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我们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吗?
虞妍说着,已经低头开始拨号。
“等等!”贺凡突然喊住她,“别打120了,这附近就有一家私立医院,我朋友家的,叫他们直接派车来接,更快。”
他飞快地报了个医院名字,然后瞄了虞妍一眼,补充道:“那家医院骨科很好。”
虞妍动作顿了顿,看了眼他明显不对劲的小腿,没反对:“行,那你快联系人。”
贺凡忍着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宋叙一直站在旁边,眉头紧锁,他认识贺凡,知道他是贺迟延的养子,但不知道虞妍和贺凡曾经是情侣。
他只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虞妍对贺凡说话,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也不像是对一个养子,倒像是对某个认识很久,关系复杂的熟人。
“虞妍,”宋叙斟酌着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和贺总的养子很熟?”
虞妍不太好意思承认贺凡是自己的前男友,因为太丢人了。
她还没开口,地上的贺凡先抢答道:“当然熟,我是她前男友。”
轰——
宋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女友?
贺凡是虞妍的前男友?
那虞妍和贺迟延……
宋叙的目光猛地转向虞妍,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荒谬。
所以虞妍是……嫁给了自己前男友的养父?
这关系,饶是宋叙自诩见过不少世面,此刻也觉得信息量过大,CPU有点过载。
他张了张嘴,看着虞妍生无可恋的侧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确实……不太好解释。
虞妍瞥了一眼石化的宋叙,又看了眼自爆的贺凡,只觉得额角更疼了。
“贺凡,你能安静一会儿吗?”她没好气地说,“腿不疼了是吧?”
贺凡被噎得不吭声了。
正好,一阵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喷涂着私立医院标志的急救车快速驶来,停在了路边。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跳下车,看到贺凡,立刻认了出来:“贺先生。”
“快快,腿,我的腿动不了了!”贺凡龇牙咧嘴。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初步判断可能是小腿骨折,需要立刻送医详细检查。
他们动作利落地将贺凡挪上担架,抬进救护车。
虞妍和宋叙,当事人和车主,出于道义出于规矩,都没办法置之不理。
三人都上了救护车,车里的空间不算宽敞。
贺凡躺在中间的担架床上,虞妍和宋叙坐在两侧的折叠座椅上。
医护人员给贺凡做了简单的固定和检查,车内暂时安静下来。
贺凡的目光一直追着虞妍,看她坐下后,就侧头看着窗外,一副不想搭理任何人的样子。
“妍妍,”贺凡忍不住,又小声开口,“你别生气,我真是担心你,我看到他抓你手了……”
虞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关心你的腿。”
宋叙突然想起公司的苏晚清是贺凡的新婚妻子,问了一句:“贺公子需不需要通知苏晚清,让她来医院陪你?”
“不用告诉她。”贺凡撇过头。
虞妍挑眉,“你们不是结婚了?怎么出事了不告诉人家?”
贺凡被虞妍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有点矛盾,暂时分居了。”
“哦。”虞妍点点头。
贺凡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不甘。
第145章 贺凡以为贺迟延是为他而来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了贺凡所说的那家私立医院。
医护人员将贺凡推进了急诊室,立刻有医生接手检查、拍片。
虞妍和宋叙等在急诊室外的走廊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医护人员快步经过。
宋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他几次欲言又止,想问关于前男友和养父这复杂关系的内情,但看着虞妍明显不想多谈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虞妍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贺迟延。
响了几声,接通了。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虞妍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贺凡,他出了点意外,我们现在在医院。”
贺迟延的眉头蹙起:“他怎么了?”
虽然他对贺凡并不关心,但牵扯到虞妍……
“他……”虞妍斟酌着用词,有点难以启齿。
“当时宋总监和我在一起,我们拉扯了一下,他为了……帮我,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被车碰了一下,初步判断可能是小腿骨折,现在在急诊室拍片检查。”
贺迟延的眸光沉了沉。
蠢货。
贺迟延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不显,只是问:“哪家医院,情况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吗?”
“在康宁私立医院,他说这里骨科好。具体等片子出来才知道。”虞妍报出医院名字,然后顿了顿。
“你要过来吗?其实不用,我等会儿看看情况,如果没什么大事……”
“我过来。”贺迟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把具体地址发给我,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他不放心贺凡,更不放心宋叙。
两个人都对他的妻子别有用心,他不放心。
“好吧。”虞妍没再坚持,把医院详细地址发给了他。
“嗯,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在那里坐着别乱跑,有事随时给我电话。”贺迟延叮嘱。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不着急。”
挂了电话,虞妍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宋叙转过身,看着她:“贺总要过来?”
“嗯。”虞妍点头。
宋叙沉默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和贺凡,还有贺总……你们这关系……”
“很复杂,也很简单。”虞妍看向他,眼神平静,“简单来说,就是一段错误的过去,和一场正确的现在,宋总监,好奇心别太重,对大家都好。”
她的话堵死了宋叙所有探究的余地。
宋叙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转向了窗外。
大约半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虞妍和宋叙立刻上前。
“医生,他怎么样?”虞妍问。
“左小腿胫骨骨裂,伴有软组织挫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打石膏固定,静养至少六到八周。”
医生看着手里的片子说道,“已经处理好了,等会儿转到病房,你们是家属吗?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去办吧。”宋叙主动道,毕竟是他的司机开他的车碰到的。
“麻烦宋总监了。”虞妍没推辞。
宋叙点点头,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
虞妍走进急诊室,贺凡已经转移到移动病床上,左腿从膝盖到脚踝打上了厚厚的白色石膏,被支架固定着,高高吊起。
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凌乱,看起来有点惨。
看到虞妍进来,贺凡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妍妍……”
“医生说了,骨裂,要住院观察,打石膏至少六到八周。”虞妍言简意赅地传达医嘱,走到床边,看了眼他吊起的腿,“疼吗?”
“疼……”贺凡老实点头。
虞妍冷笑一声:“该。”
贺凡其实很会看人脸色,只是平时仗着贺家少爷的身份嚣张惯了,很少主动讨好谁。
他马上又说,“不过看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虞妍没接他这个话茬,公事公办地问:“需要报警处理吗?毕竟是交通事故,报警明确一下责任方。”
“不用。”贺凡摇头,看了眼门口方向,压低声音,“是我自己突然冲出去的,不怪司机,私了就行,医药费什么的,我也不缺那点钱。”
他倒还算有点担当,没想讹人。
虞妍点点头:“行,你自己决定,手续宋叙去办了,等会儿你就去病房。”
贺凡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甘和委屈又冒了上来。
“妍妍,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问,“我刚才是真的担心你,我看到他抓你手才冲上去的……”
虞妍抿了抿唇:“这话你已经说好几遍了,我想说的都说过了,没什么别的要说了,等宋叙办完手续,安顿好你,我就回去了。”
“妍妍!”贺凡见她一副交代完毕就要走的样子,急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拉她,一动,牵动了伤腿,疼得“嘶”了一声。
虞妍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别乱动,躺着等吧。”
她话音刚落,急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虞妍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贺迟延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虞妍,确认她无恙,然后才淡淡地掠过病床上的贺凡,最后,落在虞妍脸上。
“情况怎么样?”他开口,脚步朝着虞妍走了过来。
虞妍还没来得及回答,病床上的贺凡先“咦”了一声。
贺凡显然是没想到贺迟延会出现,脸上先是闪过惊讶,随即,那双因为疼痛而有些失焦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受宠若惊的光。
“父亲,你怎么来了?”
这家医院是他朋友家的,他以为是医院的人通知了贺家,完全没往虞妍身上想。
毕竟,在他心里,贺迟延和虞妍,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高高在上冷漠严肃的养父,一个是他的前女友。
贺凡甚至自动脑补了养父得知养子出车祸,放下繁忙公务亲自赶来医院探望的感人戏码。
虽然贺迟延平时对他冷淡,可毕竟是养父子,真出了事,贺迟延还是会担心的吧?
原来冷漠的贺迟延,对他也是有父爱的吗?
第146章 修罗场
贺凡努力想撑起上半身,表现得更坚强一点,但腿一动就疼得他倒吸冷气,只好又躺回去,仰着脸看贺迟延:
“我没事,就是腿骨裂了,打上石膏养一阵就好,父亲,你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跑一趟……我没事,真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真像一个懂事体贴的好儿子。
虞妍站在贺迟延身边,听着贺凡这番话,再看看贺迟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是三人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场合,听到前男友喊自己老公“父亲”,这场面的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她飞快地瞥了贺迟延一眼。
贺迟延接收到了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回应贺凡,而是又看向虞妍,声音放低了些,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医生怎么说?”
这细微的语气差别,和对虞妍明显的关注,被正沉浸在父慈子孝幻觉中的贺凡选择性忽略了。
“左小腿胫骨骨裂,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打石膏固定,静养六到八周。”虞妍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贺迟延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床上的贺凡,语气平淡:
“嗯,知道了,既然不严重,就好好在医院养着,别乱动,听医生的话。”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需要什么,让老宅那边派人过来。”
贺凡听着贺迟延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凉了半截,但转念一想,贺迟延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能来,能说这些话,已经很难得了。
他一定是关心自己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嗯,我知道,谢谢父亲。”贺凡连忙点头,
“今天多亏了妍妍,是她帮我叫的救护车,还陪我来医院,那个宋叙,就妍妍的上司,他对妍妍拉拉扯扯的,我看不过去,想上去帮忙,结果没注意车……”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英雄救美,和虞妍的善良相助。
虞妍简直想扶额。
贺凡这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说这番话,意欲何为?
贺迟延听着贺凡的叙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光沉了沉。
宋叙对虞妍拉拉扯扯。
贺凡英雄救美。
一口一个妍妍。
分手了明明就应该断得干干净净。
这几个信息,无论哪个,都让他心情不悦。
“宋叙人呢?”贺迟延问。
“去办住院手续了,是他的司机开车碰到的贺凡。”虞妍回答,“但贺凡也没有看路,是突然冲出来的,责任一时还不好界定,贺凡要私了。”
贺迟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贺凡的腿上,看了两秒,忽然问道:
“你刚才说,看到宋叙对虞妍拉拉扯扯,所以冲上去?”
“是啊!”贺凡立刻点头,语气带着正义感,“我看他抓着妍妍的手不放,妍妍明显不愿意,我就喊了一声,想冲过去把他拉开,谁知道……”
“看到有人骚扰女性,见义勇为是好事。”贺迟延打断他。
贺凡眼睛一亮,贺迟延这是在夸他?
然而,贺迟延下一句话,就让贺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前提是,要量力而行,像你这样,没看清楚路况就贸然冲出去,不仅没帮到人,还给别人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和负担,这是莽撞。”
贺凡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贺迟延说的是事实。
他当时确实没看路,脑子一热就冲出去了,结果人没帮到,自己先折了一条腿,还让虞妍不得不跟着来医院,平添麻烦。
这时,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宋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
“贺总。”宋叙看到贺迟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点头致意,语气客气。
贺迟延转过身,看向宋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冷峻,一个温文尔雅,相对而立。
莫名有股火药味。
“手续办好了,单人病房,可以直接过去。”宋叙将单据递给旁边跟进来的护士。
他看了眼病床上垂头丧气的贺凡,又看了眼站在贺迟延身边的虞妍,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虞妍,”宋叙转向虞妍,语气温和,“既然贺总来了,你陪了这么久,不如先回去休息?你刚才不是说不舒服吗?这里我会安排人照看。”
他这话说得体贴,是为虞妍考虑。
可听在贺迟延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宋叙凭什么替虞妍做主?凭什么用这种熟稔的语气安排她?
贺迟延的眸光沉了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虞妍,等着她的反应。
虞妍觉得头更疼了,这修罗场一样的气氛让她想立刻逃离。
但她看了眼病床上惨兮兮的贺凡,又看看旁边杵着的两个男人,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也不太合适。
毕竟贺凡是为了帮她才搞成这样的,虽然方法蠢了点。
“等贺凡转到病房安顿好再说吧。”虞妍对宋叙道。
贺迟延听到她这个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没听宋叙的。
“护士,可以转病房了吗?”虞妍问旁边的护士。
“可以了,跟我来吧。”护士点头,上前推贺凡的病床。
贺凡被护士和护工往外推,目光还黏在虞妍身上:“妍妍,你之后还会来吗?”
虞妍还没回答,贺迟延先开了口:“虞妍还有工作,没空来看你。”
贺凡被噎得又是一梗,不敢反驳养父,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贺迟延说起虞妍,语气那么熟稔。
虞妍没接话,只对护士说:“麻烦你们了。”
一行人跟着移动病床,往电梯方向走。
宋叙和贺迟延一左一右,走在虞妍稍后一点的位置。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即使只是走路,也自带气场,引得走廊上不少人侧目。
虞妍走在中间,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这组合,太诡异了。
前男友,曾经喜欢过的学长,现在的老公……都凑到一起了。
电梯里空间有限,贺凡的病床占据了大半,三个人站得有点近。
虞妍能清晰地闻到贺迟延和宋叙身上不同的气息。
两种气息交织,让她呼吸都放轻了些。
贺迟延跨了一大步,站在虞妍和恬不知耻的宋叙中间,用身体隔开了虞妍和宋叙。
第147章 贺凡看见虞妍和贺迟延牵手了
宋叙察觉到这个小动作,目光在贺迟延和虞妍之间扫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电梯上行,停在VIP病房楼层。
病房是套间,外间有小客厅和独立卫生间,里间是病床和医疗设备,环境确实不错。
护士和护工将贺凡安置到病床上,调整好支架,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贺凡躺在床上,左腿高高吊着。
虞妍站在离病床有点距离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屋里的一盆绿植,似在欣赏。
宋叙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住院的一些文件,姿态从容,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虞妍。
贺迟延则站在虞妍身边不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贺凡身上。
尴尬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最后还是贺凡先憋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
“那个……父亲,您坐啊,别站着。”他指了指病房里的沙发,那沙发离病床很近。
贺迟延没动,只淡淡道:“不用。”
贺凡碰了个软钉子,有点讪讪的,又看向虞妍:“妍妍,你坐,休息会儿。”
虞妍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浅:“不用,我站会儿就好。”
她可不想坐过去,离贺凡太近,离修罗场中心也太近。
贺凡又看向宋叙,这位好歹还给他办了住院,态度得客气点。
“宋总监,今天麻烦你了,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不必,是我司机的责任,费用理应我承担。”宋叙语气温和有礼,“贺公子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
贺凡点点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虞妍。
他看着虞妍安静的侧影,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线条优美,在午后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光。
还是那么好看。
和刚谈恋爱时一样好看。
贺凡突然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
“妍妍,我有点渴,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这话一出,病房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虞妍身上。
贺迟延的眉头蹙了一下。
宋叙也看向虞妍,眼神复杂。
虞妍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贺凡。
“护工就在外面,我帮你叫。”她说着,就要按呼叫铃。
贺凡连忙阻止,脸上挤出个笑容,“不用麻烦护工,就倒杯水,小事……而且,我想喝你倒的。”
他想看看,虞妍对他,是不是还残留着哪怕一点点的情分。
贺迟延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考虑一件事。
是时候让贺凡知道,虞妍和他的关系了。
宋叙也微微蹙眉,觉得贺凡这话说得有点冒犯。
虞妍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贺凡,开口道:“贺凡,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好到可以让我给你倒水的地步。”
她懒得跟他扯皮,直接按下了呼叫铃。
很快,护工进来了。
“麻烦给病人倒杯温水。”虞妍对护工说。
“好的。”
护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退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连贺凡都不乱开口了。
宋叙看着眼前这尴尬到极点的场面,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徒增尴尬。
他看向贺迟延和虞妍,开口道:“贺总,虞妍,既然贺公子已经安顿好,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又对病床上的贺凡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宋总监慢走。”贺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病房门关上,宋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尴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VIP病房。
贺凡眼巴巴地看着虞妍的身影,虞妍则继续盯着盆栽,仿佛盆栽是什么绝世风景。
就在虞妍琢磨着要离开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次,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是贺老太太。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焦,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病床上吊着腿的贺凡。
“阿凡!”贺老太太喊了一声,语气又是心疼又是气,“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弄成这样?医院打电话来,说你住院了,吓死奶奶了。”
贺凡看到奶奶,脸上的委屈瞬间放大:“奶奶……”
贺老太太快步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腿,心疼得直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骨裂,要打石膏养一阵。”贺凡老老实实回答,目光偷偷瞟向虞妍。
贺老太太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别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有些欣慰。
“迟延也在啊。”贺老太太开口,“你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你工作忙,顾不上过来。”
她以为贺迟延是接到消息专门来看贺凡的。
虽然这对养父子关系冷淡,但关键时刻,贺迟延还能放下工作过来,说明他心里多少还是记挂着这个养子的。
这让贺老太太心里舒服了不少,觉得贺迟延虽然性子冷,但好歹还有点父亲的样子。
贺迟延没说什么,没承认,也没否认。
虞妍对着贺老太太礼貌地笑了笑,也没说话。
这种场合,她说什么都不合适。
贺老太太也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贺凡身上,开始详细询问伤势、医生怎么说、疼不疼、需不需要叫家里的营养师过来调理……
贺凡一一回答,祖孙俩说着话。
“母亲,我和虞妍该走了。”贺迟延语气平静地中断了祖孙俩的对话。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虞妍,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曲,等着虞妍来牵他。
虞妍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贺迟延。
贺迟延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是期待。
他在等她自己把手放上来。
虞妍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想在贺凡面前,宣告他和她的关系。
心跳快了一拍。
虞妍抬起自己的手,干脆利落地放进了贺迟延的掌心。
十指相扣。
很自然的动作,却无比亲密。
贺老太太正低头给贺凡掖被角,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但病床上的贺凡,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贺迟延和虞妍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两人无名指上款式相似的戒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148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
为什么?
他们怎么会牵手?
那戒指……那戒指怎么回事?
贺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涨红,他想坐起来,可腿上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是幻觉吗?
一定是他腿太疼了,出现幻觉了。
父亲怎么可能牵虞妍的手。
他们是……他们是什么关系?
贺老太太掖好被角,直起身,对贺迟延和虞妍摆了摆手:“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影响小凡休息。”
贺迟延牵着虞妍的手,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贺凡一眼。
虞妍被他牵着,也没有回头。
两人走出病房,贺迟延反手带上了门,牵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松开了虞妍的手。
虞妍疑惑地看着他。
贺迟延拿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稍等,发条信息。”他说。
信息是发给贺凡的。
内容很简单:「看窗外,楼下。」
信息发送成功。
贺迟延收起手机,重新牵起虞妍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吧。”他声音平静。
虞妍“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贺迟延身姿挺拔,虞妍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两人的手一直牵着。
“手怎么这么凉?”贺迟延忽然问,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有吗?我觉得还好。”虞妍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开门。
两人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朝出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傍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气息,涌了进来。
虞妍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门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午后阳光不再,天上是那种初冬特有的,沉静而干净的暗蓝色。
路灯刚刚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而就在那光晕里,细小洁白的雪花,正缓缓地飘落。
下雪了。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陵城地处南方,冬天难得下雪,即便下,也多是雨夹雪或者很快化掉的小雪。
所以,对于南方孩子而言,雪花,并不常见。
高中的时候,陵城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当时正在上课,同学们新奇又雀跃,想飞出去的心几乎按捺不住。
虞妍记得,当时语文老师特意给他们放了一节课的假,让他们出去看雪,打雪仗。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下雪了!中午还是大晴天,晚上居然下雪了!”
她低呼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松开贺迟延的手,快走两步,跨出医院大楼的屋檐,站到了那片逐渐被白色点缀的天地间。
抬起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化作一点细微的水渍。
看着掌心那点迅速消失的湿痕,她的嘴角不向上扬起,眉眼弯弯,整张脸在暮色和雪光中显得格外生动明亮。
贺迟延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旁。
他早就知道下雪了,来的时候,天空就已经开始飘雪星子。
“嗯,下雪了。”贺迟延低声应和,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今年的初雪诶。”虞妍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贺迟延,我们好幸运,初雪落下的时候,我们没有在沉闷的办公室上班,也没有在堵车的路上烦躁,而是在一起。”
她的语气轻快。
好像能和他一起看到初雪,就是一件值得高兴很久的事情。
“嗯,很幸运。”贺迟延看着她,声音低沉柔和。
是啊,很幸运。
初雪落下时,她在他身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身边。
虞妍仰起脸,任由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痒意。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初雪干净的气息涌入肺腑,将一下午的烦躁和头疼都驱散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下医院门口的台阶,步入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中。
雪花比刚才更密集了些,不再是小打小闹的雪星子,而是一片片清晰的雪花,在路灯和暮色的背景里,悠然地旋转,飘落。
虞妍伸出手,接住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
“贺迟延,你说这雪会下得更大吗?能积起来吗?”她问,带着点期待。
“看这架势,有可能。”贺迟延抬头看了眼越来越沉的天色,又看了眼她只穿着单薄大衣的身影,将自己身上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
“小心着凉。”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清淡好闻的气息,瞬间将脖颈处的寒意驱散。
虞妍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柔软温暖的羊绒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谢谢老公。”她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笑意。
两人慢慢朝停车场走去。
刚走出医院门口那片被屋檐遮挡的区域,踏入完全露天的步行道,雪,忽然下得更大了。
原本只是细密飘落的雪花,像是被谁突然抖落了盛雪的布袋,骤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在路灯的光柱里疯狂舞动。
地面、停着的车顶、光秃秃的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哇——”虞妍惊叹出声,伸出手,看着大片雪花落在手背,又迅速融化。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些偶像剧的经典场景。
男女主角在漫天大雪中奔跑、拥抱、接吻,背景音乐响起,雪花慢镜头飘落……
雪夜,在文艺作品里总是和浪漫挂钩。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肉麻的画面甩出去。
贺迟延抬起眼,目光投向斜上方,住院部大楼的某个窗口,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贺凡的病床是靠窗的。
所以……
第149章 像不像共白头
VIP病房在高层,视野很好,贺凡的病床刚好靠窗。
从那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楼下这片空地,看到这片突然变大的雪,以及……雪中的他们。
贺迟延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虞妍。
“虞妍。”他低声唤她。
“嗯?”虞妍闻声转过头,看向他。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格外清澈。
贺迟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虞妍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贺迟延依旧没说话,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雪花落在他手背上,也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虞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这是……要干什么?
“踮脚,抬头。”贺迟延的声音很低,混在簌簌的落雪声里,磁性十足。
虞妍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她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微微仰起了脸,踮起脚尖,看向他。
贺迟延低下头,将手抵在虞妍腰后,微微用力,将虞妍往上捞。
而后,吻住了虞妍的唇。
虞妍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里……是医院门口,虽然下着大雪,行人匆匆,但毕竟是在外面……
贺迟延的吻很快就加深了,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吻,舌尖试探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撬开齿关。
虞妍已经无暇他顾。
贺迟延左手虽然打着石膏不方便,却微微侧身,将她更紧密地护在怀里,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雪花不断落在两人的发间,还有些落在他们相接的唇边,只一瞬间,就被体温融化。
虞妍起初的惊讶和一丝羞窘,在这个温柔而深入的吻里,渐渐消散。
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贺迟延的腰,认真地回应他。
漫天大雪成了背景,簌簌的落雪声也没有了存在感。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初雪的傍晚,拥吻。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但对楼上的观众来说,却无比漫长。
贺迟延缓缓退开,额头抵着虞妍的,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在空气里呵出白雾。
虞妍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眼睛水润润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贺迟延,”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吻后的微哑,“你……干嘛突然……”
“想亲你。”贺迟延回答得直白。
虞妍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好,下次提前说。”贺迟延从善如流,低头,又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吧,雪大了,再站下去真要着凉了。”
“嗯。”虞妍点头,乖乖被他牵着,继续往停车场走。
雪下的很大。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就在两人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虞妍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门诊大楼的出口,缓缓走出一对老人。
老先生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背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在雪中几乎与雪花融为一体。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正被身边的老太太紧紧搀扶着。
老太太比他稍微挺拔些,同样满头银丝,整齐地在脑后扎好。
她一手扶着老先生的手臂,另一手还细心地替他拢了拢有些敞开的衣领。
两人的脚步都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刚刚积起的薄雪上。
雪花落在他们的白发上、肩头上,他们也浑然不觉,只是互相依偎着,慢慢走出去。
那画面,在纷飞的大雪和朦胧的暮色中,格外令人动容。
虞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老人,看了好几秒。
她转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贺迟延。
雪花也落了他满头。
他深黑的短发,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明显的白。
额前的发丝被雪打湿了些,浓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雪粒,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就连他的鼻梁和下颌上,也落了些许雪花。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突然白了头。
虞妍想,此刻的自己,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
头发上,睫毛上,都是雪。
也像白了头。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尖,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悸动。
她和他,站在这初雪之中,头发都被雪染白。
像不像……共白头。
这个联想太遥远,让虞妍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共白头……是多么沉重,又多么美好的三个字。
意味着漫长的岁月,意味着不离不弃,意味着要一起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经历风霜雨雪,直到青丝成雪,依然携手。
她和贺迟延……也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们会像刚才那对老人一样,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家吗?
这个关于遥远未来的想象,让虞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向往,有惶恐,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期待。
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了几分。
“怎么了?”贺迟延侧过头,看向她。
虞妍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雪水落下来,像一滴泪。
“看你头发,”虞妍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头顶,“都白了。”
贺迟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下意识地抬手,拂了拂头发。
一些雪花被拂落,但更多的还在落下。
“你的也是。”他看着虞妍,目光柔和,抬起右手,拂去她发顶和肩上的落雪,动作温柔。
“嗯,”虞妍点点头,小声嘟囔,“雪真的下得好大。”
“冷吗?”贺迟延问,将她脖子上的围巾又拢紧了些,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冷。”虞妍摇头,围巾里全是他身上清洌好闻的气息,暖暖的。
贺迟延没再追问她刚才片刻的走神,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小心地避开地上可能打滑的地方。
停车场就在前面不远了。
雪,还在下。
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住院部大楼,贺凡僵硬地靠在床头,目光死锁定在窗外楼下那片空地上。
第150章 前女友成了“母亲”
贺凡眼睁睁看着贺迟延低下头,吻住虞妍。
看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气息交融,看着那个吻持续、加深……
原来……是这样。
原来贺迟延牵虞妍的手,不是偶然。
原来那对相似的戒指,不是巧合。
贺迟延出现在医院,根本不是因为他这个养子,而是因为虞妍。
原来……
虞妍的丈夫,是他的养父。
贺迟延神秘的新婚妻子,迟迟不让他见的“母亲”,是他的前女友。
贺凡的呼吸越来越重,瞳孔因为震惊与痛楚而剧烈收缩。
他的养父,和他的前女友。
贺迟延知道虞妍是他前女友吗?
他一定是知道的,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抢走了虞妍!
他怎么能?!他凭什么?!
虞妍既知道贺迟延是他的养父,又为什么要和贺迟延在一起。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凭什么背叛他。
贺凡抬手,扫向床头柜。
水杯、果盘……所有东西被他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小凡,你怎么了?!”坐在沙发上准备闭目养神的贺老太太被惊醒,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过来。
“滚,都滚开!!”贺凡完全失去了理智,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推开靠近的人,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腿上的剧痛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传来,他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可心里的怒火和痛楚更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小凡,你冷静点,别乱动,你的腿,医生,叫医生!”贺老太太又急又气,一边试图按住他,一边朝门外喊。
护工和闻声赶来的护士连忙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失控的贺凡。
“放开我……”贺凡声嘶力竭,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充血赤红,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拼命挣扎,左腿因为动作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不管不顾,只想破坏眼前的一切,破坏这个荒谬绝伦的世界。
贺老太太又惊又怕,脸色发白:“小凡,小凡你冷静,你看清楚,是奶奶,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都是骗子,都是混蛋!”贺凡语无伦次,理智已经被怒火和背叛感焚烧殆尽。
“按住他,快,注射镇静剂!”护士长当机立断。
混乱中,针头刺入皮肤。
药效来得很快。
贺凡挣扎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双手无力地垂下。
嘴唇无声地开合。
“为……什么……”
“他……怎么可以……”
“我的……是我的……”
贺老太太看着孙子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顺着贺凡直勾勾的视线看向窗外,除了越下越大的雪,什么也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贺老太太又急又怒,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护工和护士。
“老太太,我们也不知道……”护工委屈地辩解。
跟进来的贺家老管家连忙上前,低声安抚,“小少爷可能是腿太疼,情绪不稳定,让医生再来看看。”
贺老太太看着床上双目空洞的贺凡,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
病房里重新忙碌起来,医生被匆匆请来,检查,询问,调整用药。
贺凡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记忆的碎片,一股脑地涌上来,将他淹没。
……
八岁之前,他不叫贺凡。
他跟着妈妈住在一起,没有父亲。
妈妈长得漂亮,但脾气不好,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抱着他哭,说他爸爸是个负心汉,有时候又打他骂他,说爸爸毁了她的人生。
他不知道爸爸是谁,只知道别的小孩都有爸爸,他没有。
直到八岁那年,妈妈突然告诉他,终于有了爸爸的消息,而那时,他的爸爸,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
然后,他被妈妈带到了贺家老宅。
第一次见到贺老太太时,那个穿着显贵的妇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既然是致远的血脉,就暂且留下吧,以后,你就叫贺凡,只是,对外你不能说自己是致远的孩子。”
确定了他会被贺家收留以后,妈妈离开了。
他当然不舍,但更多是为妈妈感到高兴和解脱,没有了他,妈妈应该会有更好的人生,他再也不会拖累妈妈了。
从此,他叫贺凡。
他有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也收获了数不清的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但他依旧没有父亲。
直到贺迟延从国外回来,接手博贺。
奶奶说,以后贺迟延就是他的父亲,以后只能喊贺迟延“父亲”。
贺凡不理解,明明贺迟延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又怎么做他的父亲呢?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贺家这个金光闪闪的牢笼,产生了抗拒。
但他不敢反抗。
于是,他学会了在人前,低着头,喊贺迟延“父亲”。
贺迟延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仿佛这声父亲,和贺总、先生没有任何区别。
贺凡猜想,大概贺迟延也不想当他的父亲。
贺迟延很忙,总是见不到人。
偶尔见到,也是在一大家子人聚餐的时候。他坐在长桌的主位,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几乎不怎么说话。
贺凡很怕这个父亲。
也怨怼这个父亲。
为什么贺迟延不能像别人的爸爸一样,抱抱他,对他笑一笑,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为什么贺迟延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那么遥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曾鼓足勇气,跑到贺迟延的书房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喊:“爸爸。”
贺迟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有事?”
“我……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贺凡献宝似的,把试卷递过去,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迟延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继续保持。”
然后,就把试卷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文件,处理工作。
贺凡低着头,慢慢地退出了书房。
年复一年。
他在贺家锦衣玉食地长大,享受着贺家少爷带来的一切便利和虚荣,也在贺迟延的冷漠对待下,藏起自己的不甘和渴望。
第151章 奶奶,虞妍是我的…
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想得到贺迟延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
他努力学习,考最好的学校,虽然贺迟延从不问他的成绩。
他甚至故意惹是生非,闯点不大不小的祸,幻想贺迟延能像别的父亲一样,严厉地斥责他,管教他。
可贺迟延没有。
仿佛他的一切努力,一切挣扎,一切叛逆,在贺迟延眼里,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之于贺迟延,大概就像花园里某棵无关紧要的树,按时浇水施肥即可,至于它开不开花,结不结果,贺迟延并不关心。
这种被无视、轻蔑的感觉,比打骂更让人难受。
它一点点蚕食着贺凡的心,将那份对父爱的隐秘渴望,扭曲成了不甘和怨愤。
他恨贺迟延的冷漠,恨贺家这座华丽的囚笼,恨自己尴尬的身份,恨命运的一切不公。
……
贺凡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窗外看到的那一幕。
大雪纷飞,虞妍和贺迟延相拥,接吻。
那么刺眼。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
那是他和虞妍在一起的第一年,感情正是最好的时候。
他带她去城郊新开的滑雪场。
其实他滑雪技术很一般,纯粹是为了在虞妍面前显摆。
结果,一个没控制好,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厚厚的积雪松软冰凉,两人都没摔疼,只是模样狼狈。
虞妍的毛线帽歪了,头发上、睫毛上沾满了亮晶晶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却看着他,笑出声。
“好笨啊,贺凡。”
他当时也笑,伸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雪。
“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故意板起脸,却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在雪地里,这个吻,笨拙,青涩。
虞妍推开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这是公共场合。”
可他分明看到她转过头时,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会娶她,他们会有一个温暖的小家,他会努力成为比贺迟延好的父亲,绝不会让他的孩子经历他经历过的冷漠。
他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补偿她以前受过的苦,也填补自己心里那个巨大的、名为家的空洞。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裂痕的?
或许,根源早在他遇见虞妍之前就已种下。
高中时,苏晚清像一束骤然照进他灰暗青春的光,漂亮,优秀,家世好,满足了一个少年对美好和爱情的所有想象。
她承载了他关于爱情最纯粹的幻想。
他以为抓住她,就能证明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就能掩盖在贺家如影随形的尴尬和自卑。
可是,这束光很快熄灭了。
苏晚清干脆利落地出国,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那是贺凡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被任何人需要,不被任何人爱。
直到大学时虞妍的出现,她明媚,坚韧,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和虞妍在一起,让他暂时忘记了被抛弃的痛,忘记了在贺家的压抑。
她的温暖和真实,一点点修复着他支离破碎的自尊。
大学第一年,苏晚清曾经回来找过他一次。那时的贺凡,还沉浸在和虞妍恋爱的新鲜与甜蜜中,也对苏晚清当年决绝的离开心存怨气。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苏晚清。
他以为这证明了自己走出来了,拥有了更好的。
可笑的转折发生在他和虞妍恋爱的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苏晚清再次回来了。
与几年前相比,她眉眼间多了风霜和疲惫,言谈中透露出在海外生活的不如意。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脆弱、后悔和依赖。
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还爱他。
贺凡的心,彻底乱了。
苏晚清,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女孩,却成了他心中的执念,一个年少时爱而不得的人。当年被她抛弃的耻辱感,如今被她回头祈求的胜利感冲击。
看,当年那个弃他如敝履的苏晚清,如今落魄地回来求他了。
这种强烈的对比,极大地满足了他扭曲的虚荣心和征服欲。
而这时,他和虞妍六年的恋情已进入平淡期,最初的激情褪去,贺凡只觉得平淡,觉得没有激情。
贺凡幼稚地认为,选择苏晚清,是向过去那个失败的自己宣告胜利,是迈向了更光明和体面的未来。
于是,他结束了虞妍这段六年的感情。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苏晚清代表的才是他年少时曾期待的生活。
然而,婚姻是照妖镜。
苏晚清不是记忆中那个女孩。
她对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对贺家少爷这个身份的利用和索取。
她挑剔贺家对她不够重视,抱怨贺迟延对她这个儿媳冷淡,明里暗里打探贺家的资产分配,甚至试图插手贺凡手中的业务。
她也不掩饰她的野心和虚荣,热衷于各种奢侈消费和社交攀比,并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争吵,冷战,互相埋怨。
贺凡悲哀地发现,他怀念的,或许根本不是苏晚清这个人,而是当年那个在她身上投射了所有美好幻想的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虞妍?
或许是在和苏晚清激烈争吵后的深夜,他开车无意识绕到虞妍以前住的老洋房楼下,心里空落落地发疼。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
虞妍身边有了别人。
而且那个人,是贺迟延。
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是他从小到大又恨又怕、拼命想证明自己、却从未得到过一句认可的男人。
为什么偏偏是贺迟延?
就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贺迟延总是能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让他体会到最深切的无力感和挫败。
他永远比不上贺迟延。
事业,能力,权势,甚至……连他真心爱过的女人,最后也落在了贺迟延手里。
贺迟延甚至不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贺凡的眼泪涌了出来,滚烫的,划过脸颊,没入鬓角。
真是……荒唐又可笑的一生。
亲生父亲到死都没承认过他。
名义上的父亲视他如无物。
年少以为的白月光一朝变脸。
真心爱过的女人,被他亲手推开,如今成了他的“母亲”。
“小凡?小凡你怎么了?”贺老太太焦急道。
贺凡闭上眼,“奶奶,虞妍是……”
第152章 你可能患有抑郁症
“虞妍是……”
贺凡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却没能说完。
眼泪无声地滚落,混进鬓角,浸湿了枕头。
“是什么?”贺老太太眉头紧锁,俯身靠近,试图听清孙子的呓语。
“小凡,你说什么?”
贺凡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汹涌不止。
“是……我的……”
“我的……是我的妍妍……”
贺老太太愣住了。
随即,她的脸色猛地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十分严厉。
“贺凡,你在胡说什么!”
她直起身,看着床上泪流满面的孙子,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感到荒谬。
“那是迟延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你这孩子,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贺老太太只觉得贺凡简直是大逆不道。
贺凡摇着头,他想辩解,想说出他和虞妍曾经的关系,想控诉贺迟延的横刀夺爱,可……
在奶奶眼里,在贺家人眼里,他算什么?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需要依附贺家生存的养子。
而贺迟延,是贺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他说出来,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谁会站在他这边?
说他先和虞妍恋爱六年,然后为了苏晚清甩了她,结果苏晚清不是良配,他后悔了,却发现虞妍嫁给了他的养父。
这故事本身,就很讽刺。
贺凡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贺老太太看着孙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这太反常了。
贺老太太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老管家,脸色凝重,“去,去请院里最好的神经内科医生,还有……精神科的专家,也请来会诊。”
“老太太,这……”老管家有些迟疑,请精神科,传出去对贺凡少爷的名声可不好。
“快去!”贺老太太不容置疑,“小凡这状态不对。”
老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安排了。
贺老太太坐回沙发,看着病床上的孙子,心乱如麻。
迟延和虞妍感情很好。
不可能。
贺老太太立刻否定了那个荒唐的猜测。
迟延是什么人?
他要是知道小凡和他的妻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过往,怎么可能还会和虞妍结婚?
也许,是小凡单方面对那个女孩子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猜测让贺老太太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对名义上的母亲存有这种心思,这要是传出去……
贺老太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很快,神经内科的主任和精神科的副主任医师被请到了病房。
一番详细的问询和检查。
神经内科的主任排除了脑部器质性病变或撞击后遗症的可能。
“贺少爷头部没有受到直接撞击,CT显示也没有异常,初步判断,神经功能是完好的。”
压力给到了精神科这边。
精神科的副主任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医生。
她让其他人都暂时到外间等候,只留下自己和贺凡在里间。
她并没有急着提问,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安静地陪伴着。
“贺先生,”女医生这才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放松的韵律,“腿很疼吧?”
贺凡没反应。
“除了腿疼,心里是不是更难受?”女医生继续问。
贺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些事,憋在心里,像石头一样,越压越重,是不是?”
医生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这里只有我和你,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医生的职业道德,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她的目光真诚而包容,没有评判,没有好奇。
贺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也许是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医生的目光太过平和。
他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深埋心底从不敢与人言说的痛苦,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
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说。
说他的身世,说他对父爱可望不可即的渴望,说在贺家如履薄冰的压抑,说对贺迟延又怕又怨的复杂情感。
说他年少时以为的光,和那束光熄灭后的黑暗。
说他抓住的另一份温暖,和如何亲手将她推开。
说他看到他们在雪中接吻时……
世界崩塌的感觉。
“她是我的。”贺凡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在一起六年,我本来可以……我本来应该……”
“我弄丢了她。”他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好东西?”
女医生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示意她在听。
她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作为一个容器,接纳他所有情绪。
等到贺凡说得差不多了,情绪再次陷入低迷的沉默,女医生才缓缓开口。
“贺先生,根据你刚才的描述,以及你最近的情绪状态、行为表现,比如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我评价过低、强烈的无价值感和绝望感,甚至有轻生的念头闪过,以及今天突发的冲动行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而专业。
“我初步判断,你很可能患有抑郁症,而且持续时间应该不短了。今天的突发事件,以及你内心对那位虞妍小姐强烈的愧疚感和被剥夺感,是导致你病情急性加重,出现剧烈情绪反应和冲动行为的重要诱因。”
抑郁症。
贺凡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他从未想过,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抑郁症是一种疾病,需要正视和治疗。”
医生看着他,认真地说:“它不是你软弱,也不是你矫情,你长期处于缺乏情感支持的环境中,经历重大情感挫折,内心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和创伤,这些都可能诱发和加重抑郁。”
“你对虞妍小姐的愧疚,以及看到她和现任伴侣亲密时产生的强烈痛苦,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为一种丧失和背叛创伤的再现,加剧了你的无价值感和绝望感。”
第153章 贺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做女主人
女医生的话,条分缕析,冷静而客观,安抚了贺凡心中那团的乱麻。
原来,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病了。
病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贺凡问。
“你需要接受系统的治疗,包括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女医生语气坚定。
“其次,你需要一个支持系统。如果可以,我建议你坦诚地和你可以信任的人沟通你的病情和部分感受。”
“最后,给自己时间,康复是一个过程,会有反复,但请相信,通过科学治疗和自己的努力,你是可以走出来的。”
贺凡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他忽然开口,“我生病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我奶奶?”
女医生看着他。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过段时间就是她生日,我想让她过好这个生日。”贺凡解释。
“可以暂时不告知具体诊断,但家人尤其是日常照护者的支持很重要。”
医生斟酌道,“或者,我们可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比如告诉老太太您最近压力大,情绪需要调理,需要配合一些药物和休息?”
“就说我因为腿疼情绪不稳定,需要吃些稳定情绪的药就行。”贺凡说,“别提抑郁症这个词。”
“可以。”女医生点头,“那治疗方面……”
“药,我可以吃。”贺凡打断她,“但定期心理疏导……算了,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必要。”
他不想对着陌生人一遍遍剖开自己的伤口,讲述那些往事。
“贺先生,药物治疗能缓解症状,但心理治疗才能帮助您从根源上处理那些导致抑郁的情绪和认知模式。”医生耐心劝解,“二者结合效果最好。”
“我说了,不用。”贺凡语气生硬地拒绝,闭上眼,一副拒绝再谈的样子。
女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很多患者初期都会抗拒心理治疗,这很正常。
尤其是贺凡这样身份特殊,内心骄傲又敏感的年轻人。
“好的,我尊重您的选择。”她起身,“我会根据您的情况制定药物治疗方案,定期复诊调整,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
“嗯。”贺凡应了一声。
女医生走出里间,外间的贺老太太立刻迎了上来,神情关切。
“医生,我孙子他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您别太担心。”女医生换上专业的微笑,用事先和贺凡约定好的说法解释。
“贺少爷这次受伤,疼痛刺激比较大,加上可能最近本身也有些压力,情绪上一时没调节过来,出现了比较剧烈的应激反应,现在情况稳定了。”
“这段时间尽量让他安静休养,避免再受刺激。”
贺老太太听着,眉头紧锁:“压力,他能有什么压力?”
“具体原因,贺少爷没有细说。”女医生含糊道,“但情绪问题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恢复,家人多陪伴,多理解,给他一个轻松的环境,很重要。”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贺老太太重新走进里间,看着床上闭目不语的孙子,想问他到底因为什么压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孩子刚稳定下来,别又刺激他。
同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刚才乍一听孙子说什么虞妍是他的,贺老太太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可刚刚在外面等候的那段时间,贺老太太仔细思索了一番。
她的孙子虽然被她宠的任性了点,但不至于会无中生有,胡言乱语。
也许,孙子说的是真的。
她要让人好好查一查。
如果查出来虞妍此前和小凡有关系,又嫁给了迟延……
贺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做女主人。
“小凡,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把腿养好最重要。”
贺老太太坐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药按时吃,需要什么就跟奶奶说。”
贺凡应了一声,依旧没睁眼。
另一边,虞妍和贺迟延已经回到了家。
雪还在下,车开进院子时,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虞妍下车,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又转头看向正从另一侧下车的贺迟延。
他的头发和肩头又落了一层新雪,虞妍走过去,帮他拍掉头发和肩膀上的雪。
“像个雪人。”她小声说。
贺迟任由她动作,低头看着她:“彼此彼此。”
虞妍吐了吐舌头,转身快步朝屋里走:“快进去,好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阿姨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虞小姐回来了?晚饭快好了。”
“嗯,辛苦了。”虞妍笑着应道,一边换鞋,一边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奶奶。
“奶奶呢?”她问。
“老太太在楼上房间呢,下午看了一会儿电视,说有点困,就回房休息了,晚饭我上去叫她。”阿姨回答。
“我去吧。”虞妍脱掉大衣挂好,对贺迟延说,“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奶奶,叫她下来吃饭。”
“嗯。”贺迟延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虞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到奶奶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奶奶,是我,满满,晚饭好了,下楼吃饭啦。”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虞秀丽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有些茫然。
她看着虞妍,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辨认。
“你是……?”虞秀丽迟疑地开口。
虞妍的心一紧。
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这样,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昨天还认得她,今天可能就忘了。
“奶奶,我是满满啊,您的孙女。”虞妍放柔声音,上前一步,握住奶奶的手,“该吃晚饭了,我们下楼,好不好?”
“满满……?”奶奶低声重复,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对,满满,虞妍,您从小带大的孙女。”虞妍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说。
第154章 “你马上和虞妍离婚!”
虞秀丽的目光落在虞妍脸上,看了许久。
“哦……是满满啊。”她笑了笑,拍了拍虞妍的手背,“看我这记性,半天没认出来。”
“没事的奶奶,我们下去吃饭。”虞妍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往外走。
“好,好,吃饭。”虞秀丽点头,跟着虞妍慢慢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转头看向虞妍,眼神里带上一点好奇。
“那个……经常来家里,个子高高,长得挺俊的小伙子,今天来了吗?”
虞妍脚步一顿。
奶奶说的是……贺迟延?
“您说的是……迟延吗?”虞妍试探着问。
“对对,迟延。”虞秀丽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孩子不错,稳重,有礼貌,他今天来不来吃饭?”
虞妍心里松了口气。
“来了,在楼下呢。”虞妍笑着说,“我们下去就能看到他了。”
“好,好。”虞秀丽满意地点头,慢慢走下楼梯。
楼下客厅,贺迟延听到楼梯上的动静,站起身。
“奶奶。”贺迟延走上前几步,在楼梯下等着,声音温和。
虞秀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抬头看向贺迟延。
她的目光在贺迟延脸上停留了几秒。
眉头,又蹙了起来。
“你是……?”她问。
贺迟延和虞妍对视一眼。
虞妍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记得了。
贺迟延了然,他面色不变,依旧温和地看着奶奶,自我介绍道:“奶奶,我是贺迟延,虞妍的丈夫。”
“虞妍的……丈夫?虞妍是谁啊?”虞秀丽又疑惑了。
虞妍耐心地解释:“虞妍是满满啊,奶奶。”
过了几秒,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对对,我想起来了,虞妍是我孙女。”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她说着,目光落到贺迟延的石膏上,关切地问:“你这手是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
“一点小意外,骨折,已经处理好了,正在恢复,不碍事,让奶奶挂心了。”
“骨折可不是小事,得好好养着。”虞秀丽叮嘱道。
“饭好了,先吃饭吧,边吃边聊。”贺迟延侧身,示意餐厅方向。
“对对,吃饭,我都饿了。”虞秀丽笑着,被虞妍扶着往餐厅走。
三人在餐桌旁坐下。
阿姨陆续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很家常,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虞妍悄悄观察着奶奶,这几天,奶奶的表现让她差点忘了奶奶生病的事情了,心里不可避免有些酸涩。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认知状态就是这样,时好时坏。
作为家属,除了接受,耐心陪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虞妍能做的,只有珍惜和尽可能多的陪伴。
“奶奶,尝尝这个鱼,很鲜。”虞妍给奶奶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细心挑掉了刺。
“好,你也吃。”虞秀丽接过来,慢慢吃着。
饭后,虞妍安顿好奶奶,洗漱过后爬上床,主动抱住贺迟延的右边手臂。
贺迟延歪头看她:“有心事?”
