母后遗命来了,还为母后披麻戴孝,他怎么有脸?若是皇兄还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庶子摔盆捧灵,皇兄是怎么没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他就不怕母后和皇兄的亡灵晚上去找他?
太后拍了拍大公主的肩膀,去往灵前上了柱香,而后留下了两个嬷嬷在坤宁宫看场子,她和萧艺则去了乾元殿。
还好他们没有扑空。
皇帝一身素服坐在龙床上,脸上有着哀戚之色。太后瞧着怒从心头起,大步上前往皇帝脸上扇了一巴掌。“这是我替国丈夫妇打的,他们金娇玉贵养大的女儿,嫁到咱们萧家来,生儿育女服侍翁姑,打理后宫平衡前朝,辛苦了半辈子,结果落了个母子齐逝的下场,我对不起他们,我没教好儿子,祸害了人家的女儿!”
皇帝被太后一巴掌打得头偏到了一边,却还是呆呆坐着,没有丝毫愤怒之色。太后瞧了更气,反手又招呼了一巴掌。“这是替云姝打的!子女不能打骂父母,我替她打!你让她两月之内丧兄丧母,难道不该打!”
太后手劲不小,皇帝一张养尊处优的玉面都有了两个红掌印,却还是不吭声,外头候着的太监听得里头的动静,不召自来齐齐跪在了太后面前:“太后手下留情呀!把陛下打坏了可怎么好?”一边又叫嚷道:“快传太医来!”
太后反手扫落一套茶具,厉喝道:“都给我滚出去!谁叫你们进来的!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皇帝任性你们不知道劝阻,只知阿谀奉承,要你们何用!都拉下去打板子,本宫不叫停不许停!”打自己的儿子她心疼,打这些奴才她还下不了手吗?
萧艺捉着她的手揉一揉,看到没有伤着才放心。太后不是爱迁怒的人,如今实在是气极了,总有人要承担她的怒火。一群奴才被太后带来的人拖了下去,连御前大总管都不例外。
皇帝终于开了口:“母后有火冲朕来,何必迁怒他们呢?”
“你连对这些奴才都心软,为何对发妻长子如此心狠!你但凡把你的恻隐之心分一点给他们,他们也不至落到如此下场!”
面对母亲的训斥,皇帝无法辩解,只是黯然道:“是朕对不起他们,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他们朕也认了。”
他负的不仅是皇后母子,还有后宫诸人,甚至贵妃母子,虽然他尽量给他们更多的偏爱,可是对于自己最爱的女人和儿子,贵妃无法封后,幼子无法继位,他幼时,父母可是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了他,而他却无法做到。
所以他愈发励精图治,他已经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了,他一定要是一个好皇帝,至于世人如何评说,且让他们去吧。
太后忍不住泪目:“萧天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皇帝身躯一震,沉默的低下了头。母子俩的争执再次以皇帝的沉默和太后的拂袖而去作终结。
皇后的葬礼非常盛大,太后给她另择了后陵,并没有让她和皇帝合葬,此举不符合规制,但皇帝也默认,朝臣便没了话说。
皇后葬礼过后,太后和太上皇便带着大公主去了秋水山庄,坤仪长公主及驸马独女也随行,皇帝再三挽留,但太后去意已决,终是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皇帝在宫门口站了许久,马车早没了踪迹,他才在宫人的提醒下回了后宫。早在多年以前,皇帝去后宫,除了坤宁宫和上阳宫,便是蕴华宫了,如今那两处都空着,只能去后者。
蕴华宫是后宫最华丽的宫殿,虽说规模不及坤宁宫和寿康宫上阳宫,但精致华丽是后宫之最,也配得上它宠冠后宫的主人。
蕴华宫内的庭院里种了许多桃树梅树,只是如今这时节,桃花已谢梅花未开,贵妃又不爱菊花,因此宫人在树上都绑上了绢花制的桃花,而且制的极轻薄零散,风一吹便飘飘洒洒落下来,只是这样一来,为了让贵妃每日都能瞧见鲜艳的花朵,宫人少不得每夜待贵妃入睡后去院中忙碌。
皇帝进了蕴华宫大门,远远的便瞧见桃树底下落英缤纷中坐着的素装丽人,他们相识多年,四皇子都将要娶妻了,她还是如此鲜妍清艳。
粉红花树下坐着的丽人瞥见宫门口的动静,抬眸望去,见是来人,绽出一抹如花笑容。那一眼,清若芙蕖出渌波,那一笑,灼若艳阳升朝霞。
贵妃娉娉婷婷的迎上去,冰凉纤细的柔荑轻轻握住皇帝干燥温暖的手掌,柔声问:“太后和太上皇走了吗?”