虞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在想,将来……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我们因为衰老,患上和奶奶相同的病症,忘了彼此,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奶奶年轻时身体很好,思维也很灵活。”
阿尔兹海默症,痛苦的不只是老人,更是被遗忘的家人。
虞妍这么一说,贺迟延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比虞妍年长十岁,会比虞妍更早衰老,也要更早地面对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伴随的疾病。
如果有一天,他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连记住虞妍的能力都失去……
贺迟延不能接受,他深邃的眼眸锁住虞妍,认真地说:“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一百次,一千次。”
虞妍笑了:“好,那如果你先忘了我,我会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叫虞妍,是你妻子,你不能甩开我,因为,我们是有协议的。”
“如果命运注定要开这种玩笑,那就接受它,然后,重新认识无数次,这样,我们又拥有了无数次新婚,听起来……好像也不赖?”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了点调侃,但眼眶却有些发热。
虞妍还年轻,却清楚的感受过阿尔兹海默症带来的痛苦。
奶奶确诊之后,虞妍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家县城的公立养老院里,她要把奶奶接去条件更好的南山疗养院。
虞妍永远记得,那天,奶奶看她的眼神有多陌生,不仅不记得她,还对她拳打脚踢,十分抗拒她的亲近。
那天,虞妍是等奶奶睡着了才能近奶奶的身,把她抱到轮椅上,带她离开。
曾经最疼爱她的人,却忘了她,那天夜里,她带着奶奶连夜赶路去往南山疗养院,虞妍哭了一路。
太痛苦了。
贺迟延静静地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真的?”他低声问。
虞妍点头:“真的。”
就在此时。
嗡——嗡——
贺迟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两人皆是一顿。
贺迟延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母亲。
是贺老太太。
这个时间点打来……
贺迟延看了眼虞妍,低声道:“我出去接一下。”
“好。”
贺迟延拿着手机,走到卧室外,才按了接听。
“母亲。”
电话那头,贺老太太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劈头盖脸砸过来,全然没了平日的雍容:
“迟延,你马上和虞妍离婚!”
贺迟延指节微微收紧,语气却没什么波澜:“母亲,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还在跟我装糊涂!”贺老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我让人去查了,虞妍跟贺凡谈过恋爱,谈了好几年,就在跟你结婚之前。”
“迟延,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贺迟延沉默了两秒,坦然承认:“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贺老太太喘了口气,声音气得发抖,“你知道你还娶她,贺迟延,你是不是疯了,你娶谁不好,你娶你养子的前女友,这传出去,我们贺家成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第155章 他们的未来是否会断送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贺家,你想过没有?”
“母亲,”贺迟延打断她,声音沉冷,“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她和贺凡的过去。”
“你说得轻巧,这种事情瞒得住吗?他们的同学和朋友会守口如瓶吗?一旦被对家知道,被媒体知道,你知道这会对博贺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贺老太太厉声道,“我不管她是什么天仙,让你这么鬼迷心窍,我告诉你,贺家丢不起这个人,你必须跟她离婚!”
“不可能。”贺迟延的回答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贺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虚弱下去,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和管家惊慌的呼喊。
“老太太您怎么了?快,快叫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贺迟延眉心骤然蹙紧:“母亲?”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混乱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贺迟延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眸色深沉。
他迅速回拨,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管家,声音焦急:“先生,老太太刚才晕过去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贺迟延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回卧室,从衣帽间拿出外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虞妍的心里很不安。
“母亲那边有点急事,我需要立刻过去一趟。”贺迟延言简意赅,没提电话内容,也没提晕倒。
“我跟你一起去。”虞妍立刻道。
能让贺迟延这个时间这种神色匆忙赶去的,绝不会是小事。
“不用。”贺迟延拒绝得很干脆,“你留在家里,早点休息,我处理完就回来。”
他不想让她去面对贺老太太可能的怒火和难堪的场面。
有些话,他听着就够了。
虞妍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但他掩饰得很好。
“是……因为下午医院的事吗?还是因为……贺凡?”虞妍轻声问。
贺迟延没有否认,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等我回来。”
他没有给她确切的答案。
虞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迟延。”她叫住他。
贺迟延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雪天路滑,你手又不方便,让司机来接你,不要单手开车。”
“嗯,已经给司机打电话了,他马上来。”贺迟延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虞妍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心脏的位置,有种空落落的钝痛。
她大概猜到,贺老太太知道了。
知道了她和贺凡的过去。
所以那通电话,是兴师问罪,所以贺迟延才不让她跟去。
虞妍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
床的另一侧还残留着贺迟延刚才坐过的痕迹和温度,她伸出手,按在那片微皱的床单上。
可温暖褪去得很快。
床单很快就凉了。
当心里住进一个人,当他成为你世界里的一部分,他的风雨,便也成了你的风雨。
虞妍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片床单攥在掌心。
很乱。
心很乱。
像窗外被风吹得毫无章法的雪。
她不知道贺老太太那边具体情况如何,不知道贺迟延要面对怎样的压力,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不会就断送在这场冬夜的大雪里。
人生前二十五年,她从未被坚定的选择过。
这一次,她仍旧是不确定的。
哪怕,贺迟延对她很好,短短几个月的温柔和照顾,驱不散过往二十五年的阴霾。
就像,不管秦璃对虞妍多好,虞妍也不确定,在自己和秦舒窈之间做选择时,秦璃是否真的会坚定的选择她。
成长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虞妍独自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单一角。
她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也知道这样的反复揣测在旁人看来或许就是矫情、就是纠结。
可她控制不住。
心里那根弦绷了二十五年,早已成了本能。
她不是天生多疑,只是生活教给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过去二十五年,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反复掂量,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兜底,错了,就得自己扛。
爱是什么?
是父母口中“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的理所当然,是养母偶尔施舍一点温情后紧接着的“你要懂事”。
是贺凡说“我会永远对你好”,然后转身牵了苏晚清的手。
她不是不相信贺迟延。
恰恰是因为他太好,她不想失去。
虞妍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床单的手。
指尖有些发白,留下浅浅的褶痕。
不是不信任。
是她太清楚,有些风雨,不是一个爱字就能抵挡的。
贺迟延再坚定,他也是贺老太太的儿子,是博贺的掌舵人。
他要权衡的太多,要顾及的太广。
等吧。
她再次起身,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
窗外雪色映着路灯,一片茫茫的白。
她也想像电视剧里的大女主一样,明媚、坚定、自信又张扬。
可是小心翼翼的长大的人,是没办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变得自信坚定的。
仔细想想,她的生活发生大变,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她从被贺凡抛弃到攀上贺迟延这个高枝,又突然变成了京市豪门的继承人。
心态的变化赶不上身份的变化。
不要再欺负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虞妍告诉自己。
贺迟延一夜未归。
虞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辗转反侧。
她不敢睡,怕错过他的电话或信息。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是贺迟延。
虞妍几乎是立刻接起:“喂?”
“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虞妍坐起身,靠在床头,“你那边怎么样?你母亲她……”
“没事,已经醒了,医生检查过,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升高,暂时没有大碍,需要住院观察。”
贺迟延简短地交代了情况,顿了顿,又道,“今晚我走不开,要在这边守着。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好。”虞妍应了一声。
第156章 你的作品涉嫌抄袭
“虞妍。”贺迟延叫她。
“嗯?”
“别多想,等我回去,我们再谈。”
“嗯。”虞妍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去睡觉。”贺迟延说,“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你还有伤。”虞妍叮嘱。
“嗯。”
早上醒来,天已大亮。
雪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素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虞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掩盖眼底的疲惫。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下楼时,奶奶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满满起来了?快来吃饭。”奶奶看到她,笑眯眯地招呼,眼神清明,显然今天状态不错。
“奶奶早。”虞妍走过去坐下,接过阿姨盛的粥。
“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小……他叫什么……小什么……”奶奶努力调动记忆,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虞妍拍了拍奶奶的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奶奶,是小贺,贺迟延。”
奶奶点了点头,“对对对,是小贺,他怎么没来吃饭?”
“他有点急事,昨晚就出去了,还没回来。”虞妍低头喝了口粥。
奶奶点点头,没再多问,又夹了个小笼包放到虞妍碟子里,“多吃点,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吧?”
“还好。”虞妍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酸。
雪后初晴,空气清冷。
公司里,同事们在讨论昨天的团建,交流着各自玩了什么项目,谁在鬼屋里吓得尖叫,谁在蹦床区出了糗。
虞妍微笑着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想着等午休的时候给贺迟延打个电话。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将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
上午十点半,虞妍接到了宋叙的电话。
虞妍看了眼屏幕,微微蹙眉。
昨天在医院分开后,两人没有再联系。
她拿起手机,“喂,宋总监。”
“虞妍,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紧急的事需要和你当面谈。”宋叙顿了顿,语气更沉,“是关于你参加比赛的作品。”
“我的作品怎么了?”虞妍眉头微蹙。
“有人向组委会实名举报,说你的参赛作品涉嫌抄袭,和另一位参赛选手的作品雷同。”
“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虞妍放下手机,神色平静地保存了手头的文档。
抄袭?
她心里冷笑一声。
终于来了。
意料之中,甚至……有点嫌它来得太慢。
那天在公司,她提交完自己的参赛作品初稿,离开宋叙办公室时,在走廊转角,分明瞥见了苏晚清一闪而过的身影。
当时虞妍就留了心。
苏晚清这个人,手段实在不算高明,或者说,她太急于求成,以至于破绽百出。
所以,虞妍干脆将计就计,钓鱼执法。
她把自己那份故意标错了几个关键数据和尺寸,并且在核心的结构部分做了简化处理的设计稿,大大方方地放在办公室电脑桌面。
她知道,苏晚清一定会看。
只是没想到,苏晚清不仅看了,还真敢原封不动地借鉴过去拿去参赛,甚至倒打一耙,举报她抄袭。
真是……蠢得可以。
至于苏晚清的设计稿,能顺利通过公司内部评审,大概是走了另一位总监的渠道,避开了宋叙,这倒是符合她一贯钻营的作风。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虞妍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云盘,输入密码,调出几个文件夹。
里面有她最初的设计草图、结构计算手稿、建模过程的逐次迭代文件,以及一份读研期间申请的关于某种装配式建筑桁架结构的专利证书扫描件。
核心专利在她手里,原创性毋庸置疑。
她甚至有点好奇,苏晚清看到她故意留在设计稿里的那些错误时,有没有过怀疑,还是说,苏晚清已经急到连基本的专业判断都丧失了?
虞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和袖口,打印了要用到的文件,装进文件袋,步履从容地走向宋叙的办公室。
路过公共办公区时,她能感觉到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是作品出问题了……听说是抄袭……”
“不会吧,她不是挺有实力的吗?”
“谁知道呢。”
虞妍恍若未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敲了敲宋叙办公室的门。
“进。”
虞妍推门进去。
宋叙正站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宋总监。”虞妍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
宋叙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愣了一下,他以为虞妍至少是会有一些紧张的。
“你来了。”宋叙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
“刚刚接到大赛组委会的正式通知,有人实名举报,你提交的参赛作品,与另一位参赛选手,也就是苏晚清的作品,在核心设计理念、空间布局、以及关键结构细节上,存在高度相似,涉嫌抄袭。”
他顿了顿,看着虞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举报人,是苏晚清,她提供了包括设计图纸对比、概念阐述文本比对在内的一系列证据。”
虞妍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笑意。
“哦,是她啊。”
宋叙被她这个反应弄得又是一怔,眉头皱得更紧。
“虞妍,这不是小事。”
宋叙语气加重,“抄袭指控,一旦被坐实,对你的职业生涯会是毁灭性的打击。组委会已经启动调查程序,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说明和自证材料,公司内部也会成立调查小组。”
“我知道。”虞妍依旧平静。
“你……”宋叙看着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虞妍反问,眼神清澈坦荡,“我的作品是原创的,每一笔草图,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我可以提供完整证据链,至于苏晚清……”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冷意。
“她既然敢举报,想必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过,宋总监,您不妨先看看她提交的证据?看看,是否属实,是否有效,是否有疏漏。”
宋叙眸光一凝,调出苏晚清提交的举报材料附件,快速浏览。
虞妍安静地等待着。
第157章 不可能离婚
过了大概几分钟,宋叙的目光在平板的某处停住,眉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虞妍,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她这份设计图里……”宋叙的声音有些干涩,“第三层悬挑结构的主梁荷载数据是错的,而且错得很离谱,如果按照这个数据施工,结构根本不可能成立,还有,地下车库的柱网排布,也存在明显的不合理间距……”
这些都是建筑设计里非常基础、也非常致命的问题。
一个稍有经验的设计师,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她拿到的原始图纸,本身就是错的。
宋叙的目光紧紧锁住虞妍:“虞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妍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办公室的监控,应该能提供一些线索。”
虞妍说着,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了宋叙面前。
“这是我的设计手稿、结构计算书、以及留学期间申请的,关于作品中采用的模块化预应力装配式桁架结构的专利证书复印件及专利号。这项专利的核心构造和计算方式,是设计稿里悬挑部分实现的关键,也是苏晚清那份抄袭稿里,只能照葫芦画瓢却无法落地的部分。”
宋叙看着她推过来的文件,又看看平板电脑上苏晚清那份错误百出的证据,脸色变幻不定。
如果虞妍没有提前察觉,没有留下后手……
那今天,他将面对的就是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而虞妍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就毁了。
“苏晚清……”宋叙的声音有些发沉,“她怎么敢?”
“她为什么不敢?”虞妍扯了扯嘴角,“在她看来,我大概是个可以随意拿捏,即使被抄袭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软柿子。可惜,她打错算盘了。”
“你早就知道了。”宋叙说。
“只是有所防备。”虞妍纠正,“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么低级的方式,还倒打一耙。”
她站起身。
“宋总监,证据和说明我已经提交,关于苏晚清抄袭、并且诬告同事的行为,我希望公司能给出公正的处理。另外,大赛组委会那边,如果需要我配合提供更多材料,我随时可以。”
她的态度明确,立场坚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是要追究到底。
宋叙也站了起来。
“你放心,这件事,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还你一个清白,你的证据很有力,我会立刻整理,提交给内部调查组和大赛组委会。”
“虞妍,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也怪我,没有管理好团队,出现这种恶性竞争事件。”
“宋总监言重了,这与您无关。”虞妍微微颔首,“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好,你去忙吧,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虞妍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虞妍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刺眼,积雪正在缓慢融化。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让光落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
心里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她不喜欢算计,更不喜欢和人在这种肮脏的事情上纠缠。
可有时候,你不算计,别人就会来算计你。
你不还手,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虞妍拿出来看,是贺迟延发来的信息。
「贺迟延:在忙?」
「虞妍:嗯,刚处理完一点工作上的事。」
「贺迟延:顺利吗?」
「虞妍:嗯,很顺利,一个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贺迟延:那就好。我母亲情况稳定了,晚上我应该能回家了。」
「虞妍:好,路上小心,雪化了路滑。」
「贺迟延:嗯,等我。」
中午,虞妍没有去员工食堂,而是叫了外卖,在工位上简单解决。
她不想去面对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虽然她不在意,但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下午一点半,内部调查组的初步通知就下来了。
邮件同时抄送了设计部所有员工。
措辞严谨,意思明确:
经初步核查,针对虞妍的抄袭指控证据不足,且举报人苏晚清提交的证据中存在多处明显技术错误,与虞妍提供的完整原创证据链存在根本性矛盾。
公司已暂停苏晚清的一切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大赛组委会方面,公司会正式提交说明,澄清事实。
一石激起千层浪。
办公区里瞬间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反转了?”
“苏晚清抄袭还诬告?她疯了吗?”
“我就说虞妍不像那种人……”
“这下苏晚清完了,抄袭加诬陷,在这个行业里还能混下去?”
“啧啧,平时看着挺体面一人,手段这么脏……”
虞妍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邮件页面,仿佛事不关己。
办公区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低下去,转为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
虞妍戴上降噪耳机,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的线条和数字。
外界的纷扰被隔离开。
她不在乎苏晚清会怎样,那是咎由自取。
一下午在忙碌中过得很快。
到了下班时间,虞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办公区,就看见苏晚清从另一条走廊过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身后跟着人事部的一位同事,脸色严肃。
两人在走廊上相逢。
苏晚清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虞妍。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瞪着虞妍。
虞妍平静地回视她,目光清澈,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淡漠的凉意。
人事部的同事对虞妍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带着失魂落魄的苏晚清快步离开了。
大厦外,雪后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夕阳的余晖给积雪镀上一层浅金色,街边的树木枝桠上挂着冰凌,闪闪发光。
今天,本该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好日子。
医院。
贺迟延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面容沉静,眼底淡淡的青影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展露了他的疲惫。
病床上,贺老太太靠着床头,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迟延。昨晚的话,我是认真的,你必须和虞妍离婚。”
贺迟延抬眸,看向母亲:“母亲,昨晚我的回答,也是认真的,不可能。”
第158章 心里始终惦记着他
“你!”
贺老太太气息一窒,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贺迟延,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允许那个女人进我贺家的门,她跟贺凡,又跟你……伦理纲常还有没有了,传出去,我们贺家的脸面往哪搁?你的脸面往哪搁?博贺的股票怎么办了?”
“我和虞妍的婚姻,合法合规,不涉及任何伦理问题。”
贺迟延的声音没有起伏,“贺凡与虞妍的过往,在他们分手时就已经结束,我与虞妍结婚,是在那之后,我们之间,不存在您所说的任何不妥。”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贺老太太猛地将水杯顿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外人会怎么看?他们只知道,你贺迟延,娶了你养子的前女友,这是丑闻,是天大的笑话。”
“外人怎么看,是外人的事。”贺迟延的语气依旧平稳。
“我的婚姻,不需要向外人交代,博贺的股价,靠的是实力和业绩,不是老板的私生活,就算会有影响,我也有国内顶尖的公关团队。”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贺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贺迟延,手指都在发抖。
“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你爸在你出生后就走了,你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是谁撑着贺家,把你培养成人,把博贺交到你手里?啊?”
她开始打感情牌,眼眶也红了。
“我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爹,我容易吗?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贺家好,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就要为了一个女人,来忤逆我,伤我的心是不是,贺迟延,你的良心呢?”
贺迟延静静地看着母亲激动泛红的脸,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
这些话,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遍了。
每一次,当他试图做出与母亲期望不符的选择时,这些话就会像紧箍咒一样套上来。
以前,他会妥协,会退让,因为那是母亲。
但这一次,不行。
“母亲,”贺迟延开口,声音低沉,“您确实为我,为贺家付出了很多,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也一直心存感激。”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贺老太太,问出了一个他从未问出口,但或许早已在心底盘旋多年的问题。
“大哥在世时,您也会这样,用为他好、为贺家好的理由,逼他做一件又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吗?”
贺老太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瞪着贺迟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迟延的大哥,贺致远,贺凡的亲生父亲,那个因车祸意外去世的长子,一直是贺家不能轻易提及的隐痛,尤其是在贺老太太面前。
贺致远,是贺老太太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疼爱的孩子。
贺迟延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和眼底闪过的惊痛,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有些脓疮,不挑破,只会一直在那里溃烂。
“母亲,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贺迟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是当年那个刚满十八岁,只能被迫听从您的命令,将贺凡记在名下的贺迟延了,您不能再逼迫我了。”
贺老太太颓然地靠回床头,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看着贺迟延的眼神。
“你提你大哥做什么……”
她的声音虚弱下去,带着哭腔,“你是在怪我吗?迟延,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
“我没有怪您。”贺迟延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有能力,也有权利,为自己的婚姻和人生负责,虞妍是我选择的妻子,我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压力离开她,除非她主动离开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病房里投下一片阴影。
“母亲,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医生说了,您不能再受刺激。”
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我今晚回家,明天再来看您。”
“迟延。”贺老太太见他真的要走,又急又怒,挣扎着想坐起来,“你站住,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
贺迟延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手握上了门把。
“贺迟延。”贺老太太抓起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尽力气朝他背后砸去。
“砰——!”
玻璃杯砸在贺迟延背上,又落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水渍溅了一地。
贺迟延的脚步停下。
他背对着病床,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病床上因激动和用力而气喘吁吁的母亲。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
“母亲,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逆子!逆子!!!”病房里传来贺老太太的声音。
贺迟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半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西装前襟,迈步离开。
虞妍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阿姨正在厨房做饭,奶奶在客厅看新闻。
“满满回来了?小贺呢?没一起?”奶奶问。
“他……公司还有点事,晚点回来。”
虞妍笑了笑,放下包,“奶奶您先看,我上楼换件衣服。”
“诶,好。”
虞妍上楼,换了身衣服,心里始终惦记着贺迟延。
她转身下楼,饭菜快好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
虞妍探出头,看到贺迟延正进门。
“回来了?饭早就做好了,来吃饭吧。”虞妍赶紧走过去。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下次不用等我吃饭,这么晚了,饿不饿?”
“还好。”虞妍说着,注意到他眼底不甚明显的红血丝。
吵架了。
而且吵得很凶。
她几乎可以肯定。
第159章 上去帮你换衣服
“洗手吃饭吧,奶奶等了一会儿了。”虞妍没多问,只是轻声说。
“好。”
贺迟延手不方便,虞妍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准备挂到衣帽架上。
就在贺迟延转身走向餐厅的瞬间,虞妍的动作顿住了。
贺迟延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的羊绒混纺大衣,质地精良,颜色本就不耐脏。
此刻,在左侧肩胛骨往下的位置,湿了明显的一大片,颜色深了好几个度。
不像是雪水。
“迟延。”她叫住他。
贺迟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的衣服……后面湿了一大片,怎么回事?”
虞妍走到他面前,拎起大衣湿透的部位,指尖触及,冰凉濡湿。
贺迟延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没事,不小心洒了点水。”
“要多不小心才会洒到背后?”
虞妍道:“上去换件衣服吧,大衣湿了,里面的衣服可能也潮了,穿着难受,也容易感冒。你手不方便,我帮你。”
贺迟延与她对视了几秒,终究是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走进衣帽间,虞妍将湿了的大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属于贺迟延的那一侧。
他的衬衫和西装大多按颜色深浅排列,整整齐齐。
她挑了件和衬衫,又拿了件羊绒衫。
“穿这件衬衫,外面套这件毛衣,行吗?”虞妍询问。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开始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费力地去解身上的衬衫扣子。
虞妍将衣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走过去:“我来吧。”
她微微低头,手指灵巧地帮他解开衬衫的纽扣。
贺迟延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另一只手。”虞妍低声道,示意他抬起受伤的左手。
贺迟延配合地抬起手臂,虞妍小心地将衣服从左臂褪下,尽量避免碰到石膏。
然后是右臂。
衣衫脱下,贺迟延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却不过分夸张,是常年保持锻炼的结果。
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皮肤微微有些泛红。
是水杯砸到的痕迹。
玻璃杯本就重量不轻,加上贺老太太用了全力,要是没有厚衣服阻隔,砸到的地方势必会肿起来。
虞妍的目光在那片红痕上停留了一瞬,拿起干净的衬衫,帮他穿上。
穿衬衫比脱要麻烦些,尤其是要顾及他打着石膏的左臂。
虞妍很耐心,动作轻柔,将衬衫妥帖地穿好,然后一颗颗扣上纽扣。
“抬手。”她拿起羊绒衫。
贺迟延配合地抬起手臂,虞妍将羊绒衫从他头上套下去,小心地调整,将他的手臂从袖筒里穿出,最后整理好衣领和下摆。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整齐了。
“好了。”她说,准备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
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贺迟延的手心很热,干燥,带着薄茧,牢牢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虞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满满。”
“嗯?”
“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贺迟延看着她,目光深沉,“虽然我本来不打算说。”
虞妍静静听着,没有催促。
“上次,关于车祸的事,我瞒着你,很后悔。”
贺迟延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夫妻之间,不该有隐瞒,所以,这次,我觉得应该坦诚。”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目光没有移开。
“昨晚在电话里,我母亲称得知了你和贺凡的过去,坚持也让我和你分开,我不同意,她气晕过去了,今天,在医院,母亲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仍然坚持要我和你分开。”
虞妍的心缩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颤了颤。
“我再次拒绝。”贺迟延说得很平静,“然后,我们发生了争执,很激烈的争执。”
“最后,她用水杯砸了我,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片水渍的来源。”
虞妍看着贺迟延,只觉得心疼。
“疼吗?”她问。
贺迟延摇摇头:“不疼,只是一个玻璃杯而已,老太太力气不算大。”
虞妍的眉头越皱越紧,贺迟延竟然为了她,和贺老太太起了这么严重的争执。
她不可避免地有些自责。
贺迟延的手指抚平了虞妍的眉头:“告诉你,是因为你有知情权,我不希望你从别人那里听到些添油加醋的版本,告诉你,是尊重,不是把问题抛给你,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相信我。”
虞妍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贺老太的反对,外界的眼光,或许还有更多她想象不到的麻烦。
但至少此刻,他选择站在她身边,选择坦诚,她也会和他共同面对。
“我相信你。”虞妍说。
贺迟延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的痕迹,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四个字,松缓了些许。
“下去吃饭吧,奶奶该等急了。”虞妍移开目光,“你换下来的衣服我拿去洗衣房。”
“嗯。”
两人下楼时,阿姨正好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可以吃饭了。”
“好,谢谢阿姨。”
与此同时,苏晚清独自在翎羽附近的步行街上走着。
几个小时前,人事部的同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放在她面前。
“苏晚清女士,因你在本次筑•新锐比赛中,提交的作品经查证存在严重抄袭行为,并对同事虞妍进行恶意诬告,对公司声誉及内部风气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根据公司规章制度及劳动合同相关条款,现正式通知你,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即日生效。这是你的离职文件,请签字确认。”
“另外,大赛组委会已收到公司的初步调查说明,你的参赛资格已被取消,并将被列入行业失信名单。后续可能涉及的法律责任,请你自行承担。”
周围那些曾经或羡慕、或讨好、或只是客气的同事目光,此刻都变成了审判。
“我没有……是虞妍她陷害我,那些数据……”
第160章 去小宝家吃饭
“苏女士,”人事同事打断她,“证据确凿,虞妍提交的是完整的证据链,而且人家的设计稿中用到了她自己的专利。”
“至于陷害……”人事同事义愤填膺,“办公室的监控显示,在虞妍女士提交初稿的当天,你曾多次在她工位附近逗留,而她的电脑在那段时间处于未锁屏状态,还需要看更详细的记录吗?”
苏晚清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她太急了。
急于扳倒虞妍,以至于拿到虞妍的稿子时,根本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核对那些数据。
她本也没想拿什么奖,只是不想让虞妍拿奖而已。
是了,那些错误……她当时怎么会没发现。
是潜意识里觉得,以虞妍的水平,不可能犯这种错,还是说,她心底深处,其实看不起虞妍,觉得对方不过如此,所以连基本的警惕都丧失了。
利令智昏。
苏晚清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签字,收拾东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离开。
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能找的人不多。
以前在海外根本就没积累什么人脉,在她回国后更是淡了。
她只有贺凡了。
电话响了很久。
“喂?”
苏晚清吸了吸鼻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我遇到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麻烦?”
“是工作上的事。”苏晚清斟酌着措辞,她不能一上来就说自己被开除了,得先唤起贺凡的同情心。
“公司里有人陷害我,说我抄袭,现在事情闹得很大,我可能……工作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带着哽咽:“阿凡,我知道我们之前有些矛盾,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或者,跟公司那边打个招呼?你知道的,我在国内只有你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放在一个柔弱无助,被恶人欺凌的位置上。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也是过去屡试不爽的。贺凡吃这一套,他享受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尤其是在她这个白月光面前。
然而,这一次,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贺凡?”苏晚清心里开始打鼓,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
“苏晚清,你抄袭了虞妍的作品,对吧?”
苏晚清当初是因为贺凡的关系才能进翎羽,现在被开除,人事当然通知了贺凡,也说明了缘由。
苏晚清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是虞妍告诉他的?
“我……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是虞妍她……”
贺凡冷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苦涩,“你和我说过真话吗?”
苏晚清一愣:“我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我想在这个行业出人头地,不也是想能配得上你,配得上贺家吗?”
“配得上?”贺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讥诮更浓,“你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贺家少奶奶这个身份,只有贺家能带给你的虚荣和资源。至于我贺凡这个人,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你自己清楚。”
“不是的,贺凡,我爱你啊!”苏晚清急了,声音拔高,“我们结婚了,我是你妻子。”
“以后不是了,我们离婚吧。”
轰!
像是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苏晚清整个人僵住了。
离婚,贺凡要跟她离婚,在她刚刚失去工作,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
“贺凡……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贺凡一字一顿,“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他的语气决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晚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贺凡,我是你妻子,你说离婚就离婚,凭什么,就因为我工作上犯了点错,还是因为虞妍?贺凡,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虞妍?”
贺凡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失败:“别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跟虞妍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们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离婚协议拟好后,律师会联系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苏晚清再有任何反应,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苏晚清呆呆地站着,听着忙音,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寒风呼啸着穿过旁边公交车站的站台,卷起地上的碎雪和灰尘,扑打在她脸上和身上。
很冷。
工作丢了。
婚姻也要没了。
她高估了自己在贺凡心中的分量。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句话,用在她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苏晚清,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
离婚不是贺凡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她偏不离。
又是一个周六。
陵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终于在周六放晴。
阳光不算热烈,但足以驱散连日阴霾,积雪在阳光下缓慢消融。
午后,虞妍接到了贺明舒的电话。
“在忙吗?”
“不忙,明舒姐。”
“那就好,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你姐夫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小宝也一直念叨想舅舅和舅妈了。”
贺明舒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庭聚餐邀请。
但虞妍心里清楚,贺家最近风波不断,贺明舒这个电话,绝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贺迟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抬起头,目光与她交汇,微微颔首,意思是让她决定。
“好啊,明舒姐,我们大概六点左右过去?”虞妍应下。
“行,不着急,路上慢点,雪化了有些路段可能滑。”贺明舒叮嘱道。
贺迟延这几日人都沧桑了不少。
虞妍知道他压力大。
贺老太太那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公司里暂且不知道贺迟延的私事,但是高层之间多多少少有些暗流涌动。
下午五点半,两人出发前往贺明舒家。
门铃响后,是小宝哒哒哒跑过来开的门。
第161章 一百年不许变
“舅舅!舅妈!”小宝看到他们,张开小手就要扑过来,被后面跟来的贺明舒及时拉住。
“慢点慢点,舅舅手受伤了,不能撞到。”贺明舒笑着拍拍儿子的头,然后看向虞妍和贺迟延,笑容温婉,“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
“姐姐,姐夫。”虞妍笑着打招呼,将带来的礼物递过去,是一套适合小宝的乐高和一瓶红酒。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贺明舒接过,引他们进屋。
周维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爽朗:“你们先坐,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辛苦姐夫了。”虞妍说。
“不辛苦,有机会展示厨艺,我挺高兴的。”周维安摆摆手,又钻回了厨房。
客厅里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淡淡的香薰味道,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小宝黏在虞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贺迟延手臂上的石膏,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担心。
“舅舅,疼吗?”
“不疼了。”
贺明舒给他们倒了热茶,在对面沙发坐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但细看之下,也藏着忧虑。
晚餐很丰盛。
周维安厨艺确实了得,红烧鱼块火候恰到好处,东坡肉肥而不腻,几道时蔬也炒得清脆爽口,还特意炖了适合冬季进补的羊肉汤。
周维安很会调动气氛,小宝更是开心,有舅舅舅妈在,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阿姨帮忙收拾碗筷,贺明舒则泡了壶花茶,几人移步客厅。
小宝被周维安带去儿童房玩玩具,客厅里剩下贺明舒、贺迟延和虞妍三人。
短暂的安静后,贺明舒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妍妍,妈年纪大了,有时候比较固执,想法一时转不过弯,硬要让你和迟延离婚,你别往心里去,你们既然选择了彼此,就坚定走下去,时间长了,妈的态度总会软化的。”
她这番话,既是宽慰,也是表态,表明了她作为姐姐,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虞妍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谢谢姐姐,我明白。”
“明白就好。”贺明舒笑了笑,又看向贺迟延,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不过迟延,妈她年纪毕竟上来了,她七十了,又有基础病,这次气得住院,你也看到了,你不能硬跟她对着干。”
“我知道。”贺迟延应道,“除了离婚这一点,我不会答应,其他的,我有分寸。”
贺明舒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侧脸和眼底的疲惫,心里也不好受。
“还有件事……”贺明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凡那边,听说在闹离婚,动静不小,妈为这事,怕是更上火了。”
贺迟延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
虞妍也垂下了眼帘。
贺凡和苏晚清的婚姻走到这一步,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
真是多事之冬。
“总之,你们俩最近压力肯定不小。”
贺明舒放柔了声音,“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放松放松,家里的事,一步步解决,天塌不下来。”
她说着,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三个杯子。
“来,喝一点,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今晚就在这儿,聊点开心的。”
她亲自倒了三杯酒,递给他们。
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因为贺明舒温柔而坚定的支持,气氛确实比刚才轻松了些。
贺明舒讲了些小宝的事,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他们都没注意,儿童房的门早就被悄悄推开了。
小宝抱着恐龙玩偶,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爸爸本来是陪他玩的,结果没玩多久就睡着了,他本来是想出来找水喝,却隐约听到了客厅里大人的谈话。
“……离婚……”
“……妈那边……”
“……压力大……”
“……你们好好的……”
几个零碎的词飘进耳朵里。
离婚?
舅舅和舅妈要离婚!
小宝在幼儿园里有个朋友,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朋友哭得很伤心,说以后不能同时见到爸爸妈妈了。
小宝的心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
舅舅和舅妈那么好也要分开吗,像那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一样?
那他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同时见到舅舅和舅妈了。
小宝嘴一撇,眼泪就掉了下来。
“呜……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宁静。
三个大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小宝站在儿童房门口,小脸上挂满了泪水,哭得伤心极了,怀里紧紧抱着恐龙玩偶,像是抓住最后的依靠。
“小宝,怎么哭了?”贺明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哪里不舒服?”
周维安也被小宝的哭声吵醒了,一脸紧张:“小宝怎么了?”
小宝在妈妈怀里抽抽搭搭,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贺迟延和虞妍,哭得更凶了,伸出小手指着他们:
“呜哇……不要……舅舅,舅妈……不要离婚……哇……”
三个大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贺明舒连忙柔声解释:“宝贝,你听错了,舅舅和舅妈没有要离婚,他们好着呢。”
“骗人……我听到了……”小宝哭得打嗝,“你们说……离婚……压力大……呜……”
贺迟延起身走了过去,他蹲下身,高度与小宝齐平,用右手,擦去小宝脸上的泪水。
“小宝,舅舅和舅妈不会离婚,永远不会。”
小宝抽噎着,大眼睛里满是怀疑:“真的吗?”
虞妍也蹲下身,与小宝平视,“小宝,舅妈答应你,不会和舅舅分开,我们拉钩,好不好?”
她伸出小指。
小宝看看舅舅,又看看舅妈,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勾住了虞妍的小指。
“一百年不许变。”虞妍轻声说。
“一百年不许变……”小宝跟着念,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小脸上的阴云已经散去了大半。
“盖章!”
第162章 不速之客
两只大拇指用力地按在一起。
“好了,盖章了,舅妈说话算数哦。”虞妍笑着,用指尖刮了刮小宝的鼻子。
小宝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说话算数!”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孩子的破涕为笑告终。
贺明舒和周维安都松了口气,相视而笑,心里却都有些感慨。
孩子是最敏感的,他能感知到大人的情绪,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担忧和爱。
贺明舒重新抱起小宝,对贺迟延和虞妍笑道:“看把这孩子吓得,不过也好,这下有人替我们监督你们了,你们可要好好的,不能骗小孩。”
从贺明舒家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多。
夜色浓重,寒气逼人,但车厢里暖意融融。
车子刚驶出贺明舒家所在的小区,贺迟延的手机就响了。
“贺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出了点紧急状况……”
贺迟延眉头微蹙,看了眼时间:“知道了,我半小时后到公司。”
挂了电话,他侧头看向虞妍:“抱歉,公司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先送你回家,我不下车,看着你进家门再走?”
虞妍摇头:“不用,你直接去公司吧,这里离家里不算远,我打个车回去就行,别耽误你正事。”
“天冷,又晚了,我不放心。”贺迟延语气坚持,对司机道,“先送太太到家。”
“真不用,”虞妍按住他的手,“公司的事情要紧,别让那边等,我这么大个人,打个车能有什么事?放心吧。”
贺迟延点了点头:“好,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车子在下一个方便打车的地方靠边停下。
虞妍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进来,她裹紧了大衣。
“快去吧,路上小心。”她隔着车窗对贺迟延说。
“晚上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早点回家。”
车重新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虞妍站在路边,拢了拢围巾,拿出手机叫车。
夜晚的寒气无孔不入,她轻轻跺了跺脚,手机屏幕上显示司机正在赶来,预计5分钟。
还好,不算久。
五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准时到达。
虞妍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贺迟延那边不知是什么棘手状况,又想着贺老太太……思绪有些纷乱。
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默默告诉自己。
车停在别墅门前。
虞妍付了车费,道谢下车。
院子里路灯明亮,积雪被打扫得很干净,她走到门前,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打开。
她推门进去,习惯性地低头换鞋,口中说道:“奶奶,我回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照亮了鞋柜旁多出来的一双陌生的黑色女式勃肯鞋,以及一根倚在墙边色泽沉郁的紫檀木手杖。
虞妍的心猛地一沉。
她缓缓直起身,换上拖鞋,走向客厅。
沙发上,贺老太太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背脊挺直,即使是在别人家中,也自带主场优势。
阿姨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看到虞妍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又更像是更紧张了。
虞妍看到奶奶被阿姨半护在身后,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毛毯。
看到虞妍回来,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奶奶。”虞妍快步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握住她的手,“没事,不怕,我回来了。”
阿姨压低声音快速说:“这个老太太来了有一会儿了,说等您回来,有话跟您说,虞奶奶她……有点被吓着了。”
虞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气又急,奶奶最受不得惊吓和刺激。
她拍了拍奶奶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站起身,转向贺老太太。
“抱歉,不知道您会贸然过来,有失远迎。”
贺老太太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虞妍一眼,轻嗤一声,“倒是养出了一些锐气。”
“虞小姐,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虞秀丽和阿姨。
意思很明显,让闲杂人等回避。
虞妍不想让奶奶面对这种场面,但更不想让奶奶离开自己的视线,奶奶明显受惊了,离不开她。
虞妍没有动,“有什么话,您可以在这里说。”
贺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显然对虞妍的不识相感到不悦。
“虞小姐,”她加重了语气,“有些话,我想你不会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
虞妍盯着贺老太太,对方也毫不退让地看着她。
几秒后,虞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阿姨,”虞妍转向阿姨,“你先扶奶奶回房休息,陪着她,给她热杯牛奶。”
阿姨连忙点头:“哎,好,好。”
她弯下腰,轻声对虞秀丽说:“咱们回房间,该休息了。”
虞秀丽却抓紧了虞妍的手,眼睛看着贺老太太,又看看虞妍,满是担忧:“满满……她,坏人……凶。”
“奶奶,没事。”虞妍弯下腰,凑到奶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安抚。
“我和她聊点事情,您先跟阿姨回房间,我一会儿就过去看您,今晚陪您睡觉,好不好?”
虞秀丽将信将疑,但看着虞妍平静的眼神,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被阿姨小心地搀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房间走去。
虞妍微微垂眸,拿出手机给贺迟延发了条信息:「老太太来了,速回。」
直到奶奶的房门关上,虞妍收起手机,转过身,重新面对贺老太太。
“请说吧。”虞妍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这种时候,她才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再喊什么母亲。
贺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诧异和不耐。
“虞小姐,明人不说暗话。”贺老太太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你和贺凡之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虞妍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我和贺凡,已经结束了,在我和迟延结婚之前就结束了。”
贺老太太嗤笑一声,“你们在一起好几年,那些过往,是能轻易抹去的吗?虞小姐,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有些事,不是一句结束了就能当作没发生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贺家,虽然不是什么老古板,但也讲究个门风清正,贺家的女主人,可以出身不必多么显赫,但身家必须清白,不能有任何污点,更不能和家族成员有这种……有悖伦常的纠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重又慢。
第163章 女人为难女人是世上最愚蠢的行为
虞妍的脸色白了一分,但依旧维持着镇定:“老夫人,我和贺凡正常恋爱,正常分手,之后才与迟延相识、结婚,两段关系之间没有任何重叠,我不认为这严重到涉及伦理纲常。”
“你不认为?”
贺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怒意。
“重要的不是你是否这么认为,重要的是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贺迟延娶了自己养子的前女友,会说贺家家风不正,贺家的脸面,迟延的脸面,博贺的声誉,都要因为你而蒙羞。”
“迟延他年轻,一时被你迷惑,可以不管不顾,但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和贺家成为别人的谈资。”
虞妍静静地听着,等贺老太太说完,她才开口。
“如果您真的为迟延好,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插手他的人生。还有,我和贺凡的过去无法抹去,但我也无需为此感到羞耻。”
“你!”贺老太太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顶得胸口一堵,脸色更加难看,“好一副伶牙俐齿,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赖在迟延身边,赖在贺家了?”
虞妍摇摇头:“我和迟延是夫妻,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尊重您是迟延的母亲,所以今天坐在这里听您说这些,但也请您明白,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贺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虞妍,你以为有迟延护着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承认你是贺家的儿媳,迟延现在是被你迷了心窍,但母子没有隔夜仇,时间久了,你以为他还会为了你,一次次顶撞我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吗?”
“你现在年轻貌美,可以吸引他,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当你青春不再,你们之间还会剩下什么,到时候,不用我反对,你们自己就会出问题。”
虞妍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不劳老夫人费心,我们绝对不会出现您所揣测的问题。”
贺老太太很久没有被人如此顶撞,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我是他母亲,我当然要费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毁在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手里,你当初接近贺凡,后来又攀上迟延,不就是为了贺家的钱和势吗?你要多少,我给你,你离开迟延。”
虞妍静静看着贺老太太,对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原来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想用钱让我离开迟延。”
贺老太太沉下脸:“是又如何?你这样的女人,和迟延在一起不就是为这个吗?开个价,只要你肯离开迟延,从此不再出现在陵城,钱不是问题。”
虞妍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坦荡地迎上贺老太太的视线。
“是,我承认,最初和迟延结婚,确实有现实层面的考虑,我不否认这一点。”
“但老夫人,”虞妍话锋一转,“我和迟延之间,除了这些,还有感情,有共度余生的决心。婚姻是复杂的,它既需要感情基础,也需要现实支撑,只看重前者是天真,只看重后者是交易。而我们,恰好两者都有。”
“所以,您计划用钱来打发我,不仅看轻了我,也看轻了您的儿子。在您眼里,贺迟延的魅力,难道只在于他的钱和势,不足以让一个女人真心爱上他这个人吗?”
贺老太太被她反问得一时语塞:“你……你强词夺理,我对迟延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
虞妍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认为,女人为难女人,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行为,没想到精明强干如您,也会做这种蠢事,您这样,除了让我们都更不愉快,让迟延更左右为难,还能得到什么呢?”
“你……”贺老太太呼吸急促,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被小辈如此直言不讳地指责。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不仅冷静,还有着清晰的逻辑和不为所动的内核,金钱羞辱和道德打压似乎都对她作用有限。
贺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更深,更冷,她慢慢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但有些道理,你或许没想明白,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贺家。”
“但你应该为迟延多考虑考虑,他不是普通的人,他是博贺的掌舵人,是贺家现在的主人,他的声誉,不容有丝毫污点。”
“如果有一天,他的妻子与自己养子纠缠不清的消息被传出去,这就是他洗不掉的污点,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利器,会成为他职业生涯和贺家未来最大的隐患。”
虞妍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贺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细微波动,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
她放缓了语速。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危言耸听,那我们可以谈谈更实际的东西,你知道我在博贺持有多少股份吗?”
虞妍睫毛微颤,她对博贺的股权结构并不清楚,但这不妨碍她从贺老太太的语气里听出不祥。
“百分之二十。”
贺老太太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多,但也不少,是博贺集团最大股东。迟延能坐稳今天的位置,除了他自己的能力和业绩,也离不开我的支持,此前,我的股份一直都默认未来会属于迟延。”
她顿了顿,欣赏着虞妍的脸色。
“如果我公开表示,对迟延的婚姻和行事作风极度失望,认为他不适合继续领导博贺,并且,将我名下的股份,全部、无偿、即刻转让给贺凡……”
贺老太太满意地看到虞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想必你也知道当年贺凡不能认祖归宗的内情,时过境迁,我大媳妇她娘家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
贺老太太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
“如今,我已经无需再顾忌旁的因素,可以直接公开小凡是我大儿子贺致远唯一血脉的消息,让小凡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第164章 年轻人总把情爱看得太重
“届时,小凡持有的股份将远超迟延。董事会本就多的是对迟延独断专行不满的老家伙,你觉得他们会站在谁那边?一个为了女人不顾家族声誉惹出丑闻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年轻听话并且手持最大份额股份的继承人?”
“到那时,董事会改选,小凡上位,顺理成章。至于迟延……”
贺老太太的声音里带上了残忍的惋惜,“他或许还能凭着自己手里那点股份和多年积累的人脉,在董事会里有个席位,但首席执行官的位子,就别想了,他这些年的心血,只能拱手让人。”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他这些年为了博贺的扩张,手段不算温和,对他不满的人不少,迟延一旦从那个位子下来,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如果你还要坚持,死活不肯和迟延分开,执意要毁了他,毁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贺老太太停顿了一下,目光刺向虞妍。
“那么,贺家一定会考虑,换一个男主人。”
“换一个不会忤逆我的男主人。”
“虞妍,你真的忍心,看着迟延因为你,失去他奋斗多年的成果,失去家族的认可和根基,变得一无所有吗?”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你的爱,就是拖着他一起下坠,让他众叛亲离,事业尽毁吗?”
贺老太太的话,像魔咒一般,在虞妍脑海不断回放。
虞妍可以反驳贺老太太对她个人的污蔑,但是,当涉及贺迟延的利益时……
虞妍一直挺直的背脊,还是弯了下来。
贺老太太说得没错。
贺迟延如今的一切,是他多年心血,是他在贺家立足的根本。
如果因为她,这些真的被动摇,甚至失去。
贺迟延会怎么样?
那个骄傲强大、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如果因为她而失去这一切,他会痛苦,会不甘,会……恨她吗?
即使他不恨,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从云端坠落?
之前所有强装的镇定,都泄了气。
恐惧和茫然,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
她不怕自己面对风雨,但她怕成为贺迟延的负累,怕毁掉他珍视的一切。
看着虞妍眼中终于出现的动摇和失神,贺老太太心里终于升起快意和掌控感。
她知道,她找到了这个女孩真正的软肋。
不是钱,不是势,甚至不是她自己的名声。
而是贺迟延。
这个发现,让贺老太太有些恍惚。
年轻人啊,总把情爱看得太重。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贺老太太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妍。
“是执迷不悟,拖着他一起完蛋,还是识相点,自己离开,成全他,也放过贺家。”
“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我的耐心有限。”
说完,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玄关,换好鞋,拉开门。
临走之前,贺老太太又补充了几句:“今晚的谈话,如果你对迟延是真心的,就不要让他知道,你告诉他,除了让他更痛苦,对你更愧疚,其它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你爱他,你最好,主动地、默默的离开他,这样他才能不愧疚。”
说罢,她走了出去。
冷风灌入,又随着门关上而被隔绝。
虞妍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打算隐瞒贺迟延,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她提前告诉贺迟延,让他有所防备,总是好的。
只是,知道亲生母亲对他有多冷漠多无情,他势必会难过的。
虞妍叹了一口气。
阿姨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奶奶的房门,探出头,走下楼。
看到只有虞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
“虞小姐,您没事吧?那个老太太她没把您怎么样吧?”
虞妍回过神,勉强对阿姨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我没事,阿姨,奶奶怎么样了?”
“哄着喝了牛奶,刚躺下,还有点害怕,我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现在迷迷糊糊快睡着了。”阿姨担忧地看着虞妍,回话道。。
“阿姨,您休息吧,我去看看奶奶。”虞妍走向奶奶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
奶奶侧躺着,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虞妍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放在被子外的手。
奶奶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她的,眼睛也睁开了。
“那个凶女人,走了?”
“嗯,走了,奶奶不怕,她不会再来了。”虞妍低声安抚,用双手焐着奶奶的手。
“她坏……欺负满满……”。
“没有,满满没被欺负。”
虞妍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俯身抱住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睡吧,我在这儿陪您。”
“嗯……满满在,奶奶不怕……”虞秀丽喃喃着,在虞妍的安抚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虞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贺老太太的话。
“换一个男主人。”
“失去一切。”
“你忍心吗?”
“主动地、默默地离开他……他才能不愧疚。”
心脏的位置,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想离开贺迟延。
也不想贺迟延失去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迷茫和无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坚强,可以面对任何困难。
可当困难变成可能毁了所爱之人所拥有的荣光时,那份清醒和坚强,突然变得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虞妍身体一颤,起身走出门外。
贺迟延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带着一身寒气,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赶回来。
他快步走进来,握住她的手,“没事吧,母亲她……为难你了?还是对你说什么?”
虞妍的眼眶发热,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张了张嘴,比说出想好的措辞先到来的是一滴眼泪,眼泪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贺迟延的心一揪,擦去她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他干脆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颈窝。
“不管她说什么,都别听。”
贺迟延知道母亲会施压,却没想到,母亲会用公司的事把他支开,再直接上门找虞妍,把虞妍逼到这个地步。
第165章 不是必须分开
贺迟延越是安抚,虞妍的情绪就越是翻涌。
贺老太太的话,字字诛心,却又都是事实。
虞妍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迟延,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在自己和我之间做选择,请你一定要选择你自己。”
贺迟延太了解虞妍,她不是会拿这种话试探或者撒娇的人。
她这样说,是认真的,是经过思考的,是在为他铺后路。
贺迟延哑声道:“母亲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虞妍没有隐瞒。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说,她在博贺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最大股东。如果你执意和我在一起,她会对你极度失望,认为你不适合继续领导博贺。”
虞妍顿了顿,说得很艰难,怕伤害到贺迟延。
“她会将名下所有股份,全部、无偿、即刻转让给贺凡,并公开贺凡是贺家长孙的身份,支持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说,董事会里对你独断专行不满的人不少,届时,他们会站在贺凡那边。董事会改选,你会失去首席执行官的位子,你这些年的心血,只能拱手让人。”
“她说,墙倒众人推,你一旦下来,之前得罪过的人不会放过你。”
虞妍看着贺迟延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迟延,我虽然修过商科的双学位,但对于商业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上的知识,没有真正参与过公司管理,这几年也快忘光了。你确切地告诉我,她说的这些,在博贺成立吗?”
贺迟延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为了安抚她而说不可能、别听她胡说之类的空话。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成立。”
虞妍的心,随着这两个字,猛地往下一坠。
“母亲手中实际掌控的股份,确实足以在董事会掀起风浪。贺凡的身份,虽然当年没有公开,但血缘上,他确实是大哥的独子,这一点无法否认。如果母亲铁了心要扶持他,再加上她所能影响的其他股东……”
贺迟延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贺老太太的威胁,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你真的可能会……”虞妍的声音发紧,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可能会失去对博贺的控制权。”贺迟延替她把话说完,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很冷静。
“至少,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会坐不稳,董事会里,资本和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母亲如果拿出全部身家押注贺凡,再加上长孙身份,会有很多人心动。”
虞妍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所以,她真的可能毁了他。
“不过,”贺迟延话锋一转,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那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虞妍猛地抬眼看他。
“母亲自有的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核心股份,其实只有百分之十左右。另外百分之十,是她这些年通过一些离岸公司、代持协议以及影响其他小股东等方式,在背后实际掌控的散股。”
“这部分,并非铁板一块,操作起来也需要时间,且受协议限制,不是她想转给谁就能立刻转过去的。”
贺迟延的语气平静。
“我要稳住局面,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筹码。简单说,我需要让明确支持我的股份比例,超过她能动员的比例。”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博贺的股份构成很复杂,牵涉多方利益,有些股东的态度摇摆不定,有些股份的转让有严苛限制,需要谈判,需要交换,需要时间慢慢磨。”
“还需要多少?”虞妍问,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股份是百分之五,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实际上由我掌控的股份总计可以达到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明确拿到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份,并且要确保这部分股份在关键时刻的投票意向。”
贺迟延眉头微蹙:“这并不简单,背后是多年的交情和利益捆绑,不是光靠钱就能砸下来的,我需要时间去接触,去谈判,去布局。”
“最快……需要多长时间?”虞妍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贺迟延看着她,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各种变数和最顺利的情况。
“最快……”他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三个月,这是在不发生重大意外,一切推进顺利的前提下这三个月里,我需要做很多事,也会面临很大压力。而且,即便拿到足够的股份,也只是一场硬仗的开始,不是结束。”
三个月。
虞妍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时间。
不是立刻,却也不是毫无希望。
“所以,我们不是必须分开。”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急切想要确认的亮光,“有办法的,只是需要时间。”
贺迟延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光,“对,有办法。”他肯定地回答。
“只是这条路会很难走,满满,你怕吗?”
“我不怕。”虞妍立刻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很大。
“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失去一切,我怕成为你的负累。但如果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你去争,那我就不怕。”
“对不起,我刚才真的以为没有路了,我以为我只能离开才能不拖累你……”她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她真的有想过和贺迟延离婚,成全他。
贺迟延低头,吻了吻虞妍湿漉漉的眼睫,吻去那咸涩的泪水。
“好了,不想这些,去洗个热水澡吧。”贺迟延松开她。
“嗯。”虞妍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楼上卧室。
贺迟延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他走到楼下酒柜旁,因为虞妍才搬来不久,酒柜里只有零星几瓶。
贺迟延选了最烈的一瓶。
他自诩能掌控许多事,却在最想保护的人面前,让她陷入两难境地。
家族的负累,过往的纠葛……这些他曾经不以为意,刻意搁置不理的东西,此刻都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他应该处理好一切,再向她提出结婚的。
他太心急太莽撞。
掌权多年,终究是养成了自负的坏习惯。
第166章 原来,她根本就没打算分开睡
回到主卧,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贺迟延转身,离开了主卧。
他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主卧的浴室虞妍在用,他懒得再等,打算去客房冲个澡。
他走到客房门口,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咔哒。”
门开了。
预料中整洁温馨的客房并未出现。
迎面而来的,是久未通风的尘土气息。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贺迟延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房间很大,家具都用防尘罩蒙着,地板是原木色,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窗台、床头柜这些平面更是积了明显的一层。
根本没人收拾过。
何止是没收拾,这房间恐怕从虞妍搬进来,就没人踏足过。
当时虞妍故意把他引到这个房间门口,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岳母特意让阿姨给他收拾的房间。
当时他以为是真的,装惨赖进了主卧。
原来,虞妍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和她分开睡。
那时候的虞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鲜活的气,会跟他开玩笑,会故意逗他。
不过短短数日。
那个会笑着逗他、会温柔安抚他、眼睛里闪着光的女孩,因为他的家族,因为他那强势而不留余地的母亲,被逼到失去了光彩。
像一株被骤然抽干水分,迅速枯萎下去的花。
贺迟延默默关上了客房的门,没有去冲澡,只是转身,重新走回主卧门口。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
他抬手推开门。
虞妍已经洗完了澡,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卧室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前。
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背影单薄又孤独。
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玻璃,将她和他隔开了。
贺迟延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虞妍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问:“你今晚要洗澡吗?要我帮忙吗?”
贺迟延喉结滚了滚,“嗯。”
虞妍走过来,帮他解衬衫的纽扣。
贺迟延垂眸看着她。
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动作细致,一颗颗解开纽扣,小心地帮他褪下衬衫,避免碰到左臂的石膏。
然后是西裤的皮带。
整个过程,若是过去,应该是暧昧的,可今天,却没有半分暧昧的感觉,只有郑重和珍惜。
虞妍将贺迟延的衣物挂好,又用防水套帮贺迟延把左臂包好,转身走向浴室,调好水温,试了试,然后回头:“水好了,进来吧。”
浴室里氤氲着温热的水汽,镜子蒙上一层薄雾。
虞妍拿起花洒,调成柔和的水流:“你站着别动,我帮你冲。”
温热的水流淋在皮肤上,很舒服。
虞妍的手很轻,带着沐浴露的泡沫,在他背上、肩上缓缓打圈,避开左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水声哗哗。
“转过来。”虞妍轻声说。
贺迟延转过身。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滑落。
虞妍的视线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专注地替他冲洗。
水汽蒸腾,她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
贺迟延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
虞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哭了?”贺迟延的声音在虞妍耳边无限放大。
虞妍摇头:“没有,是你身上的水珠溅到我脸上了。”
贺迟延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无奈的笑了笑。
虞妍关掉水,拿起浴巾:“好了,擦干出去吧,别着凉。”
她自己也拿了条毛巾,擦着被打湿的头发和脸颊。
从浴室出来,虞妍换了套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头发。
贺迟延换了睡衣,走到她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站着,她坐着。
虞妍从镜子里看他,问:“要帮你吹头发吗?”
“不用,我的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贺迟延说,右手搭上她的肩,轻轻捏了捏。
虞妍没动,透过镜子,看着他。
看了几秒,她忽然转过身,指尖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淡青色胡茬。
“有点扎手,要我帮你刮吗?”
贺迟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不用,明天我自己刮。”
虞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遗憾。
“满满。”贺迟延心里有些不安。
“嗯?”
“要不你帮我刮?明天我还要上班,一只手不方便,可能来不及。”
虞妍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下颌上。
胡茬短短的,有些硬,刺着她的指腹。
“好。”
两人进了主卧的浴室。
“刮胡刀在洗漱包里,上面那个柜子里。”贺迟延靠在洗手台边,下巴微抬,示意方向。
虞妍踮起脚,打开洗手台上方的镜柜。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人的洗漱用品,她的护肤品占据了大半。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洗漱包,是贺迟延的。
她拿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剃须泡,一小瓶须后水,还有一把看起来很有分量的手动剃须刀,刀片是分开包装的。
虞妍愣了一下,拿出来,转身看向贺迟延:“你用的是手动的?我以为你用电动的那种才毛遂自荐的。”
市面上便捷的电动剃须刀那么多,贺迟延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执着于某种形式感的人。
“嗯,习惯了。”贺迟延的目光落在那把剃须刀上,语气平常,“不太喜欢电动的,总觉得刮不干净,手动的,利落。”
这算是他一个不算怪癖的小习惯。
以前忙起来,有时就用电动剃须刀随便对付一下,但若是时间允许,他还是更喜欢手动的利落感。
虞妍看着手里的剃须刀,又看了看贺迟延冒出青茬的下巴,心里有些打鼓。
“那……我得先学一下,我怕把你刮出血了。”她老实说,“要不,我先搜搜教程?”
第167章 贺老师教的好
贺迟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一丝揶揄:“不用那么麻烦,我教你,很简单。”
他示意虞妍打开热水,调到温热的程度,然后将剃须泡挤在掌心,揉搓出丰富绵密的泡沫。
“先用热毛巾敷一下,软化胡须。”贺迟延指挥道。
虞妍依言,拿了条干净的面巾,用热水浸透,拧到半干,敷在贺迟延的下半张脸上。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凌厉的下颌线,他闭上眼,任由她动作。
敷了大概一两分钟,虞妍拿下毛巾。
贺迟延下半张脸上的皮肤微微泛红,“现在,把泡沫均匀的涂上去。”
虞妍用指尖挑起掌心绵白的泡沫,一点一点,涂抹在贺迟延的下巴、唇周、鬓角。
她的动作很轻。
泡沫涂好了,白白的一层,盖住了淡青色的胡茬。
“现在,拿剃须刀。”贺迟延教她。
虞妍拿起剃须刀,入手比她想象的有分量,她小心地装上新的刀片。
“角度要低一点,顺着胡须生长的方向,轻轻刮,不要用力。”贺迟延引导着,微微抬起下巴,方便她动作。
虞妍深吸一口气,将刀片贴在他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那里胡须不算太密。
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用力,顺着一个方向,轻轻地刮了下去。
刀片划过皮肤,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所过之处,泡沫和胡茬被一起带走,露出底下干净光滑的皮肤。
第一次,成功了,没有见血。
虞妍稍微松了口气,找到了一点感觉。
她继续,动作渐渐变得顺畅一些,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下移动的刀片。
从脸颊到下颌线,再到唇上人中位置,最后是下巴。
贺迟延配合地微微仰头,虞妍的动作在这里停了一下,这里的皮肤更薄,弧度也大。
“这里更要轻,用手把皮肤绷平一点。”贺迟延低声提示。
虞妍点点头,更加小心地落刀,屏息凝神,一点点移动。
终于,最后一点泡沫和胡茬也被刮净。
虞妍放下剃须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过旁边准备好的湿毛巾,仔细地帮贺迟延把脸上残留的泡沫擦干净。
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出现在镜子里,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光洁。
“好了。”虞妍看着镜子里的他,轻声说。
贺迟延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侧头看了看她。
“手艺不错。”他认真地评价道。
虞妍低头开始冲洗剃须刀,用纸巾擦干,又小心地拆下用过的刀片,用一个小盒子装好,准备一会儿扔掉。
“贺老师教的好。”她回了一句。
贺迟延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浴室里很静,只有水流声和她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
他突然开口,“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虞妍,别怕。”
虞妍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点了点头。
“我知道。”
洗手台收拾干净之后,虞妍擦了擦手,离开了浴室,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睡吧,很晚了。”
贺迟延跟着她,也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
床头灯被虞妍关掉,房间里陷入黑暗。
虞妍侧躺着,背对着他。
过了片刻,她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贺迟延靠了过来,从背后,拥住了她。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虞妍往后,靠进贺迟延怀里,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贺迟延感受着怀里人的动作,手臂又紧了紧,将她完全圈在自己怀中。
黑暗中,他睁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墨色。
……
周一清晨,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天空是难得一见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
虞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阳光点亮的世界,心里那些因为贺老太太的威胁而积压的沉重,也被阳光驱散了些许。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外头虽然温度低,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于是选了一套浅米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外搭燕麦色的长款大衣,温柔却不失利落。
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扎丸子头,脸上化了淡妆。
很好,看起来气色还可以。
走进写字楼,暖气扑面而来。
电梯上行,到达翎羽所在的楼层,玻璃门自动滑开,前台小姑娘性格非常活泼,和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看到虞妍,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早啊!”
“早上好。”虞妍点头回应,走向办公区。
办公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看到她进来,原本有些低语的声音静了一瞬。
苏晚清抄袭诬告被开除的消息,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在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
虞妍这个受害者兼胜利者,自然成了话题中心。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和大衣,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处理工作。
中午,虞妍和同组的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一起去楼下新开的轻食店吃了午餐。
吃完饭,回到公司,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虞妍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接好水,正准备回工位,忽然觉得小腹有些隐隐的坠胀感,好像是来例假了。
她的生理期时间不太准,总是会提前或推迟,以防万一,会在工位存放一些卫生巾,这无疑是个非常好的习惯。
她拿着卫生巾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卫生间。
公司的卫生间是独立的隔间,装修得简洁干净,燃着淡淡的香薰。
虞妍走进最里面那间,关上门。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另外两个女同事,听起来像是行政部或者市场部的,声音有点熟悉,但对不上人。
她们似乎没注意到里面有人,站在洗手池前,一边补妆,一边聊着天。
“诶,你听说了吗?设计部那个苏晚清,真的被开除了,抄袭还诬告同事,够狠的啊。”
第168章 我们好像很少约会
“何止听说了,邮件都发全公司了,这下她在这行算是彻底臭了,谁还敢用?”
“要我说也是活该,平时看着挺体面一人,还是贺家少奶奶,没想到手段这么脏,不过你说她为什么非要盯着那个虞妍不放啊?就因为人家比她厉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我听说啊,可不光是工作上的竞争那么简单。”
“哦?还有什么内幕?快说说!”
“我也是听设计部的人隐约提的,说那个虞妍,跟咱们太子爷……关系不一般。”
“真的假的?宋总监不是一直单身,而且看着挺正经一人啊。”
“你想想,苏晚清为什么咬着虞妍不放?还不是因为忮忌,虞妍一来就拿了最好的项目,这次大赛名额也给得那么痛快,要说没点特殊关系,谁信啊?”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不过虞妍长得是挺漂亮的,气质也好,要是真跟宋总监有点什么,倒也……”
“何止是有点什么,我听说,上次团建,有人看到宋总监在楼下跟虞妍拉拉扯扯的,这关系,能简单吗?”
“哇……那虞妍这手段可以啊,一边攀着宋总监,一边把对手整得身败名裂,现在苏晚清走了,设计部不就她一家独大了?以后资源还不都紧着她?”
“可不是嘛,以后见了面可得客气点,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咱们老板娘呢……”
“哎,不对啊,虞妍不是说她已经结婚了吗?”
“之前不是还传过,她就是和太子爷结的婚嘛。”
两人说得起劲。
隔间里,虞妍静静听着,小腹的坠胀感更明显了些。
原来她的努力和能力,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靠特殊关系上位。
她不想忍,也懒得忍。
隔间的门锁被打开。
正在洗手池前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同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最里面的隔间门被推开,虞妍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神色平静,脚步从容,走到旁边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洗着手。
镜子里映出她清丽绝伦的侧脸,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被撞破八卦的尴尬或恼怒。
两个女同事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面面相觑。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虞妍居然就在里面。
刚才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完了完了……
卫生间真的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
虞妍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两个同事。
“聊完了吗?”
两个同时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说人家闲话被人家抓包,不是什么脸上有光的好事。
人是有羞耻心的,她们也会不好意思,“聊完了。”
“既然聊完了,那我澄清几点。”
虞妍继续道:“第一,我和宋总监,是纯粹的上下级和同事关系,你们的猜测,毫无根据,也不是事实。”
“第二,我能参与项目,获得大赛名额,是靠我自己的专业能力和过往作品。如果你们对此有疑问,可以调阅我的履历和作品集,或者直接去问宋总监,靠臆测和流言来否定别人的努力,很Low。”
“第三,”她顿了顿,抬起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卫生间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我丈夫不是宋叙,我和我丈夫很相爱,感情稳定,请停止你们无端的臆测和传播不实言论,我不希望我的丈夫会知道这些言论,让他难过。”
两个女同事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原地消失。
虞妍看着她们,“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论。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走正式渠道,向HR投诉职场诽谤和制造不实流言的行为,我想,公司应该不会鼓励这种风气。”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自始至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从容不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里面的两个女同事憋的不行。
“我的天……她刚才的气场也太吓人了。”
“完了完了,她会不会真的去投诉我们啊?”
“应该……不会吧?她不是说了,是最后一次吗?”
“赶紧走赶紧走,以后可别再乱说了。”
两人小声嘀咕着,也顾不上补妆了,匆匆洗了手,离开了卫生间。
虞妍回到工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小腹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些。
下午的工作,虞妍处理得有些吃力。
小腹的坠痛感一阵阵传来,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敲着。
这次生理期似乎比从前更疼一些。
熬到下班时间,办公室渐渐响起收拾东西的声响。
虞妍慢慢关掉电脑,将桌面文件整理好,起身时,眼前花了一下,她扶住桌沿,闭了闭眼,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贺迟延的来电。
“喂?”虞妍接起。
“下班了吗?”贺迟延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嗯,刚准备走。”
“下来吧,今天我们一起下班,带你去个地方。”
“好,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虞妍心里那点因生理期难受而产生烦闷,被雀跃取代。
她穿上大衣,拢了拢围巾,走出写字楼旋转门,傍晚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
街灯已经亮起,车流在渐深的暮色里汇成光的河流。
虞妍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她快步走过去,后车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
钻进车厢,暖意和贺迟延身上清淡的雪松气息一起将她包围。
“等很久了?”她问,侧头看向他。
贺迟延穿着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高领毛衣,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利落。
左手的石膏,用深灰色的固定带悬在胸前,右手随意搭在膝上。
“刚到。”他说,对前方的司机道,“走吧。”
“今天怎么突然过来接我?公司不忙吗?”虞妍问。
平时贺迟延下班都比虞妍晚,通常到饭点才回家。
“突然想起,”贺迟延静静看着虞妍,“我们好像很少像普通夫妻那样,经常约会。”
虞妍神色微怔。
约会。
第169章 带他去她过去常去的地方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被各种事情推着走,工作总是很忙,少了很多日常相处的时间。
“所以,我今晚订了家餐厅,想试试。”
他其实不必做这些,在眼下这种内外交困的时候,他的压力很大,可他还是做了。
小腹的坠痛似乎又明显了一些,虞妍悄悄吸了口气,将身体靠进椅背,脸上却漾开一个清晰的笑意。
“好呀。”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柔软的鼻音,“去哪家餐厅?”
“一家日料店,主厨是从日本请来的,材料每天空运,很新鲜,环境也安静,陈路努力了一周才订到今天的包厢。”
“费心了,我很期待。”虞妍将头轻轻偏向车窗。
窗外流转的光影掠过她沉静的侧脸,肚子不太舒服,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这是他第一次郑重提出的约会,又很难订位置,她不想扫兴。
只是吃顿饭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餐厅位于一栋老建筑顶层,私密性极好。
穿着和服的服务生引他们进入预订的包厢。
包厢不大,布置得简约雅致,原木色调,一张四四方方的矮桌,两侧放着蒲团。
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陵城夜景,另一侧则是枯山水式的微缩庭院。
两人脱下大衣,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实木的硬度让腹部的不适感更清晰了一些,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喝点热茶。”贺迟延将服务员斟好的大麦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虞妍端起温热的陶杯,小口啜饮,微带焦香的茶水流过喉咙,暖意蔓延,稍微驱散了些许身体内部泛起的寒意。
餐单是手写卷轴,以刺身、寿司、矶煮海鲜为主,间或几道烧物,也偏重鱼贝。
清酒蒸蛤蜊算是少数带汤汁的,但依旧是生鲜打底。
虞妍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墨迹雅致的菜名,胃里泛起一阵空虚的冷。
生冷的鱼片,沾着冰镇山葵酱汁的贝类,甚至是那碗看着清淡的茶碗蒸,底下怕也是藏着未全熟的虾仁。
她的小腹正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紧,此刻若将这些冰凉滑腻的食物送入口中,后果可想而知。
贺迟延正专注地看着餐单,他抬眸,目光掠过她微微抿起的唇,问道:“有特别想试的吗?海胆很新鲜,或者试试蓝鳍金枪鱼大腹?”
侍者安静地跪坐在侧后方,随时准备记录。
虞妍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
包厢里很静,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不想再勉强自己的疲累。
为什么要因为怕扫兴而忍呢?
贺迟延不会希望她这样的,如果他知道她忍着生理痛对着满眼生冷食不下咽,他只会自责,觉得是他考虑不周,是他没能照顾好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相处,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如果连想吃口热的这种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坦诚,那所谓的共同面对从何谈起?
“迟延。”虞妍开口。
贺迟延立刻抬眼。
“这家店的东西,我可能吃不了。”她语气平静。
贺迟延微动,没问为什么,只是将手中卷轴轻轻合拢,置于矮桌一侧,做出全然倾听的姿态。
“我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虞妍说得直接,“这些大部分是生冷的,吃了可能会更难受。”
贺迟延眸光微凝,视线迅速在她脸上逡巡一圈,他几乎是立刻道:“抱歉,是我的疏忽,要回家休息吗?”
“不是你的问题,我的生理期一直不太准。”虞妍摇摇头,唇角甚至弯起笑意。
“不回家,我知道一家店,离这里大概十多分钟车程,在陵大附近,是家很小的汤面店,只做几样简单的汤面和小菜,汤头熬得很足,面条也筋道,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愿意跟我去吗?可能没有这里安静,也没什么名贵食材,就是很普通的小店。”
贺迟延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又转向侍者,“抱歉,取消预订,账单照付。”
侍者立刻躬身:“好的先生。”
贺迟延站起身,问虞妍:“能走吗?肚子要是疼得厉害要不要我背……”
话说到一半,贺迟延顿住了,他现在只有一边手能动,好像背不了虞妍。
“没事,我自己能走。”虞妍站起,将大衣穿好,围巾仔细裹好。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贺迟延的右手:“走吧,那家店这个点,可能也要等位,早点去早点吃上。”
两人走出包厢,刚才引路的服务生已经等在门口,告知账单已处理完毕。
车厢内很安静,暖气开得足,虞妍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的街景上,本科毕业后,她就和贺凡去国外了,已经几年没回过学校了。
小腹的隐痛仍在持续,思绪飘得更远。
那家陈记汤面,开在陵大后门一条窄巷的巷口,店面极小,只能放下五六张桌子。
老板是对母女,阿姨煮面,姐姐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汤头是用大骨和鸡架从凌晨熬到天亮的,奶白浓郁,面条是手工擀的,筋道爽滑。
冬天一碗热汤面下肚,能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本科四年,和舍友一起几乎吃遍了学校周边的小店,最后她常去的,就是陈记。
味道好,价格实在,阿姨和姐姐人也和气。
自然……当时在和贺凡谈恋爱,贺凡也陪她去过。
刚开始,贺凡不习惯这种苍蝇馆子,觉得不卫生,他只去外面装潢讲究的大餐厅吃饭。
奈何虞妍很喜欢这家面馆,当时两人感情正好,贺凡也就偶尔妥协陪她去了。
那些年,他们坐在小方桌两侧,分食一碗阿姨特制的卤牛肉,冬天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水汽,贺凡会用手指在上面画丑丑的简笔画逗她笑。
回忆无声漫过,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温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回忆,却无法忽视。
虞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贺迟延,他正闭目养神。
她忽然意识到,带他去那里,或许并不合适。
第170章 已经很习惯“先生”两个字
“迟延。”虞妍轻声开口。
贺迟延立刻睁开眼,转头看她:“嗯?不舒服?”
“不是。”虞妍顿了顿,“我想了想,那家面馆……是我大学时常去的,而那时候,我和贺凡一起。”
她语速平稳,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没有闪躲。
“老板阿姨认识我,也认识贺凡,如果我们过去,她可能会提到贺凡,你可能会觉得不自在。”她将选择权递给他,语气认真。
“所以,如果你介意,我们可以随便换一家,附近也有别的餐馆,或者回家让阿姨做饭也好。”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贺迟延看着她,她脸上有因生理期带来的淡淡苍白,眼神却清亮坦荡,将过去的痕迹和现在的顾虑,毫不遮掩地摊开在他面前。
没有试探,没有比较,只是坦诚地征询他的意见。
介意吗?
当然不。
他介意的是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去,是贺凡这个名字与她青春岁月长达六年的捆绑。
但当她如此坦然地说出,问他是否介意时,他当然不介意她的过去。
最重要的是,她愿意带他去。
去她熟悉的地方,填补他缺席的时光。
“不用换。”贺迟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就去那里。”
他目光沉静地回视她,补充道:“我很想去看看。”
看看她学生时代常坐的位置,尝尝她喜欢的味道。
用他的存在,覆盖掉旧日的残影。
这念头甚至让他心底生出一些近乎阴暗的期待。
虞妍仔细看着他,确认他眼底确实没有勉强或芥蒂,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陵大后巷,道路变窄,街边店铺的灯光变得密集而生活化。
最终,车子在一条巷口停下,无法再往里开。
“在这里等,或者你在附近找个餐厅吃顿饭,饭钱报销。”贺迟延对司机吩咐,随后与虞妍一同下车。
冬夜的冷风立刻卷着烤羊肉串的味道扑面而来。
似乎,国内的每个大学附近的小吃街都有烤羊肉串,偏偏它的气味极其霸道,不容忽视。
巷子不深,两侧是略显老旧的居民楼底商,水果摊、理发店、小吃店灯火通明。
陈记汤面的红色招牌就在巷口,店面果然很小,只有五张方桌,这个点已经坐了三张桌子,是附近的学生和居民。
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骨汤、香油和醋混合的温暖香气。
贺迟延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虞妍则是一身利落知性的职场穿搭,两人的气质俱是卓然,站在这样喧闹朴实的小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很快移开。
虞妍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水域,神情自然地看向柜台后正在捞面的微胖阿姨。
“阿姨。”
阿姨闻声抬头,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过来,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哟,是你啊,好久没见你了,毕业了就没怎么来过了吧?”
阿姨嗓门洪亮,带着熟稔的亲热。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从柜台后绕出来,目光在触及虞妍身旁的贺迟延时,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惊讶和打量。
“阿姨,好久不见。”虞妍微笑,随即很自然地侧身,抬手轻轻虚引向贺迟延,声音清晰平和,“这是我先生。”
先生两个字,她说得寻常,却在贺迟延的心湖,漾开无声的涟漪。
阿姨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好呀,小伙子。”
虞妍对贺迟延介绍道:“迟延,这是陈阿姨。”
贺迟延朝陈阿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陈阿姨,您好。”
“你好你好!”陈阿姨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透着真诚的欢喜。
“真好真好,檀郎谢女,登对得很,快快,这边刚好擦完一张桌子,靠墙的,暖和。”
她热情地引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张刚收拾出来的小方桌。
“还是老样子?招牌骨汤面,多放青菜,不要葱,加个煎蛋?”
“嗯,老样子,谢谢阿姨。”虞妍点头,又看向贺迟延,“你要试试招牌面吗?或者看看墙上的菜单?”
贺迟延抬眼扫了下墙上手写的简单菜单:“和你一样。”
“好嘞!两碗招牌骨汤面,都加煎蛋,多青菜免葱。”
陈阿姨朝后厨喊了一声,又转头对虞妍笑道,“你们坐着等会儿,马上就好。”
阿姨转身去忙了。
小小的空间里,嘈杂的人声、后厨煮面的咕嘟声、碗勺碰撞声交织,却奇异地让人放松。
贺迟延打量着这方寸之地,目光最后落在虞妍脸上。
暖黄的灯光下,她脱了大衣,只穿着浅米色的羊绒裙,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显得格外真实。
“以前你坐哪个位置?”他问。
“就这里,这里离出餐口远一点,安静些。”虞妍点头,“以前等餐时喜欢对着墙发呆。”
贺迟延想象着那个画面,尚且青涩的虞妍,坐在这里,和同学或朋友,安静地吃一碗面,那是他未曾抵达的时光。
“你一定很喜欢这家面馆的味道。”他说。
“是。”虞妍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映着灯光,落入眼底。
“是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和奶奶煮的很像,阿姨记性很好,以前我熬夜画图后来吃宵夜,她总会给我多加个荷包蛋。”
正说着,陈阿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了。
粗瓷大碗,奶白的汤,筋道的面条,翠绿的青菜,五片厚厚的卤肉,还有一个金黄的煎蛋。
“来喽,小心烫!”阿姨放下碗,却没有立刻离开,看着虞妍,又看看贺迟延,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慈和感慨,“你们慢慢吃。”
虞妍垂下眼,拿起筷子,将面拌开,热气蒸腾上来,熏湿了她的睫毛。
贺迟延将自己碗里的煎蛋和卤肉夹起来,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热气氤氲中,虞妍抬起头看他。
小腹的坠痛还在,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碗面的热气,实实在在地暖到了。
第171章 人到中年,但精力尚可
虞妍忽然想起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和暧昧中的男性朋友一起吃刨冰,一人一碗。
杏干是店家自己熬的,味道非常好,女主角很喜欢刨冰里的杏干,男性朋友却借着尝几口的理由,把女主角碗里的杏干都蒯走了。
女主角就此下头。
非常小的一件事,也无关护食,也不只是一点食物的事,有些人就能做得好,有些人就让人反感。
“太多了,我吃不了。”她说。
这家面馆的量本来就大,再加上这些料,虞妍真的吃不完。
贺迟延闻声抬头:“你先吃,吃不完我来解决。”
虞妍无奈摇了摇头,笑了笑,这男人有时候实在过于贴心了。
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小口,边缘焦香,内里溏心,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很好吃。”
“嗯,味道不错。”贺迟延应了一声,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
汤头浓郁,面条爽滑,是与他日常饮食截然不同的朴实。
他慢慢吃着,那些关于未曾参与虞妍过去的遗憾,并未消失。
但此刻,与她共坐在这方旧桌前,分享一碗她青春记忆里的热汤面,听她向人介绍这是她先生,某种更坚实、更温热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覆盖上来,填满每一寸空隙。
贺迟延吃得很快。
虞妍才挑起几筷子,细嚼慢咽下第一口面,他那碗已见了底。
虞妍抬眼看他,有些讶然:“你吃饭一直这么快?在家里好像是正常速度啊。”
贺迟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依旧斯文,“习惯了,早年刚开始管理公司,吃饭的时候像打仗,慢不下来,在家里吃饭则会有意压速度。”
虞妍点点头,不免有些心疼,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把身体当铁打的用,难怪贺迟延之前说他犯过胃病。
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她是真饿了,但生理期搅得胃口不佳,再加上面的分量实在大,吃到一半就觉得饱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面,煎蛋吃了一个,卤肉吃了三片,青菜倒是都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轻轻舒了口气。
“饱了?”贺迟延问。
“嗯,吃不下了。”虞妍看着碗里剩的煎蛋和卤肉,有点可惜。
贺迟延伸手,将她面前的碗挪到自己这边。
“我吃。”
他说得简短,动作也干脆,夹起食物就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但又不显粗鲁,腮边微微动着,喉结滑动,她剩的那些面条、煎蛋、卤肉,很快被他解决干净。
贺迟延抽了张新纸巾,擦了擦嘴,抬眼见她正望着自己,问:“看什么?”
“没什么。”虞妍摇头,眼里却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就是觉得,男性吃饭的速度,真是物种天赋。”
贺迟延眉梢微动,没接这话,只问:“肚子还疼么?”
“好多了,热汤下去,暖和了。”虞妍实话实说,小腹的坠胀感确实缓解不少。
陈阿姨过来收拾碗筷,看到两个只剩汤的碗,笑得更开心了:“都吃完啦?好啊,不浪费,你们坐着歇会儿,我给你们倒点热水。”
“不用麻烦了阿姨。”虞妍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这就走啊?行,以后再来啊!”阿姨热情地送到门口。
付钱时,虞妍抢先扫了码。
贺迟延看她一眼,没争。
走出面馆,冷风再度裹挟上来,但身体里积蓄的暖意足够抵御。
巷子里的喧闹被抛在身后,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以前来这里,都是和别人一起吗?”贺迟延忽然问。
虞妍摇头:“大多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和室友,贺凡……陪我去过几次,他不太喜欢这种小店,嫌吵。”
她说得平淡。
贺迟延脚步未停,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现在有我了,你还有什么大学时期经常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再去。”
“好啊。”虞妍偏头看他,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只是你工作忙,休息的时间很难得,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不想拉着你到处跑。”
贺迟延喉结动了动,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虽然人到中年,但我的体力和精力尚可,不用顾虑这些。”
虞妍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扫了扫贺迟延的掌心。
走到巷口,司机已经吃完饭了,在驾驶座等着。
上了车,虞妍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贺迟延。
“你的手臂,是不是该复查了?”
贺迟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眼自己悬在胸前的左臂:“嗯,是该复查了。”
“什么时候去?”虞妍问。
“医生约的是明天下午。”
“我陪你去。”虞妍说得自然。
贺迟延转头看她。
“明天你不上班?”他问。
“上,但可以早点走。”虞妍说,“你手不方便,一个人去医院总归麻烦。”
贺迟延沉默了几秒,决定明天下午给陈路放假。
“好。”
虞妍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心里开始盘算明天的工作安排。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虞妍关掉电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办公区里还有人没走,看到她起身收拾东西,有人投来目光。
虞妍穿上大衣,拎起包,对同组的同事点点头:“我先走了。”
“这么早?”同事有些惊讶。
“嗯,有点事,已经跟总监请过假了。”虞妍没多说,转身离开。
虞妍到楼下的时候,司机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寒气。
贺迟延问:“跑什么?”
“怕你等。”虞妍一边回答,一边系安全带。
贺迟延没再说话,示意司机开车。
去的是私立医院,人少,环境安静。
预约好的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到贺迟延进来,笑着打招呼:“贺先生来了。”
医生的目光转向虞妍时,贺迟延主动介绍:“我太太,姓虞。”
第172章 校庆邀请
医生立刻露出笑容:“虞小姐,您好。”
虞妍点头回应:“您好。”
复查过程很常规。
拆石膏,拍片,医生仔细看片子,手指在光板上点点画画。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骨痂形成得很好,没有移位,可以拆石膏了,但还要戴一段时间的护具,不能负重,避免剧烈活动。”
他一边说,一边给贺迟延戴上可拆卸的护具,调整好松紧。
“平时可以适当活动手腕和手指,防止关节僵硬,但肘关节和肩关节还是要小心,尤其是晚上睡觉,最好还是用三角巾固定一下,免得无意中压到。”
虞妍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大概还要多久能完全恢复?”她问。
“完全恢复可能要两三个月。”医生说,“但日常活动的话,再过半个月应该就问题不大了,只是这段时间还是要注意,别拎重物,别做大幅度动作。”
她看向贺迟延,半开玩笑:“贺先生,这段时间可要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不是闹着玩的。”
贺迟延“嗯”了一声。
虞妍对医生说:“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医生笑了:“那就好,有人监督,我就放心了。”
从诊室出来,贺迟延的左臂石膏卸下,换成了轻便的护具,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微微屈伸,动作还有些僵硬。
“疼吗?”虞妍问。
“还好,就是有点僵。”贺迟延说,试着转了转手腕,眉头皱了一下。
虞妍看到了,安慰道:“太久没有活动左手,肯定会僵硬,不用着急,会好的。”
离开医院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贺迟延问。
“回家吃吧。”虞妍说,“阿姨应该已经做好饭了,你手刚拆石膏,还是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听你的。”
走到停车场,司机已经等在车边,看到他们过来,连忙打开车门。
上车后,虞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贺迟延:“喝点水。”
贺迟延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谢谢。”
“谢什么。”虞妍说着,从贺迟延手中拿回自己的保温杯,也喝了一口。
“对了,刚刚说到吃饭,陵大附近好吃的店很多,有一家砂锅粥,一家烧烤,还有一家甜品店,芋圆做得特别好,之后我们可以常出去试试。”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微微发亮。
贺迟延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说,“都去。”
夜里,贺迟延吃完饭就去书房了,毕竟他现在又要处理公司的事,又要忙着应对老太太未来的发难,很难闲下来。
等他回了卧室洗漱完时,虞妍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根干净的三角巾,是在医院买的,虞妍怕贺迟延忘了,特意给拿出来了。
贺迟延拿起来,想要自己戴上,但单手操作实在不方便。
“我帮你。”
虞妍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迟延转头,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
“吵醒你了?”他问。
“没有,也没怎么睡着。”虞妍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接过三角巾,“手抬一下。”
贺迟延配合地抬起左臂,虞妍将三角巾套过他的脖子,调整好位置,将他的左臂固定在胸前,然后打结。
她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他,打完结,还仔细检查了一下松紧。
贺迟延拆石膏的时候,虞妍一直在跟护士学怎么绑三角巾,学得很认真。
“会太紧吗?”她问。
“刚好。”
“那就好。”虞妍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了,才说,“睡吧。”
她转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这一夜,两人都难得睡得很好。
元旦前两日,陵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天。
虞妍收到了陵城大学寄来的特快专递,深蓝色信封,烫金的校徽,里面是印制考究的百年校庆典礼邀请函,附带一份优秀校友名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晚上吃饭时,她把邀请函拿给奶奶看。
“奶奶你看,陵大给我发请柬了,元旦那天,学校百年校庆,典礼很隆重,可以带家属。”
虞妍指着邀请函上的一行小字,声音轻快,“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您很久没出门走走了,学校环境好,空气也清新。”
虞秀丽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瞧,手指摩挲着纸面,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漾开一点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陵大……好,满满的学校,去,奶奶去。”她抬起头,看着虞妍,笑得慈祥,“穿那件红毛衣,喜庆。”
“好,就穿那件红的。”虞妍也笑,心里却有些打鼓。
奶奶状态时好时坏,她真怕到那天奶奶又不认人。
她又看向餐桌对面的贺迟延:“你呢?那天公司应该放假吧?一起去?”
贺迟延放下汤匙,拿起邀请函看了看,时间地点,流程安排。
“嗯,放假。”他抬眼,“我陪你们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元旦当天,却出了意外。
清晨,虞妍起得很早,精神看起来很好。
下楼时,阿姨正在摆早餐,贺迟延坐在餐桌前。
“奶奶还没起?”虞妍问阿姨。
“刚去叫了,说就起来。”阿姨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脚步声。
虞秀丽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奶奶,早。”虞妍迎上去,扶着她到餐桌边坐下,“我们先吃早饭,吃完换衣服,一会儿去我学校参加活动,记得吗?”
虞秀丽坐下来,看看桌上的清粥小菜,抬头看看虞妍,眼神浮现出些许茫然。
“去什么学校?”她问,声音干哑。
虞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耐心解释:“去陵城大学呀,今天校庆,我们都说好了,您陪我一起去,您还说要穿红毛衣呢。”
虞妍拿起刚刚从楼上拿下来的一件暗红色唐装,递到奶奶眼前:“看,衣服都给您准备好啦。”
虞秀丽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看了几秒,又移开,眉头慢慢皱起来,身体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警惕和抗拒。
第173章 他不会想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不穿……红的,不好看。”她嘟囔着,把衣服推开,眼神躲闪着,不再看虞妍,“你……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餐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阿姨盛粥的手停在半空,担忧地看向虞妍。
贺迟延的目光也转向这边。
虞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劝的意味。
“奶奶,我是满满呀,虞妍,您孙女。”她指着自己,语气轻缓,“您再看看我?”
虞秀丽却仿佛受了惊吓挥开虞妍试图靠近的手:“走开,我不认识你!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孙女……满满,我的满满呢?”
她慌乱地四处张望,眼里涌上泪花,像个迷路的孩子。
阿姨赶紧放下碗,过来安抚:“虞奶奶,别怕,这就是您孙女满满,您看看,多漂亮的姑娘……”
“不是,她不是!”虞秀丽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
虞妍站在那里,看着奶奶惊恐陌生的眼神,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期待和雀跃碎得干干净净。
贺迟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右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别急。”他低声道,看向阿姨,“先扶老太太回房休息,让她平静一下,把早餐送进去。”
“哎,好。”阿姨连忙搀扶起还在挣扎的虞秀丽,轻声细语地哄着,慢慢往楼上房间走去。
餐厅里只剩下虞妍和贺迟延。
窗外天色灰白,是个阴冷的元旦早晨。
虞妍看着那件红色唐装,半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她声音有些哑,“奶奶去不了了。”
贺迟延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问:“你呢?还想去吗?”
虞妍沉默了几秒。
她原本的期待,是带着奶奶和贺迟延,一起回到承载了她许多青春和梦想的校园,留下一点温暖的记忆。
现在主角缺席了一个。
“我……”她顿了顿,看向贺迟延,“你还愿意陪我去吗?”
贺迟延几乎没有犹豫:“去,你先吃早饭,我上去看看老太太,跟阿姨交代几句,我们晚点出发,来得及。”
“嗯。”她点点头,坐到餐桌前,端起粥,小口吃起来。
贺迟延转身上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下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手里拿着虞妍的围巾。
“老太太喝了点热牛奶,平静下来了,阿姨陪着,答应在家里好好看电视。”他把围巾递给虞妍。
“我跟阿姨说了,中午我们尽量赶回来吃饭,赶不回来她会照顾老太太吃午饭。”
越是靠近学校区域,青春的气息似乎也透过车窗渗进来。
与上次不同,夜晚大学的年轻气息相对弱,现在是白天,又逢校庆,到处都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路上能看到不少拿着陵大纪念手提袋、穿着印有校徽卫衣的年轻人,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兴奋,大概都是参加校庆的校友或在校生。
校门口车流如织,穿着红色马甲的学生志愿者在忙碌地引导。
贺迟延让司机找个地方停车,他们步行进去。
刷了电子邀请函,走进阔别数年的校园。
冬日的校园少了绿意,但节日氛围浓厚,主干道上悬挂着红色的百年校庆道旗,随处可见合影留念的校友,热闹非凡。
虞妍牵着贺迟延,穿过人流,脚步没往礼堂方向拐,而是沿着林荫道往里走。
“不去大礼堂?”贺迟延跟上她的步调,问。
“不去了。”虞妍摇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典礼就是领导讲话,校友代表发言,在校生献词……工作以后,这种场合太多,有点免疫了。”
她转头看贺迟延,眼里有促狭的笑:“而且,你确定你想坐那儿听两三个小时?”
贺迟延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挑了下眉:“确实没必要。”
“所以,”虞妍收回视线,脚步轻快了些,“我们就在学校里随便走走,然后带你去尝尝我们食堂的天花板,三食堂二楼的滇味小锅米线,当年为了吃上一口,能排半小时队。”
贺迟延“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路边挂着的印有往届优秀毕业生照片的宣传栏,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虞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自己本科毕业时穿着学士服、抱着一束花、对着镜头笑的照片,说实话,在现在的虞妍看来,当时有点傻乎乎的。
照片旁边还附了简单的介绍。
“啊,这个……”虞妍有点不好意思,“学校怎么还把这老古董挂出来了。”
贺迟延却说,“很好看,笑容很有感染力,拍得很好。”
虞妍的脸有点热,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贺迟延不会想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她也不会让他知道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是十指相扣。
没走多远,麻烦就来了。
迎面走来几位颇有风度的中年人,被几个看起来像是学校工作人员的人簇拥着,正边走边谈,大概是准备去礼堂的校领导。
其中一位中年男人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贺迟延身上,愣了两秒,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意外的神色,脚步立刻转了方向。
“贺总?”男人快步上前,“真是您,没想到您今天也来参加校庆了,怎么没提前通知学校?我们好安排接待!”
他这一出声,旁边几位领导模样的人也看了过来,纷纷露出恍然和热切的表情,迅速围拢过来。
“贺先生,久仰久仰!”
“您对学校图书馆新馆的捐赠,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全体师生感谢您。”
“贺先生今天能来,是我们陵大的荣幸。”
“这位是……?”
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与贺迟延手牵着手的虞妍身上,带着探究。
贺迟延神色平静,对为首的男人微微颔首:“陈主任,今天是私人行程,陪家人回来看看,不便叨扰。”
“应该的应该的,贺先生重情,陪家人重温校园,再好不过。”陈主任连连点头,又殷切道,“那典礼……”
“我们就不参加了,随意走走。”贺迟延打断他,态度明确。
人一走,虞妍松了口气,被一群人围着打量探究的感觉并不舒服。
她抬头看贺迟延,有点无奈:“贺总,您这私人行程,看来是私不了了。”
贺迟延蹙了下眉,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博贺总部在陵城,自然会和陵大有密切的校企合作,公司每年都会给陵大捐款,数额虽大,但他一向低调,处理此事的也是基金会,本人极少直接露面。
没想到这个主任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174章 当一天的校园情侣
“抱歉。”他低声道,握紧了她的手,“是我考虑不周。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虞妍摇摇头,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松开他的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别动。”
说完,她小跑着走向路边的校园便利店。
贺迟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她要做什么?
很快,虞妍就出来了,她快步走回他面前,拆开包装,拿出里面的一次性医用口罩。
“低头。”她命令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贺迟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失笑,但还是配合地微微低下头。
虞妍踮起脚尖,将口罩两边的挂绳仔细地套在他耳朵上,又替他捏紧鼻梁处的金属条,调整好位置。
“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贺迟延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好看的眉骨。
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休闲的搭配,气质本就比平日柔和些,戴上口罩后,那份迫人的气势和辨识度果然降低了不少,更像一个身材气质出众的普通校友家属。
“嗯,这下应该没人认得了。”虞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拉住他的手,“走吧,贺同学,带你逛校园去,我们当一天的校园情侣。”
贺迟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穿过一片冬日萧瑟但仍能想象春夏葱郁的小树林,路过结了薄冰的砚湖,经过充满现代感的图书馆新馆。
贺迟延的目光在那栋建筑上多停留了一秒。
虞妍注意到了,小声说:“你捐的?”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捐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和虞妍一起站在这里。
“很漂亮,实用率也很高,我们那会儿老馆位置总不够抢。”虞妍客观评价。
“早知道,我应该早点捐,这样你就不用抢老馆位置了。”贺迟延认真道。
虞妍不知道说什么,她老公这话说的,捐个楼跟捐十块钱似的,说捐就捐。
走过一片老宿舍区,虞妍正指着一栋红砖楼说那是她以前住过的宿舍,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
“虞妍?”
虞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旁边还站着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
“方老师!”虞妍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拉着贺迟延快走几步迎上去。
“还真是你,我刚在那边看着就像,没敢认。”方老师笑容满面,目光自然落到虞妍身旁戴着口罩的贺迟延身上,“这是?”