她多想像皇后一样叫他们父皇母后,可是她没资格,太后也不许。
皇帝没答她,只道:“手都凉了,在外头坐着也不知道加件斗篷,进屋罢。”
两人携手进了内殿,皇帝坐下后又开始沉默,贵妃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遂也不多说,只是陪着他静坐。皇帝蓦地揽她入怀,轻声呢喃:“宝儿,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娶你为妻。”
贵妃埋首在皇帝胸膛处,眼泪一瞬滑落至腮边,喉间强忍哽咽:“我知道,无碍的。”
皇后活着的时候,皇帝念着多年夫妻情分和一双嫡长子女,就没想过废后,皇后没了,皇帝心中愧疚加深,更不可能让她为后。即便他想,朝臣也不会同意,太后更不会同意。她时常会想,上天真是弄人,她生而富贵,却少年罹难,得帝王独宠,却只能终身为妃,儿子也只能一辈子背上庶出名分。她本是世家嫡女,对身份血统的执着不比太后差,可她偏偏就做了自己看不起的人。
皇帝心里也苦,他是爱贵妃的,但身为帝王,他的爱并不纯粹,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他连爱一个人都是奢侈。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杀伐果断铁血手腕,其实他最是懦弱犹豫的一个人。
太后曾说,你若有些魄力,直接废了皇后,将其余皇子赶出京城,公主迁出宫另住,遣散六宫妃嫔,将贵妃捧上后位,将四皇子送进东宫,如此,宫里就你们一家三口,日子才快活。
可他做不到。他偏爱贵妃,但对皇后也有夫妻恩情,对六宫妃嫔也有怜悯,四皇子是他最爱的儿子,但大皇子作为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真切疼爱的,云姝是他的长女,他对其也是一副慈父心肠。可最终,这些人都受到了伤害,皆拜他所赐。
他曾问过母亲,为何您和父亲可以幸福厮守一生,而他这辈子,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却无一成正果。
太后道:“缘分天定,情分自生,你和皇后有缘无情,和贵妃有情无缘,你们想逆天而行,自然会付出代价。其二,你父亲只钟情于我,他爱我爱到盲目,他可以为了我放弃一切,而你太过多情,也太多牵绊,多情之人往往无情,你处处留爱,却也处处留害。到头来,人人都苦。”
第637章 萧天赐番外(三)
皇后葬礼过后,众人都以为皇帝要封贵妃为后,立四皇子为储,却不曾想,皇帝颁布的第一道圣旨,竟是遣散后宫中未曾生养过的妃嫔。皇帝说的遣散,不是将人送去寺庙,而是送了体己封了诰命遣送回娘家,并且允许她们各自嫁人,即使不嫁,有那些体己她们也能锦衣玉食一生,而身上有了诰命,在娘家也是受人尊敬的。
这些人走后,后宫便剩下贵妃和育有皇嗣的惠妃德妃,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王府已经建好了,他们原本都婚期将近,这下因为国孝要延期了,但皇帝还是让他们接母妃去王府居住。如此,宫里真的只剩下了皇帝和贵妃以及四皇子一家三口,只是,贵妃的封后圣旨和四皇子的立储圣旨却迟迟未下来。
贵妃已经有了准备,皇帝说不能封她为后时,她就猜到了四皇子与储位无缘。可四皇子却无法接受:“皇后和太子都死了,父皇怎么还不让咱们上位?是不是太后压着,她压的了一时压的了一世吗?我不就不信她能熬的过我?父皇如今这几个儿子,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太子之位,她也不过垂死挣扎这几年罢了!”
四皇子确实是皇帝儿子之中最出色的,比淳仁宽厚的先太子聪明的多,只是他自幼被宠坏了,性子桀骜不驯,加之太后一直偏疼嫡系冷落他们母子,他对太后也很有些意见,他永远记得小时候他去上阳宫请安被太后拒之门外,转眼却看到坤宁宫的宫人进去给大公主送东西。
贵妃又惊又气,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你的祖母!你父皇不让你做太子是为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说?”