“方老师,这是我先生。”虞妍介绍道,又对贺迟延说,“迟延,这是我大学时的辅导员,方老师,对我特别照顾。”
“方老师,您好。”贺迟延点头致意,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你好你好!”方老师连忙回应,又低头对身边的小女孩说,“乐乐,叫人。”
“姐姐好,哥哥好。”小女孩声音清脆。
贺迟延不合时宜地想,跟虞妍在一起,他的辈分都年轻了,他已经好多年没被叫过哥哥了,小孩都叫他叔叔。
“乐乐真乖,长这么高啦。”虞妍弯下腰,笑着跟小女孩打招呼。
她记得方老师的孩子,当年还那么小,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大了。
“你们这是回来参加校庆?”方老师问。
“嗯,回来看看,您和家人也来逛逛?”
“是啊,孩子放假,带她来看看妈妈工作的地方。”方老师说着,看了看时间,热情邀请道,“正好到饭点了,一起吃饭吧?学校后门新开了家浙菜馆,听说不错。”
虞妍笑着婉拒:“谢谢方老师,不过我们打算去食堂吃,怀旧一下,下次,下次我请您和师丈吃饭。”
方老师也不强求,笑道:“行,你们小两口自己玩也好。食堂的饭啊,也就你们这些毕业了的还惦记,我可是吃够了。”
“你们好好逛,我们再去那边看看。”方老师摆摆手,牵着孩子和家人离开了。
“方老师人很好,以前我申请奖学金、勤工俭学,没少麻烦她。”虞妍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
“嗯,看得出来。”贺迟延应了一声。
方老师的态度很自然,就是老师见到得意门生和其家属的亲切与关心,这让他感觉很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作为虞妍的附属品,让虞妍过去的尊长认识,让他感到高兴。
“到了。”虞妍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建筑前停下,“三食堂,我们的目的地。”
即使是元旦,食堂里依旧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郁香气,嘈杂的人声和餐盘碰撞声不绝于耳。
贺迟延脚步微顿,这种环境,他确实极少涉足。
虞妍却像是回了水的鱼,拉着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直奔二楼角落的一个档口。
档口上方挂着简单的灯牌:滇味小锅米线。
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学生模样。
“等着,我去排队,你找位置。”
贺迟延手不行,待会取餐不方便。
虞妍松开他的手,眼睛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跃跃欲试,“要招牌滇味小锅米线,可以吗?香菜辣椒都要吗?”
“行,都要。”贺迟延说。
“行,那你快去找座,这边估计得等一会儿。”虞妍催促他,自己已经站到了队尾。
贺迟延环顾四周,在离档口不远靠近窗户的角落,找到一张空出来的两人小桌。
他走过去,抽出纸巾,将桌面和椅子仔细擦了一遍,才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排队中的虞妍。
她微微侧着身,专注地看着前方档口师傅的操作。
周围是喧嚣的,年轻的面孔和声音,她站在里面还像个学生一样,丝毫不显违和。
而自己,站在这些年轻人里面,可能已经不合群了。
第175章 学长,你旁边有人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虞妍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小心地避开往来的人。
“久等啦,今天人还算少的。”她把碗放下,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紧接着,她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和两个勺子,“给,快尝尝,小心烫。”
碗里是滚烫的、红亮亮的汤,雪白的米线浸在其中,上面铺着肉沫、酸菜、豆芽、韭菜,还有一颗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香菜,红油和热气一起蒸腾,香气扑鼻。
贺迟延摘了口罩,用筷子将米线和配料拌匀。
夹起一筷,吹了吹,送入口中。
米线爽滑劲道,汤头酸辣鲜香,肉沫酥香,酸菜开胃,各种味道在口中炸开,热烈又直接,是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味道。
“怎么样?”虞妍自己没吃,先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
贺迟延咽下口中的食物,点点头,给出了比上次更高的评价:“很好。”
虞妍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那碗,吃得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却一脸享受。
贺迟延吃饭速度依然很快,但这次他有意放慢了些,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的虞妍。
她吃得很专心,偶尔被辣到,会小小地吸口气,然后喝一口旁边买的冰豆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你看,我就说很好吃吧。”虞妍吃到一半,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毕业这么多年,味道一点没变,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突然就想这一口,想得睡不着。”
她称之为青春的岁月,就藏在这一碗又一碗酸辣爽滑的米线里。
“以后想吃,我们就来。”贺迟延说。
“好呀,我有校友卡,随时可以进出。”虞妍笑着点头。
“他们家的煎蛋是溏心的,拌在汤里特别好吃,和陈阿姨家的煎蛋还有点不一样,这家的外层更蓬松。”
贺迟延低下头,夹起那颗浸满了红油的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流质的蛋液混合着酸辣的汤汁,味道浓郁。
旁边一桌大概是几个大一新生,看到这一幕,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说:“哇,那个姐姐好知性好美,她男朋友气质也好好。”
“人家是夫妻吧,你看都戴戒指了。”
“应该是往届的学姐或者学哥带家属回母校,今天校庆,好多校友都回来了。”
“两个人好配啊……”
年轻女孩们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贺迟延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吃东西的速度又慢了些。
虞妍也听到了,脸上有点发热,低下头专心吃米线。
贺迟延很快把自己那碗吃完,虞妍还剩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无他,陵大食堂有一点特别好,就是量大管饱。
“饱了?”他问。
“嗯,好饱。”虞妍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贺迟延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面前的碗拿过来,将她剩下的米线,不紧不慢地吃完。
这次,虞妍没再惊讶,只是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
暖黄的食堂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走吧。”贺迟延吃完,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重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嗯。”虞妍起身,穿上外套。
两人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喧嚣的食堂。外面的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虞妍带着贺迟延,走向图书馆老馆。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冬季枯槁的藤蔓,拱形窗棂,门前几级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透着厚重的书卷气和时光感。与不远处崭新的现代化新馆相比,这里更符合这所百年学府沉静内敛的气息。
“这边。”虞妍引着贺迟延踏上石阶。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高高的穹顶,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特有气息,温暖而宁静。
今天是校庆也是元旦,大部分人都在校外或在礼堂,这里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
“我本科四年,除了教室和宿舍,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虞妍压低声音,带着贺迟延走在两排高高的书架之间。
“尤其是期末前,这里一座难求,大家时间一到就来排队占座,一待就是一整天。”
贺迟延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想象着二十岁左右的她,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和图纸,匆匆走进这里。
那时的她,是什么模样?
“你经常坐哪个位置?”
虞妍闻言,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指了指阅览区那些满满当当的桌椅:“那时候能抢到位置就不错了,哪能经常坐到固定的。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阅览区扫过,眼睛微微一亮,“今天人少,我带你去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我运气好的时候抢到过几次。”
她领着他,上了二楼,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靠窗的区域。
那里有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桌,两侧各有两把椅子。
窗外正对着图书馆后的小树林,虽是冬日枝叶凋零,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意境。
“就这儿。”虞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天气好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松鼠在窗外的树上跳来跳去,可惜现在天冷了,估计是看不到了。”
贺迟延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渴不渴?这层楼最里面有个很小的咖啡角,咖啡还不错,我去买两杯?”虞妍问。
“我跟你一起去。”贺迟延说着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贺迟延蹙了下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我去接个电话。”他低声道,指了指不远处走廊的方向,虽然这里人很少,但还是有同学在看书,接电话还是去走廊接比较好。
“嗯,你去吧,我买好了回来找你。”虞妍点点头,朝着咖啡角的方向走去。
咖啡角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和一台半自动咖啡机,一个兼职生在打理。
虞妍要了两杯卡布奇诺。
很快,咖啡好了,虞妍端着两杯温柔的咖啡,小心地往回走。
走到长桌附近时,她看到贺迟延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正背对着她,坐在她刚才指给他的那个位置上。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旧书,正在随意地翻看。
那一刻,虞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右肩。
贺迟延翻书的动作一顿。
虞妍绕到他身侧,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他耳边,轻声问:
“学长,请问……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第176章 不巧,我太太很容易吃醋。
贺迟延的身体僵了一下。
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缓缓地侧过头,抬眼看她。
图书馆柔和的光线落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她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他配合地,也压低声音:“没有。”
虞妍心里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冒了头,她得寸进尺,保持着弯腰靠近的姿势,眼睛眨了眨:“那……学长是单身吗?”
这句话问出来,虞妍耳根有点发热,她想知道贺迟延会怎么接。
贺迟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明亮又带着点羞窘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些许距离,好更完整地看清她。
然后,抬起右手,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再靠近些。
虞妍不明所以,但还是凑近了一点。
贺迟延也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脸上的痒意。
他看着她,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这位学妹,很不巧,我已经结婚了。”
“我太太……”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声音更低,更沉,“她有点调皮,很容易吃醋,也很难哄,所以,学妹,你最好尽快离开,否则,她看到你在我旁边,会跟我生气的。”
虞妍脸一红,她在贺迟延面前好像已经肆无忌惮地做自己很久了。
“我哪有……你瞎说。”她嘴硬道。
贺迟延轻笑一声:“好,我太太说没有就是没有。”
两人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下午,各看各自感兴趣的书,不时小声分享一下观点,聊些有的没的。
“接下来去哪?”离开图书馆,贺迟延的手又去牵虞妍的手。
虞妍回握住他的手掌,放进他大衣口袋。
“回家吧。”她说,抬头对他笑了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今天带你吃了我最喜欢的食堂,走了我常走的路,见了我以前的老师,去了常去的图书馆……我的母校,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回家吧。”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稳稳地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附近,比来时更热闹了几分。
校门口这里有镌刻着“陵城大学”的大石头,许多返校的校友都选择在这里与家人合影留念。
“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稍等一下。”贺迟延拿出手机。
“好。”虞妍一边等贺迟延和司机联系,一边往四周望。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摆姿势、笑闹着拍照的人群,又看向身旁的贺迟延,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我们……要不要也拍一张?”
她其实很少主动提拍照。
结婚时匆忙,她和贺迟延连婚纱照都没正经拍过,只有民政局那张红底证件照。
此刻站在母校门前,身边是正大光明携手同行的丈夫,这个念头便突然冒了出来,清晰而强烈。
“好。”
“那我找个路人帮忙吧。”虞妍说着,目光在周围寻找合适的人选。
很快,她目光锁定了一个刚从校门内走出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及肩的栗色短发微卷,穿着剪裁利落的深咖色羊绒大衣,背着个很有设计感的帆布托特包,步履轻快,正独自一人往外走。
最重要的是,她眉眼舒展,眼神清亮,透着一股飒爽利落劲儿,让虞妍觉得可以开口。
“打扰一下,”虞妍走上前,语气礼貌,“请问方便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女人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虞妍,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几步外静立等待的贺迟延,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一扫,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当然可以!”她声音清脆,接过虞妍的手机,“想怎么拍?就站这儿,以校门为背景?”
“对,就这里,谢谢。”虞妍道谢,走回贺迟延身边。
女人退后几步,举起手机,调整角度。
她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人,忽然开口:“两位,靠近一点嘛,中间都能再站个人啦,对,男生往女生这边靠靠,女生头可以稍微偏一点,对,看镜头,笑容自然一点……”
虞妍依言往贺迟延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到他手臂。
贺迟延也配合地微微侧身,与她挨得更近。冬日的寒风似乎都被彼此靠近的体温隔绝开一些。
女人还在指挥:“这位男士可以把口罩摘了呀。”
贺迟延闻言,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对折,握在手中。
虞妍觉得这个场景,这个被人引导着靠近、调整姿势、看向镜头的瞬间,恍惚与几个月前领结婚证那天重叠。
在民政局的拍照室里,红色背景布前,摄影师也是这样催促:“两位新人靠近一点,对,看镜头,笑一下。”
那时他们还不熟,姿态难免生疏,笑容也很客气。
而现在,站在她度过最宝贵四年时光的母校门前,身边是已经同床共枕数月、分享过体温与心事的男人,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少了许多初时的疏离与不确定,多了几分历经琐碎日常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的熟稔与亲近。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好了。”女人走回来,将手机递给虞妍,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你们俩都很上镜,看着就特别搭,是那种……嗯,静水深流的感觉,终于不是美女配河童了,对我的眼睛非常友好。”
第177章 想拍婚纱照
虞妍接过手机,看向屏幕。
照片里,她和贺迟延并肩而立看向镜头,嘴角噙着清浅笑意。
两人之间距离亲密,肩膀相抵,大衣的衣角交叠在一起。
是很好看,也很登对的一张照片。
虞妍想。
“谢谢,拍得真好。”虞妍真诚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女人摆摆手,目光在虞妍脸上停留一瞬,笑容爽利,“小姐姐,祝你一直幸福呀!我走啦,再见!”
说完,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汇入人流,脚步轻快地离开,栗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拂动。
虞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校友生出几分好感。
“照片我发你一份。”虞妍低头操作手机,将照片发给贺迟延。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车到了,走吧。”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校门口。
两人上车,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与喧嚣。
回程的车里,虞妍有些累了,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贺迟延让司机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拿了车里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虞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他。
“睡吧,到了叫你。”
“嗯。”虞妍安心地闭上眼,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贺迟延没有睡。
他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微微抿着的唇。
他点开和她的那张合影,放大,看了许久,设置成桌面壁纸。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无法完全弥补在虞妍过往生活里的缺席。
她的青春里,没有他的影子。
那些鲜活的、热烈的、或许也带着泪水和汗水的日子,是贺凡,是她的同学师友,是这所校园陪伴她度过。
但,那又怎样呢?
她带他去她喜欢的餐厅,去她的校园,吃她喜欢的档口,走她曾经走过的路。
她正在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方式,将他一点一点,纳入她生命的版图。
不仅是现在和未来,也包括她回望的过去。
他错过了她的二十岁,但他可以参与她的二十五岁,以及往后所有的岁月。
而那些缺席的时光,他会用余生,加倍地填补、守护、珍藏。
贺迟延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空气,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虚虚描摹了一下她熟睡的轮廓。
公司的事情,老太太的压力,他会尽快处理,不让她担心。
三个月,最多再等三个月。
节假日堵车是不可避免的,明明从陵大上车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
贺迟延轻轻拍了拍虞妍的肩:“满满,到家了。”
虞妍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唔,到了。”
她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
刚刚,虞妍做了一个梦。
梦到和贺迟延在疆省拍婚纱照,巍峨雪山和满地绿茵,极其浪漫。
这一刻,虞妍有个意愿十分强烈。
“迟延。”
“嗯?”
“等你的手臂完全康复了,我们找个时间,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贺迟延闻言微怔,他没想到,会是她先提出来。
“好。”
他看着虞妍,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愧疚,疼惜,震动,还有因她主动索要仪式感而产生的欢喜。
“抱歉。”
“结婚的时候,太匆忙,什么也没给你,戒指是后来补的,婚纱照,更是提都没提。”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歉意:“满满,你会怪我吗?怪我……当初考虑不周,什么仪式都没给你。”
虞妍摇摇头,“不会,那个时候,我们结婚,对我来说,更像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我把你当成……甲方,一个能帮我解决眼前困境的合作伙伴,所以,我没有期待过戒指,没想过婚纱照,甚至没想过……我们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那些东西,在当时看来,是可笑的,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怎么敢奢望那些仪式?”
“所以,你不用为当时没给我那些而道歉,因为那时的我,也没打算给你同样的东西。”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缺失的东西,我们可以慢慢补回来。婚纱照,婚礼,蜜月旅行……所有普通夫妻会有的,我们都可以有。不用急,一样一样来,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不是吗?”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豁达,更有对当下和未来的笃定。
贺迟延静静地听着,她总是这样,清醒,坦诚,不逃避过去的不完美,也不粉饰现在的选择。
她承认当初的结合源于现实考量,也坦然接受如今心境的转变。
这种毫不掩饰的坦白,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他心动。
他的妻子,吃过苦,所以格外珍惜甜。
不贪心,所以得到一点就满足。
不矫情,所以能直面过去和现在。
“好,我们一样一样补。婚纱照,你想什么时候拍?有没有喜欢的风格,或者工作室?”
他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我让陈路去联系几家顶尖的……”
“不用陈特助。”虞妍打断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APP,“我其实……之前看过,有个朋友推荐过几家工作室,不是那种影楼风,我收藏了,你看看。”
她坐到他身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指尖滑动着,展示收藏的几家摄影工作室的页面。有清新文艺的,有复古摩登的,有擅长户外纪实的。
贺迟延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更多的,是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微微蹙着眉,认真比较着样片的风格。
贺迟延道:“你喜欢的话,这几家都可以试试,多拍几套就是。”
虞妍还是没习惯富人的思考方式,闻言笑了笑,她都忘了,财富是可以让人免于纠结的。
她收起手机,点点头:“好,那我这几天就跟他们联系看看,问问半年内还有没有排期。”
元旦三天假,贺迟延只能休两天。
他实在太忙了。
上午,虞妍索性跟阿姨学起了煲汤,准备中午给贺迟延送过去。
这会儿,汤在慢慢炖着,虞妍一时无聊,准备看会电视。
电视一打开刚好是财经频道。
“本台最新消息,博贺集团董事会成员、最大个人股东陈静娴女士,于今日上午九点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了一项重要的家族消息。”
第178章 公开贺凡长孙身份
画面切到了发布会现场。
背景是博贺集团深蓝色的LOGO墙,贺老太太坐在长桌后,一身墨绿色丝绒套装,面对着台下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姿态从容。
她的身旁,坐着贺凡。
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左腿打着石膏,被小心地安置在镜头外。
贺老太太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在休息日拨冗前来。今天召集临时发布会,是要对外澄清一些关于我贺家的不实传闻,并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的贺凡身上,眼神复杂了一瞬。
“首先,我要正式向大家介绍,我身边这位,贺凡。他并非仅仅是我次子贺迟延的养子。”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闪光灯对着贺凡亮成一片。
贺老太太继续道:“贺凡,是我已故长子贺致远的亲生骨肉,是我贺家名正言顺的长孙。”
记者们交头接耳,镜头对准贺凡和贺老太太。
“此前,因为一些家庭内部的原因,我们选择暂不公开贺凡的身份。但如今,致远离世多年,时过境迁,我认为,是时候让我的长孙,回到他应有的位置,承担起他作为贺家长孙的责任。”
“从今天起,我将提名贺凡作为董事候选人进入博贺集团董事会,开始接触集团核心业务,逐步学习管理企业,并择日在股东大会上进行最终投票。”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未来总是要交到年轻人手里的。我希望,也相信,在迟延的带领和帮助下,贺凡能够快速成长,未来能与他的叔叔一起,共同支撑起贺家和博贺的未来。”
她说共同支撑时,语气微妙。
既像是期许叔侄和睦,又像是在暗示某种制衡与竞争关系。
“关于博贺集团未来的继承规划,集团会有稳妥的安排。目前,迟延依然是博贺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带领集团发展的方针不会改变。但贺凡既然作为贺家长孙回归,我也希望外界给予年轻人更多的包容和成长空间。”
她的发言很有技巧,既抬出了贺凡长孙的身份和即将获得的实质权力,又没有直接否定贺迟延的地位,留下了足够的想象和解读空间。
但这已经足够。
对于资本市场和那些嗅觉敏锐的旁观者而言,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养子和长孙的区别可太大了,更何况是拥有贺老太太全力支持的长孙。
这意味着贺家内部可能出现了权力结构的重大调整信号,意味着潜在的继承权争夺,意味着不确定性。
而不确定性,是资本市场最忌讳的东西之一。
现场记者的问题立刻涌来。
“贺老太太,您选择在此时公开长孙身份,是否与贺家内部不和有关?”
“贺凡先生此前一直以养子身份生活,突然获得如此重大的权力移交,他本人是否做好了准备?贺迟延先生对此事知情并支持吗?”
“这是否意味着博贺未来的接班人可能发生变化?”
“贺老太太,您名下的股份未来是否会全部转移给贺凡先生?”
“贺迟延先生对此有何回应?”
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贺老太太显得游刃有余,她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各位,今天只是宣布贺凡的身份和初步安排,不回答其他问题,博贺集团一切运营如常,具体的人事和业务安排,后续会有正式公告,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她说完,对旁边的助理示意了一下,便站起身。
画面切换回演播室。
专家现场分析:“贺家突然公开长孙身份,分析人士指出,市场担忧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贺家内部可能存在的权力博弈是否会影响到公司稳定运营,影响股民收益;二是贺家长孙贺凡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和经验承担重任。”
“值得注意的是,贺老太太在发布会上提及叔侄二人共同合作,并未明确未来继承人,这为后续发展留下了极大悬念,本台将持续关注博贺集团内部动态及市场反应。”
虞妍一直盯着电视屏幕,直到新闻跳转到下一条国际时事。
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
新闻里专业的分析,每一个字都在印证贺老太太的威胁。
不是空口白话,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公开身份,赋予权力,接触核心业务……一步步,都在将她那晚的话变为现实。
贺老太太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看,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有能力,也有决心,动摇贺迟延的根基,如果你不离开他,下一步,就是让博贺换一个男主人。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
「虞小姐,新闻看到了吧。我说到做到,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处理好你和迟延之间的事,彻底离开陵城。这半个月,小凡会开始熟悉博贺的核心业务,半个月后,如果我还看到你在迟延身边,那么,贺家真的要换一个拎得清的男主人了。你好自为之。」
最后期限。
半个月。
虞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发布会隔壁的休息室。
贺凡坐在沙发上,额头上还有细密的冷汗。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的惶惑。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奶奶突然从病床上拉起来,换上西装,推到无数镜头前。
“奶奶,”贺凡看着贺老太太,声音干涩,“您为什么……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带过来了。”
贺老太太看向他,“你是贺家的长孙,迟早要负起责任。”
“可是……”
贺老太太斩钉截铁:“没有可是,小凡,奶奶这是在为你争取你应得的一切,以前是委屈了你,现在奶奶要补偿你,博贺本来就该有你的一份。”
第179章 看到您来,贺总会很高兴的
“你听着,从明天开始,会有专业的团队辅助你,你先从了解集团的财务报表和主要业务板块开始,奶奶会安排你进董事会旁听,也会让几位信得过的元老带你。你的腿没好利索之前,主要以线上会议和看材料为主。”
贺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奶奶不容置疑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约感觉到,奶奶这么做,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了他。
博贺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气氛凝重。
陈路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严肃地汇报:
“贺总,老太太公开了贺凡少爷的长孙身份,并宣布他将开始接触核心业务,择日召开股东大会推选其进入董事会,市场反应很快,几家投资机构和股东都打来了电话,询问情况。”
贺迟延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陵城阴沉的天际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回复股东和投资机构,集团运营一切正常,战略方向不变,管理层稳定,贺凡不会影响公司既定决策,安排一个临时会议,一小时后,我亲自说明。”
“是。”陈路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道,“贺总,几位副总那边也有些议论,王董和赵总刚才都来电话,想和您聊聊。”
王董和赵总是董事会里除贺家人之外最大的两个个人股东,也是当年和贺老爷子一起打江山的元老,对贺迟延的铁腕作风既倚重又时有微词。
“我晚点联系他们。”贺迟延淡淡道。
陈路点点头,退了出去。
贺迟延转过椅子,面向窗外。
灰云低垂,压着城市的高楼。
母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措手不及。
直接公开贺凡身份,宣布其将进入董事会,是对他权威的直接挑战。
她是在用博贺的未来,逼他屈服。
贺迟延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
汤在砂锅里煲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汤汁清亮又浓郁,阿姨说已经可以关火了。
虞妍小心地将汤倒入保温桶,又装了两人份的米饭和几样清淡小菜,一起放进多层食盒里。
她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只涂了点润唇膏。
她拎起食盒,在自己开车和让司机来接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自己开车。
车还是要多练,以后她决定尽量多自己开车。
在车库里随意选了一辆贺迟延的车,正准备上车,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微信,找到陈路。
「陈特助,迟延现在很忙吗?我煲了点汤,想给他送过去,会不会打扰他?」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忐忑。
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一定焦头烂额。
但她就是……很想见到他,想陪着他。
看到新闻的那一刻,心里又酸又疼,她不敢想象他此刻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他心里因为母亲的无情,又该有多难受。
「太太,贺总今天确实比较忙,现在正在开会,不过,贺总看到您来,肯定会很高兴的,您直接过来吧,我跟前台提前打招呼,您到了直接坐电梯上来就行。」
虞妍心里一松。
「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谢谢陈特助。」
虞妍开得不快,她的手心里有薄汗,脑子很乱。
贺老太太的短信内容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半个月。
她只有半个月时间。
或者说,贺迟延只有半个月时间。
而他之前说,他最快需要三个月,才能稳赢。
虞妍不可避免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贺迟延根本不必面对这些。
他是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博贺说一不二的掌舵人,本可以稳坐高台,何须像现在这样,被亲生母亲公开掣肘,被舆论审视,被内外夹击。
都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虞妍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握紧了方向盘。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要去见他,不是去添乱,不是去哭诉,是去……陪着他,哪怕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车子驶入博贺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虞妍停好车,拎着食盒,走向直达总裁办公室楼层的专用电梯。
前台果然已经得到通知,为她刷卡,并一路引至电梯口。
抵达楼层之后,陈路已经等在电梯外,看到她,立刻迎上来:“太太,您来了,贺总那边的会议估计还要一会儿,休息室的植物枯了,叶子掉了一地,保洁正在收拾,您直接去贺总办公室,我给您泡杯茶。”
“谢谢,不用麻烦。”虞妍跟着陈路走进办公室。
陈路指了指靠窗的沙发:“您坐这儿等吧,比较舒服。”
“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虞妍将食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陈路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虞妍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贺迟延的办公桌上,上面文件堆积如山,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虞妍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个相框,发现,是之前他们陪小宝去游乐园的时候,她和他的那张自拍合照。
指腹摩挲着相框,恍如隔世。
虞妍视线一转,看到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摸了摸杯壁,已经冷透了。
她走到办公室附带的小茶水间,将残余的咖啡倒掉,杯子洗净擦干,倒了杯热水重新放回贺迟延的桌上。
做完这些,她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虞妍立刻抬起头。
贺迟延走了进来。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深灰色西装,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也被扯松了些,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冷峻。
“明天的会议纪要发我,另外,联系一下王董和赵总的秘书,约明天下午……”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180章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因为贺迟延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虞妍身上。
紧蹙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她的身影,然后,一点点的亮起细碎的光。
陈路没告诉贺迟延虞妍过来的事情,想着给贺总一个惊喜。
此刻,他极有眼色,立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虞妍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朝着贺迟延快步走了过去,然后,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扑进他的怀里。
贺迟延的身体,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感受着她手臂环在腰间的力道,和隔着衬衫传递过来,属于她的体温和柔软。
“怎么了?”他低声问,右手落在她的后脑,轻轻抚了抚,“今天这么粘人?”
虞妍在他怀里摇摇头,没说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他周身的冷意和压力。
贺迟延任由她抱着,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她身上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虞妍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仰起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办公室的灯光,里面盛满了担忧和心疼。
“我看到新闻了。”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衬衫下摆,“迟延,你……”
她想问“你还好吗”,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苍白。
他怎么可能好?
贺迟延看着她眼中的情绪,明白了她突然的粘人和热情从何而来。
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贺迟延因母亲公开背刺而泛起的怒意和疲惫,抚平了大半。
“我没事。”他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虞妍挨着他坐下,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
贺迟延轻叹一口气,“母亲动作很快,突然公开贺凡身份,又发表煽动性的言论,确实让我措不及防。”
发布会上贺老太太说的话煽动性极强,老狐狸们谁听不出来她是要用她几十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为贺凡铺路,同时削弱贺迟延。
“你之前说的,拿到另外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份,才能稳住局面……顺利吗?”虞妍的声音有些发紧。
“顺利。”贺迟延坦言。
“我这些年也不是白坐这个位置,母亲能影响的,主要是她那一派系和部分老臣。但博贺发展到今天,股权结构复杂,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市场上的流通股,以及几家大型投资机构的持股,这些力量,看的是业绩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只要博贺的业绩不出问题,战略清晰,他们不会轻易因为贺家的家务事就改换门庭。”
他顿了顿,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同时也是一种坦诚。
“发布会之前,我已经接触并初步谈拢了其中一部分关键力量,能确保大约百分之二点五的股份会支持我,协议昨天刚签。”
“按照原计划,今天晚上本来还有另一场谈判,目标是再争取至少百分之一点五,如果能成,加起来就有百分之四,距离稳住局面需要的百分之五以上,就不算太远,时间也还算充裕。”
他说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显露的,计划被打乱时的不悦。
“但母亲今天这场发布会,时机选得太准,消息一出,市场出现波动,观望情绪加重,刚才陈路接到电话,今晚约好的那方,临时变卦,说要再考虑考虑。显然是看到新闻,觉得情况不明朗,想等局势更清晰些,或者待价而沽。”
“尽管艰难,相信我,会解决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历经风浪后的沉稳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虞妍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那里有疲惫,有压力,但唯独没有慌乱和绝望。
虞妍相信贺迟延,她不相信的是贺老太太会对贺迟延仁慈。
贺老太太只给了她半个月时间,就会召开股东大会,让贺凡进入董事会。
贺凡一进董事会,只要贺老太太想,贺迟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迟延,你母亲,她只给我半个月,或者说,只给你半个月。”
贺迟延动作微顿。
虞妍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递到他面前。
贺迟延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半个月……”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她倒是一天都不肯多等。”
“迟延,”虞妍看着他,心脏揪紧,“半个月时间,你来得及吗?”
她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贺迟延看着虞妍眼中的忧色,抬起右手,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来得及。”他说,声音沉稳。
“满满,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不是只会签字开会。商场如战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仅是贺家继承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母亲想打时间差,制造观望情绪,拖慢我的节奏。但她老了,总归退居二线太久,有些事,不是她想停就能停,有些人,也不是她说观望就能安稳作壁上观的。”
虞妍屏息听着,心跳因为他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强悍而微微加速。
“今晚约好的那位……”贺迟延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手里那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我势在必得,他以为看了新闻,有了变数,就能待价而沽,或者想看看我和母亲谁能出价更高?”
“他错了。”贺迟延的声音很轻,“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可以选择何时入场、何时退出的。我给了他机会体面合作,他如果不要……”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虞妍明白。
她面前这个男人,温和表象下,是能在商海沉浮中稳坐钓鱼台的铁腕与深算。
第181章 虞小姐,你先生是守法公民
“那今晚的谈判……”虞妍下意识地问。
“照旧。”贺迟延松开手,靠向沙发背,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不是他说推迟就能推迟的,我只是让陈路告诉他,既然需要时间考虑,那我就亲自去他考虑的地方,和他好好聊聊。
“所以,”虞妍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即使只有半个月,你也有把握,在她推动贺凡进董事会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不是把握,”贺迟延纠正她,“是必须。资本市场只看结果。母亲可以制造烟雾,但最终决定股东们站在哪边的,是利益前景和掌控局势的能力。我要做的,就是在半个月内,让他们看到,谁才是能给博贺带来稳定和增长的那个人,谁手里,才握有决定性的力量。”
他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别怕,满满,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只需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食盒上,“陪我吃饭,然后,等我回家。”
虞妍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好。”她用力点头,松开一直无意识攥着他衣角的手,转身去拿食盒,“先吃饭,汤要趁热喝,我跟着阿姨学的,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的保温层,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她盛出一碗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贺迟延接过,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汁和炖得软烂的食材,又抬头看看她带着些许期待的脸,心头因母亲背刺而产生的冷硬,重新变得温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醇厚,火候恰到好处。
“很好喝。”他评价道,又喝了一大口,暖流顺着食道蔓延,驱散了积压一天的寒意与疲惫。
虞妍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喝着。
她心里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浮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迟延,”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找我妈妈帮忙。”
女婿有难找岳母帮忙,对很多男人来说,是很难的,因为他们的自尊心和大男子主义。
所以,虞妍思虑再三才提出来。
“不用。”贺迟延道:“满满,这是贺家内部的事,我能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我贺迟延今天拥有的一切,靠的是我自己。如果借助岳家的力量,即便赢了,也会落人口实,母亲和那些观望的人,更会觉得我离不开外力,质疑我的能力。”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我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让他们无话可说,我要让你站在我身边,不受任何非议,理直气壮。”
虞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骄傲,有掌权者的尊严,也有对她深切的爱护。
他不想他们的婚姻和她的处境,再因任何外部助力而被诟病。
她明白了,也尊重他的选择。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嗯。”贺迟延低头,在她额头落下很轻的一吻,“晚上的谈判不会太久,我尽量早点回家。”
“不用管我,你忙正事要紧。”虞妍摇头。
“晚上谈判,你注意安全,也最好注意一下他人的安全。”
电视剧里,商人都是黑白通吃的,虞妍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贺迟延眼底漾开笑意,“虞小姐放心,你先生是守法公民,对方也是,我们有分寸。”
送虞妍到电梯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贺迟延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对等候在外的陈路吩咐:“准备车,去金悦会所,另外,把我让你准备的,关于达明资本去年那笔违规跨境担保的资料,还有他们实际控制人在海外那几个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出发前发到我邮箱。”
“是,贺总。”陈路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他知道,贺总这是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筹码了。
达明资本就是今晚那位突然需要考虑的股东背后实际的控制方。
贺迟延坐回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桌面上的相框上。
母亲以为公开贺凡身份制造舆论就能拖住他。
可惜,她低估了他这些年的布局,也低估了他守护虞妍的决心。
商场博弈,从来不只是台面上的光鲜亮丽。
台面下的纵横捭阖、信息战、心理战,有时候更为关键。
他这些年能坐稳这个位置,让博贺在激烈的竞争中不断扩张,靠的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该亮爪牙的时候,他从不手软。
只是为了爱的人,他愿意将那些锋芒藏得更好,走得更稳。
但现在,有人非要逼他到墙角。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无路可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某个地方,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里是贺凡和苏晚清的婚房,但自两人分居后,贺凡就很少回来。
今天是因为奶奶的新闻发布会,他被临时从医院接出来,想着正好和苏晚清聊离婚的事情。
此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腿打着石膏,搁在茶几旁的软凳上,脸色不太好,不知是腿疼,还是心累。
苏晚清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着,目光落在杯壁上挂着的酒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新闻发布会,她看了,不仅看了,还反复看了好几遍。
贺老太太当众承认贺凡是贺家长孙,宣布要让他进入董事会,接触核心业务……每一个字,都让苏晚清的亢奋。
长孙!董事会!核心业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贺凡不再是依附于贺迟延的养子,而是名正言顺的贺家继承人之一,甚至,在贺老太太的扶持下,很有可能是博贺的男主人。
那她苏晚清呢?她就是贺家女主人。
抄袭被开除,行业失信名单,在贺家女主人这个身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只要她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污点,根本无需在意。
所以,当贺凡沉着脸,将《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时,苏晚清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拿起,慢条斯理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细细地撕成了碎片。
第182章 渣男贱女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板上。
贺凡的脸色瞬间铁青:“苏晚清,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晚清轻笑一声,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意思就是,这婚,我不离。”
贺凡胸口起伏,压着怒意:“协议你看清楚了吗?我给你的条件足够优厚,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过得比现在更好,拿着钱,离开陵城,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对我好?”苏晚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走到贺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讥诮。
“贺凡,你以为我苏晚清,是你可以用钱随便打发走的小猫小狗吗?结婚是你提的,是你当初信誓旦旦说爱的是我,是你宁愿抛弃跟了你六年的虞妍也要和我在一起,现在怎么了?玩腻了?觉得还是旧爱好了?想起虞妍的好了?”
“你闭嘴!”贺凡猛地抬头,眼睛赤红,“不准你提她,你不配。”
“我不配?”苏晚清冷笑,声音尖利起来,“是,我是不配,我哪有你的虞妍清高,有本事啊?可贺凡,你配吗?你现在这副样子,配想她吗?当初是你不要她的,是你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开的,现在你心里难受了后悔了,跑来跟我撒什么气?”
“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贺凡激动地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额上青筋暴起。
苏晚清看着他狼狈痛苦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非但没退,反而更近一步,弯下腰,几乎贴着贺凡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贺凡,我告诉你,这婚,我绝不离,你奶奶今天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你是贺家长孙,未来博贺的继承人之一,而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你想甩开我,自己去享受荣华富贵,做梦!”
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像打量一件商品一样打量着贺凡:
“以前是我蠢,没看清你的价值,跟你闹。现在不一样了。贺凡,我们好好做夫妻,我帮你,以贺家长孙和长孙媳的身份,在贺家站稳脚跟,甚至……把你那个好养父拉下来。到时候,博贺是我们的,贺家也是我们的。”
贺凡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满眼算计的女人,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他爱得死去活来,不惜伤害虞妍也要选择的白月光,这就是他以为的正确选择。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帮我?”贺凡嗤笑,“苏晚清,你拿什么帮我,用你抄袭被开除的履历,用你在行业里臭掉的名声,还是用你那套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做事方法?”
“奶奶今天抬举我,不过是为了制衡贺迟延,你真以为我会坐稳那个位置?离开了奶奶,我什么都不是,你跟着我,除了一个虚名,还能得到什么?”
苏晚清挤出一个笑容。
“贺凡,结婚是你提的,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现在你想反悔,晚了,婚后我们为什么分居,为什么连房都没圆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是你自己心里装着别人,是你自己没把我当妻子,现在倒打一耙要离婚,我跟你说,就算真要离也轮不到你来提。”
“是,是我提的结婚。”贺凡痛苦地按住太阳穴。
“是我活该,可我们真的不合适,苏晚清,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像夫妻吗?除了争吵,互相折磨,我们还有什么?放过彼此吧,算我求你,你要多少钱,只要我能拿出来,我都给你,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好聚好散?”苏晚清尖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
“我不爱你了,苏晚清,我不爱你了你听见没有。”贺凡猛地抬头,朝着她嘶吼,脖子上的血管都凸了起来。
“你这样纠缠有什么意义,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守着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男人,你就开心了,你就满足了?”
“爱?”苏晚清像是被这个字眼彻底激怒了,她抓起茶几上另一个空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非常刺耳。
“贺凡,你以为我稀罕你的爱吗?”
“你的爱值几个钱,当初虞妍倒是稀罕你的爱,掏心掏肺跟了你六年结果呢?你是怎么对她的?你为了我,还不是对虞妍说丢就丢,说不要就不要。”
“贺凡,你这个人,骨子里就是贱,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失去的才觉得珍贵。”
苏晚清出了一口恶气,越说越来劲。
“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做给谁看呢?人家已经结婚了,你恶心谁呢?”
“我让你别说了,不准提她,你不配,你不配!”贺凡被彻底激怒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完全不顾腿上的伤,伸手想去抓苏晚清,却因为行动不便,扑倒在沙发上,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我不配?是,我是不配。”苏晚清后退一步,避开他毫无章法的动作。
看着贺凡像困兽一样挣扎,苏晚清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意达到了顶峰,但同时也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恨意。
“可贺凡,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们都是烂人,我图钱图利,我承认,可你呢?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清眼眶微红,她和贺凡从来都是一类人。
“你懦弱,你自私,永远在追逐你以为更好的,却永远把握不住,你活该,你活该失去虞妍,活该被我缠上。”
“贺凡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一个靠枕,一个遥控器,胡乱地砸向苏晚清的方向。
“滚,你给我滚,滚出我的房子!”他嘶喊着。
苏晚清冷冷地看着他发疯,看着这个她爱过也恨着的男人,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又哭又吼。
心里那点因为长孙身份而燃起的炽热野心,忽然被这满屋的狼藉和绝望冲淡了。
只剩下麻木和执念。
她和贺凡,渣男贱女,刚好一对。
第183章 这才是贺迟延
她不能放手,绝不能。
放手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名声,爱情,婚姻……她输不起。
“该滚的是你,贺凡。”苏晚清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里是我们的婚房,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要滚,也是你这个心里装着别人,连自己妻子都不碰的废物滚。”
她说完,不再看贺凡一眼,转身,踩着满地的碎纸片和玻璃渣,一步步走向主卧。
“砰!”
主卧的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贺凡粗重的喘息。
他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的,他贱。
他活该。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贺凡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沙发里,压抑的呜咽声,在客厅里,低低地回荡。
而一门之隔的主卧里,苏晚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脸上冷静的面具碎裂,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汹涌而下,瞬间湿透了昂贵的丝质衣袖。
赢了么?
好像没有。
输了么?
似乎也没有。
贺凡,我们,一起沉沦吧。
……
贺迟延的谈判进行的十分顺利,那一沓不合规商业行为的文件刚拿出来,对面男人额角的冷汗就下来了。
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不需要说透。
男人擦了擦汗,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贺总,这真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下午就是一时没想明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唬住了。”
他一边看贺迟延的脸色,一边道:“博贺在您带领下业绩有目共睹,我当然是坚定支持您的,那百分之一点五,就按咱们之前谈的,不,按您说的来,明天,不,今晚我就让律师把协议发过去!”
贺迟延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神色平淡:“赵总客气了,合作共赢而已。”
“是是是,合作共赢,合作共赢。”赵达连连点头,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贺迟延面前,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点待价而沽的心思,在对方的信息掌控力面前,显得可笑又危险。
贺迟延离开时,还不到晚上九点。
夜色中的陵城灯火璀璨,但他无暇欣赏,他还要回家。
坐进车里,他捏了捏眉心,对陈路道:“把明天要见的另外两位的详细资料,尤其是他们近三年的投资轨迹和关联方,再梳理一遍,明早我要看到。”
“是,贺总。”陈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迟延的侧脸。
这样的贺总,他好像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了。
老板三十岁过后,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虽然还是有人说老板无情狠辣,但比起二十多岁时的雷霆手段,三十岁以后的老板,真算得上柔和。
陈路想说,对嘛,这才是他的老板,雷厉风行,手段雷霆。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
贺迟延的非常手段初见成效,他手中明确可掌控的股份比例,稳步向着目标迈进。
然而,时间不等人。
半个月的期限,已过去一半。
贺老太太那边也没闲着,她利用多年积威和人脉,正紧锣密鼓地为贺凡进入董事会铺路,同时也在暗中接触其他股东,试图分化贺迟延的支持力量。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未来主导权的暗战。
周三中午,虞妍和同组两个同事在公司附近的商场美食层吃午饭。
她们选了一家新开的东南亚菜,环境清雅,客人不多。
菜刚上齐,虞妍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虞小姐,我在商场一楼的云汀咖啡厅等你,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聊聊。」
贺老太太到底还是着急了,亲自找上门了。
“怎么了虞妍?菜不合胃口?”对面的同事见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
“没事,”虞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这顿我请。”
“啊?这么急?菜都没怎么动呢。”
“没事,你们吃,我真有事,先走了,下午上班再见。”
虞妍拿起外套,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餐厅。
她没有立刻去一楼的咖啡厅,而是先去了商场的洗手间。
对着镜子,她仔细整理了一下因为吃饭而微微散落的碎发,补了点口红。
镜中的女孩,眉眼沉静,眼神清澈,不见那晚被贺老太太深夜登门威胁时的惊惶与不安。
那时的慌乱,是怕成为贺迟延的负累,怕眼睁睁看着他因自己而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但这段日子,她亲眼看着贺迟延如何有条不紊地应对,如何沉稳地化解危机。
她也在秦璃每三天一次的电话关心中,慢慢体会着有家可依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她想明白了。
贺老太太的反对,根源或许早已超出了她是贺凡前女友这个身份的尴尬。
她走出洗手间,乘扶梯下楼。
云汀咖啡厅在商场一层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装修是极简的侘寂风,这个时间点客人寥寥。
虞妍走进去,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贺老太太。
老太太很爱穿旗袍,即便是冬天也常穿。
她今天穿着墨绿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搭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虞妍走过去,在贺老太太对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下,将手袋放在一旁。
“老夫人。”她开口,语气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贺老太太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虞妍脸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慌乱、讨好的神色。
但都没有。
虞妍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眼神清澈见底,像一泓秋日深潭,映不出丝毫对方预期的情绪波澜。
贺老太太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常态,对侍者抬了抬手:“给这位小姐一杯温水。”
“谢谢,不用了。”虞妍对侍者微微摇头,“老夫人有什么话,请直说。”
贺老太太挥退侍者,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才缓缓开口:“虞小姐,一周过去了,我给你的期限,已经过半,我并没有等到你的回复,也没有看到任何……你打算离开的迹象。”
她的语气还算平和,但话语里的压迫感十足。
虞妍点点头:“是的,我没有离开的打算,所以没有回复的必要。”
第184章 掌控欲作祟
贺老太太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出现了裂痕:“虞妍,我以为上次见面,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你不离开,迟延就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博贺会易主,他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排挤出核心圈,这些都是你愿意看到的?”
“我不愿意看到。”虞妍回答得很快,很清晰,“所以,我选择相信他,支持他,陪他一起面对,而不是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转身离开,那才是真正的伤害。”
贺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冷笑一声:“虞妍,你拿什么相信他,支持他?”
她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哦,我倒是前不久才知道,虞小姐真实身份大有来头,你的背后还有秦家。”
虞妍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噙着浅笑。
贺老太太被她的笑刺到:“如果你的底气来自秦家,那我告诉你,商业斗争不是过家家,秦家远在京市,想插手我博贺内部事宜,那是妄想。”
“你留在迟延身边,除了拖累他,成为对手攻击他的活靶子,还能做什么?”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久居上位的傲慢和对年轻人天真的不耐全然展现在脸上。
虞妍微微点了点头,开口:“秦家远在京市,的确不能直接插手博贺内部事宜,但只要迟延需要,在人脉和资金上,还是可以给迟延提供帮助的。”
“您说的对,商业斗争确实残酷。”她不疾不徐地说:“但正因为它残酷,才更需要身边人的信任和支持,压力之下,人心易散,如果连最亲近的妻子都因为畏惧而逃离,那才是对士气的最大打击。”
她看着贺老太太,目光澄澈。
“老夫人,您逼迟延和我分开,真的只是因为我和贺凡的那段过去,让您觉得贺家蒙羞,给迟延拖后腿吗?”
贺老太太眉心一跳。
虞妍继续道,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事情发展到今天,公开长孙身份,推动贺凡进入董事会,用博贺的未来和迟延的事业做筹码,来逼迫我离开……这样的阵仗,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纠正一桩您认为不体面的婚姻的范畴。”
她微微向前倾身,隔着小小的藤编茶几,直视着贺老太太的眼睛。
“您真正无法接受的,或许不是我这个儿媳妇,而是迟延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坚决地,反抗了您的意志,选择了您不认可的路。”
“您习惯了为他安排一切,为他做您认为正确的决定,就像他年少时,您硬把贺凡塞给他,纵使他千般万般不愿意,最后也还是接受了。”
虞妍的笑容不再,神色微冷:“在迟延人生的前三十多年里,您一定安排他做了无数件他不愿意做,却被迫去做的事情。”
“但现在,在婚姻这件事上,他第一次对您说了不,而且态度坚决,不惜与您对抗。”
“您感到的,不只是愤怒,还有失控和恐慌,对吗?您现在所做的,只是为了满足您的掌控欲,对吗?”
贺老太太的脸色,在虞妍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沉下去,变得僵硬。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流苏。
虞妍看到了她细微的反应,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靠回椅背,继续道:“老夫人,迟延今年三十五岁了,他不是十五岁,更不是五岁。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有权选择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您用为他好的名义,行掌控之实,用他珍视的事业和家族来威胁他、逼迫他,这真的是为他好吗?”
贺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中怒意翻涌:“你懂什么?我难道会害自己的儿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为了贺家!”
“我相信您的初衷是为了他好。”虞妍点点头,并没有被她的怒气吓到。
“但好的初衷,并不一定带来好的结果。您有没有想过,您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在将他推向对立面,正在消耗你们母子之间本就不算深厚的亲情,也正在……实实在在地伤害他。”
“您公开支持贺凡,制造继承权悬念,让博贺股价波动,让内部人心浮动,让外界看贺家的笑话,让迟延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对内耗,无法全力专注于公司发展。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伤害。”
“而您给我的半个月期限,更像是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刀,逼着他在仓促间做出可能并不周全的应对,增加了他决策的风险和失误的可能。”
虞妍顿了顿,看着贺老太太微微发白的脸色,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
“老夫人,您说您不会害他。可目前来看,您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增加他前进的阻力,都在消耗他本可以用来开疆拓土、让博贺更上一层楼的精力和资源。”
“这就是您所谓的,为他好吗?”
“恕我,不能理解。”
贺老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作为我的儿媳妇……你这是在指责我?”
“我不敢指责您。”虞妍摇头,目光坦诚。
“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事实,作为迟延的妻子,我有责任,也有立场,提醒您,您的行为正在伤害我的丈夫,正在背离您为他好的初衷。”
“至于我和迟延的婚姻,”虞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贺老太太,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不容侵犯的气场。
这气场,源于内心笃定和清晰认知的底气。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过去如何,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但未来很长,我们会一起走,无论风雨,无论您是否认可,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您尽管向我施压,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不会因为任何威胁而离开我的丈夫,我也希望您不要再继续以保护之名对迟延行伤害之实。”
第185章 爽是爽了,就是……
“至于您担心的贺家脸面。”虞妍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靠遮掩和驱逐得来的。是靠当家人的能力和胸襟,靠家族的团结和向心力。”
“把家族内部的分歧和压力,转嫁到一个女人身上,逼她离开,这本身,就算不上多么体面。”
“言尽于此,老夫人,您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完,虞妍不再看贺老太太骤变的脸色,微微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咖啡厅。
自始至终,她的背影挺直,脚步从容,没有一丝慌乱和迟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贺老太太还僵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浪,执掌过家族,习惯了人人敬她畏她,顺从她。
从未有过哪个小辈,敢如此直视她的眼睛,如此无礼地,将她的心思剖开,摊在阳光下。
贺老太太闭了闭眼,胸口一阵窒闷。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自己这一步棋,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贺老太太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商场里熙攘的人流,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而走出咖啡厅的虞妍,心情颇好。
她走进一楼的某奢侈品店,给自己和贺迟延挑了一对情侣腕表。
又转头去了另一家店,给贺迟延挑了几条新领带,给自己挑了几条丝巾。
她心情很畅快。
无比畅快。
示弱和哀求,换不来尊重,也解决不了问题。
唯有挺直脊梁,亮明底线,才能为自己,也为她和贺迟延的婚姻,争得喘息的空间和未来的可能。
……
夜幕低垂,时间接近零点,贺迟延还在书房。
虞妍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忙完了吗?该休息了。”
贺迟延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门口。
“嗯,马上好。”他合上电脑,起身朝她走来。
两人回到主卧。
虞妍拿出三角巾,贺迟延很配合地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抬起左臂。
这套流程两人已经很熟练了,虞妍将三角巾绕过贺迟延的脖颈,调整好位置,将他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合适的高度,然后低头,系好结。
“紧吗?”她问,手指摸了摸他颈后的绳结。
“刚好,谢谢。”
“谢什么。”虞妍退后一步,看着他被固定好的手臂,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贺迟延依言坐下,侧身面对她。
“今天下午,”虞妍开口,“你母亲又来找我了。”
贺迟延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她又去为难你?在哪里?这次又说了什么?”
“就在公司附近的商场咖啡厅。”虞妍语气平静,“没说什么新鲜的,还是那套,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我拖累你,让我离开。”
贺迟延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心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别听她的,满满,我说了,这些事交给我……”
“我知道。”虞妍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我没听她的,而且,我跟她摊牌了,还说了一些不大好听的话……”
“嗯?”贺迟延看着她,等待下文。
虞妍便将下午在咖啡厅里,她对贺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语气平和地复述了一遍。
从指出老太太真正的心思源于掌控欲,到剖析她行为对贺迟延造成的实际伤害,再到最后的直言不讳。
她说的不疾不徐,贺迟延静静地听着,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听着她清晰理智的分析,看着她眼中那种洞悉人心却不带恶意的明亮光芒。
心里因母亲一再逼迫而生的阴郁无力,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悸动,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与欢喜。
他的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如此维护他、偏向他。
她说,她不会因为任何威胁离开她的丈夫。
贺迟延错过了虞妍青春里的许多模样,但此刻,他见到了她最让他心动、也最让他自豪的模样。
清醒,冷静,有胆色,有智慧,更有守护所爱之人的勇气和力量。
“大概就是这样。”虞妍说完,抬眼看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太直接了?”
“哎呀,其实,我说完是爽了,心里舒坦了,但是也是有点感觉自己好像不太礼貌来着……”
贺迟延看着她眼中那点细微的担忧,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发自胸腔,眼睛弯起,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虞妍被他笑得有点懵,眨了眨眼:“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贺迟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满足。
“你说得很好,非常好,满满,我很高兴。”
是真的高兴。
高兴她如此维护他,高兴她看得如此透彻,高兴她有底气说出那些话,更高兴她愿意把这些告诉他,与他分享。
“你不觉得我冒犯了你母亲就好。”虞妍靠在他怀里。
“是她先冒犯你,冒犯我们的婚姻。”贺迟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冷意,“你不用有任何顾忌。她……”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更重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你做得对。”
虞妍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对了,我今天还买了点东西。”
“哦?买了什么?”贺迟延饶有兴致地问。
虞妍起身,走到衣帽间,拿出下午购物回来的几个纸袋。
她先拿出那个装着领带的袋子,递给他:“给你买了几条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贺迟延接过,里面是三条领带,颜色和花纹都很沉稳雅致,符合他一贯的审美,但细看质地和细节,又比他自己常买的那些多了几分精巧和时尚感。
第186章 虞小姐,快来接一下你男朋友吧!
“很漂亮,谢谢。”他真心道谢,目光却落在她手里另一个袋子上。
虞妍察觉到他的视线,抿唇一笑,拿出那个袋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两个深蓝色的丝绒表盒。
她先打开其中一个,递到他面前。
表盒里,是一款设计极为简约大气的男士机械腕表,铂金色表壳,深灰色哑光表盘,搭配同色系的表带,低调内敛,却处处透着高级质感。
“情侣款。”虞妍说着,打开另一个表盒,里面是女款,表盘稍小,更加精致秀气,同样是铂金色表壳和深灰色表盘,搭配浅灰色的表带。
贺迟延的目光在两块腕表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虞妍含笑的脸上。
“那,麻烦虞小姐帮我戴上?”贺迟延的左手是不大方便戴表了,但他还有右手。
“好。”虞妍拿出男款腕表,解开表扣,拉过他的右手,将腕表圈上他的手腕,调整好长度,扣上表扣。
表戴好了,大气的表盘衬得他手腕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好看。”虞妍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
贺迟延也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然后抬眼,看向她:“你的,也戴上。”
“我买的时候试过,很合适,等会就要睡觉了,现在就不戴了吧?”虞妍道。
“现在再戴一次。”贺迟延语气坚持,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虞妍失笑,但还是拿出女款腕表,犹豫了一下,贺迟延戴在右手,那她就戴左手吧。
表盘小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精致。
“手给我。”贺迟延伸出右手。
虞妍不明所以,把戴着表的左手伸过去。
贺迟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左手拉过来,与自己的右手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手腕上,同款的腕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表盘颜色一致,大小相宜,并排放在一起,亲密无间。
“满满,拍张照。”贺迟延说,语气自然。
虞妍愣了一下:“啊?拍照?”
“嗯。”贺迟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机,递给虞妍。
虞妍接过手机,对着两人并排的手腕,调整角度。
她虽然不大理解为什么戴个手表还要拍照留念,但还是配合地将手腕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只表靠得更近。
“咔嚓。”
贺迟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灯光柔和,两只交叠的手腕,同款腕表,构图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密和圆满。
他指尖动了动,几乎没怎么犹豫,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四大皆空”的群。
将照片发了出去。
贺迟延:「图片」
贺迟延:她好像特别喜欢情侣款的东西。
贺迟延:我们已经有很多情侣款了。
贺迟延:可能是年轻人都喜欢这种仪式感。
发完,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几乎是立刻,群里就有了反应。
显然,这群三十多岁的男人都是夜猫子。
周临川:?大晚上的?
周临川:「图片」
一张他和徐宁穿着情侣款睡衣的对镜照片。
沈铎:啧,幼稚。
沈铎:「图片」
一张他和苏妤的情侣拖鞋照片。
沈铎:我老婆去拍戏时在当地买的,手工制作,我天天穿。
陆琛:……
陆琛:我就不该点开这个群。
陆琛:最后说一遍,我真要退群了。
陆琛:@贺迟延你这个糟糕的家伙!
陆琛:@周临川你也是。
陆琛:@沈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铎:习惯就好。
周临川:@陆琛,最后问一遍,需不需要我把你踢出这个群?
手机屏幕被消息刷得飞快,贺迟延看着群里那俩家伙不甘示弱的反击和陆琛的哀嚎,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分享喜悦的感觉。
“你笑什么呢?奇奇怪怪的。”虞妍好奇地凑过来,想看他手机屏幕。
贺迟延猛地回过神,像是做坏事被抓包,手指飞快地一划,退出了微信界面,锁屏,将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恢复一贯的平静,但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一丝薄红,“回了条工作信息。”
虞妍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又看看被他紧紧扣住的手机,再联想到他刚才非要拍照的举动,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没拆穿,只是眼里漾开了然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工作信息啊……”
贺迟延被她这语调弄得耳根更热,掩饰性地抬起右手,碰了碰鼻尖。
“很晚了,睡觉吧。”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只留给虞妍一个看似淡定的侧影。
虞妍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清悦,贺迟延背对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虞妍也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迟延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迟延。”虞妍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下次想炫耀,直接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和一丝狡黠,“我拍好看点。”
“好。”
贺迟延是伤员,所以这段时间夫妻两睡得无比纯洁,省去了许多睡前运动的时间。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虞妍靠在贺迟延怀里,睡意渐浓,意识沉入温柔乡。
凌晨不知几点,刺耳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
是虞妍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响铃。
虞妍被惊得浑身一颤,她蹙着眉,艰难地从贺迟延臂弯里抽出手,摸索着抓到手机。
哪个缺德的家伙,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她?
贺迟延也被吵醒了,眉头紧锁,右手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声音带着被惊醒的低哑:“谁?”
“不知道,陌生号码。”虞妍揉了揉眼睛,按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一个男声传了过来,嗓门很大,带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热情:
“喂?是虞小姐吗?虞妍小姐?”
虞妍的睡意瞬间清醒了三分,心里升起警惕。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沉静下来:“我是。请问你是?”
“哎呀,可算找对人了!”那男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邀功似的兴奋。
“虞小姐,你快来夜未央酒吧接一下你男朋友吧!”
第187章 她都结婚了,哪来的男朋友
“他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抱着桌子腿喊你名字,手机泡在酒里面开不了机,我们问他家在哪里给他打车送他回家,他死活不愿意说地址。”
“我们这边实在是没招了,他又报您的号码让我们打电话给您,说让您来接他。”
“我们这都快打烊了,他也不走,我们几十号人就要陪着他加班……”
男朋友?
虞妍握着手机,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她男朋友?她老公就在旁边躺着,她哪来的什么见鬼的男朋友。
贺迟延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大嗓门,“男朋友”三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电话那头还在嚷嚷:“虞小姐,你赶紧来吧,再不来我们真没办法了,他抱着桌腿不撒手,我们这还休不休息了……”
虞妍几乎立刻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除了贺凡,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疯了吗?
虞妍正要开口,一个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抢过了话筒,贴了上来:
“妍妍……妍妍……是你吗妍妍?我……我好想你……”
是贺凡。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贺凡,”虞妍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骚扰我,也不要给酒吧的工作人员添麻烦,赶紧回你的家。”
“我没喝多。”贺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落下去,带着泣音,“妍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后悔,我当初不该……不该为了苏晚清跟你分手……我就是个傻子……”
“妍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们离开陵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贺迟延他有什么好?他比我年纪大,他心机那么深,他抢走你,他什么都要跟我抢……妍妍,你别跟他在一起,你回来,回来我身边……”
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痛苦、悔恨、忮忌、还有酒精催化的疯狂,混杂在一起。
虞妍只觉得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心软,是纯粹的厌恶和荒谬。
“贺凡,”她打断他,“你听清楚。”
“我们没有任何重新开始的可能。”
“还有,我现在是贺迟延的妻子,也是你的长辈,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不要再说这些荒唐的话。”
“别来骚扰我。”
“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立刻把电话还给工作人员,自己想办法回家,或者,让苏晚清去接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不要苏晚清,我只要你,妍妍,我求你了,你来看看我,就看我一眼……我真的受不了了,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背景音里传来工作人员焦急的劝阻和拉扯声:“贺先生,您冷静点,把电话给我……哎呀您别抢……”
虞妍眉头紧锁,正想直接挂断电话,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手机。
是贺迟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暖黄的睡眠灯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眉宇间还残留着被吵醒的倦意,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薄唇微启,吐出的两个字,清晰,平稳,带着千钧的压迫感,透过话筒,直直砸向电话那头:
“贺凡。”
电话那头的混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一静。
几秒沉默后,一个带着本能畏惧和不确定的声音,迟疑地响起:“父、父亲?”
是贺凡。
即使在醉酒失控、情绪崩溃的边缘,贺迟延的声音依旧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瑟缩、服从。
贺迟延握着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不高:
“谁教你的,半夜打电话,骚扰已婚女性?”
“……”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寂静。
电话那头的酒吧里,酒吧工作人员本来试图劝解贺凡,此刻却仿佛吃到惊天巨瓜、目瞪口呆。
女朋友……父亲……已婚女性
这信息量,这关系……
贵圈……真的乱啊!
贺凡在电话那头,呼吸急促,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贺迟延却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下达指令:
“现在,立刻,把电话还给工作人员。”
“报出你现在的地址,让他们帮你叫车,送你回你和苏晚清的家。”
“如果做不到,或者继续做出任何失态、骚扰他人的行为。”
贺迟延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分,“我会让老宅的保镖过去接你,或者,直接通知你奶奶,让她看看她准备委以重任的长孙,深夜在酒吧抱着桌腿,骚扰长辈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
贺凡最怕什么?
怕贺迟延,更怕在刚刚公开支持他,对他寄予厚望的奶奶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
他下意识不想再听贺迟延的声音,挂掉了电话。
贺迟延看着被挂断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机递还给虞妍。
“没事了,睡吧。”他躺下,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他会不会……”虞妍还是有些担心贺凡真的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到时候贺迟延免不了要受牵连。
“不会。”贺迟延很笃定“他不敢。”
简单的三个字,却不容置疑。
贺迟延太了解贺凡了。
懦弱,冲动,情绪化,却又骨子里胆小怕事,畏惧权威。
虞妍不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两人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然而,这一夜的安宁注定短暂。
仿佛只过了片刻,凌晨三点半,床头柜上,贺迟延的手机响起铃声,是他工作手机的铃声。
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对工作手机的铃声格外敏感。
他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
来电显示:老宅管家。
凌晨四点多,老宅管家打来电话。
贺迟延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按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说。”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第188章 大型家庭伦理剧
电话那头,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先生,先生,不好了,老太太……老太太晕过去了!贺凡少爷也出事了!”
贺迟延的眉头骤然蹙紧:“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这样的,先生,大概凌晨两点,老太太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夜未央酒吧那边打来的,说贺凡少爷喝多了,酒精中毒,休克了,被送去了医院抢救!”
“老太太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也要亲自去医院。我们拦不住,就陪着老太太赶到了医院。结果……结果老太太一到医院,看到贺凡少爷在抢救室里,又听医生说了情况,急火攻心,加上本来就血压高,当场就……就晕过去了!”
“现在……现在两个人都躺在医院里。老太太在急诊观察室,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急性血压升高,需要观察。贺凡少爷在抢救室,说是急性酒精中毒,伴有休克,正在洗胃、输液……先生,您来一趟吧?我这里两头顾,顾不过来。”
“万一还有需要家属签字的流程……先生,您赶快来吧……”
管家年纪大了,显然是有心无力了。
贺迟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冷。
贺凡酒精中毒休克。
老太太急晕入院。
“哪家医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康宁私立医院,就是贺凡少爷之前住的那家。”管家连忙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贺迟延说完,挂断了电话。
虞妍其实在电话铃响的第一时间就醒了。
她静静地听着贺迟延电话里的对话,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情况。
贺迟延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我陪你去。”虞妍也坐起身。
贺迟延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不用,你继续睡,我去处理就行。”
“这个时间点,凌晨三点半,你打不到车,家里的司机也休息了。”
虞妍说着,已经下床,走到衣帽间,开始拿外出要穿的衣服,“你手不方便,自己单手开车不安全,我开,我陪你去。”
贺迟延没有再坚持。
这种时候,有她在身边,确实……很好。
“好。”他应了一声,起身去衣帽间。
虞妍动作很快,几分钟就穿戴整齐,又帮贺迟延换衣服。
下楼时,整个别墅一片寂静黑暗,阿姨和奶奶都还在沉睡。
虞妍从玄关的钥匙柜里随意拿了把车钥匙。
“相信我的车技吗?”她晃了晃钥匙,看向贺迟延,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驾照拿了好几年,车没开过几次,凌晨时分开夜车,更是第一次。
贺迟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嗯,相信,你开慢点,不着急。”
两人上车,虞妍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凌晨三点多的陵城,街道空旷。
路灯昏黄,偶有早起运送蔬菜的小货车驶过。
空气清冷刺骨,车窗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虞妍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严格遵守交通规则。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贺迟延坐在副驾驶,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车内只开了很暗的阅读灯,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和挺翘的鼻尖,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
“紧张吗?”
“有一点。”虞妍老实承认,眼睛依旧盯着前方,“不过也就是一点点,路上车少,我主要怕医院那边着急。”
“不急,慢慢开,总归人已经到医院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没有主心骨,管家人又老了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才非要让我去。”
虞妍点点头,目视前方,忽然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我们有点像在奔赴家庭伦理剧的拍摄现场。”
贺迟延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失笑,嘴角弯了弯:“嗯,剧情还挺跌宕起伏。”
“何止跌宕起伏,”虞妍撇撇嘴,“简直是狗血淋头,酒精中毒,气晕住院……贺凡这长孙回归的序幕,可真够别致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同情,更多的是对这场闹剧的无奈和嘲讽。
“老太太这次,”虞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怕是真被气得不轻。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贺迟延嘴角那点笑意淡去,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选的路,自己承受结果,她当初执意要公开贺凡身份,寄希望于他,就该想到可能会有失控的一天,贺凡是什么心性,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选择性地忽略了,或者说,她太急于用贺凡来制衡他,以至于顾不上那些潜在的风险。
虞妍没再说话。
这是贺迟延和他母亲之间的心结,她不便多言。
车平稳地驶入康宁私立医院。
即使是凌晨,私立医院的大门依旧灯火通明,有保安值守。
虞妍停好车,两人下车,快步走向急诊大楼。
凌晨的急诊区,比白天安静许多。
老宅的管家和两个佣人正焦急地等在急诊观察室和抢救室之间的走廊上,看到贺迟延和虞妍,立刻像看到主心骨一样迎了上来。
“先生!太太!”管家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老太太在3号观察室,医生刚来看过,血压暂时稳住了,但还没醒,让密切观察。贺凡少爷……还在抢救室里面,说是洗胃结束了,生命体征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要转去ICU观察。”
贺迟延面色沉静,听完汇报,点了点头:“医生呢?负责的医生在哪里,我要了解具体情况。”
“老太太这边是心内科的张主任在负责,贺凡少爷那边是急诊和ICU的医生在联合处理,我这就去叫……”管家连忙道。
“不用,我过去。”贺迟延制止他,转向虞妍,“你先去观察室看看老太太,她如果醒了你就叫我,不用和她交谈。”
“好。”虞妍点头,看着贺迟延在管家的引领下,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害……贺迟延也真是不容易。
第189章 母子心结
虞妍转身,走向3号观察室。
推开门,房间里开了一盏床头灯,贺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倔强和深深的疲惫。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贺家老夫人,只是一个被不肖子孙气晕、躺在病床上需要人看护的衰老而脆弱的老人。
虞妍走到床边,看了看旁边的监护仪器,数据显示血压和心率都还算平稳。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贺迟延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妍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凝重。
“怎么样?”虞妍站起身,低声问。
贺迟延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看向贺老太太昏睡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极复杂的情绪。
“医生说,是急怒攻心导致血压急剧升高,引发了短暂性脑供血不足,加上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和冠心病史,所以晕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需要密切观察,防止发生脑梗或其他并发症。”
他顿了顿,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落在虞妍身上,继续道:“贺凡那边,急性酒精中毒导致休克,洗胃后暂时稳定,但肝功能有受损迹象,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治疗,至少24小时内仍有风险。”
简单几句话,交代清楚了情况,也道明了这场深夜闹剧的后果。
虞妍点点头,轻声问:“那我们在这继续等吗?”
“我留在这里等。”贺迟延语气平静,“你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睡一会儿。”
“我陪你一起。”虞妍说,“明天我请半天假算了。”
贺迟延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神很坚定。
他没再劝。
“那去那边沙发坐会儿。”他指了指观室角落那张供家属休息的双人小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不算宽敞,但足够他们并肩而坐。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的墨黑,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亮,预示着黎明将近。
虞妍靠在贺迟延右边肩膀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
她能感觉到贺迟延身体的紧绷,和那份沉默下压抑的,复杂的情绪。
贺迟延恨他的母亲吗?
或许有怨,有怒,有被至亲背刺的心寒。
但此刻,看着病床上那个衰老、虚弱、因他兄长的儿子而气急攻心倒下的母亲,他心里,更多的,恐怕是无奈,是疲惫,是无法言说的责任和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虞妍立刻睁开眼,贺迟延也是。
两人同时看向病床。
贺老太太的眉头蹙得很紧,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几秒后,记忆回笼,她的瞳孔收缩,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也跟着跳快了些。
“别激动,放轻松,您现在在医院。”虞妍见状,立刻站起身,走到床边,按下了呼叫铃。
贺老太太的目光缓缓转动,先是落在虞妍脸上,定了几秒,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又转向站在虞妍稍后位置的贺迟延。
当看到儿子那张透着疲惫的脸时,贺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护士很快进来了,检查了贺老太太的生命体征,询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确认她意识清醒,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病人刚醒,情绪不能激动,需要安静休息,家属注意一点。”护士交代完,又出去了。
观察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三人。
气氛有些凝滞。
贺老太太的目光,一直胶着在贺迟延身上。
她在等,等儿子开口。
是责备?是质问?还是冷漠?
贺迟延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母子之间,横亘着太多年的隔阂、控制与反抗,还有最近这接二连三的、几乎撕破脸的争斗。
那些激烈的情绪,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彼此心头,让最简单的关切都变得难以启齿。
虞妍看着这对沉默僵持的母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退开两步,走到贺迟延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迟延,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观察室,并带上了门。
她知道,有些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
她在场,或许反而是一种阻碍。
门关上,贺迟延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贺老太太脸上。
“感觉怎么样?”
贺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迟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贺迟延看见,母亲那双总是锐利、精明、带着审视和掌控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那水汽越聚越浓,最终凝结成两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边花白的发丝里。
贺迟延的身体,僵住了。
他见过母亲很多样子。
威严的,强势的,精明的,愤怒的,失望的……却独独,没见过她流泪的样子。
一次都没有。
即使在父亲去世时,即便大哥意外身故时,她也只是红着眼眶,挺直背脊,用极致的平静,处理一切后事,仿佛眼泪是软弱的象征,是掌权者不该有的东西。
贺老太太的眼泪无声地流,顺着眼角的纹路,洇湿了枕套。
贺迟延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右手悬在身侧,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
贺迟延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伸向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
然后,他倾身向前,用纸巾擦拭母亲脸上的泪痕。
贺老太太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颤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
第190章 我不接受您的道歉
这张脸,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棱角分明,眉眼深邃,是她亲自教导、也亲自将他推远的儿子。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近地、不带任何审视和要求的,好好看过他了?
上一次她为他擦眼泪,是什么时候?
是他几岁时摔破了膝盖,还是更小的时候,因为背不出功课被自己责罚后,偷偷躲在房间里哭?
记忆早已模糊。
她只记得,从他懂事起,她就对他格外严格,在大儿子去世后,更是严苛。
因为贺家需要足够优秀、足够强悍的继承人。
她把对长子的痛惜和未尽期望,都加倍压在了他身上。
她逼他优秀,逼他懂事,逼他成为一个无懈可击的贺家主人。
也逼他,在十八岁那年,接受了那个荒诞的安排,将兄长的私生子记在名下。
眼泪因为贺迟延的擦拭,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流得更凶。
“迟延……”贺老太太终于发出声音,“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
贺迟延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他捏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巾,手指微微收紧。
对不起。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小时候,他被母亲用戒尺打手心,因为算错了一道题。
手心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不哭,心里却渴望母亲能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下次仔细点”,哪怕没有道歉。
少年时,大哥永远是母亲口中最像父亲、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他拼了命地学习、表现,得到的永远是还要继续努力、比你大哥还差得远。
他多希望母亲能看见他的努力,哪怕只是一句你也很好。
十八岁那年,母亲以死相逼,让他将贺凡记在名下。
他看着母亲为维护大哥身后名、保全大哥血脉而几近疯狂的模样,心里对母爱的期待,彻底凉了。
他被迫接受,被迫扮演一个荒谬的父亲角色。
那时候,他多希望母亲能对他说一句委屈你了。
后来这些年,他在商场搏杀,将博贺带向新的高度,母亲欣慰,却从未真正肯定过他。她永远觉得他还可以做得更好,永远在提醒他身上的责任,永远试图影响、甚至掌控他的人生。
他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的严苛。
也习惯了母亲的偏心,哪怕大哥已逝,那份偏心似乎转移到了贺凡身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贺迟延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他已经不再需要那句道歉了。
他将手中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您为什么道歉?”
贺老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为哪一件事?”贺迟延问。
“是为小时候对我严苛到不近人情,还是为明明偏心大哥,却把对他的遗憾和期望都转嫁到我身上,要求我做到完美?”
“是为在我十八岁时,不顾我的意愿,用亲情绑架,逼我收养一个只小我十岁的侄子,让我年纪轻轻就背上一个荒唐的父亲名分,还要应对随之而来的所有麻烦和非议?”
贺老太太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还是说,”贺迟延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您是为最近,为了逼我和虞妍分开,不惜公开支持贺凡,用博贺威胁我,还一次次私下找虞妍施压?”
“母亲,您觉得,您应该为哪一件道歉?”
“或者说,您觉得,您的一句对不起,能抵消哪一件?”
贺老太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贺迟延没有停下。
有些话,憋了太多年,堵在心口,今天既然开了头,就必须说清楚。
“您刚才说对不起。”贺迟延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我小时候最想要您道歉的时候,您没有给,我被迫接受贺凡而委屈时,您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现在,您躺在病床上,因为贺凡的荒唐而急晕过去,醒来后,我陪护在您的病床旁,您对我说对不起。”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母亲,您不觉得,您的道歉,来得太晚,也太轻易了吗?”
“而且,”他话锋一转,“您最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贺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虞妍。”贺迟延一字一顿。
“您因为一段早已结束的、合理合法的恋爱关系,就对虞妍百般挑剔羞辱。您用最恶意的揣度去评判她,用最肮脏的手段威胁她,用贺家和博贺的未来逼迫她。您深夜登门,吓坏了她的奶奶,您几次三番单独找她,对她进行精神压迫。”
“母亲,虞妍做错了什么?”
“她唯一错的,大概就是应我所求,成了我的妻子。而您无法接受您儿子脱离您的掌控,所以将所有的怒火和掌控欲,都倾泻到了她身上。”
贺迟延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所以,如果您真的觉得抱歉,真的想弥补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等您身体好了,找个时间,当面向虞妍道歉。”
“为她因我而承受的所有无端的指责、羞辱和威胁,道歉。”
“至于我们之间……”
贺迟延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您是我母亲,生养之恩,我不会忘。该尽的孝道,我会尽,博贺是贺家的产业,也是您和父亲的心血,我会守住,也会让它更好。”
“但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的未来,请您,从此放手。”
“这是我最后一次,明确地告诉您我的底线。”
“如果您做不到,依然试图用任何方式干涉、逼迫,那么……”
贺迟延没有说下去。
贺老太太终于意识到,她可能要彻底失去这个儿子了。
“我……”贺老太太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儿子是内敛的,是服从的,是无论她做什么,最终都会妥协的。
因为他孝顺,因为他重责任。
可她忘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恨、也会心冷绝望的人。
第191章 是啊,我看你就像小丑
她把他逼到了墙角,也逼他,关上了那扇或许从未真正对她敞开过的心门。
贺迟延没有再看她。
“您好好休息,医生就在外面,有事按铃,贺凡那边,我会安排人照看,您不用担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补充了一句:
“保重身体。”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贺迟延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十五岁,早已过了情绪外放的年纪。
疲惫、心寒、乃至悲哀,都能妥帖地收在沉稳的表象之下。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衫,准备去找虞妍。
一转身,却看见虞妍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虞妍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了他胸前。
这是一个纯粹给予温暖和慰藉的拥抱。
贺迟延的身体,因为这个拥抱,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右手,轻轻落在她背后,将她更稳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相拥。
走廊另一头,电梯门打开。
苏晚清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接到管家电话,说贺凡酒精中毒休克送医,她才慢悠悠赶来。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是怕贺凡真出事,又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
可当她走出电梯时,却看到了走廊那头相拥的两个人。
贺迟延,和……虞妍。
苏晚清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贺迟延在这里不奇怪,可虞妍怎么也在这里?
更让她震惊的是,贺迟延怎么和虞妍抱在一起,姿势那么亲密自然?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不可能……怎么会……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管家,声音干涩:“虞妍……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和贺迟延……什么关系?”
老管家正忧心着病房里的两位主人,被苏晚清突然一问,觉得莫名其妙:“太太当然在这里,老太太和贺凡少爷都住院了,太太是陪先生一起来的啊……”
太太?
哪个太太?谁的太太?
“你……你说什么?什么太太?虞妍是……谁的太太?”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自己都没察觉。
老管家被她这反应弄得更莫名其妙了,但也看出不对劲,语气谨慎了些:“虞妍小姐,是我们先生的妻子,贺家的女主人,苏小姐您……不知道吗?”
贺家的女主人。
她起初以为,虞妍随意嫁了个穷男人。
后来,宋叙来了公司,对虞妍百般照顾,她以为,虞妍已婚的情况下又攀上了宋叙这个高枝。
她忮忌,不甘,觉得虞妍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傍上了一个有点权势又对她有意思的上司。
她甚至在抄袭事件后,恶毒地揣测过虞妍和宋叙之间见不得光的关系,以此慰藉自己失败的不甘。
可她万万没想到……
虞妍嫁的人,是贺迟延。
是贺凡的养父,是贺家真正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是她处心积虑想要巴结、却连边都摸不到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原来,自始至终,虞妍,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可怜虫。
而是贺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苏晚清,在虞妍面前上蹿下跳,炫耀贺凡,炫耀贺家长孙媳的身份,处心积虑想要压过对方一头时……
在虞妍眼里,她是不是就像个彻头彻尾,可笑至极的小丑?
被愚弄的羞愤,瞬间吞噬了苏晚清。
她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走廊那头已经分开,正低声说着什么的两人。
不,不可能……贺迟延怎么会娶虞妍?
他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冷情冷性,虞妍算什么?一个没有家世,除了张脸和点才华一无所有的女人!
贺家怎么会同意?贺老太太怎么会允许?
可是,管家不会骗她,眼前这亲密相拥的一幕,更做不了假。
苏晚清眼眶通红,朝着虞妍和贺迟延的方向冲了过去。
“虞妍!”
虞妍和贺迟延同时转过头。
苏晚清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指着虞妍,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嫁的人是贺迟延,你看着我在你面前炫耀贺凡,炫耀贺家长孙媳的身份,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特别得意?啊?”
贺迟延眉头一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虞妍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眼神冰冷地扫向苏晚清,带着警告。
虞妍却轻轻拉了拉贺迟延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从贺迟延身后走出来,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晚清。
“是啊。”
“我是觉得,你挺可笑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直白,没有一丝掩饰或愧疚,反而让苏晚清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质问和辱骂堵在了喉咙里。
“你……你……”苏晚清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卑鄙,你无耻,你抢了贺凡,又攀上他养父,你知不知道廉耻,你就是为了报复我,报复贺凡对不对?你故意看我笑话!你……”
“苏晚清。”虞妍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疑惑。
“我嫁给谁,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我与贺迟延结婚,是在你和贺凡重新在一起之后,法律上,道德上,我没有任何对不起贺凡的地方,若说廉耻,是你们不知廉耻才对。”
“至于看你笑话……”虞妍顿了顿,目光在苏晚清歇斯底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并没有那个闲心,你的生活,你的选择,你过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我从未主动招惹你,是你,一次次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比较,忮忌,甚至不惜用抄袭诬告这种下作手段。”
“你觉得我在看你笑话?”虞妍轻轻摇了摇头,“不,苏晚清,是你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你选择贺凡,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和他婚姻不幸,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你把所有的不顺和失败,都归咎于外因,归咎于我,仿佛没有我,你就能爱情美满,婚姻幸福,前程似锦。”
“可是苏晚清,”虞妍的声音很轻,眼神冷漠:“没有我,你和贺凡,就会幸福吗?”
第192章 某些睡前活动,是不是可以恢复了
苏晚清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我凭什么不能幸福?我的各项条件都算优秀,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幸福?”
“看着曾经也算优秀的人,把自己活成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确实……挺让人唏嘘的。”虞妍微微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唏嘘。
说完,她转向贺迟延,神色自然地问道:“这边手续都办好了,老太太醒了,贺凡那边也安排了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有点困了。”
贺迟延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
锐利,清醒,锋芒。
听到她问,贺迟延眼底掠过笑意,那笑意十分温柔。
“好。”他低声回答,声音是独对她才有的温和,“我们回家。”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苏晚清一眼。
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显得格外和谐登对。
苏晚清僵在原地。
她输了。
输在了她自己。
她处心积虑想要的一切,体面的婚姻,优渥的生活,他人的艳羡,贺家的权势。
虞妍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而且是以一种她望尘莫及的方式,名正言顺。
而她,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甚至不惜抄袭诬告,最终得到的,是什么?
是一段同床异梦、只剩互相折磨的婚姻,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烂醉如泥的丈夫,是一个在行业里臭掉的名声,是贺家人明里暗里的轻视,是贺迟延和虞妍眼中,那个歇斯底里、面目可憎的小丑。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曾经也是优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被追捧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只剩下了比较、攀比、不择手段地想要压过别人?
忮忌啃噬了她的理智和底线。
她以为抓住了贺凡,就抓住了通往更好生活的捷径。
她以为挤走了虞妍,就能证明自己才是赢家。
可到头来,她抓住的是一滩烂泥,挤走的是一块真正的璞玉。
而她自己,在泥潭里越陷越深,面目全非。
“呵……呵呵……”苏晚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自嘲。
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小丑,一直是她自己。
老管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
“什么?”
“你是说老太太本来是要拆散你和你老公,现在突然不干了,而且还把她的股份转让了四分之一给你老公?”
陈舒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小圆桌对面。
虞妍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点头:“嗯,差不多是这样。”
“哇,是怎么就突然转性了呢?”陈舒靠回沙发椅背。
“这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上次你跟我说,老太太还在用股份威胁你,逼你离开贺迟延,这才过了一个月,她不仅不逼你了,还主动分股份?这转变也太戏剧性了吧?”
虞妍眼底笑意更深。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浅米色的羊绒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气色很好,眉眼舒展,是从内而外的松快。
“其实也没什么戏剧性的。”虞妍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就是老太太想明白了而已。”
陈舒挑眉,“她那种掌控欲强到变态的老太太,是怎么想明白的?妍妍,你跟我说说,你不说,我浑身难受。”
虞妍笑了笑。
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老太太那天凌晨被贺凡酒精中毒气晕住院,醒来后,迟延跟她……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迟延没和我说,但应该是把很多年的心结和话都说开了。”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几天,出院之后又过了几天,她打电话给我,说想单独见我。”
虞妍顿了顿,看向陈舒:“你猜她见我说什么?”
“道歉?”陈舒随口道。
虞妍点了点头:“就是道歉。”
陈舒:“……哈?”
“很正式的道歉。”虞妍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她说,为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为几次三番私下找我施压,为给我和迟延带来的困扰,向我道歉。”
“她承认,她对我和贺凡之前的关系反应过度,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迟延的控制欲。”
陈舒喃喃道,“我还是很难想象,她那种人,居然会低头认错?”
“人总是会变的。”虞妍轻声道。
“那贺凡呢?还有那个什么进入董事会的程序?”陈舒追问。
“中断了。”虞妍回答,神色复杂,“贺凡……确诊了抑郁症,苏晚清选择和他离婚,目前正在走程序,老太太亲自出面,以贺凡身体和精神状态需要长期休养为由,终止了所有程序。”
陈舒撇了撇嘴:“活该。”
两人沉默了几秒,各自喝着咖啡。
虞妍的目光投向窗外街边的梧桐树枝,年关将至,树枝上被挂上了红色的装饰。
“加上老太太的这部分股份,迟延现在实际掌控的股权比例,博贺内部,不会再有人因股权比例而质疑他的地位。”
“太好了!”陈舒一拍桌子,真心为好友高兴,“这下你们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背后捅刀子了。”
“是啊。”虞妍也笑了,笑容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对了,我记得你说你老公手受伤了?现在恢复了吗?”陈舒关心道。
虞妍眼睛弯了起来,“恢复得很好,护具已经不需要使用了,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但近期还是要注意,不能提重物。”
陈舒微微一笑又挤眉弄眼,“可以正常活动了,那……某些睡前活动,是不是也可以恢复正常了?”
“陈、舒!”虞妍脸一热,抓起盘子里的一小块曲奇就往陈舒嘴里塞。
陈舒把曲奇吃进嘴里:“好了好了,虞妍女士,你有不回答的权利。”
笑闹过后,陈舒又问:“那过年你们怎么安排?今年是你们结婚第一年,又是你和亲生母亲相认的第一年,准备去哪过?”
虞妍搅拌着咖啡,“我妈妈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想让我去京市过年。”
第193章 给他的仪式感
陈舒点点头,“应该去的,也可以体验一下北方过年的氛围和习俗,贺迟延怎么说?”
“他让我决定,我说我想带奶奶一起去京市看看,我妈妈也很欢迎。迟延说,他没问题,我去哪儿他去哪儿,所以……我们三个,今年一起去京市过年。”虞妍眼底含笑。
“可以啊!”陈舒竖起大拇指,“秦阿姨肯定高兴坏了!”
虞妍说着,眼里有期待,“正好带奶奶去京市逛逛,她以前常说想去京市。”
“真好。”陈舒托着腮,“我今年过年依然是被我爸妈拉着到处跑。”
虞妍挑眉:“去年去云省,今年去哪里?””
“今年去海市,说是感受一下南方冬天的温暖,明天一早就飞。”陈舒喝了一口咖啡。
她继续道:“难得的休息时间啊……其实我更想在家里呆着睡觉。”
虞妍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老板的休息时间总比我们打工人的多吧,哪天不是睡到自然醒才开门营业的,知足吧你。”
陈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之前说想拍婚纱照,定了吗?”
“定好了,等过完年,天气暖和点,就和迟延去拍。”虞妍说着,拿出手机,点开页面给陈舒看,“你看我选的这几家工作室……”
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讨论起来,时而点头,时而争论,像所有普通闺蜜一样,分享着生活中的点滴计划和细碎快乐。
阳光慢慢西斜,在咖啡馆的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虞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贺迟延打来的电话。
虞妍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喂?”
电话那头传来贺迟延低沉好听的嗓音。
“请问,虞小姐和您朋友的约会是否结束,”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像在询问工作行程,“是不是可以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您的丈夫呢?”
虞妍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拖长了调子:“请问,我的丈夫,是不是太着急了呢?离音乐剧开场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路上可能会堵车。”他很快找到了理由,声音依旧平稳,“而且,需要预留停车的时间。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诱哄的味道:“我想见你了,满满。”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透过听筒传来,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虞妍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这男人,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允许你提前来接我,我们在春熙街南路tanner咖啡馆。”
“好,十五分钟后到。”贺迟延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外面冷,在里面等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出来。”
“知道啦。”虞妍道。
挂了电话,对上陈舒促狭的目光。
“啧啧啧,”陈舒摇着头,“爱情的味道……”
虞妍脸微热。
陈舒笑嘻嘻地凑近,“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啊,虞小姐。”
“还行吧。”虞妍端起咖啡杯,掩饰嘴角上扬的弧度。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舒的手机也响了,是她咖啡店店员打来的,似乎临时有急事要沟通。
“得,我该撤了。”陈舒挂了电话,无奈地摊手,“那你在这儿等你的二十四孝好老公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祝你们今晚约会愉快,音乐剧好看的话记得告诉我名字,我回头也去看。”
“好,路上小心。”虞妍起身和她拥抱了一下。
陈舒拿起包,风风火火地走了。
虞妍看了看时间,离贺迟延说好的十五分钟还有一会儿。
她坐回座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里很平静,也很满。
平静美满的生活正真切地发生着。
视线无意中扫到斜对面。
是一家花店,玻璃窗内是各色鲜妍的花卉。
虞妍心里一动。
好像……她从来没有给贺迟延送过花,男人也是需要仪式感的。
她起身,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拿起手袋,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空气虽然冷冽,但很清新。
她站在咖啡馆门外的屋檐下,呵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
她走到斜对面那家花店,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花店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刚到货的郁金香,听到铃声抬起头,露出微笑:“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虞妍的目光在花架上逡巡。
玫瑰太热烈,不太适合,百合香气太浓,康乃馨是送长辈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桶洋桔梗上。
花朵不大,但层层叠叠,姿态优雅,颜色是那种很温柔的雾紫色,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旁边配着一些浅绿色的尤加利叶和白色的满天星。
“这个,”虞妍指着那桶洋桔梗,“麻烦帮我包一束,简单包装就好。”
“好的,是要送给什么人?我们这里可以写卡片,有不同的卡片可以选。”店主女孩一边熟练地挑选花枝,一边问。
“送给我先生。”虞妍说,顿了顿,“不用卡片。”
“明白了。”女孩笑容加深,手脚麻利地开始搭配、修剪、包装。
她选了浅灰色的雾面纸和同色系的丝带,包装得很简洁雅致,正好衬托出洋桔梗的柔美。
“您先生一定会喜欢的。”女孩将包好的花束递给虞妍,“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也很适合夫妻之间。”
“谢谢。”虞妍接过花束,付了钱。
花束不大,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浅紫色的花朵在灰色包装纸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她抱着花束走出花店,怕贺迟延找不到她,重新站回咖啡馆门外的屋檐下。
刚站定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虞妍抱着花,快步走到车边,坐了进去,带进一身微凉的寒气,和淡淡的花香。
“冷不冷?怎么在外面站着?”贺迟延问,目光流连在她怀里的花束上。
“不冷,我刚出来不久。”虞妍将花束递到他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喏,给你的。”
第194章 莫名其妙躲起了狗仔
贺迟延看着她,又看看递到面前的花,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他确认般地问。
“不然呢?”虞妍歪头,“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贺迟延这才伸出手,小心地,近乎珍重地,接过了那束花。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灰色包装纸和浅紫色的花,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为什么突然送我花?”
“想送就送了呀。”虞妍系好安全带,语气轻松自然,“不喜欢吗?”
“喜欢。”贺迟延立刻回答,他将花束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虞妍。
“第一次。”他说。
“嗯?什么第一次?”虞妍没明白。
贺迟延解释道,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笑意直达眼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
“成年后第一次收到花,成年之后我收到过很多礼物,奢侈品,古董……各种各样,但很巧,从没收过花。”
虞妍故作惊讶:“那我很荣幸了,贺总的第一次属于我!”
贺迟延笑了笑。
他还有好多个第一次都属于虞妍。
音乐剧散场时,已近晚上八点。
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朝停车场和出口散去。
剧院的停车场在室外,光线不算特别明亮。
虞妍挽着贺迟延的胳膊,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她还在回味刚才剧中那段精彩的咏叹调,小声哼着旋律。
贺迟延任由她挽着,步伐从容,侧耳听着她不成调的轻哼,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
“饿了么,想吃什么?”他问。
“嗯……有点,想吃点暖和的,砂锅粥?或者日式拉面?”虞妍偏头看他,“你呢?”
“听你的,我都……”贺迟延的话戛然而止,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向侧后方。
虞妍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哼歌的声音停下,顺着他的目光,假装整理围巾,朝后看了一眼。
散场的人流中,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走在他们身后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那两人穿着都很低调普通,深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都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墨镜。
在这种冬夜停车场,戴墨镜本身就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在跟着他们?
虞妍心头微凛,下意识地往贺迟延身边靠了靠。
贺迟延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脚步未停,但身体已经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他低声对虞妍说:“别回头,继续走,去车那边。”
他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两人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朝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两人的脚步声,似乎也跟了上来,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点。
贺迟延的眉头蹙起,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绷,贺迟延几乎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时。
身后那对神秘夫妻中,个子稍高一些的那个,忽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贺老三。”
几乎同时,旁边个子高挑的那个,用清亮的女声接上:“虞妍。”
贺迟延和虞妍的脚步,同时定住。
这声音……
贺迟延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额角青筋却跳了跳。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对已经摘掉墨镜、正笑嘻嘻看着他们的跟踪者。
虞妍也转过身,恍然大悟。
摘掉墨镜的,不是别人,正是沈铎和苏妤。
这场景,虞妍已经不是第一次碰见了,只是上次是单独碰见苏妤,这次则是他们夫妇。
沈铎依旧是那副英俊不羁的模样,苏妤则明艳照人,即使穿着臃肿的羽绒服,也难掩星光,她挽着沈铎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
“苏妤姐,是你们啊!”虞妍笑着打招呼。
贺迟延看着沈铎,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沈铎挑眉:“我们夫妻也来陶冶陶冶情操。”
苏妤笑着对虞妍解释:“我们也是刚看完出来,他非说看到背影像你们,要跟上来吓唬一下,我说他幼稚他还不听。”
“谁幼稚了?”沈铎不满,“我这是帮他们测试一下安保意识,你看贺老三刚才那架势,警惕性不错,值得表扬。”
他说着,还对贺迟延竖了个大拇指。
贺迟延懒得理他,淡淡道:“测试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急什么。”沈铎凑过来。
苏妤和虞妍也低声聊了起来。
“你们也刚看完?觉得怎么样?”虞妍问。
“很棒,尤其是第二幕那个独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苏妤眼睛发亮,“没想到你也喜欢看这个?”
“嗯,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位作曲家的作品……”
沈铎用手肘撞了撞贺迟延:“喂,找个地方坐坐?反正都碰上了。”
贺迟延看了眼正和苏妤聊得投入的虞妍,又看了眼腕表,虽然心里对二人世界被打扰有点不爽,但还是点了点头:“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安静。”
“行啊,走吧……”沈铎话还没说完,脸色忽然一变。
不远处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亮起一道闪光灯的白光。
沈铎低骂一声,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苏妤揽进怀里,用身体和手臂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身体,帮她重新戴上墨镜,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也戴上了自己的墨镜。
“狗仔!”苏妤在他怀里闷声道,声音带着懊恼。
她对外公布了已婚状态,但沈铎的职业特殊,作为医生,他的身份并不适合曝光,这些年他们一直很注意。
贺迟延也瞬间明白了状况,目光扫向闪光灯亮起的方向。
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入黑暗中,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阴魂不散。”沈铎语气暴躁。
虞妍虽然不混娱乐圈,但也知道被狗仔盯上有多麻烦,尤其苏妤还是顶流,也有些为苏妤他们感到紧张。
然后,她和贺迟延就莫名其妙地和苏妤她们一起躲起了狗仔。
第195章 想早点回家过二人世界
“先离开这儿。”贺迟延当机立断,他的车就在几十步之外,“上我的车。”
“对,先上车再说。”沈铎赞同。
四人快速地朝着贺迟延那辆黑色轿车移动。
短短几十米的路,走得像穿越雷区。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好在,直到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去,那狗仔似乎顾忌着什么,没有再按动快门,也没有现身。
好在贺迟延今天让司机开的库里南是七座的,够坐。
司机迅速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停车场出口的方向,一辆灰色的轿车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还跟着。”沈铎从后视镜看到,眉头紧锁。
“甩掉他。”贺迟延言简意赅,司机脚下油门微微加重,车子灵活地变道,拐进一条小路。
司机对陵城的道路了如指掌,几个拐弯、穿插,就将那辆灰色轿车甩得没了踪影。
确认安全后,车厢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下来。
“呼……总算甩掉了。”苏妤松了口气。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名为“翠屏轩”的粤菜馆前。
环境清雅,私密性极好,是许多名人喜爱的去处。
经理亲自引着他们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四人落座,沈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苏妤也摘了帽子,两人神态明显放松下来。
“刚才真是谢了啊,贺老三。”沈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不客气。”贺迟延淡淡道,也将热毛巾递给身边的虞妍,“小心烫。”
虞妍接过,擦了擦手。
“苏妤姐,你们经常被这样跟吗?”