提到这事,四皇子便不吭声了,先太子的死确实和他确实脱不了干系。四皇子出世时贵妃已经宠冠后宫,他是在皇帝的期待下出生的,他又生的机灵可爱,父母都很喜欢他,小时候不懂事,觉得有父母宠爱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了,可是大一点之后,他就知道,坤宁宫里有个大哥,那是父皇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皇位的。
他不知道继承皇位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个大哥是父皇最优秀的儿子,是父皇的继承人。他可气坏了,明明他才是父皇最爱的儿子,而且那个大哥又没他好看没他聪明,他怎么会是最优秀的?还有那总是对他冷着脸的祖父母,为什么对大哥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于是他发奋图强,学业上常受先生夸赞,功夫也在兄弟里拔尖,父皇母妃也经常夸他厉害,可是别人说,你再厉害又有什么用?人家是嫡长子,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的,你努力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
他偏不信这个邪,他就不信,父皇看到了他的优秀和大哥的平庸,还会遵着祖宗规制把皇位传给大哥?可现实就是这么打脸,平庸的大哥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做了太子,优秀的他却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就像他的母妃美貌才情世间无双,却只能屈居妃位,而那个平庸木纳的女人却能一身大红高居凤位。他不甘心,就因为他们出身好,就能掩盖别人的努力?他母妃出身不比皇后差,凭什么要屈居人下?他才不信什么上天注定,他只信人定胜天。
嫉妒心的高度膨胀下,他对太子下手了,适逢父皇带着他们去围场狩猎,他瞧着太子骑着汗血宝马跟在皇帝身边春风得意的模样,眼里就一阵刺痛。明明他才是皇子中骑射功夫最好的,太后却把汗血宝马送给了太子,都是亲孙子,她怎么如此厚此薄彼?虽然父皇后来送了他一把好弓,可他心里还是有疙瘩。
他让人在太子的马的草料中下了药,想着届时马发了狂太子摔下来,让大家瞧瞧他的笑话,若是能摔断个胳膊大腿就更好了,未来皇帝总不能是个残疾人吧!
可是太子这一摔竟然死了,被马踩死的,他身边的护卫呢?暗卫呢?堂堂储君,竟然会被马踩死?可太子真的就死了。无论如何,太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父皇知道之后没有打骂他,但看他的目光寒的发颤,他宁愿父皇像他幼时惹祸那般拿藤条抽他,也不愿父皇恨他。
父皇终究为他掩下了这事,可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和他说话,母妃对他也很失望,他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兄弟们一起上学的时候,二皇子和三皇子拧成一股绳孤立他,太子大哥在隔壁的书房上课,课间休息时会过来串串门,看到老二老三欺负他会出言训斥;他总是费尽心思想在父皇面前赢过太子,太子却会把太后送他的西洋吃食玩意儿分给他,他嘴上说不稀罕,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又有些嫉妒,太后什么时候才能想到他?
可是这么淳厚的大哥死了,被他害死的,他没想害死他的,他以前甚至想过,大哥要是不和他争,他以后可以善待他,让他带着皇后去封地。可是,没有如果了。太子的死直接导致了父皇众叛亲离,太后和太上皇还有大公主长公主他们都走了,父皇肯定伤心坏了,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父皇肯定恨死了,怎么还会把皇位给他?
皇帝确实对四皇子很失望,可那毕竟是他和最爱的女人唯一的孩子,他不能不为他打算,只是太后明确说过,四皇子桀骜任性,睚眦必报,不是为君的好人选,而且他和大公主长公主等人也有嫌隙,她不能不为女儿孙女考虑,只要她还在一天,绝不答应四皇子为帝。
太子和皇后的死,皇帝已经伤透了太后的心,他不能再忤逆母亲了,但现存的三个儿子里,除了四皇子,那两个着实不济。
太后道:“谁说你只有三个儿子?”
她还有一个孙子在洛阳,那个孩子聪明善良孝顺,足够优秀,如果不是百味不肯他回皇家,她是很乐意认这个孙子的。
第638章 苏慈恩番外(一)
提到百味,皇帝一阵恍惚,那也是他曾经埋在心里的白月光啊,后来有了贵妃,填满了他整颗心,这么多年也确实淡忘了,没想到,当年她离开时已经有了身孕。
“我和百味分开有二十年了吧?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及冠之年了,这么大了才培养还来得及么?”
“你放心,那孩子我见过,资质好的很,这些年他虽然不在宫里,但也有人培养他,最起码比你现存的那三个都强,旭儿过世,我主张那个孩子继位,他的母亲曾经也是你心爱的女人,怎么,她们母子比不得苏贵妃母子?”
让她怎么说这个儿子,说他多情他又薄情,这辈子辜负了三个女人。
“娘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回来,我……”
“带回来?让他们和皇后母子一样英年早逝吗?百味无心宫廷,她这辈子都被你耽搁了,好不容易逃脱牢笼怎么还会回来,慈恩是她生养的,她不希望儿子卷入宫廷争斗中,我又有什么立场带走人家的儿子?如今是实在没法子了,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
百味还活着,儿子的身世她隐瞒了二十年,甚至他见到祖父母,她都没有告诉他,那是他的祖父母,如今终于瞒不住了,京里来信,让慈恩进京面圣。
慈恩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是一国之君,之前见过的萧爷爷和萧奶奶,就是他嫡亲的祖父母,林爷爷和齐爷爷也知道,才会教他文治武功,他一直不明白,林爷爷和齐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培养他,明明他只是一个大夫,为什么要教他兵法谋略。
原来,他们这样培养他,是在养备用储君啊,那时京里已经有一个太子了,他自然不必回去,如今那个太子没了,他的皇帝老爹后继无人,就想起他来了。
娘问他想不想去,如果不想,他这辈子就在洛阳,守着这个医馆,当个民间大夫,如果他想回去,想做皇帝,娘也不拦着他奔赴更好的前程,但娘不会去京城,也不想再见到他的生父。
慈恩想了一个晚上,决定要去京城认他的生父,当皇帝啊,谁不想当,他也确实不甘心只当一个大夫,这些年林爷爷和齐爷爷教了他那么多,他学的越多心也就越大,要不是怕娘生气,参军或科举,他总要选一样的,如今他两样都不用选了,他有更好的前程。
百味支持儿子的选择,可她不去京城,“娘已经把你养大了,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娘给不了你多好的前程,要前程得找你爹去,去吧,娘祝你幸福。”
慈恩不愿意,“娘和我一块儿进京吧,林爷爷和齐爷爷在一起,我怎么能把你们扔在这儿?”