苏妤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公开已婚的时候,怕两个人出来被拍,恋情曝光,公开已婚之后,又总有人想挖沈铎的身份,他职业特殊,我不想他曝光,所以我们出门都得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自嘲,但眼神温柔地瞥了沈铎一眼。
沈铎接收到妻子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委屈你了。”
“不委屈,说来说去也是我职业性质的问题。”苏妤摇头,看向虞妍和贺迟延,笑道,“倒是我们,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不好意思啊。”
“苏妤姐别这么说,碰上就是缘分。”虞妍微笑。
“就是。”沈铎接话,拿起菜单,“来来,点菜点菜,这顿我请,压压惊,也感谢你们刚才的搭救之恩。”
贺迟延没跟他争,只是将菜单往虞妍面前推了推:“看看想吃什么。”
虞妍和贺迟延吃饭口味其实不算特别一致,贺迟延偏清淡,虞妍则口味杂些,酸甜咸辣都能接受。
但两人都算好相处,又都愿意迁就对方,点菜很快达成一致,要了清蒸大黄鱼、白灼大虾、鸡汤娃娃菜几个清淡的,又加了虞妍想试的招牌脆皮乳鸽和南乳炸翅。
沈铎和苏妤那边就热闹多了。
“这个蜜汁叉烧看起来不错,来一份?”
“太甜了,你最近体检血糖又升高了,少吃点甜的。”
“那就豉汁蒸排骨?”
“行,再加个老火例汤,给你润润肺,最近你要拍戏说话多,听你嗓子有点哑。”
“哎,我看这个虾饺皇是必点!”
“点,知道你爱吃虾。”
“还要个木瓜炖雪蛤?”
“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主要是之前苏妤体检结果有几个指标不合格,沈铎在管着苏妤禁口。
一顿饭吃完,已近晚上九点半。
服务员撤走碗碟,换上果盘和花茶,包间里弥漫着花香和水果的清新。
虞妍吃着切好的橙子,苏妤在优雅地喝着花茶,气氛很是闲适。
贺迟延放下茶杯,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掠过腕表。
他今天戴的正是虞妍送的那块情侣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间:21:34。
他动了下眉梢,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
沈铎正慢悠悠地叉起一块蜜瓜,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咽下,然后舒服地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顿饭吃得不错,比中午那顿医院食堂健康餐强多了。”
苏妤侧头睨他一眼,眼中含笑:“沈医生,您那挑剔的味蕾终于得到满足了?”
“勉强吧。”沈铎挑眉,看向贺迟延和虞妍,“怎么样,二位,吃饱喝足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贺迟延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该回去了。”
沈铎却像是没听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很兴奋:“这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附近有家酒馆,老板是我朋友,藏酒是一绝,尤其单一麦芽威士忌,有好几款市面上根本见不着的年份,去坐坐?喝一杯助助眠?”
贺迟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早点和虞妍一起回家。
“不了。”他拒绝得干脆,理由充分,“满满明天还要上班,而且我手刚好,医生嘱咐近期最好少饮酒。”
他说着,目光转向虞妍。
虞妍接收到他的目光,心里有点想笑。
她当然看出自家先生那点“归心似箭”的小心思了。
沈铎立刻转向虞妍,语气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点循循善诱:
“就一杯,浅尝辄止,绝对不影响明天工作。那家环境特别好,安静,有爵士乐现场演奏,水准很高,不去听听可惜了。而且,他们家的无酒精特调也是一绝,用的是新鲜水果和自家熬的糖浆,苏妤每次去都点,赞不绝口。”
苏妤配合地点头,对虞妍笑道:“是啊妍妍,他们家的夏夜玫瑰真的很好喝,拍照也特别好看,你肯定会喜欢。”
贺迟延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明天早上我还要开会。”
沈铎:“一杯酒而已,又不是让你对瓶吹,能影响你明天开会?贺老三,你这酒量不至于退步到这地步了吧?当年在德国……”
“咳。”贺迟延轻咳一声,打断他翻旧账的趋势,目光淡淡扫过去,“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时精力旺盛。”
第196章 他的急切
沈铎和苏妤丝毫没有打消继续邀请的念头,正欲继续开口。
贺迟延的太阳穴突突跳,沈铎这架势摆明了不打算轻易放人。
这厮就是个人来疯,每次出来聚只要苏妤不说回去,他就舍不得回家。
贺迟延心里飞快盘算着还能找出什么无可辩驳的理由。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给陈路发个消息让他假模假样打个紧急工作电话救场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背上。
是虞妍。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贺迟延心头微动,侧目看她。
虞妍对他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面向沈铎和苏妤,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沈医生,苏妤姐,谢谢你们的好意,那家小酒馆听你们说得这么好,我还真挺想去的。”
沈铎眼睛一亮,苏妤也笑了。
但虞妍话锋一转:“不过,今天确实有点晚了,不瞒你们说,我奶奶最近身体不太稳定,虽然阿姨在,但我这心里总记挂着,怕她晚上醒了找不见人害怕。而且……”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过贺迟延。
“迟延这段时间为了公司的事,一直没好好休息,今天难得出来放松一下,我看他也挺累的了。要不,咱们改天?”
“等周末,或者哪天大家都有空,提前约好,我们做东,请你们吃饭,然后咱们再去那个酒馆,好好喝一杯,听音乐,聊个尽兴,怎么样?”
她的话,句句在理,体贴又周到给足了台阶。
苏妤眼中笑意更深,她轻轻碰了碰沈铎的胳膊,对虞妍笑道:“今天是我们考虑不周,光想着玩了,行,那就说好了,下次你们做东,我们可等着了。”
沈铎也点点头:“我们下次再聚。”
贺迟延松了口气,绷着的肩线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了握虞妍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对沈铎和苏妤点了点头:“那下次再聚,我们先走,你们……”
“你们先走,我们的司机到附近了,我们再坐会儿就走。”沈铎摆摆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好,那我们先走了,再见。”虞妍起身,拿起外套和围巾。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苏妤也起身,和虞妍轻轻拥抱了一下。
贺迟延和虞妍一前一后走出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了几步,贺迟延忽然停下脚步。
虞妍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怎么了?落东西了?”
贺迟延没说话,侧过身,面朝着她。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
他微微低着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虞妍脸上,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是商场谈判时的公式化笑容,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就是……心情很好。”
他说“心情很好”时,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
虞妍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哦?刚刚那顿饭这么合贺总胃口?”
贺迟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走廊不算宽敞,他这一靠近,虞妍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她故意曲解的问题,只是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缓缓道:“饭菜不错,但……我太太更合胃口。”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虞妍的耳朵一红。
这男人……怎么突然……
她下意识地抬眼瞪他,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走廊的灯光,也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走了,回家。”贺迟延没等她反应,已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转身朝外走去。
只是那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回程的车里,气氛有些微妙。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隔板升起着,后座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虞妍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指尖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着。
她能感觉到旁边贺迟延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倒是没再说什么有歧义的话,只是偶尔会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揉捏。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却又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昵和……急切。
是的,急切。
虞妍能感觉到。
几十分钟后,到家了。
两人下车,走进家门,动作都很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贺迟延脱下外套挂好,转过身,看向正弯腰换鞋的虞妍。
她今天穿了一双带点跟的靴子,解起来有点麻烦。
“我帮你。”贺迟延在她面前蹲下身。
“不用,我自己……”虞妍话没说完,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帮她解开了靴子的搭扣,然后握住她的脚跟,将靴子轻轻褪下,又拿起旁边的拖鞋,套在她脚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半蹲的姿势,微微仰起头,看向她。
暖黄的玄关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满满。”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有些低哑。
“嗯?”虞妍的心跳,因为他这个眼神和语调,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累不累?”他问,手还握着她穿着拖鞋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踝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细微的痒意,顺着那一点皮肤接触,窜了上来。
“还好,不算累。”虞妍说。
“那……”贺迟延缓缓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站直后,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和存在感瞬间增强。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那现在去洗澡?”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她的唇角。
其实昨天洗过澡了。
冬天一般是不会每天洗澡,而是隔一天洗一次。
贺迟延的眼神,贺迟延刻意压低的声音……都在传递着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第197章 我急什么,你不清楚吗?
虞妍点了点头:“好。”
自从他手臂受伤,两人之间的亲密就仅限于拥抱和浅吻。
他伤在左臂,动作不便,也怕不小心碰到伤口,所以一直很克制,只有过一次……
算起来,已经很久了。
久到此刻,他这样一个带着明显暗示的询问,虞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涌起的一阵隐秘的悸动。
他对她,一直是有吸引力的。
这个男人的每一面,都在不经意间吸引着她,蚕食着她的心防。
此刻,这份吸引力,在压抑了许久之后,混合着今晚隐约的氛围和他毫不掩饰的渴望,变得尤为强烈。
虞妍神游的时候,贺迟延已经牵着她往楼上走,脚步很快,甚至有点急吼吼的感觉。
虞妍跟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手,微微偏了偏头,带着点疑惑,故意问:“贺总……在急什么?”
贺迟延的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走廊的壁灯在他身后投下影子,将他完全笼罩在光影交界处。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急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声线比更沉,更低。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虞小姐,”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急什么?”
虞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鼓噪起来。
她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我应该知道吗?”她眨了眨眼,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刻意放慢语速,舌尖轻轻抵过上颚,带着勾人的意味。
贺迟延的眸光骤然深暗。
他盯着她开合的唇瓣,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右手掌稳稳托住虞妍的后颈,拇指在她颈侧动脉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那里逐渐加速的搏动。
“明知故问。”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看着她眼中那抹带着狡黠和挑衅的亮光。
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他在急什么,却偏要问。
这是心知肚明的撩拨。
贺迟延喉结重重地滚动,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急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灼热的温度,钻进虞妍的耳朵里。
“我的手好了。”
“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体温相侵。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渴望,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成年人之间无需言明的拉扯与悸动,在目光交汇中无声涌动,激烈碰撞。
虞妍眼含笑意,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贺迟延的唇。
“好吧,贺先生,我承认,我知道。”
贺迟延更用力地回吻过去。
这个吻热烈而急切,不知过了多久,贺迟延才勉强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回房,洗澡?”他哑声问,气息不稳。
虞妍的脸颊滚烫,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闻言,点了点头。
贺迟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弯腰,将虞妍打横抱起。
虞妍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你的手……”
“放心,你又不算重物,可以抱。”贺迟延稳稳地抱着她回到主卧,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贺迟延用脚带上门,将她放在床边。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睡眠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暧昧朦胧的色彩。
贺迟延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虞妍也仰头看他。
他逆着光,身形显得愈发高大挺拔,外套已经脱掉,只穿着衬衫,领口不知何时又松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袖子也被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虞妍不禁在想,他是什么时候解的扣子,挽的袖子呢?
贺迟延的目光沉沉,里面翻滚着虞妍熟悉的,却又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烈的情绪。
“我去放水。”他哑声道,转身走向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氤氲的热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虞妍坐在床边,听着水声,心跳很快。
她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起身,走到衣帽间,拿了两人换洗的睡衣。
她拿着睡衣走到浴室门口,门虚掩着,热气更浓了。
虞妍又又又又一次暗自恼怒,都结婚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是害羞!心跳跳得好快!
她推门进去。
贺迟延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在试浴缸的水温。
热水已经放了大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空间。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
氤氲的水汽中,他的眉眼深邃,被水汽打湿的额发有几缕垂在额前,很性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两套睡衣上,唇角微微上扬,直起身,朝虞妍走来。
“原来虞小姐,”贺迟延的视线从她手里的睡衣,缓缓移到她脸上,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更添了几分低哑的磁性,“是想和我一起洗。”
尾音微微上扬。
虞妍的脸颊,在水汽和灯光的作用下,原本就泛着薄红,此刻更烫了。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只是顺手帮他拿进来,想说她没想那么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明就是这个意思,从楼下开始,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意图。
现在却倒打一耙,把主动的帽子扣在她头上,非要她亲口承认。
这男人,恶劣。
虞妍抬起眼,对上他带着促狭笑意的眸子,那里面的光,像暗夜里的星火,灼灼地烫着她。
她心里那点羞窘,忽然就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压了下去。
凭什么总是他游刃有余,掌控节奏?
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理直气壮的反问:
“不行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唇角也弯起一个相似的弧度。
“而且,你也没说,谁先洗。”
“所以,”她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碰到他身前,仰着脸,气息拂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不可以一起洗吗?”
贺迟延的眸光,在她那句“不行吗”出口时,就骤然沉暗了下去。
像浓稠的墨,晕染开来。
她不仅没否认,反而迎了上来,甚至……反将一军。
“可以。”
第198章 把控不住,就不要把控了
贺迟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笑意,和得偿所愿的满足。
“虞小姐主动要求,我……”
他顿了顿,唇几乎贴上虞妍的,却没有真的吻下去,一字一句,补充道:“乐意之至。”
乐意之至。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温度也在升高。
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放满,水面微微荡漾,反射着顶灯的光。
贺迟延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伸出手,去解她针织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他的手指灵活,即使做这样的事,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只是那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针织衫被脱下,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是里面的套裙裙。
拉链在背后,他单手操作有些不便。
虞妍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
贺迟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眸色更深。
他抬手,找到拉链头,缓慢地,向下拉。
裙料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堆在脚边。
里面是配套的内衣,勾勒出姣好的曲线。
浴室的灯光明亮,氤氲的水汽像一层柔光滤镜,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而充满诱惑。
贺迟延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肩胛骨中间那片光滑的皮肤。
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汽,触感鲜明。
虞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转过来。”贺迟延的声音哑得厉害。
虞妍依言,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睫毛上沾了水汽,眼神里更多的是坦然和……隐隐的期待。
贺迟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一寸一寸,像在用目光描摹。
他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挑开扣子,从领口,到胸膛,再到腰腹。
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向两侧敞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和紧实的腹部。
他身材保持得极好,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有力,是长期自律和锻炼的结果,没有丝毫中年发福的迹象,反而充满了成熟男性特有的力量感和性张力。
虞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她不是第一次看他的身体。
可在这种情境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氤氲的水汽和暖昧的灯光中,他这样慢条斯理地、带着某种展示意味地脱衣服,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胸腹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贺迟延将脱下的衬衫随手搭在一边的架子上,然后,手指搭在了皮带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
虞妍的呼吸,随着那声轻响,猛地一窒。
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雾气蒙蒙的镜面,耳根有些红。
明明刚才还嘴硬地反问“不可以一起洗吗”,此刻真到了这一步,那点镇定和反击,在男人坦然乃至含着邀请意图的行动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虞妍的脸皮还是比贺迟延薄。
贺迟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没有继续脱,反而停下了动作,朝她走近一步。
他问,声音低哑:“虞小姐刚刚不是还说要一起?怎么看都不敢看了,我的身材应该不至于不堪入目?”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慢慢往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迫使她重新看向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是眼角,鼻尖,最后,流连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畔,气息滚烫。
虞妍只能直视着他:“就是因为身材太好了,所以才不能看,会……把控不住的。”
贺迟延低笑几声,握着虞妍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把控不住,就不要把控了。”
虞妍的指腹与贺迟延的腹肌相贴,热度顺着指尖传递,她手指微动。
贺迟延声音更沉:“虞妍,我是属于你的。”
……
两人一起沉入温暖的水中。
浴缸很大,足够容纳两人。
热水瞬间包裹上来,让肌肤的触感变得更为敏锐。
水波荡漾,激起声响,混着逐渐紊乱的呼吸,在氤氲的水汽中回荡。
贺迟延今晚格外坦诚,丝毫不压抑自己。
吻很重,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他的手也没闲着,右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
左手虽然才刚恢复,动作稍显克制,却依旧精准地游移,指腹划过虞妍背脊的肌肤。
虞妍被吻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晕,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插入他潮湿的发间。
水是温的,他的身体却是烫的,紧贴着,热度隔着水流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贺迟延退开,给她呼吸的空间,唇流连在她唇角、下颌,一路往下,停留在在她颈侧和锁骨处。
“想我吗?”
虞妍轻颤,诚实点头。
怎么会不想。
那些相拥而眠却必须克制的夜晚,那些隐忍的浅尝辄止,她都记得。
得到肯定的回应,贺迟延笑了一声。
“我也是。”他吻了吻她的耳垂。
水波随着动作起伏,哗哗作响。
温热的水流模糊了界限,让一切感知都变得更加朦胧而放大。
太久了。
水波无节奏地晃动,拍打着浴缸边缘。
虞妍指尖在贺迟延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面完全模糊。
“满满……”贺迟延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像是确认,又像是倾诉。
“我在……”虞妍断断续续地回应。
水渐渐凉了,但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贺迟延将她从水中抱起,扯过旁边宽大的浴巾,裹住两人,然后抱着她,几步走回卧室,一起倒在床上。
床单是棉质的,瞬间吸收了皮肤上残余的水分。
吻再次落下。
夜还很长……
他们完全属于彼此。
第199章 博贺的项目,我接。
第二天清晨,虞妍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身体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奇异地好。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贺迟延圈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睡得正沉。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虞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挪开他的手臂,想要起身。
刚一动作,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些。
贺迟延也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虞妍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还早,再睡会儿。”贺迟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眼睛又闭上了。
“不行,上午有个会,要早点去,今天最后一天班了,不能迟到。”虞妍坚持要起来。
贺迟延松开手,自己也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两人各自洗漱,换衣服。
吃早餐时,阿姨看出虞妍气色红润,心情很好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特意多煎了两个虞妍爱吃的溏心蛋。
出门前,贺迟延叫住虞妍。
“晚上我去接你下班,一起在外面吃,庆祝一下。”他说。
“庆祝什么?”虞妍一边穿鞋一边问。
“庆祝……”贺迟延顿了顿,看着她,眼底有笑意,“庆祝很多事,尘埃落定,手臂康复,你正式开始放假,还有……即将到来的新年。”
虞妍笑了:“好,不过今天下班可能会晚一点,我尽量准时。”
翎羽设计。
上午的会议冗长,主要是总结年度工作。
会议快结束时,总监忽然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挂了电话,他看向在座的各位设计师。
“刚接到一个紧急项目,东郊青岩山那边,有个村子,博贺集团公益事业部牵头,要帮他们开发一个度假山庄,带动当地旅游经济,创造就业岗位。项目本身是公益性质,设计费……比较低,时间也很紧,要求春节假期期间最好能出初步方案和概念图。”
总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年底了,大家手头工作都收尾了,也想轻松点准备过年。但这个项目意义不同,是实实在在的助农项目,做好了,对那里的村民是件大好事。而且,承包方是博贺,虽然设计费不高,但能参与博贺的项目,对个人履历和公司口碑都有好处。”
“有没有人,愿意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年底了,谁不想轻松点?更何况是设计费低、时间紧、还要往山里跑的项目。
无人愿意。
总监无奈:“大家都不愿意的话,我就只能退回博贺的邀约,让他们另请高明了。”
还是没人愿意接。
最后,虞妍举起了手。
“总监,我接。”
年关将至,现在退回博贺邀约,博贺短时间内很难找到有意愿的设计师。
而且,年后虞妍不一定会继续在翎羽干了,最后一个项目,用公益项目结尾,还是挺有意义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宋叙也看向她,眉头蹙了一下,他觉得,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虞妍以往是不会干的。
难不成,是因为博贺?
总监看着虞妍:“这个项目如果接了,最好趁着今天就去现场实地考察,青岩山虽然不算特别偏僻,但毕竟是山里,天气冷,路也不好走,考察过后,时间很赶,过年期间也要加班制图。”
“我清楚。”虞妍点头,“公益项目,意义大于收益,我手头的工作基本收尾了,有时间。而且,我对乡村建筑和可持续设计一直很感兴趣,想去现场看看。”
总监脸上露出笑容:“那你今天就去一趟青岩山,实地看一下地形、气候、植被和现有村落布局,收集第一手数据。越快越好,不然后面出图时间不够。”
虞妍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得出发了,麻烦总监您联系一下对接的工作人员。”
总监微微颔首:“好,你先出发,对接的事情我来。”
宋叙这时开口:“虞妍一个人去不安全,毕竟是山里,我陪你去,另外,再叫上几个同事,带上必要的装备,总监,你看呢?”
总监点头:“就这么办,小许,小王,你们俩下午没事吧?陪虞妍和宋总监跑一趟,注意安全,车开公司的越野车去。”
被点到名的两个同事虽然有点不情愿大冷天往山里跑,但总监发话了,也只能点头。
“谢谢总监,谢谢宋总监。”虞妍道谢。
“不用谢,应该的。”宋叙看着她,“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去青岩山的路上,是宋叙开的车。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中午十一点左右,终于抵达了青岩山脚下的村口。
远远就看见三五个人等在那里。
几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年轻男女,胸前挂着博贺集团的工作牌,应该是对接的工作人员。
旁边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朴实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还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大概是村里的。
看到公司的越野车驶近,三人立刻迎了上来。
车停稳,虞妍、宋叙和两个同事下车。
“你们好!我是博贺公益事业部的小章,负责这个项目的对接。”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热情地伸出手,又介绍旁边几位。
“我旁边这几位是我的同事,这位是青岩村的赵村长,这位是村委的小李,今天负责带我们上山。”
“你们好,我是虞妍,这位是我们总监宋叙,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许,小王。”虞妍逐一握手,态度专业而客气。
赵村长显得有些局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和虞妍握手,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辛苦了辛苦了,大冷天的还麻烦你们跑这么远。”
“应该的,赵村长。”虞妍微笑,“我们先去村里看看?边走边聊,您给我们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好,好,这边走。”赵村长连忙引路。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旧的砖瓦房,有些还是土坯房,依着山势错落分布。
虽是寒冬,但空气清新冷冽,远处山峦起伏,别有一番苍茫的野趣。
虞妍一边走,一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硬壳的A4速写本、一支专业的绘图铅笔、还有激光测距仪、指南针、坡度仪等小型工具。
第200章 上面石头松了,快离开!
“赵村长,村里现在常住人口大概多少,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虞妍打开速写本,开始记录,这个问题主要是了解特色产业。
“唉,原本有两百来口人,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加起来不到一百了,收入嘛,就靠山上的几片茶林和果树,还有自家养的鸡鸭,卖不上价,糊口都难。”赵村长叹气。
虞妍点头,笔下不停,快速勾勒着村落的俯瞰草图,标注大致方位和主要建筑分布。
“村里通电通网情况怎么样?水源呢?”
“电是通了,网络信号时好时坏,特别是下雨下雪天。喝水是靠山上的几处泉眼,我们修了蓄水池,接了水管下来,水质是好,但冬天怕上冻。”小章在一旁补充,她手里也拿着东西在记录。
宋叙和小许、小王也各自拿着设备,拍照,记录数据。
“带我们去看看水源地和茶林、果林的位置吧,还有,村子附近有没有比较有特色的自然景观?比如瀑布、山洞、古树之类的?”虞妍问。
“有有有!”赵村长来了精神,“后山有个瀑布,冬天水小,夏天好看,村里有棵老银杏树,几百年了,最大的泉眼就在瀑布上头一点,那水冬暖夏凉的。”
“好,那我们先去看泉眼和瀑布,再去老树和茶林。”虞妍合上本子,“我们抓紧时间。”
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是村民常年踩出来的土路,狭窄崎岖,不算好走。
虞妍一行人出门前都换了放着公司备用地鞋子,眼下,她穿着防滑的徒步鞋,走得很稳。
她不时停下,用激光测距仪测量某些崖壁或地形的距离和高度,在本子上记下数据,或用铅笔勾画地形速写。
宋叙走在她侧后方,目光不时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熟练的动作上。
工作中的虞妍,有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心无旁骛。
小许和小王刚开始还有些抱怨路难走,但看到虞妍和宋叙都这么认真,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记录。
越往上走,山林越密,空气也越冷,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就在前面了!”赵村长指着前方一片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山壁。
拨开枯藤,眼前豁然开朗。
山壁底部,几股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汇集成一个不大但水极清的小潭。
水汽氤氲,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手伸进去,果然触感温润,与冰冷的山间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我们村最大的泉眼,一年四季不断流,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结冰。”赵村长自豪地说。
虞妍蹲下身,先用手试了试水温,又仔细观察泉眼涌出的速度和流量。
她拿出一个小巧的水质检测笔,插入水中,看着上面显示的PH值和TDS值。
“水质很好,偏弱碱性,富含矿物质。”她记录下数据,又抬头观察泉眼周围的地形、岩石结构和植被。
“这里的地质结构应该很稳定,泉眼是深层地下水上涌形成的,流量稳定,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快速画着泉眼区域的剖面示意图,标注岩石层、水流方向、水温等。
宋叙也蹲下来看了看,对虞妍说:“可以考虑把温泉体验作为度假山庄的一个核心亮点,天然温泉,而且是未经开发的,很有吸引力。”
“嗯,但开发要非常谨慎,不能破坏泉眼本身的地质结构和生态环境。”
虞妍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可以设计成半开放的泡池,依着山势,最大限度保留原生景观。引流和循环系统要做好,确保可持续利用。”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赵村长,您刚才说瀑布在上面?”
“对,再往上走一段,绕过那个山坳就能看到。”
一行人继续往上。
山路陡峭,乱石嶙峋,一行人走得更慢,更小心了。
空气冷得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比之前清晰许多的轰鸣水声。
瀑布应该不远了。
虞妍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紧随在赵村长身后,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岩壁,手中拿着的激光测距仪。
她心里估算着距离和高度,盘算着瀑布的位置和可能的观景平台选址。
“就在前面,拐过这个弯……”赵村长喘着气,指着前方一个被几块巨大山岩遮挡的弯道。
就在此时。
虞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类似砂砾滚落,又像是冰层细微碎裂的“咔嚓”声,混杂在呼啸的山风和水声里,几乎掩盖。
虞妍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看向侧上方一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的、陡峭的岩壁。
岩壁上,几块原本看似稳固的、被冰雪冻结在一起的巨石,边缘正簌簌落下细小的碎石和冰碴。
冬天昼夜温差大,岩石冻融风化,石头会裂开松动;哪怕没下雨,也会突然滚石、小范围塌方,非常突然。
“快离开这里,上面石头松了!”虞妍几乎是嘶喊出声,她同时猛地伸手,将走在她斜前方的赵村长往后一拽,转身想离开这里。
几乎就在她喊出声的同一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恐怖的巨响,从上方岩壁传来。
是岩崩!
一块错位的巨石,连同它周围因冻融循环而内部风化,与基岩连接脆弱的数块大小岩石,在重力作用下,彻底脱离了山体。
巨石裹挟着无数岩块、冻土、断折的枯枝,狠狠掼下,朝着下方狭窄的山道,轰然砸落。
“小心!”
“躲开!”
“啊!”
惊呼声、惨叫声、巨石滚落的轰鸣声、树木被砸断的咔嚓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
“大家往两边横向跑……”
虞妍在推开赵村长的同时,自己也凭借着本能朝着右侧一块坚固的岩石掩体方向跑。
她了解过一些紧急求生知识。
遇到岩崩(山体落石、岩石崩塌),首先要立刻往两侧横向跑,千万别顺着山坡往上跑、往下跑。
落石都是顺着坡往下滚,上下跑根本躲不开,往左右水平横向撤离最快保命。
然后要就近找坚固掩体,躲到大巨石后方、山体凹洞、坚固岩壁内侧,远离陡坡、崖边、松散碎石坡。
别躲在小树、电线杆、简易石头堆后面,挡不住巨石。
巨石的速度远远快过人类的速度。
第201章 虞妍呢?你在哪?
巨石和无数碎石擦着虞妍的后背和腿侧呼啸而过,几块较小的碎石砸在她的帽子和肩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砰!砰!砰!”
巨石重重砸落在下方不远处的山道上,又顺着陡坡继续翻滚、撞击,引发更多小范围的落石和塌方,尘土冲天而起,瞬间模糊了视线。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钟。
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却极其漫长。
当轰隆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碎石滚落声和弥漫的尘土时,狭窄的山道已经一片狼藉。
几块体积不小的岩石横亘在路中,更多的碎石和断木散落得到处都是,原本勉强可通行的路径被彻底阻断。
“虞工,虞工,你在哪?”
“宋总监,小许!小王!你们在吗?”
“赵村长!小李!你们还好吗?”
“有没有人受伤?!”
小章惊恐的声音在尘土中响起,带着哭腔。
她运气好,走在队伍最后面。
落石主要集中在前中段,她只是被飞溅的石块擦伤了手臂,此刻正连滚带爬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钻出来,满脸灰土,惊慌失措地呼喊着同伴。
“我……我没事……”赵村长虚弱的声音传来。
他年纪大了,被虞妍猛力一推,摔得不轻,但也因此才有幸没被落石砸中。
“我在这里……”
宋叙的声音有些沉闷,他从一堆碎石和断木中挣扎着坐起身,额角有血迹,眼镜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虞妍,小许!小王!”宋叙焦急地环顾四周。
“宋总监……我腿……好像被压住了……”小许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一堆乱石下传来。
“小王!小王你应一声啊!”小章带着哭腔喊道。
“还有虞工,虞工应一声好不好?”
没有回应。
虞妍呢?
宋叙的心猛地一沉,他忍着眩晕和疼痛,踉跄着站起身,目光疯狂扫视着那片被落石和尘土覆盖的区域。
没有虞妍的身影。
“虞妍,虞妍!!你在哪?”宋叙嘶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
“快,快打电话求救,报警,叫救护车!”宋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小章道。
他自己则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堆掩埋的乱石,开始徒手扒拉,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满满,满满……你要好好的……”
“对,对,打电话……”小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但还能用。
她颤抖着手指,先拨打了120,说明了情况地点,又立刻拨打了110。
挂掉报警电话,小章看着屏幕上微弱的信号格,又猛地想起什么,立刻找到公司内部紧急联络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我是公益事业部章琼,我们在青岩山项目考察现场,遭遇了山体塌方,有人员被埋,失踪,生死不明!请求紧急支援!”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也震惊了,了解了具体情况,具体位置信息和失踪人员信息,立刻表示马上上报。
小章挂掉电话,也冲过去和宋叙一起徒手挖掘。
赵村长也挣扎着爬起来帮忙,但他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动作难免有些许迟缓。
“找到了,小王……小王在这里!”另一边,传来小许带着哭腔的惊呼。
他的一条腿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但意识清醒,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石头下面露出的一角衣服。
宋叙和小章连忙分出一人过去查看。
是小王。
他被一块较大的石头砸中了头部和肩膀,满脸是血,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救护车,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小章对着电话那头问。
“已经出发了,但山路难走,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120接线员的声音也很焦急。
一个多小时……
虞妍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被埋在石头下面,生死不明,能等得及吗?
宋叙双目赤红,手指因为奋力扒挖碎石和土块,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挖着。
“虞妍……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博贺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贺迟延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虞妍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是她上午出发前发的:「迟延,我出发去青岩山考察了,项目紧急,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吃饭,晚上我自己回家。」
他回了一个「好,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之后,便没有再联系。
他了解她,工作起来会很投入,尤其这种野外考察,信号也可能不好。
但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青岩山……他记得那个项目,公益性质的度假山庄,是他亲自批的,没想到公益事业部找了翎羽合作。
山路难行,冬天尤其……
他甩甩头,将那股莫名的心悸压下去,准备给虞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路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地冲了进来,甚至连门都忘了敲。
“贺总,出事了!”
“说。”贺迟延声音发紧。
“青岩山项目现场……刚刚接到公益事业部紧急上报,考察队遭遇山体塌方,有人员被埋,失踪……其中,有……有太太!”陈路的声音带着颤抖。
贺迟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无边的寒意和恐慌,像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但他恍若未闻。
“具体位置,现场情况,救援力量到了没有?!”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尾音发颤。
“在青岩村后山,靠近瀑布的区域,现场初步消息,多人受伤,一人被埋失踪,就是太太……”
第202章 这个责任,我负
“当地警方和救护车已经接到报警,正在赶去,但山路难行,需要时间。公益事业部的人已经紧急联系了当地的救援队,也在往那边赶。”陈路语速极快地汇报,额头上全是冷汗。
贺迟延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备车,去青岩山,现在,立刻,马上!”
“是!”陈路立刻跟上,同时拿出手机开始联络司机和安排车辆。
贺迟延快步走向电梯,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找到虞妍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贺迟延挂断,再拨。
再挂断,再拨通。
依旧是无法接通。
他强迫自己冷静,心如刀绞。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他又拨通了秦璃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迟延?”秦璃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疑惑。
贺迟延深吸一口气。
“岳母,满满在青岩山项目考察时,遭遇山体塌方,目前失踪,生死不明,我已经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当地救援力量已经出动,但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秦璃的声音传来,“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好。”贺迟延挂断电话,将具体定位发给秦璃。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是性能最好的越野车。
贺迟延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沉声道:“青岩山,用最快速度,安全的前提下,不惜一切代价,快!”
“是,贺总!”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贺迟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浑身肌肉紧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能乱。
虞妍还在等他。
他必须保持冷静,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指挥。
“陈路,”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立刻联系我们在陵城能找到的最好的、有山地救援经验的私人安保和救援团队,带上最专业的设备和医护人员,不计成本,让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往青岩山,同步现场坐标。”
“联系青岩山当地政府,表明身份,请求他们给予一切可能的便利和支援,必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和省里领导通话。”
“是!”陈路立刻开始拨打电话,一条条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贺迟延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满满……你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
京市,秦家。
秦璃挂了电话,她猛地转身,脚步又急又稳地走向书房,声音冷静得可怕,对跟在身后的助理吩咐:
“立刻申请紧急航线,目标陵城青岩山最近的可用机场,动用一切关系,半小时内我要拿到批复。准备飞机,带上医疗团队和保镖,要熟悉山地救援的,装备带全。立刻,马上!”
“是,夫人!”助理脸色也变了,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就跑。
秦璃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老首长,是我,秦璃,有件急事,需要您帮忙……”
安排好一切,秦璃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缓缓靠在书桌边缘,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尖发白。
她的女儿……
绝不能有事。
青岩山,事故现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和镇卫生院的医生,终于率先赶到。
看到现场的惨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民警迅速拉起了警戒线,防止二次塌方造成更多伤亡。
医生则立刻对伤员进行初步检查和急救。
小王被抬上了担架,进行紧急处理。小许的腿被石头压住,消防和专业的救援队还没到,医生只能先给他止血镇痛。
宋叙、小章和赵村长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但都坚持留在现场。
“警察同志,快救救虞妍,她还被埋在下面!”小章哭着对民警说。
民警看着那堆巨大的、结构不稳定的乱石堆,面色凝重。
“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二次塌方的风险很大,不能贸然挖掘。我们已经通知了县里的消防和专业的山地救援队,他们带着设备正在赶来,必须等他们到了,评估风险后,才能制定安全的救援方案。”
“等他们来要多久?!”宋叙问道。
“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民警艰难道。
一个半小时……虞妍被埋在下面,没有空气,寒冷,还有可能被石头压住受伤……她能撑多久?
宋叙眼睛通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越野车,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到了警戒线外,猛地刹停,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贺迟延一步跨了下来。
他的脸色是骇人的苍白,嘴唇紧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贺总!”小章认出他,像看到了救星。
贺迟延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堆掩埋的乱石,瞳孔骤然收缩。
“情况。”他走到民警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民警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汇报:“初步判断是冻融作用引发的局部岩崩,一人被埋,位置大约在那堆乱石下方。
我们已经拉起警戒线,防止二次灾害,专业救援力量正在赶来……”
“还要等多久?”贺迟延打断他。
“最快一个半小时……”
“太慢了。”贺迟延的目光扫过那堆乱石,又看向周围的地形和岩壁,“二次塌方风险有多大?现在能不能进行有限度的、有保护的探查和挖掘?”
民警为难道:“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安全第一……”
“我是贺迟延,博贺集团负责人,被埋的是我妻子。”贺迟延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的私人救援团队和医疗组马上就到,他们中有山地救援专家。在专业力量到达前,我希望能在你们的指导和监督下,先进行风险最低的探查。每多等一分钟,她被救活的希望就少一分。这个责任,我负。”
第203章 发现生命迹象
民警被他话语里的信息和气势镇住,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年长些的同事。
这时,又有几辆车疾驰而来,是贺迟延调集的私人安保和救援先遣队到了。
十几个人跳下车,个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带着生命探测仪、破拆工具、支撑杆等专业设备。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到贺迟延面前:“贺总,设备和人到了,这位是赵队,有二十多年消防救援和山地搜救经验。”
贺迟延点点头。
赵队扫视了一眼现场和那堆乱石,又抬头观察了一下上方岩壁的状况,沉声道:
“贺总,上方岩体暂时相对稳定,但被埋点上方堆积物结构复杂,有空洞可能,也可能压实了,直接大型机械开挖风险高,容易引发新的垮塌。”
“我建议,先用生命探测仪和蛇眼探头进行探查,确定大致位置和生命迹象,同时从侧面相对稳固的位置,用小规模可控的方式,逐步清理表层碎石,开辟一个小的探查和通风口。”
“好,按你说的做,尽快!”贺迟延毫不犹豫,黄金救援时间刻不容缓。
赵队立刻指挥手下行动。
两人操作着生命探测仪,开始在那片乱石堆区域缓慢移动,仔细侦测。
另几人则开始从侧面,利用工兵铲和手,在民警的协助和指导下,小心地清理最上层的、相对松动的碎石。
贺迟延也去帮忙清理碎石,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停止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每一铲土被移开,每一块小石头被搬走,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宋叙、小章等人也围在旁边帮忙。
生命探测仪的屏幕上,波纹跳动,但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生命信号。
贺迟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不会的……
“贺总!”操作探测仪的人忽然喊了一声,指着屏幕上某个区域,“这里,有微弱的信号反馈!很微弱,但确实有!”
贺迟延猛地冲过去,盯着那个闪烁的微弱光点,心脏狂跳。
“大约在右下方,深度估计有三到四米。信号太弱了,无法确定具体情况……”操作员声音紧绷。
有三到四米深,还被石头压着……
贺迟延不敢去想那意味着什么。
“赵队,从这里,斜向下,小心挖!”他指着信号反馈的大致区域,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
赵队点头,亲自带着人,调整了挖掘方向,动作更加小心谨慎。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轰鸣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架直升机正朝着这边飞来,盘旋降低。
秦璃的私人飞机无法直接降落山区,改乘了调来的救援直升机。
直升机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降落。
舱门打开,秦璃第一个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登山服,头发扎起,脸上一片肃杀和焦急。
她身后,跟着数名穿着统一制服、携带专业救援设备和医疗箱的人员。
秦璃一眼就看到了贺迟延,以及那堆乱石和正在挖掘的人群。
她快步走过来,目光与贺迟延短暂交汇。
“岳母。”贺迟延声音沙哑。
“情况。”秦璃言简意赅。
贺迟延快速说了一遍。
秦璃听完,看向民警和赵队:“我是秦璃,虞妍的母亲。我从京市带来的团队里有顶级的创伤医生和救援专家,设备也是最先进的。”
民警,赵队看了一眼秦璃和她身后那群明显不凡的人,点了点头:“明白。”
有了秦璃带来的设备和人员加入,救援速度明显加快。
蛇眼探头被小心地伸入刚刚开辟出的一点缝隙,传回模糊的画面。
乱石缝隙,黑暗,隐约有衣料的反光……
“看到衣服了!”有人低呼。
贺迟延和秦璃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挖掘更加小心,但速度不敢慢。
一块又一块石头被搬开,一层又一层的泥土被清走。
随着缝隙变大,更多的画面传回。
一只沾满泥灰的手,无力地垂落在乱石间。
手指纤细,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贺迟延熟悉的戒指。
贺迟延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瞬间模糊。
秦璃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发现被困者,头部和上半身被几块交错的大石卡住,有微小空隙,生命体征微弱!”探入内部的救援人员通过对讲机汇报,声音急促。
“稳住石头,准备液压顶撑和扩张器,医疗组准备!”赵队嘶声下令。
所有人屏住呼吸。
救援进入了最紧张、最危险的阶段。
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造成石块移位,对下面的人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引发新的坍塌。
时间,在液压顶撑一点点撑开石缝的吱嘎声中,缓慢流淌。
每一秒,都煎熬。
终于。
“空隙够了,可以进去了!”
一名身材瘦小的救援队员,带着氧气面罩和急救包,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个刚刚被撑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外面山风依旧呼啸,远处瀑布仍在轰鸣。
缝隙里传来救援队员激动的声音:“还活着,有呼吸,脉搏很弱,头部有外伤,体温很低,需要立刻送医!”
活着……
贺迟延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冲出眼眶。
秦璃身体晃了一下,被身边的助理及时扶住,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快,准备担架,固定颈部!小心搬运!”赵队的声音也带着激动。
在专业救援人员的协同操作下,虞妍被小心翼翼地从乱石缝隙中转移了出来,放在了担架上。
她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和血污,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凝固。
身上的冲锋衣有多处破损,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毛衣。
但她的胸膛,确实在微弱地起伏。
她还活着。
贺迟延一步跨到担架边,想伸手碰她,又怕弄疼她,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满满……”他哑声唤道,声音破碎不堪。
虞妍毫无反应。
“迟延,我们不能拖后腿,让医生来处理!”秦璃强忍着巨大的情绪波动,拉开贺迟延。
随队的顶尖创伤医生立刻上前,进行快速的现场评估和急救处理。
清理呼吸道,给氧,监测生命体征,固定颈部和可能受伤的躯干,建立静脉通道,输液保温……
“必须立刻送往有条件的医院,头部需要做CT检查,体温过低……”医生语速飞快。
康宁医院作为陵城顶级的私立医院,是有停机坪的。
直升机在康宁医院的顶楼停机坪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迅速转移,等候在停机坪的医院急救团队立刻接手,将虞妍安置在移动病床上,在医生和护士的簇拥下,通过专用通道,快速送往急诊抢救室。
贺迟延和秦璃紧随其后,两人脚步都有些踉跄,但谁都没有停下。
急诊抢救室外,红灯亮起。
第204章 三个与虞妍生命紧密相连的人
贺迟延直挺挺地站着,目光盯着抢救室的门,仿佛要将它盯穿。
秦璃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她带来的助理和保镖沉默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气氛凝重。
抢救室的门打开,一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贺迟延和秦璃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医生,我太太怎么样?”
“我女儿情况如何?”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焦急的脸上扫过,语气专业而冷静:
“患者初步检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情况不容乐观。头部受到重物撞击,CT显示有颅内血肿,但出血量不算特别大,目前没有达到必须立即开颅手术的指征,我们正在密切观察,看血肿是否会自行吸收或是否继续扩大。”
“另外,患者全身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最严重的问题是低温症和失血,加上头部外伤,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没有自主意识。”
颅内血肿……深度昏迷……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贺迟延的声音干涩。
医生摇了摇头:“这个无法确定。头部受伤后的昏迷,苏醒时间因人而异,可能几小时,几天,也可能……更久。”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进行降颅压、神经营养、预防感染等支持治疗,但最终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还要看患者自身的恢复情况和意志力。”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秦璃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家属可以多和她说话,虽然她可能听不见,但有些研究表明,亲人的声音可能对唤醒有一定帮助。另外,需要做好长期陪护的心理准备。”
医生顿了顿,看着两人灰败下去的脸色,补充道。
“患者还年轻,身体素质不错,求生意志看起来也很强,这是有利因素。我们会24小时监测,一有变化会立刻通知你们。”
说完,医生点了点头,重新返回了抢救室。
贺迟延站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秦璃伸手扶住了他,才发现他的身体在发抖。
“迟延……”秦璃的声音也带着颤意。
贺迟延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璃。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自责和痛苦。
“抱歉,岳母,青岩山度假区是我批的项目,是我没保护好她……”他低声呢喃。
“不是你的错,是意外。”秦璃摇头,眼泪再次涌出。
她何尝不自责?
如果她早些把女儿认回来,如果她多关心一下女儿的工作……可她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她现在需要你,迟延,你不能垮。”秦璃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像是在给他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医生说了,要和她说话,我们一起守着她。”
虞妍很快被转入了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各种精密的仪器,和躺在病床上的虞妍。
呼吸罩扣在口鼻处,随着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
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成了她生命唯一的迹象。
贺迟延换上了无菌服,被允许短时间进入探视。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满满。”
“别怕,我在这里。”
“奶奶在家里,阿姨陪着,很好,你别担心。”
“我们的婚纱照还没拍,还有过年,我们说好要带奶奶去京市的。”
“醒过来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时而低语,时而哽咽,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紧紧握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
秦璃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一幕,心痛如绞。
上天真是薄待她的女儿。
让她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找回来,好不容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却又……
接下来的几天,对贺迟延和秦璃而言,煎熬无比。
贺迟延彻底抛下了公司的一切。
他联系了陆琛,将公司紧急事务全权委托给他暂代处理,所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都送到医院,非必要绝不离开ICU外这方寸之地。
他几乎不眠不休。
困极了,就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的椅子上合眼眯一会儿,往往不到一小时就会惊醒。
饭更是吃不下,秦璃让助理从餐厅订了营养餐送来,他每次都只是机械地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味同嚼蜡。
他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的全部世界,都浓缩在了玻璃窗内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秦璃同样心力交瘁。
她强撑着处理京市那边必须她过问的事务,其余时间都和贺迟延一起守着。
她看着女儿了无生气的样子,看着贺迟延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内心的煎熬不比任何人少。
但她不能倒下,她是母亲,此刻也是这两个孩子的主心骨。
第三天,沈隽明从法国赶回。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向来注重外表的他头发凌乱,眼中满是血丝。
“阿璃,孩子怎么样?”他看到秦璃,急声问道。
秦璃摇了摇头,眼泪无声滑落:“还在昏迷,颅内血肿,医生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
沈隽明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身体晃了晃,扶住了窗沿才站稳。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的贺迟延,又看看疲惫悲伤的秦璃,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沈隽明拍了拍秦璃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加入了这场漫长而绝望的守候。
三个与虞妍生命紧密相连的人,沉默地守在ICU外,被同一种恐惧和希冀煎熬着。
第四天是除夕,虞妍的情况稳定了,颅内血肿没有扩大,生命体征各项指标在药物支持下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
经医疗团队评估,决定将她转入神经外科的VIP单人病房,继续进行密切监护和治疗,但允许家属有更长的探视时间。
第205章 除夕夜,你会醒吗?