林瑞道:“你若为了我们好,进京后便不要再提起我们,苏慈恩这个名字都不要再提,这样我们还能安守在这儿,过宁静的日子。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史书么?朝堂倾轧远比书上看到的更残酷,要不然你以为先太子和皇后是怎么没的?你去了京里,怎么自保先不说,若让人知道你的生母在这儿,多少人会来抓她威胁你,我们老了,你娘又是个妇道人家,经不起那些刀光剑影,你还年轻,想去京里搏一搏也无可厚非,只是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便是你日后真做了皇帝,也不要衣锦还乡,说什么接我们去京里享福这傻话,我们都是从那座城出来的,不想再回去了。”
慈恩抹着眼泪问:“难道我这一去,就是永别了么?”
“除非你功成名就,可以微服私访回来看看我们,知道彼此安好就行了,旁的也不必太在意,我们都是江湖人,江湖和朝堂是难融的,你选择去朝堂,就和我们是两路人了。”
慈恩摇头说他不去了,如果去做皇帝代价是舍弃母亲,他才不要做皇帝,他和娘相依为命长大,他怎么可以为了享福抛弃娘,娘没了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百味哭红了眼睛,慈恩还是她的好儿子,没让她失望,不去了就好,他们就呆在洛阳这小镇里,挺好的。
可他们没想到,太后和太上皇会亲自来洛阳,接他们的孙子回京,百味一看到他们,就知道事成定局了,她太清楚太后的手段了,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有不成功的。
太后对百味道:“你看看你儿子的仪容风采,你忍心让他这辈子只当个贩夫走卒,娶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么?他如今为了亲情选择和你守在这座小城,日后他后悔了呢?会不会怪你,当初束缚了他的脚步?他在行医上没什么天赋,也没有上心学,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好,还可以甘于平凡,可他知道了,难免会对这平凡的生活诸多挑剔,如果他身在皇家,那他可以如何如何,那些他父亲给得了而你给不了的东西,他会怨怪你的。”
百味道:“我从来没有束缚他的脚步,我没有拦着他跟你们走,你们有什么话去和他说,能把他说服是你们的本事。”
“他想走,是因为你不走他才不走的,那孩子孝顺,让他抛弃生母去选择荣华富贵,他怎么做得到?他若是做得到,我也就不会选择他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他?太子没了,你还有三个孙子,不够你挑一个培养吗?我就慈恩一个儿子,这些年是我把他带大,你们家出过一纸一钱吗?太子死了,你们的继承人没有了才想到他,你儿子毁了我一辈子,现在你们还要来抢走我的儿子,你们怎么做的出这样的事情!知道你们的大孙子为什么早死吗?那都是你儿子造的孽!”
如果皇帝当初只守着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育有一双儿女,那他们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一家,可皇帝不安分,有了妻室还去招惹别的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她一样安分守己委曲求全,她愿意带着儿子隐姓埋名,别人不愿意啊,那个苏贵妃不就野心大的很,想让儿子争一争皇位。
太后被百味这一番话说的头都抬不起来了,她就说她不来,该让皇帝亲自来才是,这是他的女人儿子,他犯下的错不该自己来忏悔吗?结果他说他走不开,让父母来,真是,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得为他收拾烂摊子。
萧艺道:“我们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当初我们也不同意我们的儿子去夺嫡争储,因为我们清楚的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是他想走,我们还是支持他去,我们也就这一个儿子,为人父母的,子女有什么心愿我们都尽量满足,他们选择的路我们就算不能给他铺好,也不能扯他后腿,如今慈恩的心情就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身为皇室子弟,没有谁能对那个位子无动于衷,他们不怕这条路上的艰险,却唯独怕至亲之人的反对。”
他赌的就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百味为了儿子的前程,一定会跟他们走的。
“你们能保证他一定能当皇帝吗?不会像你们的长孙一样……”
太后让她放心,有了太子的前车之鉴,他们会加倍小心,慈恩进宫之后也要接受储君的培养,皇帝春秋尚健,慈恩又聪明伶俐,这些年跟着他林爷爷也学了不少,称得上文武双全。虽然和系统的教学还有差距,但基础和资质在这儿,再努力学一学不会差的。
百味觉得太后的语气像极了在画饼,她不放心,她又去问了林叔,他是世家子弟出身,问他对京里的局势怎么看,她什么都不懂,就算跟着儿子去了京里,也帮不到儿子什么,慈恩又单纯,怕母子俩一起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林瑞一向也是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他想当个江湖人,却总被朝堂之事绊住脚,这几年因为要教导慈恩,他也常看邸报,对京中局势有些了解。
“二皇子和三皇子外家得力,都定了亲事,岳家也是高门大户,四皇子年幼些,外家早已覆灭。但早有慧名,且是皇帝最疼爱的幼子,如今他因为谋害长兄已经失了圣心,太后既然来接你们。想必是压住了他不许翻身,自然他以后的亲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慈恩进京后有了名分,再娶个高门贵女,有了岳家襄助和父皇祖母的肯定,只要他自己上进,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帝王。
但坐上皇位,只要得到这些人的肯定便可,要坐稳皇位,只能靠他自己,这还得看他进京后学的怎么样,我毕竟不是翰林出身,也没在朝中做过官,许多东西我教不了他,我说他聪明不算,皇帝觉得他聪明才是真聪明。”
百味恳求林瑞和他们一块儿进京,“我和慈恩什么都不懂,太后和皇帝都有自己的想法,慈恩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什么都为他考虑,但慈恩不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孙子,我真怕……”
谁说百味不懂,这不就懂了,林瑞进京,就代表了整个林家站在慈恩身后,他的兄长侄儿都是朝中重臣,这不就为慈恩增加了筹码。
林瑞是不打算去的,他都一把年纪了,在三元镇休养了几年,人已经懒了,哪还愿意进京去掺和这些,再说他不入仕,也帮不了慈恩什么,他的堂妹,慈恩的亲祖母,才是他们的靠山。
第639章 苏慈恩番外(二)
经过几天商量,百味母子决定跟着太后进京,慈恩进京后会得到皇子名分,但百味不接受名分,她会以女医的身份跟在太后身边,慈恩来上阳宫请安时就能看到母亲了,林瑞和齐铭则留在三元镇养老,不改初衷。
辞别了林瑞和齐铭后,他们一行人也踏上了进京的路,临行前慈恩对两位爷爷磕了三个头,他其实也很不舍两位爷爷留在这儿,他们没有后人,两个人年纪这么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可他不可能为了照顾爷爷留在三元镇,毕竟还没亲到那份儿上,他愿意为了娘放弃前程,却不愿意为了照顾两位爷爷留下来。
林瑞坦然受了这三个头,再见面恐怕就是他磕头了,也不枉他这些年教导慈恩,慈恩有出息他也开心,以后还能照拂一些林家,挺好的。
“去吧,不必记挂我们,我们好着呢。”他们决定两男个人一起过,就没打算生儿育女,这些年也没有领养孩子,就是怕麻烦,老了自然也不指望有人给他们养老。
可他们说得豁达,百味母子走后他们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毕竟他们看着百味长大,又看着慈恩长大,早就把他们当成亲女儿亲孙子了呀,百味也心照不宣地给他们养老,这些年他们两家虽然对外说是亲戚走动,其实他们就是一家人呀,现在家人走了,只剩他们两个糟老头子了。
林瑞终于也明白,当年父母说,他年轻时不会觉得孤单,老了一定会孤独是什么意思,如今老伴还在还好,日后他们其中一人不在了,或是走不动了,该怎么办。
林瑞试探性的问齐铭:“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养老?”
齐铭懂他的意思,道:“他们的马车还没走远,你要是想去就跟着去吧。”
林瑞忙道:“我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是有些想回京了,毕竟京城是他的故乡,虽然他没有子女,但他还有兄弟姐妹,还有侄儿侄女,还有百味和慈恩,在这儿只有齐铭。可齐铭一个已经能抵过他们所有人了,只要齐铭不去,那他也不去。
齐铭笑了笑,“收拾东西吧,把这儿的门关了,咱们赶紧走,晚了就追不上他们的马车了。”
他虽然祖籍洛阳,但早就是没家的人了,有林瑞的地方才是家,他没有亲人了,可林瑞还有,为什么要拦着他和亲人相聚呢,只是去了京里难免又听到那些流言蜚语,烦得很,但慈恩出息了,他们俩也能混个太子少师的名头吧,应该没什么人敢对他们评头论足。
林瑞和齐铭说走就走,第二天就追上了太后他们的马车,林瑞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都走了,剩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呆在镇上,也怪没意思的。”
他们几人都很高兴,太后道:“我早劝你们和我们一道走,大家在一块儿有个照应,日后咱们一块儿养老不好吗?”