新的病房很宽敞,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家属陪护间。
贺迟延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虞妍在新病床上安顿好,他才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
下午,医院给虞妍换了一位主治医师,新医生带着医疗团队来查房。
新主治医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栗色短发利落清爽,眉眼舒展,眼神清亮有神,浑身有股飒爽劲儿。
很巧,是那天在陵大校门口,帮贺迟延和虞妍拍照的那人。
她走到床边,先是仔细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开病历夹看了看,然后对身后的住院医低声交代了几句。
目光落在病人脸上时,女人神色一愣。
贺迟延也认出来了。
是那个在陵大校门口,见证他和虞妍片刻甜蜜与安宁的陌生人。
此刻,却以主治医师的身份,站在昏迷不醒的虞妍的病床前。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玩笑。
那时的他们有多幸福,此刻的对比就有多惨烈。
女医生显然也看出贺迟延认出了她。
她压下心底的唏嘘,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专业和平静。
她走到贺迟延面前,声音清晰平稳:“贺先生,您好,我是虞妍女士的新任主治医师,我姓林,林霁。虞女士目前的情况……”
她开始介绍虞妍的病情、治疗方案和后续观察重点,语气冷静,措辞严谨,与那天在校门口爽朗带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贺迟延集中精神听着。
“目前看来,颅内血肿有吸收迹象,这是好事。但昏迷时间越长,对脑功能的恢复越不利,也越可能出现并发症。我们会继续目前的治疗方案,同时加强康复刺激和促醒治疗。”林霁最后总结道。
“除了血肿,脑部……其他功能呢?”贺迟延哑声问,问出了他最害怕的问题。
林霁医生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但坦诚的说法:“头部受到撞击,除了肉眼可见的外伤和血肿,也可能伴随不同程度的脑震荡或弥漫性轴索损伤。”
“这些损伤可能影响意识、记忆、认知、情感等多种功能。具体受损程度和范围,需要等患者苏醒后,进行系统的神经心理学评估才能明确。”
她看着贺迟延的脸色,补充道:“当然,每个人的个体差异很大,恢复潜力也不同。虞女士年轻,没有基础疾病,这是很大的优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她最好的支持,等待她醒来,然后积极进行康复。”
等待她醒来……
又是这句话。
贺迟延闭了闭眼。
“谢谢林医生,辛苦了。”他低声道。
“这是我的职责。”林霁医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虞妍,眼神里掠过惋惜,然后带着医疗团队离开了病房。
贺迟延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手,避开她手上的监测夹,握住她的手指。
“满满。”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掌心,声音闷闷的。
“我该怎么办……”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地回响在病房里。
除夕夜。
陵城的夜空被零星的烟花点缀,远远传来鞭炮的闷响。
城市的年味透过医院的窗户缝隙渗进来,却驱不散病房里的凝重。
贺迟延坐在病床边,微微弓着背,双手握着虞妍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秦璃和沈隽明下午被贺迟延劝着去医院旁边的酒店休息了,他们年纪毕竟是上来了,连日的煎熬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
贺迟延承诺,一有变化立刻通知他们。
此刻,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虞妍。
贺迟延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睛,再睁开时,视线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他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蝴蝶翅膀拂过掌心。
贺迟延猛地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指尖微微蜷缩,碰到了他的掌心。
贺迟延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猛地抬头,看向虞妍的脸。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开始颤抖。
“满满?”贺迟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却又不敢太用力,“满满,你能听见吗?是我,我是迟延……”
虞妍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挣扎着,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对抗。
终于,在贺迟延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四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满满……”贺迟延又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虞妍的眼睛缓慢地转动,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了贺迟延的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带着陌生和审视。
贺迟延的心,因为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陌生,猛地揪紧。
“头疼……”虞妍虚弱地呻吟。
贺迟延立刻按下呼叫铃,同时倾身靠近她,急声道:“医生马上来,头疼就不要勉强想。”
几乎是铃声刚响,值班护士就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虞妍睁着眼睛,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速检查了监护仪数据,又查看了虞妍的瞳孔。
“患者苏醒了!意识恢复!我马上通知林医生!”护士快速出去通知医生。
贺迟延握着虞妍的手,看着她因为头痛而紧蹙的眉头,心如刀绞。
很快,林霁带着值班的神经内科医生和几名护士匆匆赶到。
即使是在除夕夜,她依旧在工作状态。
“虞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林霁走到床边,声音温和。
虞妍再次睁开眼,看向她,眼神依旧迷茫,但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很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
“头……很疼……晕……”虞妍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声。
“身上……也不太舒服……”她补充道。
“别动,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林霁制止她,开始进行一系列快速的神经系统检查:指令性动作(抬手、握拳)、瞳孔对光反射、四肢肌力、感觉测试等。
虞妍大部分都能配合,但反应有些迟缓,对一些指令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执行。
“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林霁问。“虞妍。”她答得很快,这是本能。
林霁点头,指向站在床边眼眶通红的贺迟延:“那他呢?你认识他吗?”
虞妍的目光转向贺迟延。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困惑。
第206章 “你别走……”
贺迟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是……贺迟延。”
虞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地吐出了他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依赖和安心。
“嗯,是我。”贺迟延重重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哽咽。
林霁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虞妍这次回答得慢了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搜索记忆:“是丈夫……是我老公。”
说完,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贺迟延,又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对自己说出这个身份有些不确定,但又有种本能的信任。
“很好。”林霁点头,记录了几笔,然后示意贺迟延稍安勿躁,继续进行测试。
“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为什么在这里?”
虞妍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病房的陈设和仪器,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和吃力。
她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医院……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头好晕……”
“你之前去了青岩山,记得吗?和同事一起考察项目?”林霁提示。
“青岩山……”虞妍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茫然,眉头紧锁,似乎在用力回想。
“不记得……想不起来……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头疼。”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先不想。”林霁立刻制止她,脑部受损后的记忆提取障碍很常见,强行回忆可能导致头痛加剧甚至情绪激动。
接下来,林霁又问了几个关于时间、地点、近期事件的问题,比如今天是几月几号,过年了吗,最近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虞妍大部分都答不上来,或者回答得模糊不清。
她对时间的感知是混乱的,对受伤前的回忆断断续续的,串不成完整的记忆,对如何受伤的记忆更是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份,她对贺迟延的认知和本能的依赖。
“初步判断,患者因头部外伤导致逆行性遗忘,主要表现为对受伤前后一段时间内事件的记忆丧失,对更久远、特别是情感连接深刻的事件和人物,记忆保留相对较好,但存在碎片化和模糊化。”林霁对贺迟延解释道。
“目前看,她对你保留有认知和情感连接,这是很好的现象。但具体缺失了哪些记忆,受损程度如何,需要等她情况更稳定后,进行系统的神经心理学评估才能确定。她现在需要休息,避免过度用脑和情绪波动。”
“好,谢谢林医生。”贺迟延点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虞妍。
医生和护士又做了一些处理,调整了点滴速度,给虞妍用上了镇痛和营养神经的药物,嘱咐了注意事项,才离开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妍因为药物作用,眼神有些涣散,眼皮也开始打架,但她强撑着,目光一直追着贺迟延。
“头疼……晕……”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委屈。
“我知道,医生给你用了药,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睡一会儿,好吗?”贺迟延用指腹极轻地擦了擦她额角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
“你别走……”虞妍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不舍。
“不走,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陪着你。”贺迟延立刻保证,声音温柔。
虞妍似乎安心了些,闭上眼睛,但没过几秒,又强撑着睁开,确认他还在。
贺迟延心里又酸又软,俯身,在她的额侧轻轻吻了一下:“睡吧,我陪着你。”
这个吻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虞妍终于不再挣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沉睡。
贺迟延维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贪婪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她还活着,她醒过来了,她还认得他,依赖他。
这已经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
至于可能丢失的记忆……只要她在,只要她还需要他,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陪她慢慢找回来,或者,重新创造。
很快,病房的门被推开。
秦璃和沈隽明回来了。
他们去酒店也没休息好,心里记挂着,只匆匆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又赶了过来。
看到病床上虞妍安稳沉睡,贺迟延守在床边,秦璃松了口气,轻声问:“醒了?医生怎么说?”
贺迟延这才轻轻松开虞妍的手,站起身,示意他们到外间说话,以免吵醒她。
三人走到病房附带的小客厅。
贺迟延将虞妍苏醒的情况和林霁的初步判断,尽量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记得你,但很多事情都模糊了……”秦璃喃喃道,眼眶又红了,是心疼,也是后怕。
沈隽明看向贺迟延:“医生有没有说,这记忆能恢复吗?”
“林医生说,脑外伤后的记忆障碍,恢复情况因人而异,有些人能慢慢恢复,有些人可能永久性缺失这段回忆。但最重要的是人醒了,没有严重的神经功能缺损,后续可以通过康复治疗和外界刺激,帮助记忆重建和巩固。”贺迟延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转述。
秦璃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只要人好好的就好。”
“对。”沈隽明赞同。
第207章 “我们……真的,很相爱,对吗?”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目光又投向里间病床的方向。
“迟延,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从她出事到现在,你几乎没合过眼。”秦璃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样子,劝道。
“我没事,我不在她会害怕,我就在这儿陪她。”贺迟延摇头。
秦璃和沈隽明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他。
“那我们去问问医生详细的注意事项。”秦璃道,“你也吃点东西,不然等她醒了,你倒下了,谁照顾她?”
贺迟延这才点了点头。
秦璃和沈隽明离开后,贺迟延重新坐回床边。
他看着虞妍沉睡的脸,心里那根紧绷了四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愫。
她记得他是她的丈夫,依赖他,这让他狂喜。
可她有没有忘记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有没有忘记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甜蜜、争吵、和解,忘记他们之间是如何一步步滋生爱意、变得牢不可破……
她对他的依赖,是源于丈夫的身份,还是他贺迟延这个人?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那些过去,她对他的感情,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他怕。
他唾弃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能活着,能醒来,已经是奇迹,他怎能奢求更多?
可人心贪婪。
他得到了她的生命,便又想要她完整的爱,想要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
贺迟延闭上眼,将脸埋进双手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
他抬起头。
虞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带着担忧。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醒的时候有力气了一点。
贺迟延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握住她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累。你疼吗?头晕不晕?”
虞妍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还好,只是,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
“没有难过,”贺迟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是高兴,你醒了,我太高兴了。”
虞妍看着贺迟延,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困扰着。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贺迟延的心微微收紧,但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抚。
“哪些事情?”他问,声音放得很柔和。
虞妍的眼神有些空茫,她努力地回想着,但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抓不住。
“好多……好多都模模糊糊的,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醒了就记不清了。”她的语速很慢。
“我记得你是我的丈夫。”她看向他,随即又浮上困惑,“我记得我们结婚了,好像……好像没多久?可是……”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承受回忆带来的不适。
“可是我又觉得,我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我们……很相爱。”
她说“很相爱”时,语气肯定。
“可具体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我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结的婚,婚礼是什么样的?我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她越说越急,呼吸也跟着急促了些,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快了一点。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贺迟延立刻打断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轻轻按了按她紧蹙的眉心。
“医生说了,不能勉强回忆,会头疼,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告诉你,或者,等以后你想起来了再说,不急。”
他的声音沉稳,虞妍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神里的迷茫和慌乱并未散去。
她依赖地看着贺迟延,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们……真的,很相爱,对吗?”
“对。”贺迟延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回视她。
“我们很相爱。”
“非常,非常相爱。”
他重复着,像是在对她强调,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共同生活,彼此扶持,分享喜怒哀乐。虽然有一些事情你现在想不起来,但那些感情和牵绊,不会因为记忆的暂时缺失就消失。它们在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虞妍感受到贺迟延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这让她心安。
“也在这里。”他又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她的心口。
那里,心跳似乎也因他话语里的笃定和动作里的珍重,而变得有力。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本能地选择相信他。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枕头,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
“我有点累。”她说,声音带着倦意。
“那就休息,我在这儿。”贺迟延替她掖好被角。
虞妍闭上眼睛,但没过多久,又睁开一条缝,确认他还在,才重新闭上。
贺迟延维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她沉睡的脸上。
秦璃和沈隽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璃的助理,手里提着几个保温食盒。
看到虞妍睡着,两人都放轻了脚步。
秦璃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才直起身,对贺迟延低声道:
“问过林医生和营养科了,妍妍刚醒,肠胃功能弱,今天只能进少量温水和流质,米汤或者很稀的藕粉,一次不能多,要观察耐受情况。明天如果情况稳定,可以慢慢尝试一些半流质,比如粥油、烂面条。”
“好,我记住了。”贺迟延点头。
“你也吃点东西。”沈隽明示意助理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小茶几上。
“今天是除夕,再怎么着,饭还是要吃的,妍妍醒了,是好事,我们得保重自己,才能好好照顾她。”
贺迟延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疼,他确实几乎没怎么进食。
第208章 分歧和争夺
他轻轻松开虞妍的手,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缺乏休息,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床栏稳了稳。
“小心。”秦璃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贺迟延摇摇头,走到外间。
助理将食盒一一打开。
菜色很简单,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盅冰糖炖雪梨,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推杯换盏,在病房外间,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下来。
“妍妍刚才醒了一会儿,说记得我,记得我们是夫妻,记得我们很相爱,但具体的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贺迟延拿起筷子,低声对秦璃和沈隽明说。
秦璃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与贺迟延的回忆尚且模糊,那……关于她的呢?
女儿还记得她吗?
“记忆的事,急不得,林医生也说了,要循序渐进。”
贺迟延“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着饭。
这不是一顿喜庆的年夜饭,没有欢声笑语,没有节日的气氛。
但三个人围坐在这小小的茶几旁,守着里间沉睡的、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亲人,心里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小心翼翼的珍惜。
“对了,奶奶那边……”贺迟延想起什么,问秦璃。
这几天他没有心思再分到别处,虞奶奶那边是秦璃在顾。
“我跟阿姨通过电话了,阿姨说奶奶没意识到不对劲,只以为你和满满工作忙,这几天在外地出差,奶奶状态很好。”秦璃道。
贺迟延点点头,奶奶好,虞妍也能少操点心。
简单的年夜饭很快吃完。
助理收拾了碗筷,又贴心地泡了一壶安神的花茶送来。
贺迟延喝了口茶,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多了。
城市远处的夜空,偶有烟花炸开,照亮一小片天际,隐约传来热闹的声响,更反衬出病房里的寂静。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贺迟延对秦璃和沈隽明说。
“后半夜我来替你。”秦璃道。
“不用,我能行。”贺迟延摇头,“你们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再来。”
秦璃和沈隽明又进去看了看虞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贺迟延坐回虞妍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十二点了。
他俯身,在虞妍额头上落下很轻的一吻。
“新年快乐,满满。”
此后,不论生日还是新年,贺迟延唯一的愿望就是——虞妍一生平安。
大年初一,一大早,秦璃和沈隽明就来到了病房。
他们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贺迟延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微微侧着头,一只手依然握着虞妍的手。
虞妍似乎也醒了,正睁着眼睛,就那样看着贺迟延的后脑勺。
听到动静,虞妍转过头,看向门口。
看到秦璃和沈隽明的瞬间,她脸上掠过一丝迷茫,似乎在辨认。
“妈妈?”虞妍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秦璃,然后又看向旁边的沈隽明,“爸爸?”
秦璃和沈隽明的脚步停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满满……”秦璃的声音哽咽,快步走到床边,想要伸手碰触女儿,又怕自己手凉冰着她,“你还记得妈妈?”
虞妍看着秦璃,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缓缓点了点头:“我记得。”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有着安抚意味的笑。
怎么会不记得呢?一家三口相认时的惊喜与感动早已刻在脑海里。
贺迟延被他们的对话惊醒了,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看向虞妍,眼神关切:“醒了,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晕。”虞妍对他笑了笑。
林霁医生带着早班护士来查房,得知虞妍能清晰地认出父母,也很高兴,这意味着她的记忆受损范围可能比预想的要乐观,重要的社会关系和情感连接保存得相对完好。
做了例行检查,林霁说:“今天可以尝试喝一点温水和米汤了,一次不要多,一两勺,观察有没有恶心、呕吐或者腹胀。如果没有不适,下午可以再少量增加。营养科会配专门的流质营养餐送过来。”
“好,谢谢林医生。”贺迟延一一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虞妍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
颅内血肿在逐渐吸收,头痛和眩晕感减轻,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饮食从最初的米汤、藕粉,慢慢过渡到粥油、烂面条、蒸蛋羹等半流质。
但记忆的恢复,却并非线性。
她记得贺迟延是她的丈夫,记得秦璃和沈隽明是父母,记得奶奶,记得自己是谁,做什么工作。
可关于具体的经历,尤其是受伤前一段时间的事情,大片大片地空白着,或者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法拼凑完整的画面和感觉。
她知道自己爱贺迟延,依赖他,信任他,这是深入骨髓的本能和情感印记。
可当贺迟延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讲述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时,她往往一脸茫然。
这种“知道”与“记得”之间的割裂感,让她有时会感到沮丧和无力。
而贺迟延,虽然从未表现出来,但每次看到她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和,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在意。
更让她有些“烦恼”的是陪护问题。
秦璃、沈隽明、贺迟延,三个人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她床边。
秦璃是母亲,失而复得的女儿遭此大难,她恨不得把前二十多年缺失的照顾全都补回来,事事亲力亲为,喂水喂饭擦脸,无微不至。
沈隽明同样心存愧疚,想尽力弥补,虽然不像秦璃那样细致,但也坚持留在陵城,每天来医院,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女儿,或者笨拙地找些话题聊。
贺迟延就更不用说了。
他几乎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和家。
吃饭睡觉和工作都在这里解决,寸步不离,虞妍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声轻咳,一次皱眉,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个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都想把最好的照顾和陪伴给她。
可病房空间有限,三个人都在,难免显得有些拥挤,气氛也莫名有些尴尬。
关于如何照顾虞妍的分歧和下意识的争夺,在几天后的下午,因为一件小事,终于显现出来。
第209章 有一点压力
那天下午,虞妍想下床去卫生间。虽然医生说她可以慢慢活动,但必须有人搀扶,避免头晕摔倒。
秦璃立刻站起身:“妈妈扶你去。”
沈隽明也同时站了起来:“我来吧,我力气大点。”
贺迟延没说话,已经走到了床边,伸出手,准备扶虞妍。
三双手,同时伸向虞妍。
虞妍看着眼前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妈,爸,迟延,”她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你们……不用都这么紧张。”
她看了看三个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关切和坚持,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的烦恼?
“而且,医生说了,我现在需要适当活动,但身边有人看着就行,不用这样前呼后拥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你们看,我胳膊腿都在,脑子虽然暂时不太好使,但走路还是能走的。”
她说着,自己扶着床栏,慢慢地挪动身体,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贺迟延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和后背,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了支撑,又没有过度用力。
秦璃和沈隽明见状,也收回了手,但目光依旧紧跟着。
“这样吧,”虞妍坐稳后,看着他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你们轮流来陪我就好,不用全天都在。妈,爸,你们这些天都没休息好,回酒店好好睡一觉。迟延,你也是,公司肯定还有很多事,你不用整天守着我,我没事的。”
“不行。”贺迟延第一个反对,“公司的事我求助了陆琛暂时代管,我不累。”
“我也不累,看着你我心里踏实。”秦璃立刻道。
“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扰你们。”沈隽明也表态。
最后还是林霁进来查房,看到这情景,以专业的角度发了话:“病人恢复需要安静的环境和规律的休息,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过度紧张的陪护反而不利于病人放松。”
“我建议,可以排个班,轮流陪护,其他人保证好自己的休息,这样才能给病人提供更持续有效的支持。”
林霁的话有了效果,三个人虽然都不情愿,但也知道医生说得有道理。
当天晚上,贺迟延让秦璃和沈隽明去酒店休息,说好第二天早上秦璃来接替他。
然而,第二天早上,秦璃和沈隽明来到病房时,贺迟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迟延,你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秦璃说。
“我不困,昨晚睡了。”贺迟延坐在外间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头也没抬。
“你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这样身体扛不住的。”沈隽明也劝道。
“我没事。”贺迟延坚持。
中午,营养科送来了午餐。
虞妍的是一小碗精心熬制的鱼茸粥,几样清淡的小菜。
贺迟延只匆匆吃了几口,就又坐回虞妍床边,看着她喝粥。
虞妍喝了几口粥,抬起头,看向贺迟延。
“迟延。”虞妍轻声叫他。
“嗯?”
“你回趟家吧。”虞妍说,“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好好睡一觉。”
贺迟延看着她,没说话。
虞妍放下勺子,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
“你看你,胡子都没刮。”虞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贺迟延反手握住虞妍的手指,包裹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
“去吧。”虞妍打断他,“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你好好休息,明天精神抖擞地来看我,不好吗?”
贺迟延与她对视良久,终于败下阵来。
“好。”他妥协了,声音低哑,“我回去一趟,很快回来。”
“不用很快,睡足了再来。”虞妍微笑。
贺迟延这才起身,对秦璃和沈隽明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
……
虞妍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色逐渐有了血色,能下床走动的距离和时间也慢慢增加。
记忆方面,也在好转,能逐渐串起一些回忆。
这天下午,秦璃和沈隽明都在。
贺迟延去医生办公室和林霁讨论下一步的康复计划了。
秦璃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虞妍。
“妈,爸,”虞妍接过苹果,看着秦璃和沈隽明,语气认真地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你说。”秦璃和沈隽明都看向她。
“我的情况现在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定期复查就行。”
虞妍慢慢说道,“陵城这边,照顾我的人手足够了,你们肯定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能一直在这边陪着我。”
秦璃立刻道:“我的事不要紧,有助理在,妈妈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全好了再说。”
“是啊,爸爸也想多陪陪你。”沈隽明也说。
虞妍摇摇头,目光在父母脸上掠过。
“妈,爸,我知道你们想陪我,我也很希望有你们在身边。”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可是,我真的没事了,你们把时间耽误在我这里,我也会有压力,怕耽误你们的工作和生活。”
秦璃和沈隽明都沉默了,他们忽视了女儿也会有压力。
“所以,”虞妍握住秦璃的手,又看向沈隽明,“你们先回去吧,等我这边出院了,稳定了,我和迟延就去京市看你们,或者你们想过来,随时都可以。但现在,真的不用一直守在这里。看到你们为了我,耽误正事,休息不好,我心里反而难受。”
她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一丝委屈或言不由衷,只有对父母真切的关心和体谅。
秦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平复了情绪。
第210章 他的臂弯里多了十几包…
“好,妈妈听你的。”秦璃终于点头“但你答应妈妈,一定要好好休养,按时复查,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迟延,告诉妈妈。”
“我答应。”虞妍郑重地点头。
沈隽明也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爸爸也听你的。”
“好。”虞妍笑了。
贺迟延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时,秦璃和沈隽明已经做出了决定。
贺迟延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秦璃和沈隽明点了点头:“岳母,岳父,你们放心回去,满满这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她,每天向你们汇报情况。”
“迟延,那就辛苦你了。”秦璃道。
“应该的。”贺迟延说。
次日上午,秦璃和沈隽明搭乘航班返回京市和法国。
送走他们,贺迟延回到病房。
虞妍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走了?”
“嗯,飞机起飞了。”贺迟延走到床边坐下,“舍不得?”
虞妍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觉得……轻松了一点。”
她看着贺迟延:“我是不是有点没良心?爸妈那么远跑来陪我……”
“不是。”贺迟延打断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你是体贴,你总是这样,为别人想得多。”
下午,虞妍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感,和生理期前的征兆很像。
脑部受伤和使用的药物可能会影响内分泌,导致周期紊乱或提前,医生之前也提过。
她按了呼叫铃。
很快,值班护士走了进来:“虞小姐,有什么不舒服吗?”
虞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问:“请问,医院有卫生巾吗?我生理期到了。”
护士立刻明白了:“有的,病房卫生间储物柜里备有一次性卫生巾,是医院统一采购的,您先应急用。如果不够或者不合适,可以让家属去楼下便利店买。”
“好,谢谢。”
护士离开后,虞妍起身,在贺迟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卫生间。
打开储物柜,里面果然放着几包未开封的卫生巾,是最常见的那种日用夜用组合装。
虞妍拿了一包,拆开。
她对卫生巾的材质比较挑剔,皮肤敏感,用某些品牌或材质不够柔软的会不舒服。
医院提供的这种,恰好是她从前试用过一次就觉得不太舒服的牌子。
但现在情况特殊,只能先应急。
她换好出来,重新躺回床上,小腹的坠胀感似乎明显了些,头也有些昏沉。
贺迟延坐在床边,察觉她脸色比刚才差了点,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隔着病号服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虞妍觉得身下的卫生巾材质实在粗糙,摩擦得有些不舒服,有种刺痒感。
她皮肤薄,敏感,一点不适都会被放大。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对贺迟延说:“迟延,医院卫生巾我用着不太舒服,容易过敏。能不能……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一包?我要一个特定牌子的,叫芙兰,要棉柔表面的,日用和夜用都要。”
贺迟延正在用平板看邮件,闻言立刻放下平板,抬起头:“过敏了?要不要叫医生看看?”
虞妍摇头,解释,“不用,是皮肤对卫生巾的材质比较敏感,用久了会发红发痒。我习惯用那个牌子,比较软。你去便利店看看有没有,没有的话……看看有没有其他主打棉柔、无香精的牌子也行。”
贺迟延明白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好,我去买。除了牌子,还有什么要求?尺寸?长度?”
虞妍想了想:“日用要240mm或280mm的,夜用要350mm或420mm的,安睡裤买S码的,都要棉柔表层,不要网面的。如果同一个牌子有不同长度,你就都拿一包,我看看哪个合适。”
“好,记住了。240或280日用,350或420夜用,S码安睡裤,棉柔表层,芙兰牌,没有就找其他棉柔无香精的。”贺迟延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我很快回来,不舒服就按铃叫护士。”
“嗯,路上小心。”虞妍点点头,看着他快步走出病房。
贺迟延乘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
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惨淡,风依旧冷。
他裹紧了外套,朝着医院侧门那家24小时便利店走去。
推开便利店的门,暖气和食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病人或家属在买东西。
贺迟延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日用品货架。
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整整两排货架,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卫生巾包装。
长的,短的,棉的,网的,有香味的,无香味的,日用的,夜用的,加长的,超薄的,还有各种他看不懂的安心裤、日安裤、夜安裤、春眠裤……
品牌也多得眼花缭乱:苏菲,护舒宝,ABC,高洁丝,乐而雅……
贺迟延站在货架前,感到了些许……茫然。
他记得虞妍的要求:芙兰牌,棉柔表层,日用240或280,夜用350或420,安睡裤S码。
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快速扫描。
找到了。
在货架中段偏下的位置,有好几个不同包装的“芙兰”。
他弯腰,凑近了些,开始仔细看包装上的小字。
“极薄棉柔日用240mm”、“空气棉柔夜用350mm”、“奢宠棉柔加长夜用420mm”……
长度对了,但“极薄”、“空气”、“奢宠”又有什么区别?
贺迟延微微蹙眉。他拿出手机,想给虞妍发信息问问具体要哪种,又想起她可能不舒服在休息,不想打扰她。
他把货架上所有“芙兰”品牌、标注了“棉柔”且长度符合要求的卫生巾,各拿了一包,放在臂弯里。
日用240mm的拿了两种,夜用350mm和420mm的也各拿了两三种不同系列,安心裤、春眠裤、熟睡裤也各拿了几包。
很快,他臂弯里就堆了十几包。
第211章 已婚男人应该做的
然后,他想起虞妍说“没有芙蕾就找其他棉柔无香精的”,以防万一,目光又开始在货架上其他品牌逡巡。
尽量选包装看起来素净、没写“花香”、“果香”字样的,又拿了几包其他品牌的备用。
等他觉得差不多齐全了,臂弯里已经摞了好多包卫生巾。
旁边一个年轻男孩,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打量。
大概没见过有男人如此认真又豪气地横扫卫生巾货架,还拿了那么多。
贺迟延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给妻子买卫生巾,是已婚男人应该做的。
他抱着那堆卫生巾,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贺迟延抱着这么多卫生巾过来,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意的笑容:“给家里人买啊?买这么多?”
“嗯,我太太用。”贺迟延平静地回答,将怀里的卫生巾放到收银台上。
卫生巾装了满满两大袋子。
贺迟延拎着两大袋子卫生巾,走回住院部。袋子不算重,但体积大。
回到病房,虞妍正半躺着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睁开眼。
然后,她就看到贺迟延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走了进来。
“买了这么多?”虞妍有些惊讶。
“嗯,不知道你具体用哪种系列舒服,就把符合长度和材质的都拿了一包,还有几个其他品牌的备用。”贺迟延将袋子放在沙发上,开始往外拿。
一包,两包,三包……很快,沙发一角就堆起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虞妍看着那堆卫生巾,再看看贺迟延完成任务等待检阅的表情,心里甜甜的。
晚上七点多,病房的门被敲响。
贺迟延以为是护士,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却是风尘仆仆、眼睛红肿、气喘吁吁的陈舒。
“贺、贺总……”陈舒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纸袋。
“我、我是虞妍的朋友,陈舒,我听说她出事了,刚从海市赶过来……”她一边说,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满脸焦急。
贺迟延认出了她,虞妍的闺蜜,开咖啡馆的那个。
他侧身让开:“请进。”
陈舒几乎是冲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病床上的虞妍。
虞妍也看到了陈舒,脸上露出惊讶和欣喜的笑容:“舒舒,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陈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几步冲到床边,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虞小妍,你吓死我了。”她想扑上去抱住虞妍,但目光触及她身上的病号服和头上的纱布,又刹住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到海市那天就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我都要急疯了!后来我打到翎羽,他们说你出事了,在山里遇到塌方……我、我……”陈舒哽咽得说不下去,胡乱用手背抹着眼泪。
“大过年的,一时半会买不到回来的机票,高铁票、火车票都买不到,我急死了。”
陈舒那时候急成什么了,都想跳海里游到陵城。
虞妍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和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她伸出手,拉了拉陈舒的袖子:“别哭,我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坐。”
贺迟延默默搬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病房靠窗的位置,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朋友。
陈舒想握住虞妍的手,又怕碰到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最后只敢虚虚地覆在她手边,“头上还包着呢,脸色这么差……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有没有后遗症?”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虞妍。
虞妍耐心地一一回答:“真的没事了,就是头上撞了一下,有点淤血,现在在吸收,有点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偶尔会头晕,记性有点不太好,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医生说慢慢会恢复的。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脑震荡?”陈舒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你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记得,稍微久远一些的记忆都很清晰。”虞妍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我们是大一军训结束后的社团招新认识的,都报了爱心协会。第一次单独出去,是去学校后街吃麻辣烫,你被辣得直流眼泪,还非要加辣。”
陈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高兴的:“对,对!你还记得!太好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抱了抱虞妍的肩膀,很快就放开了,她吸了吸鼻子,从带来的大纸袋里往外掏东西。
“我给你带了点海市的特产,杏花楼糕点,还有这个,我特意去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你随身戴着,保平安。”
她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上面绣着平安二字,放到虞妍枕头边。
然后又拿出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堆水果、营养品,很快堆满了床头柜。
“够了够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虞妍连忙阻止。
“慢慢吃,养身体!”陈舒不容置疑。
“妍妍,要不今晚我在这儿陪你吧?反正我咖啡馆过年休息,我也没事。”陈舒握住虞妍的手,“让贺总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他都熬出黑眼圈了。”
贺迟延站在窗边,闻言,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他不会走。
虞妍看着陈舒认真的样子,又看看贺迟延沉默的姿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哭笑不得。
第212章 你们……是亲戚?
“舒舒,你的心意我领了。”虞妍轻轻拍了拍陈舒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但是你知道吗,就在今天上午,我刚把我爸妈劝回京市。他们和你一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着我。我跟他们说,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忙自己的,等我好了去看他们,或者他们想过来随时都可以,守在这里反而让我有压力。”
她顿了顿,看着陈舒的眼睛,认真道:“所以,你也一样。大过年的,你能第一时间跑回来看我,我特别感动,特别开心。但你不用留下来陪我,真的。”
“医院有医生护士,有迟延在,我什么都不缺。你回自己家,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或者后天,等你休息好了,再来看我,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陈舒还有些不想走。
“而且,”虞妍朝贺迟延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些,“你让他走,他也不会走的。”
陈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心里也清楚,贺迟延确实不是能劝得动的主。
前几天虞妍生死未卜,他怕是熬得油尽灯枯,现在人醒了,状态好起来了,他更不可能离开半步。
“好吧好吧。”陈舒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你自己好好的,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好,我等着。”虞妍笑着点头。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林霁带着一个住院医和护士走了进来,是晚上的例行查房。
“虞女士,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林霁走到床边,声音温和专业。
“林医生,好多了,头不怎么晕了,就是有点没力气。”虞妍回答。
“嗯,体力恢复需要时间,不用急。”林霁点头,开始检查虞妍的瞳孔反应,又问了几个问题,查看了伤口愈合情况。
陈舒在医生进来时就自觉地退到了一旁,站在贺迟延附近,目光落在林霁身上,觉得这位女医生有些面熟,尤其那头利落的栗色短发。
林霁检查完,对虞妍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看向贺迟延:“贺先生,虞女士可以开始尝试在病房内稍微多走动几步,饮食还是以清淡易消化为主。”
“好,谢谢林医生。”贺迟延点头。
林霁合上病历夹,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站在一旁的陈舒。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霁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挑了一下。
陈舒也睁大了眼睛,盯着林霁看了两秒,试探性地开口:“姐?”
林霁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陈舒:“小舒?真是你?你不是跟二伯他们去海市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虞妍和贺迟延看向陈舒,又看向林霁。
“刚回来。”陈舒快步走到林霁面前,脸上满是惊喜,“姐,你是虞妍的主治医生?这么巧?”
林霁点了点头:“是,很巧。你和她……”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陈舒连忙道。
“你们……是亲戚?”虞妍惊讶地看着两人。
“她是我堂姐!”陈舒挽住林霁的手臂,语气亲昵,“我大伯的女儿,比我大六岁。不过她从小就学神,一路跳级,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林霁对虞妍微微颔首,解释道:“我父亲姓陈,我随母姓,康宁是我外公留下的产业,目前是我小姨和表弟在经营,我回国后就在这边工作。”
原来如此。
虞妍恍然大悟。
“那真是……太巧了。”虞妍感叹,心里也莫名地更安心了些。
好友的堂姐是自己的主治医生,有种被双重关照的感觉。
“世界真小。”林霁笑了笑,拍了拍陈舒的肩膀,“好了,叙旧等会儿,我先去查房。虞女士情况稳定,你们聊,注意别让她太累。”
“知道啦堂姐,你快去忙吧!”陈舒松开手。
林霁又对虞妍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带着住院医和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陈舒立刻重新坐回虞妍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有堂姐在,我更能放心了!她医术可厉害了,在国外都是顶尖医院抢着要的,要不是我大伯母身体不好,她可能还不会这么快回国。”
“嗯,林医生很专业,也很负责。”虞妍点头。
陈舒点点头,她堂姐简直就是理性与天才的化身,完美的不行的一个女人。
人生唯一的插曲,也不算插曲,至少陈舒就很羡慕和佩服,就是堂姐单身却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儿,小家伙人很聪明,长的也特别可爱!
陈舒又陪着虞妍说了会儿话,看她脸上露出倦色,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我明天再来!”陈舒保证。
“好,我等你。”虞妍笑着目送她离开。
贺迟延走到床边:“累了就睡会儿。”
“嗯,是有点困了。”虞妍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看着贺迟延,“迟延,我的手机……是不是在事故中坏了?”
她有点想玩手机。
贺迟延点头:“嗯,找到你的时候,手机已经完全损坏了,SIM卡也折了。我已经让陈路去营业厅补办了卡,装在备用的新手机里了。”
他说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最新款手机盒,拆开,拿出里面崭新的手机,开机,插入已经补办好的电话卡,递给她。
“通讯录和部分云端数据应该能同步回来,但可能不全,你先用着,不够的再慢慢加。”
虞妍接过手机,开始低头摆弄手机。
这些天都没有手机玩,因为医生建议少玩手机,虞妍索性就不玩了,忍了这么久,今天不想忍了。
她先登录了自己的微信,消息列表瞬间涌出无数条未读信息,有同事的关心,有朋友的问候,有工作群的各种@。
她一条条慢慢看,慢慢回复。
回复完消息,她又点开和贺迟延的聊天记录和相册,试图找回那些模糊的记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照片上。
第213章 看来我打扰贺总伺候老婆了?
有她和贺迟延在陵大校门口的合影,两人并肩而立,笑容清浅,肩膀相抵。
有在图书馆里,她偷拍他低头看书的侧影。
还有许多日常琐碎的记录……
虞妍知道照片里的场景发生过,能模糊地感觉到当时的心情,可具体的细节、对话、气息,却影影绰绰,抓不住。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明明拥有珍宝,却记不起它的来历和触感。
她看得太专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
贺迟延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邮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从刚开始拿到手机的新奇和兴奋,慢慢变得沉静,然后眉头越蹙越紧。
他看了眼时间,从虞妍拿到手机开始摆弄,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
医生昨天还特意叮嘱过,恢复初期要避免长时间用眼和过度用脑。
贺迟延起身走到床边。
“满满。”他低声唤她。
虞妍正对着一张照片出神。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嗯?”
“手机给我。”贺迟延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虞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我再看一会儿……”
“你看了快四十分钟了。”贺迟延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林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少用眼,尤其不能长时间盯着屏幕和过度回忆,容易头疼。”
“我头不疼。”虞妍辩解,但声音没什么底气,因为她确实觉得太阳穴有点隐隐发胀,刚才太专注于从照片里挖掘记忆了。
她太想找回那些记忆了。
“等疼就晚了。”贺迟延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哄劝。
“听话,把手机给我,休息一会儿眼睛,也休息一下脑子。记忆的事不急,我们慢慢来。”
虞妍知道贺迟延是为她好,可那种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模糊一片的感觉,实在让人心焦。
“我就再看五分钟,再看几张……”她试图讨价还价,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贺迟延没说话。
几秒后,他忽然俯身,靠近她。
虞妍呼吸一滞。
一个很轻很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乖,听话。”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低声说,气息温热。
然后,他退开些许,目光依旧锁着她,右手仍摊开在她面前。
虞妍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们以前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她松开握着手机的手,乖乖将手机放到了贺迟延摊开的掌心里。
“给你。”
贺迟延接过手机,顺手按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
他将手机放到离床较远的茶几上,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用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关节,像在安抚,也像在奖励。
“头胀不胀?”他问。
“有一点点。”虞妍老实承认。
“闭上眼睛,我帮你按按。”贺迟延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搭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揉。
虞妍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道,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太阳穴的胀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那些照片,那些事,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贺迟延一边按,一边低声说,“你想知道什么,随时可以问我。不要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嗯?”
“嗯。”虞妍轻轻应了一声。
“困不困?睡一会儿?”
“不困,下午睡过了。”虞妍摇头,依旧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就这样待会儿就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贺迟延的按摩从太阳穴移到额角,又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虞妍靠在床头,贺迟延正在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在他手中连成长长的一条,均匀不断。
陆琛将半个身子探进病房,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贺总伺候老婆了?”他语调上扬,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果篮。
贺迟延抬眼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要上班,贺总不知道吗?”陆琛将果篮放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虞妍脸上转了一圈,“嫂子气色好多了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谢陆总,辛苦你了,帮迟延代管公司。”虞妍微笑,她记得陆琛,贺迟延的好友,虽然接触不多,但印象里是个洒脱不羁的性子。
“不辛苦,命苦。”陆琛立刻垮下脸,开始倒苦水。
“贺老三,你赶紧给我回公司去,文件堆得比山高,会议开得我头昏脑涨……我不管,今天我就是来撂挑子的,这班我是一天也代不下去了!”
贺迟延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虞妍,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陆琛:“再代几天,等她情况再稳定点。”
“还几天?!”陆琛哀嚎,“几天又几天,几天再几天,我现在一天都忍不了了……”
他正说得起劲,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贺迟延道。
林霁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病历夹,带着一名住院医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清爽的模样。
“虞女士,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霁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虞妍脸上,语气温和。
“林医生早,感觉好多了,头不怎么晕了,力气也回来些。”虞妍回答,看着林霁,忽然想起昨晚在手机照片里看到的那张陵大校门口的合影,以及拍照的人。
记忆的碎片似乎在这一刻清晰了一些,她眼睛微微一亮:“林医生,我想起来了!”
林霁正在查看监护仪数据,闻言抬眼看她:“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们在陵大校门口见过,我和我先生的合影,就是你帮我们拍的!”虞妍语气带着点兴奋,“那天你还祝我幸福,是林医生,对吧?”
林霁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些许她身上的专业距离感,多了几分真实感。
“是我。”她点点头。
“真的很感谢你那天帮我们拍照,拍得特别好。”虞妍真诚地说,然后语气带上了点期待和小心,“林医生,我们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她挺喜欢林霁身上那种飒爽通透又专业靠谱的气质。
林霁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啊。”
她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虞妍面前。
“我扫你。”贺迟延顺势递来虞妍的新手机,虞妍接过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扫一扫。
“嘀”的一声,添加好友成功。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从林霁进门,再到互加好友,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谁也没有注意到,从林霁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陆琛,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214章 陆琛的反常
陆琛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的目光,从林霁推门时瞥见的侧影,到她的声音响起……
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何时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林霁身上。
从她利落的短发,到挺直的鼻梁……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烙印进他的瞳孔深处。
是她。
真的是她。
林霁。
那个消失了五年零八个月又十八天的女人。
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而淬炼出更为沉静、独立、飒爽的气质。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这里,是受人尊敬的医生。
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戏言就红了耳根,会因为他打架受伤一边骂他一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女孩了。
陆琛觉得喉咙发干,心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猛地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虞妍和贺迟延都有些诧异。
林霁也闻声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林霁的眼神,在触及陆琛脸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即,她的目光便恢复了礼貌和疏离:“先生,需要帮助吗?”
陆琛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对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五年零八个月又十八天。
原来足够让一个人,将另一个人,从生命里彻底抹去,不留痕迹。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刹住。
“我……没事。”陆琛最终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不听使唤,那笑容最终定格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就是坐久了猛一起身,晕了一下。”他胡乱找了个借口,目光不再看向林霁,只盯着地面。
林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重新转向虞妍,快速交代了几句关于今天康复活动的安排和注意事项,便带着住院医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陆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平静无波的声音,眼前是她疏离冷淡的眼神。
世界真小。
小到他兜兜转转,猝不及防,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上午,撞见了她。
可世界也真大。
大到五年光阴,他都没找到她。
“陆琛?”贺迟延的声音响起。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陆琛的异常。
陆琛虽然爱开玩笑,有时会有些夸张的表演,但那种瞬间的僵硬、失神,以及眼底深处的震惊与痛苦,贺迟延不会看错。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
陆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有些空。
“真没事,就是早上没吃早饭,有点饿。”
他摆摆手,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了,不打扰嫂子休息了,我去你家公司继续给你当牛做马去了。贺老三,你记着你欠我的啊!”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陆琛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震得耳膜生疼。
他抬手,用力按住左胸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厉害,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林霁。
五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想到,会是在医院,以这样的方式。
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家属的朋友。
她平静疏离,他狼狈失态。
呵。
陆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他直起身,冷静下来。
他不能这样。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前襟,迈开步子,朝电梯走去。
……
林霁从虞妍的病房出来,沿着走廊,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表情沉静,和平时查房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是冰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也有些沉。
陆琛。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五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把他从生活里彻底剔除了出去,连同那些短暂的、荒唐的、最后只剩难堪的过往。
她过得很好。
有了禧禧,工作也蒸蒸日上。
生活平静,充实,按部就班。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了。
可当那张脸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当他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她时,脑海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还是传来了细微的、迟滞的痛感。
不是眷恋,不是不舍。
是记忆被强行翻出时,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和对那段不愉快过去的条件反射。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那些过去,早就该被埋葬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
今天上午她没有门诊,查完房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里写病历、看资料。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然而,指尖触碰到键盘,却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似乎又闪过陆琛刚才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她蹙了蹙眉,强行将那张脸从脑海里驱散。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杨姨两个字。
杨姨是林霁女儿的保姆阿姨。
林霁拿起手机,接听了这个电话。
“喂,杨姨?”
“林医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阿姨有些为难的声音。
“那个……禧禧今天早上起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肯好好吃早饭,我哄了半天,就喝了小半杯牛奶,吃了两口鸡蛋就不肯吃了,喂进去就给你吐出来……”
“她是身体不舒服吗?”林霁立刻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第215章 我们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吗?
“看着不像,就是闹脾气,说不想去托儿班,要在家等妈妈。我跟她说妈妈要上班,要给病人看病,她就瘪着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怪可怜的。”阿姨叹了口气。
林霁的心软了一下,又有些无奈。
禧禧平时很懂事,很少无理取闹。
但到底是个才五岁多的孩子,偶尔也会想妈妈,会闹点小脾气。
“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林霁柔声道。
“哎,好。”阿姨答应着,很快,听筒里传来一个软糯糯、带着点小委屈的童音。
“妈妈……”
是禧禧。
林霁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声音也放得更轻更软:“禧禧,怎么了?听杨阿姨说,你不乖,不肯好好吃早饭,是吗?”
“没有不乖……”禧禧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禧禧想妈妈了,不想去托儿班,托儿班的小朋友都好幼稚,禧禧想在家等妈妈回来。”
林霁失笑,禧禧从小聪明,比同龄孩子早熟,确实常常觉得托儿班的小朋友幼稚,玩不到一起去。
“可是妈妈要工作呀,妈妈是医生,医院里有病人需要妈妈。就像上次禧禧发烧,医生阿姨们是不是也一直在医院照顾生病的宝宝们?”林霁耐心地解释。
“嗯……”禧禧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但还是不肯松口。
“那妈妈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可不可以早点回来陪禧禧?”
“妈妈尽量早点,好不好?但禧禧要答应妈妈,先把早饭好好吃完,然后乖乖跟杨阿姨去托儿班,等妈妈下班了,就去接你,然后带你去吃你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好不好?”
林霁用上了诱饵。
果然,听到巧克力蛋糕,禧禧的声音亮了一些:“真的吗?妈妈说话算数?”
“当然,妈妈什么时候骗过禧禧?”林霁保证。
“那……那好吧。”禧禧似乎被说服了,但又补充道,“妈妈要早点来哦,不要像上次一样,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才来……”
小家伙还记得有一次林霁因为一台急诊手术耽搁,去接她时其他小朋友都已经走光了的事。
“好,妈妈这次一定早点。”林霁心里有些愧疚,柔声安抚,“那现在,把电话给杨阿姨,让杨阿姨看着你把早饭吃完,好吗?”
“好吧……妈妈再见,要早点来哦!”禧禧终于松了口,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嗯,禧禧再见,要听杨阿姨的话。”林霁说完,等电话那头传来阿姨接过电话的声音,又对阿姨交代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霁轻轻叹了口气。
单亲妈妈,尤其还是她这种工作强度大、作息不规律的医生,要平衡好工作和孩子,确实不容易。
林霁的妈妈近几年身体不太好,所以她没有求助父母帮忙带孩子,而是自己带。
幸好有杨姨帮忙,也幸好禧禧大多时候很懂事。
只是偶尔,心里还是会觉得对女儿有所亏欠。
她揉了揉眉心,正准备集中精神开始工作。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叩叩。”
林霁抬起头,看向门口。
是……谁?
通常病人不会直接来办公室找她。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请进。”她定了定神。
门被缓缓推开。
陆琛站在门口。
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似乎有些无处安放。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了刚才在病房里那种瞬间的震惊和失态,但依旧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林霁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看一个有些冒昧的访客。
“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琛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厉害,像在自嘲。
“林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吗?”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寻找一丝一毫过往的痕迹,哪怕是怨恨,是愤怒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公事公办。
林霁起身,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装作不认识,而是我们现在的确不熟。陆先生,如果你是来咨询病人的病情或者是来看病的,请通过正常流程。如果是私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复杂难辨的视线,“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私事可谈。”
陆琛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没有什么私事可谈。
五年零八个月又十八天,在她心里,他们就只剩下不熟和无话可谈了吗?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干脆利落地抽身,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以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说和他不熟?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林霁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不熟,可过去很熟。”
他心口疼得发麻。
“就算是旧日朋友,偶然重逢,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林霁的眉心,蹙紧了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侧移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遮住陆琛投向办公桌的视线。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冬日山涧的泉水,清澈,却也冰冷。
“陆先生,这里是医生办公室,不是会客室。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有什么好坐的,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
陆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和疲惫。
五年了,他心心念念,辗转反侧,而她呢?
她早已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格式化,不留一点痕迹。
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
死缠烂打的旧情人,还是不知趣的骚扰者。
第216章 她告诉女儿,爸爸死了
陆琛缓缓地收回了撑在门框上的手,身体也重新站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扯了扯嘴角。
“打扰了,林医生。”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有惘,有不甘……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走远了。
背影挺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颓然。
林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背靠着门板,林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她和女儿禧禧的合影。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她抱着三岁多的禧禧,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裙子,壮的像小牛犊,这也是林霁引以为傲的,她把她的女儿养的健康又强壮。
禧禧的外貌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的优点,尤其眉眼……很像那个人。
如果他看到了,势必会生疑,惹出许多麻烦和事端。
林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玻璃下女儿灿烂的笑脸。
她一直告诉禧禧,爸爸死了。
所以禧禧从不问爸爸,她最爱的,只有妈妈。
这样很好。
林霁收回手,坐回椅子上,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的病历系统上。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她的生活,早已与那个人无关。
现在,未来,都是如此。
临近中午,虞妍和贺迟延迎来了第二波客人,贺迟延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贺明舒和周维安,还有被周维安抱在怀里的小宝。
小宝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小脸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长方形盒子,上面还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一看到开门的贺迟延,小宝眼睛立刻亮了,在爸爸怀里扭了扭:“爸爸放我下来!”