慈恩也道:“两位爷爷能来可太好了,要不然我这心里总放不下。”
他是想去追逐远方,但他希望带着家人一起奔赴远方,而不是他去了远方,家人还留在原地,他走的再远,心里都有牵绊,那他又能走多远呢。
林瑞和齐铭相视一笑,年轻时觉得独居是自由自在,年老了便觉得是孤寂,大概人老了就喜欢热闹,还好他的故乡有一群亲人朋友永远包容他,无论他这些年怎么胡闹,只要他回头,他们还会敞开怀抱迎接他。
从洛阳进京的路说起来长,其实走的很快,一路上慈恩都跟着祖父母恶补各项宫廷朝堂人际关系,他已经二十岁了,虽然这些年文治武功都没有落下,但林瑞和齐铭也不是全能,他们教的不够全面,回了宫慈恩得去上书房接受系统的教导,这些太后不管,自有他爹操心,她先给孙子捋捋皇家的关系和如今朝中的格局,让慈恩心里有个谱。
慈恩光是听说他爹还有三个儿子就已经头大了,他这么空降过去,肯定很多人拿着他的身世血统说事,太后让他不必担心这些,她既然亲自来接,自然会安排好他的身世。
“你长得和你父亲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你们的父子关系,是以当年我初见你便觉着惊讶。你这样聪慧孝顺,你父皇见了也会喜欢的,你此番回去是要夺嫡的,那几个兄弟势必是要斗一斗的,虽然我们都说你好,但定储君之事还是得你父皇定,他觉着你足够优秀能胜任皇位才会传给你,除此之外,你的皇妹云姝,可以交好,她已经丧母丧兄,你去了便取代她的兄长多照应一下她,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们定然相处得来,先太子留下的两个小郡主,你做叔父的也要多照应一些。”
先太子十七岁成婚,和太子妃成婚四载育有两女,若是有个皇孙,她便要效仿朱元璋立皇太孙了,也轮不到那些庶子来蹦跶。
慈恩听祖母这意思,似乎他回宫后并不会立即立储,还得等他过了父皇的考核期才能立储呢,那万一他过不了考核怎么办?
太后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你努力学,不会过不了的,太子皇后刚薨,三年国孝内定然是不会立储的,所以这两年就是你努力学习的时候,出孝后其他几位皇子也长成了,届时你要和他们正面交锋,你们都是庶子,那就是胜者为王,二三皇子平庸,四皇子聪明但品行有瑕,祖母最看好的就是你,有了先太子的前车之鉴,这一回祖母和父皇都会保护好你,你可一定不要让祖母失望啊。”
她仿佛一个哄骗孩子的老妖婆,其实夺嫡之争的残酷她还没说明白,如果慈恩斗不过四皇子,皇帝还是会放弃他,届时他可能连自己和母亲的命都保不住。如果不是长孙早逝,她会让慈恩跟着百味在民间过平凡幸福的日子,可如今,为了大梁的江山,为了保护她的亲人,她一定要慈恩承担起这些。这样想来,她也是个自私的人。
第640章 苏慈恩番外(三)
太后和太上皇去了一趟外头,带回来一个男子,见过皇帝后就传了旨意出来,说这是二皇子,当年皇后刚生下太子不久,后宫有一个宫人承宠怀了身孕,因为太后当年定下过规矩,中宫嫡长子满三岁前后宫不许有庶子出生,但皇帝又不舍得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肉,便把这个宫人送出宫去了,想着等长子满了三岁再接回来,谁知后来外头生了变故,那宫人死了,这个孩子也不见了,皇帝苦寻多年无果,如今太子薨逝储位悬殊,皇帝收到消息,在洛阳发现了一个年轻人,和他长的特别像,太后便亲自去找,果然就是他的沧海遗珠。
这个消息在前朝后宫都激起了千层浪,太子刚死,剩下的三个皇子摩拳擦掌,准备一争储位,怎么又多了一个二皇子,他一来,其他三位皇子都得往下排,秉持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这个二皇子身份上可胜了一筹。
四皇子,如今是五皇子了,气急败坏地来找母妃,让她向父皇打听打听,这个二皇子是个什么来头,怎么凭空冒出来了?他们事先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父皇瞒他们瞒的这么死,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苏贵妃让他稍安勿躁,“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做了错事,你父皇怎么会……他如今这是打定主意不立你了,你还能怎么办?”
五皇子桀骜道:“什么外头来的野杂种,也配跟我争?”连嫡长子都斗不过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也敢压在我头上?父皇再找多少个人来他都不怕,他会让父皇知道,他才是最优秀的儿子,是这个皇朝的下任帝王。
“你别胡说!你父皇既然说了他是二皇子,他就是你的皇兄,你在外头最好收收你的臭脾气,还嫌你父皇不够失望吗!”
儿子小时候虽然淘气,但很懂事很孝顺的,后来年岁渐长,感受到了太多身为庶子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才性格扭曲,如今又正是叛逆不安的时候,许多时候贵妃也管不住他,而且他五岁就去了皇子所,这些年他上学出宫,都学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结交了些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太子出事她事先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否则也不会让儿子这么急躁。
五皇子说他知道了,会好好表现的,让母妃多套/套父皇的话,那个二皇子他来对付。
翌日朝堂上也有了异议,许多人认为皇家血脉不容混淆,这个二皇子已经确认身份了么?皇帝便叫二皇子出来见人,众臣一见他的相貌,疑虑便去了大半,确实,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都会说是父子俩,都说先太子长的像皇帝,这个二皇子比先太子还要像。
但还是有人质疑,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万一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呢?有没有更权威的依据?
皇帝便道当年那个孩子颈后有一颗痣,二皇子颈后也有,而且他是两岁时被一个江湖郎中捡到并收养,那个宫人也正好是在孩子将满两岁时亡故,她死后孩子便失踪了,中间隔了月余,综合种种线索,二皇子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朝臣道:“臣等也是担心陛下痛失长子,急切想寻回遗珠,被心术不正之人钻了空子,混淆皇室血脉,危及大梁江山。”
皇帝道:“众卿关心皇家血脉,朕有所感,但为人父者岂会错认亲子,朕找了他许多年,这些年他长在民间,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回到朕身边,朕定要好生补偿。”
他说这话,让朝臣心中颤颤,他打算怎么补偿?
二皇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听这些大臣在和父皇你来我往的,心里早不耐烦了,他和父皇长得这么像,还能有什么疑虑吗?而且父皇都认定他了,这些人还要叽歪,不是说君主有言臣子不能不从吗?一想到他以后做了皇帝也要和这些老古板打机锋,他就烦得很。
前朝叽歪完了,还有后宫呢,他既然回来了,皇帝便办了个家宴,正式把这个儿子带出来见见人,如今后宫无主,宫务交给了太后和大公主,一众妃嫔还是大气不敢出,太后和皇帝明显都对二皇子青睐有加,俨然就是把二皇子当成了以前的太子,以前是只要太子在,他们就看不到其他庶子,如今是只要二皇子在,他们还是看不到其他庶子,真够恶心人的。
大公主也对这新来的二皇子亲昵的很,还带着两个侄女去讨好,她们嫡系的不是最看不上庶出吗?怎么这会儿巴着这个外室子?
其他人不敢说,五皇子可忍不了,他拿着个杯子来敬二哥,道:“二皇兄长在民间,这些年受尽萍水之苦,如今回到家里,你我兄弟当埙篪相和,灼艾分痛,我饮尽此杯,兄长请便。”
二皇子笑了笑,“我自幼跟随娘亲爷爷长大,常羡慕人家的孩子双亲健在手足俱全,如今我也能享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福分了,五弟盛情,为兄怎却,我也饮尽此杯。”
兄弟俩呵呵笑着干了一杯,皇帝在上座笑得欣慰,说正该如此,二皇子是你们几个的兄长,你们要像敬重先太子一样敬重他。
这是皇帝在太子薨逝后第一回轻松地说起他,众人觉得他大概真的很满意这个二皇子,二皇子的出现似乎弥补了他的丧子之痛,他把对太子的爱和愧疚全倾付在二皇子身上了。这可真是不妙啊。
三皇子和四皇子见五皇子上去表态了。忙也凑过去敬酒,在父皇面前表示一下兄友弟恭。
慈恩实则是很不耐烦这种应酬的,但他必须适应,进宫之前祖母已经教过他很多了,父皇也和他谈过这些,他知道这几个弟弟都是把他当仇人看的。
皇帝瞧着他适应的很好,原以为他长在民间单纯朴实,不懂这些尔虞我诈。但这么一看。他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二皇子的身份中,可以和弟弟们正常来往了。
第641章 苏慈恩番外(四)
五皇子没想到这个长在民间的哥哥竟然也读过书,接得上他的话。只是不知道对方水平如何。
“方才听二哥说,你自幼跟随娘亲爷爷长大。是……”
“是我的养母,爷爷是娘亲的师父,他们都没有成家,爷爷是个医者,他收养了娘做他的传人,娘也为了医术献身,终身未嫁,她又收养了我做她的传人。如今我回到了父皇身边,无法再继承娘的衣钵了,爷爷早些年过世了。我不放心娘一人在外行医,便把她也接来了宫里,如今她跟在祖母身边,做祖母的贴身女医。”
慈恩不想和母亲分离,也不想和母亲断绝母子关系,他还要叫她娘,太后便这么编排了一下,如果先皇后还在,一定认得出百味就是当年的苏女医,自然也会知道慈恩的身世,但皇后已逝,如今宫里的妃嫔都是百味离开后才选秀进宫的,她们并不认识百味,百味跟在太后身边也很少露脸,不会让人起疑。
五皇子道:“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令堂和先祖父都是高人,真庆幸二哥是被他们收养了,才把你教成这般出色模样。”
慈恩笑了笑,他也觉得娘和爷爷很伟大,比他的父皇还要伟大。
皇帝在上座听着慈恩说起他的母亲,心里便一阵惆怅,他知道百味回来了,却没有去见她,不敢见,和百味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三宫六院。也没有这一堆的庶子,那时只有皇后和旭儿,他曾经想着,有皇后这个贤妻,有百味这个红颜知己,此生足矣。
可百味不愿留在他身边,她走后他也开始选秀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帝王,有了该有的三宫六院。直到他遇到苏贵妃,这是继百味后第一个让他动心的女人,一开始是因为她有些地方像百味才宠幸她,后来发现她越来越不像,他却越来越喜欢,他以为苏贵妃已经取代了百味在他心里的位置,可如今她再出现,带着他们的儿子。他才知道,她始终在他心里占了一块地方,她们母子在他心里的分量并不比苏贵妃母子轻,甚至还要重一些,毕竟这些年她们母子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是他欠了他们的。旭儿和皇后都已经过了,他便把皇位补偿给慈恩吧,他是个好孩子,以后也会照顾云姝和他的两个孙女,母后说的对,这是最好的选择。
家宴结束后,皇帝叫上二皇子一起去上阳宫说话,太后也很乐意,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以前除了太子,从来没有哪个皇子去上阳宫可以得到太后的好脸色,哪怕是太子过世,太后对其他几个孙子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好转,可这母子俩如今却一致接纳二皇子,仿佛就是把他当成了当年的太子,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扳倒了太子。怎么可能让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哥哥抢了他的皇位,太后以为扶持别的皇子就可以压制他?她当初保护不了她的长孙,如今依旧保护不了这个孙子,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障碍他都会清除。
苏贵妃经过儿子身边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让他送她回宫,五皇子收敛了情绪,挽着母亲的胳膊走了。
皇帝是去见百味的,到了上阳宫后便让慈恩陪祖父母说话。他去见百味,慈恩有些好奇,父皇和娘要说什么呢?会不会给娘一个名分?如今后位空置,如果娘能做皇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
百味进宫之后就做好了准备,会有见面的时候。这两天她提心吊胆,终于在今夜听到皇帝来了,她心中忐忑,激动,有些酸楚,又有些期待,当初逃离皇宫时,她很开心,终于可以逃脱那个牢笼逃脱他了,可是她有了他的孩子,慈恩越大越像他,对着慈恩那张讨喜的脸,她时常会想到他,多是想到他的好,可能是爱屋及乌吧,她爱慈恩,对慈恩的父亲也多了几分包容。
皇帝在百味的屋子外停留了一会儿。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人就在里头,他却近乡情怯了,时隔多年,百味依旧是他心里的白月光,他在她心中早已面目全非了吧。
他在门外踌躇了片刻,还是进去了,百味没抬头看他,听到他来了就跪在地上行礼了,他进去后只看到她匍匐在地上僵直的背脊,心中难掩激动,轻轻走过去扶起她,想仔细看看她的脸。
百味微微退开了些,低头道:“草民卑贱之姿,不敢污了陛下圣目。”
皇帝声音轻颤,话音里似有无尽的柔情和懊悔:“你怎会卑贱,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模样。”
他还是这样嘴甜会哄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但这些话,百味当年还是小姑娘时便不信,如今更不会信。
可她不信归不信,为了儿子的前程,她只能和他虚与委蛇了。
百味慢慢抬起头,目光移到了面前身穿金色龙袍男子的脸上,眉目一如当年,两鬓已添华发,还蓄了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旧是个俊雅男子,他们一家人都长得好,倒庆幸慈恩是生得像他,要不然像了她这个资质相貌都平庸的娘,恐怕他的儿子死绝了他们也不会想到把慈恩接回去。
百味缓缓道:“你老了,我也老了。”
皇帝道:“慈恩都这么大了,咱们都二十年没见了,哪能不老呢。”
其实他之前保养得不错,太子离世他大受打击,一夕之间添了许多白发,她应当是这些年受了太多风霜才显老了吧。
“可你老了依旧是英俊风雅,我却已经是个沧桑妇人了,你身边不缺美人相伴,和她们一比我太粗鄙,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这话虽是自嘲,但也没说错,她年轻时就算不上美人,只是仗着年轻有几分朝气灵气,如今老了便只剩市井气了,若不见面她依旧是他心里的白月光,见了只怕回忆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