周维安把他放到地上。
小宝抱着那个大盒子,蹬蹬蹬就往病房里冲,小短腿迈得飞快,目标明确地直奔病床。
“舅妈!”他脆生生地喊道,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想念。
贺迟延侧身让贺明舒和周维安进来,目光追着小宝的背影。
贺明舒脸上带着歉意,低声对贺迟延说:“前段时间怕他太闹腾,影响妍妍休息,一直没敢带他来。今天早上他醒了就闹着要来,说想舅妈了,自己捣鼓了半天,在家里到处找了一通,非要给舅妈带礼物。”
虞妍正靠坐在床头,听到声音,也看向了门口。
当看到那个穿着红彤彤、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的小身影时,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自然地漾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记得,是贺迟延姐姐的儿子,小宝。
虽然具体的相处细节虞妍只记得一部分,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亲近感却很清晰。
“小宝。”虞妍轻声叫他,对他招了招手。
小宝已经抱着大盒子冲到了床边,他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妍,先是看到她脸上温柔的笑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随即,看到虞妍手上的留置针。
小家伙脸上的兴奋凝固了,慢慢变成了担心和难过。
“舅妈……”他小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迅速红了,“舅妈,你疼不疼呀?”
虞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摇了摇头,伸出手:“不疼了,舅妈没事。”
小宝吸了吸鼻子,把怀里抱着的大盒子小心地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脱了鞋,努力地往床上爬。
贺迟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脚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但看到虞妍伸出手去扶小宝,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耐,他便停住了脚步,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小宝的动作,生怕他毛手毛脚碰到虞妍。
贺明舒和周维安也走了过来,站在床尾,有些紧张地看着。
小宝终于爬上了床,在虞妍身边坐下,但他很懂事,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扑进虞妍怀里。
只是挨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碰碰虞妍手背上的留置针,又不敢,最后只是轻轻抓住了虞妍的一根手指。
“舅妈,妈妈说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所以小宝一直没来看你。”
小宝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大眼睛里盛满了心疼,“你现在好点了吗?头还疼吗?”
“好多了,看到小宝,就更好了。”虞妍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小宝戴着毛线帽的小脑袋,眼神温柔。
小宝似乎被安抚了,他想起什么,转身指着椅子上的大盒子:“舅妈,我给你带了礼物!是我和爸爸一起画的画,还有我和妈妈一起折的千纸鹤!我看书上说,千纸鹤能保佑人快点好起来!”
他说着,就要下床去拿盒子。
“舅舅帮你拿。”贺迟延先一步走过去,拿起那个对他来说轻飘飘,但对小宝来说很巨大的盒子,递到床边。
小宝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很郑重地对虞妍说:“舅妈,你自己拆开看。”
虞妍笑着点头,在小宝的帮助下,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卷用皮筋小心扎起来的画纸,还有一大罐五颜六色、折得很精致的千纸鹤。
虞妍先展开画纸。
第一张,是蜡笔涂鸦,画面上有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
小人被涂成了红色,两个大人一个是蓝色,一个是黄色。
旁边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我、jiu jiu、jiu妈。(我、舅舅、舅妈)
虽然画工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第二张,画的是游乐园,有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一个小人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露出大门牙,旁边站着两个大人。
第三张,是一张合影的临摹,是虞妍和贺迟延陪小宝在游乐园玩的拍片。
小宝的画技显然进步了不少,至少能分辨出谁是谁了。
每一张画,都记录着他们之间相处的片段。
虞妍看着这些画,心里暖流涌动。
她能感觉到作画人倾注的感情,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似乎也被这些稚嫩的笔触勾勒出了轮廓。
“画得真好,小宝真棒。”虞妍由衷地夸赞,拿起那罐千纸鹤,“这些都是小宝和妈妈折的吗?”
“是的,千纸鹤是妈妈教小宝折的,然后我还帮妈妈涂颜色了。”小宝挺起小胸脯,很是自豪,“书上说,要折一千只,病人就能很快好起来了!这里已经有……嗯……好多好多只了!”
“谢谢小宝,谢谢姐姐,姐夫。”虞妍看向贺明舒和周维安,真诚道谢。
“一家人,客气什么。”贺明舒笑着摇头,眼圈也有些红。
小宝又爬上床,这回他凑得更近了些,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虞妍。
“舅妈,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去游乐园,吃了好大的棉花糖,舅舅抱着小宝,差点被小宝手上的棉花糖粘到头发的事情吗?”
虞妍怔了一下。
游乐园……棉花糖……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只有一些模糊闪过的光影,具体的画面和细节,却捕捉不到。
她看着小宝眼中清晰的期待,不忍心让他失望,但更不想骗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舅妈……有点记不清了,对不起啊,小宝。”
小宝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第217章 是不是不喜欢我亲舅妈?
“那舅妈还记得小宝和舅妈舅舅住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吗?”
虞妍微微点点头:“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碎片,抱歉,小宝。”
那些幸福快乐的回忆,舅妈怎么可以忘记……
小宝的小嘴瘪了瘪,眼眶里迅速蓄起了两包泪,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虞妍的病号服衣角。
那副明明很难过却努力忍住不哭的样子,看得人心疼。
虞妍心里一揪,正想再安慰他。
小宝却忽然抬起头,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往前挪了挪,撅起小嘴,在虞妍的脸颊上,用力地、响亮地亲了一口。
然后,他伸出两只小胳膊,虚虚地环住虞妍的脖子,小脑袋靠在虞妍肩头,用格外认真的小奶音说:
“没关系,舅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小宝把力量传给舅妈,舅妈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就算……就算舅妈一直想不起来,小宝也会一直一直喜欢舅妈,陪舅妈玩,给舅妈画画!”
“舅妈不要难过,小宝亲亲就不难过了。”
说完,他又在虞妍脸上贴了贴,像是在传递力量。
虞妍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怀里这个柔软又温暖的小身体,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小宝的帽子上。
“嗯,舅妈不难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小宝,舅妈收到力量了。”
站在床尾的贺明舒和周维安看着这一幕,觉得太感人了,他们的小宝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老母亲老父亲实在是感动啊。
而站在床边不远处的贺迟延……
他的脸,在小宝亲上虞妍脸颊的那一刻,就黑了一下。
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好吧,跟一个小孩计较这个,实在太幼稚,太有失身份。
贺迟延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
虞妍心情好最重要。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几句话。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转回病床,看到小宝还赖在虞妍怀里,小脑袋蹭啊蹭,而虞妍一脸温柔纵容地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时……
贺迟延的嘴角,还是向下抿了抿。
虞妍醒来后,和他之间总归还是有些许生疏,没有了当初的亲密。
他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水壶,给虞妍的保温杯里续热水。
动作有点重,水壶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明舒和周维安看向他。
贺迟延面不改色,倒好水,试了试温度,才走回床边,将水杯递给虞妍:“喝点水。”
“谢谢。”虞妍接过,喝了一小口。
小宝还赖在她怀里,仰头看着贺迟延,忽然伸出小手指着他:“舅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亲舅妈?你的脸好臭,像我们幼儿园小胖生气时的样子!”
童言无忌。
贺明舒和周维安表情微妙。
虞妍也抬眼看向贺迟延,眼里带着疑惑。
贺迟延:“……”
他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没有。”他否认,语气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小宝一眼。
小宝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往虞妍怀里又钻了钻,但嘴上还不怕死地小声嘟囔:“明明就有……舅舅还是那个小气的舅舅。”
贺迟延没再理他,转而问虞妍:“饿不饿?营养餐应该快送来了。”
“还好。”虞妍摇摇头,心思还在小宝身上,她轻轻拍了拍小宝的背,“小宝吃饭了吗?”
“没有,他说要来看舅妈,和舅妈一起吃。”贺明舒连忙道,“我们在家吃过了,单独给他带了饭来,在保温盒里。”
“那就在这儿吃吧。”虞妍说。
“好呀好呀!”小宝立刻高兴起来,从虞妍怀里爬起来,自己爬下床,跑过去拉周维安的手,“爸爸,饭饭,小宝饿了!”
周维安笑着拿出带来的保温饭盒,贺明舒帮着小宝摆好小桌板,周维安将饭菜一一拿出来。
小宝的儿童餐很丰盛,有他爱吃的虾仁蒸蛋、清炒西兰花、红烧鱼块,还有小巧的米饭团。
虞妍的营养餐也送来了,是鸡茸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舅妈,我喂你!”小宝自告奋勇,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小心翼翼地递到虞妍嘴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啊——”
虞妍失笑,配合地张开嘴。
贺迟延站在旁边,看着小宝像模像样地“照顾”舅妈,而虞妍也欣然接受,两人之间其乐融融。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默默地坐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饭,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那边。
贺迟延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顿午饭,吃得贺迟延心里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吃完,小宝又缠着虞妍说了会儿话。
直到下午一点多,小宝开始打哈欠,揉眼睛。
“小宝该睡午觉了。”贺明舒看了看时间,对虞妍道,“你也休息会儿,我们带他回去,不打扰你了。”
“好,姐姐姐夫慢走,路上小心。”虞妍点头。
小宝虽然困了,但还舍不得走,抱着虞妍的胳膊:“舅妈,我还会再来陪你的!”
“好,舅妈等你。”虞妍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
贺明舒抱起小宝,周维安收拾好东西,一家三口告辞离开。
贺迟延起身,将小桌板收拾干净,又去洗了手,才走回床边,脸还是臭臭的。
虞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贺迟延问。
第218章 最喜欢的还是我们贺总呀
“没什么。”虞妍摇摇头,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就是觉得,我们贺总,好像有点……嗯,不太高兴?”
贺迟延垂下眼睫,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没有。”
“真没有?”虞妍歪了歪头,故意追问。
“有。”
虞妍心里软成一片,又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是因为小宝吗?我很喜欢小宝,可是,”她放轻了声音,“我最喜欢的,还是我们贺总呀。”
贺迟延猛地抬眼看向她。
虞妍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干净坦荡,又带着温柔的笃定。
“虽然很多具体的事情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不会错。”她轻声说。
“看到你,心里会很安稳,很踏实,会不由自主地想依赖,想靠近。”
“看到你不高兴,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会有点闷闷的,想让你开心起来。”
“所以,不要跟小宝吃醋啦,他还是个宝宝呢。”她最后总结,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贺迟延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嗯。”
“我最喜欢的,也是你。”
“永远都是。”
暧昧的氛围还未散尽,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虞妍有些无奈地抬眼看向门口,今天还真是热闹。
贺迟延微微蹙了下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转向门口:“请进。”
门被推开。
来人并未立刻踏入,而是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病房内。
虞妍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这……不是陆琛吗?
他不是早上才来,怎么又来了?
不不不——
好像不太一样。
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面料挺括的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V领羊绒衫,露出平整的衬衫领口,领带打的一丝不苟。
身形高大挺拔,和陆琛几乎一样的身高,一样深邃的眉眼轮廓,甚至连那副俊朗的五官,都有九分相似。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琛是那种外放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风流感的不羁。
而眼前这个男人,周身却笼罩着沉静内敛,甚至有些疏离的气场。
他的表情很淡,眼神深邃平静,不起波澜。
这种气质……和贺迟延,竟有几分神似。
只是贺迟延的沉稳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锐利,而这个男人,则更偏向于冷静和漠然。
他似乎察觉到了虞妍打量中的困惑,目光转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才看向贺迟延。
“贺三。”
贺迟延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中掠过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陆珩。”贺迟延叫出他的名字,语气是好友间的熟稔,“什么时候回国的?”
陆珩。
虞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陆琛。
是陆珩。
她恍然,是孪生兄弟?难怪如此相像,却又如此不同。
“前天。”陆珩回答,抬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的脚步很稳,落地无声,目光在虞妍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礼貌的关切。
“这位就是虞小姐,你的妻子?”他问贺迟延。
“是,我太太,虞妍。”贺迟延向虞妍介绍,“满满,这位是陆珩,陆琛的双胞胎哥哥,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从事医疗行业。”
虞妍对陆珩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陆先生,你好,我是虞妍。抱歉,我身体不太方便,招待不周,失礼了。”
“无妨,是我冒昧打扰。”陆珩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虞妍略显苍白的脸上。
“我前天刚落地,昨晚才听说贺三家里出了事,所以过来看看。”
紧接着,一行人拎着各种各样的补品和礼物送了进来,又有序离开。
“希望虞小姐早日康复。”
贺迟延对陆珩点了点头:“费心了,坐。”
陆珩在沙发上坐下,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他没有四处张望打量病房,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贺迟延和虞妍身上,存在感很强,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情况怎么样?”他问贺迟延。
“稳定了,颅内血肿在吸收,记忆有些受损,在慢慢恢复。”贺迟延简短回答。
陆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道:“需要医疗资源上的帮助的话,开口。”
“嗯,有事会找你。”贺迟延也没客气。
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信任感。
比起陆琛和贺迟延那种插科打诨、互损互怼的相处模式,贺迟延和陆珩之间,更像是知己和盟友,理性,熟稔,彼此认可。
虞妍安静地靠在床头,听着两个男人简短而高效的对话,目光不时在陆珩脸上停留。
陆琛和陆珩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像的双胞胎。
不一样的是,陆琛像一团跳跃的火,而陆珩,则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贺迟延问。
“看情况。”陆珩回答得模棱两可,“可能会考虑把重心移回来。”
陆珩的目光,在回答贺迟延问题的同时,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病房里挂着的信息牌。
上面写着主治医师一栏的名字:林霁,MD, PhD。
“你太太的主治医生,是林霁?”陆珩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贺迟延点头:“是,林霁医生,专业水平很高,这段时间多亏她。”
虞妍也接口道:“林医生人很好,很负责,医术也高明,她和我最好的朋友还是堂姐妹,世界真小。”
陆珩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是挺小。”他淡淡应了一句,目光转向贺迟延,“林霁是我的师妹,我们师从同一个导师,那时候,我读博,她读研。”
“哦?这么巧?”贺迟延也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原来是名师高徒。”
虞妍也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陆先生和林医生是师兄妹?这……”
她顿了顿:“这世界,真是小得离奇。”
谁能想到,贺迟延好友的双胞胎哥哥,竟然是自己主治医师的师兄。
“嗯。”陆珩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没有深谈的兴致。
贺迟延和陆珩就商业上的一些话题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陆珩看了看腕表,起身。
“不打扰虞小姐休息了。贺三,有事随时联系。”他对贺迟延道,又对虞妍微微颔首,“虞小姐,好好休养,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陆先生。”虞妍微笑回应。
“我送你。”贺迟延起身。
“不必,你陪虞小姐。”陆珩摆摆手,自己转身走出了病房。
迎接了三波客人之后,病房里恢复安静。
幸好陈舒的咖啡店今天开始营业,否则还要迎来第四波。
虞妍靠在床头,若有所思:“陆珩和陆琛,真的很像,但性格方面又完全不一样。”
“嗯,双胞胎,但性格南辕北辙。”贺迟延道,“陆珩从小就比陆琛沉稳,话少,心思深,性格相对内秀,陆琛是看上去玩世不恭,性子外放一些。”
……
陆珩走出虞妍的病房,并未离开医院。
他在走廊上站定,几分钟后,转身,朝着护士站走去。
护士站里,两名护士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陆珩走到台前,停下脚步。
其中一名护士抬起头。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护士礼貌地问道。
“请问,”陆珩开口,“神经外科林霁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护士下意识地回答:“林医生办公室在A区7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就是。不过林医生现在可能正在查房或者门诊,您找她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看诊需要提前预约……”
“谢谢,我知道了。”陆珩打断了护士的话,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上行,停在7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陆珩走出去,右转。
走廊很安静,两边是各种检查室和办公室的门。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铭牌: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林霁。
门关着。
陆珩在门前站定,抬起手。
第219章 出院
陆珩的手,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
指尖微微蜷起。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放下了手。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
一周后。
虞妍的出院许可终于批下来了。
脑部CT显示,颅内血肿已基本吸收完毕,各项神经功能检查结果良好,虽然部分记忆仍有缺损,但身体机能恢复得不错,达到了出院居家休养的标准。
出院这天,秦璃和沈隽明一大早就从京市飞了过来,直接到了医院。
病房里,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虞妍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舒适柔软的羊绒开衫和浅灰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虽然清瘦了很多,但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贺迟延正在最后检查要带走的物品,林霁带着一名护士来做最后的出院评估和交代注意事项。
“回家后,还是要以休息为主,避免劳累和情绪大起大落,可以适当在室内走动,但不要久站或剧烈运动。营养要跟上,但饮食还是清淡易消化,循序渐进。”林霁一边在出院小结上签字,一边有条不紊地叮嘱。
“头部如果再有头晕、头痛加剧、或者出现恶心、呕吐、视物模糊等情况,要立刻回来复查。记忆康复是一个长期过程,不要心急,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多和家人沟通,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
“知道了,谢谢林医生,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虞妍接过出院小结和一堆单据,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林霁合上病历夹,脸上露出笑容,“回家好好休养,定期回来复查就好,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微信上问我。”
“好。”虞妍点头。
林霁又交代了几句用药和复查时间,正要回办公室,有护士来寻她,说有个自称是她旧识的人找她,林霁脚步一转,见人去了。
秦璃和沈隽明帮忙拎着大包小包,贺迟延则小心地扶着虞妍,一行人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车就停在住院部门口。
后座车门打开,贺迟延的手护在门框上,小心地扶虞妍坐进去,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秦璃和沈隽明坐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虞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在医院住了近半个月,消毒水的气味要将她腌入味了,虽然被照顾得很好,但总归不是自己的家。
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别墅区,在家门口停下。
阿姨已经提前得到消息,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车子,立刻迎了上来,眼眶有些红:“可算回来了……”
虞妍对她笑了笑。
贺迟延扶着虞妍下车,秦璃和沈隽明也从后面的车下来。
屋里有地暖,暖烘烘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是阿姨特意插的鲜花。
到处都收拾得整洁干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暖洋洋的。
一切,都让虞妍熟悉,温暖,安心。
“奶奶呢?”虞妍问。
“老太太在楼上房间看电视呢,刚吃了水果,精神头挺好。”阿姨连忙道。
虞妍点点头,慢慢走上楼。
推开奶奶的房门,虞秀丽正靠在床头,盖着毯子,专注地看着戏曲频道,手跟着节奏轻轻晃着。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看到虞妍,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满满回来啦?出差辛苦了吧?快过来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她只以为她是出差了。
虞妍觉得庆幸,至少奶奶不用为她担惊受怕。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的手:“不辛苦,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虞秀丽拍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是瘦了点,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在家里多吃点好吃的补补。”
“好,都听奶奶的。”虞妍笑着点头。
陪着奶奶说了会儿话,看她有些困了,虞妍才和贺迟延退出来,带上了门。
下楼,秦璃和沈隽明坐在客厅沙发上,阿姨泡了茶。
“虞奶奶怎么样?”秦璃问。
“挺好的,看了一会儿电视,有点困了,让她睡会儿。”虞妍在沙发上坐下,贺迟延拿了个靠垫垫在她腰后。
“那就好。”秦璃松了口气,看着女儿气色尚可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些,“回家了,就好好养着,记忆的事情,不着急,总归,身边重要的人你都记得。”
“嗯。”虞妍应道,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
这里的一切,她都有印象,沙发,茶几,墙上的画,角落的绿植……
可关于它们是如何来到这个家的,和它们相关的一些具体记忆,却依然模糊。
“对了。”沈隽明开口道,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虞妍。
第220章 宋叙接手了
“满满,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一点心意,之前你出事,我心急如焚,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你出院了,这个,算是爸爸给你压惊的。”
虞妍疑惑地接过,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产权文件。
是京市一处四合院的产权证明,位置极好。
“爸爸,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虞妍连忙推拒。
“收下。”沈隽明的语气不容置疑,“爸爸亏欠你太多,这不算什么,就算你现在不要,那是给你留着的,早晚都是你的,等你想回京了,也有个独属于自己的地方。”
秦璃也点点头,也送来一份产权文件:“收下吧,这是妈妈和爸爸的心意,也是秦家的规矩,小辈生病痊愈,是要压惊的。”
虞妍看着父母眼中真切的关怀和坚持,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文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一家人,不说谢。”沈隽明脸上露出笑容。
秦璃看着女儿收下,心里也踏实了些,又道:“我这次过来,带了个营养师和康复师,都是很有经验的,这段时间就让他们留在这边,负责你的饮食搭配和简单的康复指导,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虞妍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母亲的好意,也是为了让她更快恢复。
“好,听妈妈安排。”
秦璃脸上这才露出彻底放松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秦璃和沈隽明留在了陵城。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虞妍午睡起来,觉得精神不错,到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冬日花园里没什么花,但松柏苍翠,空气清冽,走走让人心情舒畅。
回到客厅,秦璃和沈隽明正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停了话头。
“妈,爸。”虞妍在沙发坐下,贺迟延给她倒了杯温水。
“妍妍,有件事,爸爸想跟你商量一下。”沈隽明看着她,语气温和但认真。
“您说。”
沈隽明和秦璃对视一眼,开口道:“上次在京市,时间仓促,家里好多长辈都在国外,没能赶回来。爸爸想着,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挑个时间,再回京市一趟。爸爸要把家里的长辈们都接回来,在沈家,也正正式式地办一场认亲宴,把你介绍给所有沈家的亲戚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郑重和期盼:“上次在你妈妈那边办了,爸爸这边也不能委屈了你。这是大事,得郑重。你看,行吗?”
虞妍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回京市,认亲宴……
她的脑海里,一些零散的念头和画面,浮了上来。
她好像……在青岩山出事之前,就想过要回京市?
不止是回去看看,而是……长住。
为什么?
对了,工作。
她当时在翎羽……
她想辞掉翎羽的工作。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更多的细节,如同解冻的溪流,缓缓涌出。
她想起来了。
就在接下青岩山那个公益项目之前,不,是更早一些,在她认回父母之后,她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
翎羽很好,但这个行业是夕阳行业,她不打算干一辈子。
秦璃的产业需要人接手,她是秦璃的女儿,是秦家血脉的延续,她有责任,也有意愿,去学习如何掌控和经营那些资产,去真正担起那份属于她的责任。
她不想只做依附于任何人的菟丝花,她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扎实的底气和力量。
而回京,在母亲身边系统学习,无疑是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然后,就是青岩山的项目。
她当时想,就用这个公益项目,为自己在翎羽的职业生涯画一个完满的句号吧。
既是回馈,也是告别。
再然后……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岩崩。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
青岩山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都在虞妍脑中再现。
“满满?”
贺迟延的声音将虞妍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里的水杯倾斜,水差点洒出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贺迟延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紧绷,眼神里满是担忧。
秦璃和沈隽明也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虞妍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我……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青岩山那天……发生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贺迟延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秦璃和沈隽明对视一眼,又是欣喜,又是心疼。
欣喜于女儿记忆恢复,心疼于她想起的是可怕的灾难。
“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想了,啊。”秦璃上前,轻轻拍抚虞妍的后背。
虞妍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看向贺迟延,“迟延,青岩山那个公益项目……后来怎么样了?博贺还在推进吗,还是……搁置了?”
贺迟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像是不情愿,又像是无奈。
“没有搁置。”
“项目还在继续。公益事业部牵头,联合了另外两家有乡村文旅经验的公司,组成了联合开发团队,后续施工会由他们负责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妍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补充道:“至于原先翎羽设计那边的合作……宋叙接手了。”
第221章 辞职
虞妍的呼吸微凝。
然后,更多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奶奶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
宋叙对她说……他说……
要给她当小三?
天呐!
贺迟延知道这个事儿吗?
贺迟延一直观察着虞妍的神色,“想起什么了?”
“想起宋叙,之前说要给我当……小……三……我跟你说过这个吗?”虞妍有些艰涩的开口,在贺迟延耳边小声道。
贺迟延笑了笑,“他居心叵测,我一直知道,不过,不重要。”
虞妍长舒一口气,目光转向秦璃和沈隽明。
“爸,关于回京市办认亲宴的事情,我同意。而且,我想,等天气再暖和些,我身体也彻底恢复了,就回京市长住。”
“我想正式进入秦天,跟在妈妈身边,系统学习如何管理和经营。建筑设计是我热爱的,但我的人生,不只局限于此。妈,您看可以吗?”
秦璃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妈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放心,妈妈一定倾囊相授,秦天本来就是你的!”
沈隽明也欣慰地笑了:“好,爸爸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去京市常住,意味着要和贺迟延异地,虞妍又看向贺迟延,征求他的意见,尽管她知道,贺迟延永远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贺迟延会心一笑,其实很久之前,秦璃和他就聊过这个话题,当时贺迟延的答案就是坚定的。
他不会成为虞妍的阻碍,他只想虞妍做自己想做的。
贺迟延揉了揉虞妍的发顶:“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的工作重心在陵城,但京陵两地往返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只要她想做的,他都会支持。
“不过,在那之前,”虞妍转向贺迟延,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坚定,“我得先去翎羽,把离职手续办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你也休息,陪我去一趟,了结这件事。”
贺迟延点头:“行,我陪你去。”
贺迟延开车送她到翎羽设计公司楼下,虞妍走进大楼,乘电梯上楼。
办公区里,年节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有些冷清,不少同事还在休假,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工位上。
看到虞妍走进来,认识她的同事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关切和惊讶的表情。
“虞妍?你出院了?身体怎么样了?”
“看着气色好多了,恭喜康复啊!”
“今天怎么来了?不多休息几天?”
虞妍一一微笑回应:“谢谢关心,我好多了,今天来办点事。”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总监可能还没回来,或者外出办事了。
虞妍略一迟疑,转身,走向旁边的副总监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虞妍推门进去。
听到脚步声,宋叙抬起头。
当看到走进来的是虞妍时,他眼中闪过惊讶和欣喜。
虞妍住院期间,他每次想看望虞妍,都被贺迟延拦下来了。
他立刻站起身:“虞妍?你怎么来了?身体……都好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
“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谢谢关心。今天来,是有事要办。”
虞妍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标准信封,走到办公桌前,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宋叙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信,麻烦您,等总监回来,帮我转交一下,离职手续,我会尽快配合人事办理。”
信封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宋叙的目光盯在那个信封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几秒钟的沉寂。
“辞职?为什么?”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虞妍面前,似乎想靠近,又在最后一步停住,只是急切地看着她。
“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没关系,公司可以给你批更长的病假,你想休多久都可以,或者……是因为青岩山的项目?那个项目后续我接手了,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影响……”
“都不是。”虞妍打断他。
“是我的个人规划和职业发展有了新的方向,我决定离开建筑设计行业。”
“新的方向?”宋叙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什么新的方向?虞妍,建筑设计是你的梦想,你的天赋有目共睹,你为了它付出过多少,为什么要突然放弃?”
他无法理解。
在他心里,虞妍是为建筑而生的。
她怎么可能放弃?
除非……
是贺迟延。
一定是贺迟延不想她继续工作,想让她做依附于他的全职太太,所以逼她辞职。
宋叙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不是贺迟延?是不是他不让你继续工作了?虞妍,你的事业是你自己的,你有权选择你想过的生活,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牺牲。”
“宋总监,”虞妍摇头“我辞职,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迟延他尊重并支持我的所有选择。”
“我离开建筑设计行业,不是放弃,而是转向。我之后会回京市,进入秦天,系统学习商业管理和经营。建筑设计是我的热爱和基础,但它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我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责任。”
“秦天?”宋叙愣住了,秦天……是那个京市的秦天?
“我亲生母亲是秦璃。”虞妍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
宋叙低下头:“恭喜。秦天……很好。”
“谢谢。”虞妍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打算,“辞职信就麻烦您了,后续手续我会和人事沟通。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虞妍!”宋叙在她转身的瞬间,又叫住了她。
虞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是朋友吗?”
虞妍沉默了几秒。
“宋总监,祝您前程似锦。”
虞妍步履轻快地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走出大楼时,却没看见贺迟延。
虞妍没多想,拿出手机,准备给贺迟延发个信息,告诉他她下来了。
刚解锁屏幕,还没点开微信。
一道声音,在她侧前方响了起来
“虞妍。”
虞妍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这个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
大楼门口侧面的柱子旁,是贺凡。
虞妍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再次涌来,分手,各自结婚,贺老太太的威胁,酒精中毒,两方和解……
虞妍的头有些发晕。
“有事吗?”
“身体都好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好了,谢谢关心。”
贺凡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掌心。
“我……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贺凡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这几天都在你公司旁边等你,你把我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没办法联系你。”
“等我?”虞妍微微蹙眉,“等我做什么?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需要私下见面谈的事情。”
贺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急促。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关乎你的婚姻。”
第222章 找你婶婶有事?
“虞妍,我想告诉你,想提醒你,我知道你和我小叔在一起很恩爱,他对你也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爱你,非你不可。”
“但是,”他顿了顿,“虞妍,你真的了解贺迟延吗?你真的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吗?”
虞妍的眉心蹙紧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会娶你?”
贺凡的声音带着诱导。
“仅仅是因为奶奶逼婚?仅仅是因为合适?会不会是因为……你长得像谁?”
虞妍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贺凡,你到底想说什么?挑拨离间这种把戏,很无聊,也很低级。”
贺凡却像是抓住了她语气里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
“贺迟延,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那个人,在他心里藏得很深,只在多年前一次喝醉的时候,提过一次,前几天我恰好和一个当时在场的人见面,得知了这个消息,我想马上告诉你。”
“他娶你,或许有很多原因。但虞妍,你敢不敢赌,这其中,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你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寒风从大楼之间的空隙穿堂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虞妍站在那里,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本想反驳贺凡的,但,她不记得为什么会和贺迟延结婚。
为什么那么多记忆都回来了。
唯独和贺迟延相关的,回来的那么慢,那么少。
她不能因为贺凡几句充满恶意、真假难辨的话,就去怀疑贺迟延。
虞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眼,看向贺凡。
“说完了吗?”
贺凡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准备好的更多挑拨和证据堵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信任他,正如他信任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了过来,停在虞妍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后座车门打开,贺迟延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不是娇艳的玫瑰,也不是热烈的向日葵,是淡雅清新的郁金香,用淡色的雾面纸包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很衬虞妍的气质。
他显然看到了站在柱子旁的贺凡,但目光只是极淡地扫过,没有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径直走到虞妍面前,将花束递给她,声音温和:“等很久了?来的时候路过花店,看到这束花很衬你,刚刚就去买了。”
虞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没有很久,刚出来。花很漂亮,谢谢。”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明媚自然,和刚才面对贺凡时的冷静疏离判若两人。
贺迟延这才将目光转向贺凡,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找你婶婶有事?”
贺凡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没、没事……我就是路过,看到虞妍,打个招呼……”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而看向虞妍,“回家?”
“好。”虞妍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贺凡僵在原地。
冬日的寒风吹过,他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冷气。
为什么虞妍不信他?
贺迟延真的心里有别人。
车上。
暖气开得很足,虞妍抱着那束郁金香,指尖拨弄着花瓣,有些出神。
贺迟延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轻松欢快的气息淡了些,此刻更是笼上了一层极淡的落寞。
“满满。”他低声唤她。
虞妍回过神,转过头看他:“嗯?”
“在想什么?”
虞妍沉默了几秒,将怀里的花束抱紧了些,声音很轻:“迟延,我刚刚在翎羽,把辞职信交了。”
“嗯,我知道。”贺迟延点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出来就遇到了贺凡,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虞妍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荡,“我没信。一个字都没信。”
贺迟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做得好。”
“我只是……”虞妍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困惑和急切。
“我只是觉得青岩山的事,我想起来了。辞职的打算,回京市的计划,甚至很多工作上的细节,甚至宋叙和贺凡的事,我都慢慢记起来了。可是……”
她看向贺迟延,眼神里有些许迷茫。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对我来说应该是最重要、最温暖的记忆,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慢,这么少?”
“我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段,模糊的感觉。我知道我爱你,依赖你,信任你,这种感觉很清晰,很强烈。可具体的画面,具体的对话,具体的……我们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很多我都想不起来。”
“迟延,我有些……着急。”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那份隐隐的焦灼。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在意。
她想全部记起来,想完完整整地拥有属于他们的全部记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情感的本能,却缺失了情感的来路。
贺迟延握紧了她的手。
“不急,满满,真的不急。”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抚慰道。
“记忆的恢复有它自己的节奏,强求不来。医生也说了,不能心急。那些重要的感觉在,就够了。具体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我告诉你,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说到你全都记住为止。”
“而且,”他看着她,“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可以创造更多新的记忆。过去的不会丢,未来的也在等着我们。不要着急,好吗?”
是啊,急什么呢。
他在,爱在,未来在。
“嗯。”虞妍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郁金香清雅的香气,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你多跟我说说,”她低声要求,“说说我们以前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吵架的……我都想听。”
第223章 明天给你个惊喜
“好。”贺迟延应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晚上,睡前,贺迟延拿出手机。
“想从哪张照片开始听?”他问。
虞妍想了想:“从……游乐园那张?”
贺迟延滑动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好,游乐园的事情还要从小宝在我们家住开始讲起……”
贺迟延的声音低沉有磁性,特别适合讲故事。
虞妍看着那张照片,听着贺迟延的故事。
一张照片,贺迟延从小宝搬到他们家开始讲,讲到小宝被贺明舒接回家,整整讲了一个小时。
他说得很细致,也很耐心。
那些她缺失的记忆,通过他的语言,一点一点,被描绘出大致的轮廓。
虞妍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插嘴问一句细节,贺迟延都会停下,仔细回想,然后回答。
因为药物代谢的原因,虞妍近些日子会比较嗜睡。
她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
身体毕竟还在恢复期,精力有限。
贺迟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察觉到她的困倦。
“累了就睡吧,明天再说。”他轻声哄道。
“嗯……”虞妍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手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贺迟延小心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颊因为室内的温暖而泛着健康的粉色。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不着急,慢慢来,先睡个好觉。”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几封邮件。
刚走到门口,虞妍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贺迟延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希韵工作室。
贺迟延记得,这是之前虞妍给他看过的摄影工作室。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熟的虞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滑动接听。
“喂,虞妍女士你好。”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年底预约的婚纱摄影明天有空档了,就是得起大早做造型,虞女士,您和您的伴侣明天有空吗?”
婚纱照。
她之前提过,要去拍。
趁着春光未至,冬雪将融,拍一组属于他们的婚纱照。
很好。
贺迟延沉声开口:“有空,我是她丈夫。”
“她睡着了。”贺迟延道,目光扫过床上安睡的人,“可以把具体的安排告诉我吗?”
和工作人员交流了十分钟左右,确认了各种细节,电话才挂断。
贺迟延走到床边,再次俯身,指尖拂过虞妍颊边的碎发。
“明天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睡梦中的虞妍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第二天。
虞妍是在一种轻微的颠簸感中醒来的。
意识还有些昏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车顶的内饰,和窗外尚且昏暗的天色。
天还没亮透,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她不应该在床上吗?
怎么在车里?
“醒了?”身边传来贺迟延低沉的声音。
虞妍转过头,看到贺迟延就坐在她旁边,身上穿着板正的西装。
“迟延?”她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
“现在时间应该还早吧,我们这是……去哪儿?”她看向窗外,街灯还未熄灭,路上车辆稀少,“天还没亮呢。”
贺迟延伸手,帮她理了理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眼神温柔。
“去拍婚纱照。”
“婚纱照?”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因为刚醒还有些迷蒙,但里面已经漾起了期待。
“嗯。”贺迟延点头,示意她看窗外,“去城外那个西式古堡拍日出,你之前预约的,工作室昨天联系,说今天有空档,不过得起大早。看你睡得沉,就没吵醒你,直接抱你上车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睡得微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上,眼底掠过笑意。
“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我们可以掉头回家,继续睡觉。”
拍婚纱照。
虞妍很兴奋啊!
“不反悔。”
“就是……我这样,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衣和睡得翘起的头发,“能直接去拍婚纱照吗?”
贺迟延被她问得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揉的更乱了。
“当然不能,工作室那边有独立的化妆间和更衣室,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人过去就行。”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离了城区,开上了通往郊外的快速路。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似乎扩大了些。
约莫又过了四十多分钟,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在一座西式古堡建筑前停下。
古堡显然是经过改造的摄影基地,虽然天色尚早,但门口已经亮着灯,有工作人员在等候。
看到他们的车停下,立刻有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打扮干练的女人,笑容热情。
“贺先生,虞女士,早上好,欢迎来到希韵工作室古堡拍摄基地。我是今天负责您二位拍摄的统筹,叫我艾丽妮就好。”
早春凌晨的郊外,寒气比城里更重,虞妍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迟延立刻将自己臂弯里搭着的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抖开,仔细地披在她肩上,裹紧。
“二位这边请,我们先去化妆间,时间比较赶,要在日出前完成妆造。”艾丽妮一边引路,一边交代流程。
一行人快步走进古堡。
内部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装修是复古华丽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油画。
艾丽妮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向侧翼的一条走廊。
“虞女士,您的化妆间在这边,贺先生,您的在隔壁,两位的服装都已经熨烫好挂在里面了,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就位,我们现在就开始,可以吗?”
第224章 贺总的新奇体验
“可以。”虞妍点头。
贺迟延也颔首:“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
艾丽妮笑着推开一扇木门,“虞女士,请进,这位是您的化妆师薇薇,造型师阿Ken。贺先生,您这边请。”
虞妍走进化妆间。
房间很大,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镜,镜前是宽大的化妆台,上面摆满了各色化妆品和工具。
旁边是衣架,挂着几套精心保管的婚纱和礼服,最显眼的就是那件她预约的时候就选定的法式蕾丝拖地鱼尾婚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润泽的光。
两位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她进来,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虞女士早,我是化妆师薇薇。”
“我是造型师阿Ken。我们先换衣服还是先做发型?”
“先换衣服吧。”
“好的,这边请。”阿Ken引着她走向更衣区,那里有屏风隔开,薇薇也跟了过去帮忙。
婚纱的穿脱比想象中复杂,尤其鱼尾的设计对身材要求极高,需要人协助。
虞妍在薇薇和阿Ken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那件婚纱。
当最后一条隐藏的拉链被拉上,裙摆垂落,勾勒出她柔美的腰身和臀部线条时,连见惯美人的阿Ken眼中都闪过惊艳。
“太合适了。”阿Ken赞叹道,帮她整理着头纱和裙摆的褶皱。
虞妍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缀满精致蕾丝的鱼尾婚纱,长发披散在肩头,尚未上妆,反而有种原生纯粹的美感。
是人衬衣服,而不是衣服衬她。
“来,坐这里,我们开始化妆做发型。”薇薇拍了拍化妆椅。
虞妍在镜子前坐下。
薇薇动作熟练地开始给她清洁、护肤、打底。
粉扑和刷子拂过脸颊,带来微凉的触感。
虞妍其实还有些困,起得太早,身体也还在恢复期,容易疲倦。
她努力睁大眼睛,配合着化妆师的要求抬头、闭眼、看向某处。
但温暖的室内,轻柔的动作,还有鼻尖萦绕的、化妆品淡淡的香气,都像催眠曲。
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虞女士,困了吗?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薇薇察觉到了,放轻了声音,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虞妍含糊地“嗯”了一声,强打精神。
可倦意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睡过去时,隔壁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是贺迟延在说什么,但听不真切。
虞妍清醒了些,心里有些好奇。
贺迟延也在那边化妆做造型。
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平日里气势迫人的贺总,坐在化妆台前,被人往脸上扑粉、化妆的样子。
一定……很有趣。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困意也散了大半。
“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化妆师一边给她画眼线,一边笑着问。
“没什么。”虞妍摇摇头,但眼底的笑意未散。
而此刻,隔壁的男士化妆间里。
贺迟延坐在男士化妆间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比开董事会时还要端正几分,仿佛正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商业谈判。
只是他面前的谈判桌,是摆满了瓶瓶罐罐、各种刷子工具的化妆台。
“贺先生,我们先清洁一下皮肤,然后上点隔离和粉底,均匀一下肤色,这样在镜头前效果会更好。”负责他妆造的年轻化妆师小凯语气专业,手里已经拿起了湿敷棉和爽肤水。
贺迟延微微蹙了下眉。
隔离,粉底,他从来没用过。
他活了三十五年,最多也就是用点须后水和基础护肤品。
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场在他认知里颇为新奇的体验。
小凯动作很轻,先帮他做了基础的清洁和护肤,然后拿起一个扁平的、毛茸茸的刷子,蘸取了少量接近肤色的液体,准备往他脸上涂抹。
贺迟延的目光落在那把刷子上,眼神里带着些许戒备。
当带着凉意的刷毛轻轻扫过他脸颊皮肤时,贺迟延的身体,僵了一下。
痒。
难以言说的痒意,顺着刷毛扫过的轨迹,在皮肤上蔓延开。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化妆是这种感觉。
很痒。
“贺先生皮肤底子很好,几乎没什么瑕疵,很省事。”
小凯一边熟练地涂抹,一边职业性地夸赞,又换了把小一点的刷子,处理鼻翼、眼下等细节部位。
贺迟延屏住呼吸,努力忽略脸上那种被羽毛反复搔刮的感觉。
粉底上完,小凯又拿起一个圆滚滚的、毛更蓬松的大刷子,蘸了满满一刷子白色的粉末。
“上点散粉定妆,防止脱妆。”小凯解释道,手腕轻抖,将刷子上多余的粉末抖掉,然后朝着贺迟延的脸……扫了过来。
贺迟延的瞳孔,因为那扑面而来烟雾般的白色粉末,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细密的粉末落在脸上,带来无处不在的痒意,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香气。
他想打喷嚏。
硬生生忍住了。
原来定妆是这样,他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接下来是眉毛。
小凯拿着眉笔和眉刷,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眉形。
贺迟延被迫与一个陌生男人“深情”对视,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感觉比刚才被刷子刷还要古怪。
他微微向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点距离。
“先生别动,马上就好。”小凯按住他的肩膀,开始小心翼翼地填补眉尾,再用眉刷梳理。
贺迟延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感觉眉笔划过皮肤的触感。
修容,高光,腮红……
小凯手里的刷子换了一把又一把,每把形状、大小、毛的软硬都略有不同,蘸取的颜色也五花八门。
贺迟延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戒备,渐渐变成了探究。
他看着小凯从各种装着差不多颜色粉末的盒子里,用不同的刷子蘸取,然后在他脸上不同地方扫。
一会儿是脸颊侧面,说是修容,让轮廓更立体。
一会儿是颧骨、鼻梁、眉骨,说是高光,提亮。
一会儿又是脸颊中间,说是腮红,增加气色。
可现在,这些看起来毫无区别的粉末,居然有这么多不同的名字和用途?
这简直比看一份财报还让人费解。
还有那些颜色相近的口红、唇膏、唇釉……小凯拿着好几个小管子在他手背上试色,问他哪个颜色更喜欢。
贺迟延看着手背上那几条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钟。
第225章 两个颜霸都被对方迷住了
“有很大的区别吗?”他最终,很诚实地发出了疑问。
小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贺先生,区别还是有的,这个偏橘调,更显活力,这个偏玫红,更显气质,这个就是正红,比较经典大气……”
贺迟延听着那一连串陌生的术语,目光在那几条红色上又扫了一遍。
在他眼里,它们都是红色。
最终,他放弃了选择,指了指最左边那个:“这个吧。”
“好的。”小凯从善如流,拿起那管唇膏,用唇刷蘸取,示意贺迟延:“贺先生,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别抿。”
贺迟延依言,微微张开唇。
当冰凉带着点蜡质感的唇膏触碰到他嘴唇时,贺迟延的身体再次僵住。
这次不光是痒了,他想抿嘴,想擦掉。
但想到这是在拍婚纱照,虞妍也在隔壁经历同样的流程,他硬生生忍住了。
只是眉头,蹙紧了些。
原来,化妆是这么复杂、这么……需要忍耐的一件事。
贺迟延想起博贺,早年间似乎也有过“员工需淡妆上岗”的规定,后来他进了公司,觉得这规定简直没有必要,还耽误员工上班,就废除了。
此刻,他对自己当年的决定,感到无比正确。
终于,在贺迟延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经历了刷子的洗礼,忍耐力快要到达极限时,小凯放下了最后一把刷子,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贺先生,您可以看看效果。”
贺迟延缓缓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化妆镜。
镜中的男人,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脸上的妆容很自然,几乎没有痕迹,只是肤色看起来更均匀,五官的轮廓似乎被强调,眼神显得更深邃,气色也好了不少。
确实比之前精神了些。
效果确实是好的。
为了和满满拍出最好看的照片,这点忍耐,值得。
“贺先生,可以去换礼服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在更衣间等您。”小凯提醒道。
贺迟延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向更衣间。
当他换好那套礼服,重新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与刚才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剪裁完美的礼服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材,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精致的袖扣,整个人沉稳内敛,又带着一股成熟的贵气和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连见惯了帅哥的小凯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位贺先生,本身底子就极好,稍微收拾一下,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可以了,虞女士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您可以过去看看,或者我们一起去拍摄点等?”小凯问。
贺迟延看了看时间,距离预计的日出时间还有一会儿。
“我去看看她。”他说。
两人走出化妆间,正好隔壁虞妍的化妆间门也打开了。
艾丽妮和薇薇、阿Ken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完成杰作后的满意笑容。
“贺先生,虞女士这边也准备好了,正要出来呢。”艾丽妮笑道。
贺迟延的脚步停在门口,往里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缀满精致蕾丝的洁白裙摆。
然后,是握着小小手捧花、戴着蕾丝长手套的纤细手指。
再往上,是被婚纱勾勒出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抬起的脸上。
一时间。
贺迟延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穿着洁白婚纱,静静站在门内的身影。
虞妍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复古的法式发髻,几缕微卷的碎发慵懒地垂在耳侧和颈边。
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但恰到好处,没有掩盖她原本的美丽,反而将她的优点放大——
眉毛弯弯,眼眸清亮如水,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颊边带着自然的红晕。
头纱尚未放下,柔顺地披在身后。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小束淡雅的铃兰和郁金香,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眼中带着期待,还有掩饰不住的、亮晶晶的笑意。
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百合,在曦光中悄然绽放。
纯洁,美好,不染尘埃。
贺迟延忘记了呼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知道她美。
一直都知道。
可此刻,穿着婚纱,盛装以待的她,美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和语言能够描述的范畴。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让他一瞬间头脑空白,只能遵循本能,贪婪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烙进眼底。
虞妍也在看贺迟延。
当她看到换好礼服收拾停当的贺迟延时,也怔住了。
平日里见惯了他穿自己那些略显闷沉的西装的样子,矜贵,沉稳。
可此刻,这身更强调身材腰线和肩线的拍照礼服,配上让他五官更加立体深邃的妆容,还有那双此刻正牢牢锁着她、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眸……
她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原来贺迟延,打扮起来,可以帅成这样。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发酵。
周围的艾丽妮、化妆师、造型师们,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没有人出声打扰这美好的一刻,很明显,那两个颜霸都被对方迷住了。
最终还是虞妍先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扯了扯裙摆,小声打破寂静:“看傻啦?”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娇嗔,一点点羞涩,一点点调侃。
贺迟延猛地回神。
第226章 可以接吻了!
贺迟延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
“嗯,看傻了。”
他回答得如此直白,坦荡,让虞妍的脸更红了些。
她抬起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气,只有水光潋滟的羞意。
贺迟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颊边的卷发。
“很美,我的新娘。”
虞妍的心尖一颤,像被蜜糖浸透。
她也抬起手,轻轻替他正了正领结。
“你也很帅,我的新郎。”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对彼此毫不掩饰的欣赏。
“咳咳,”艾丽妮适时地轻咳两声,脸上带着笑意提醒,“贺先生,虞女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拍摄点了,不然要错过日出了。”
贺迟延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艾丽妮,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炽热,未曾褪去。
他弯起手臂,看向虞妍。
虞妍会意,将手搭进他的臂弯。
两人并肩,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朝着古堡外的拍摄点走去。
走廊里响起他们交错的、轻缓的脚步声,和婚纱裙摆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窗外,东方的天际,那线鱼肚白正在迅速扩散,染上淡淡的金边。
黎明将至。
拍摄点定在古堡后方一片开阔的草坪,正对着东方。
走出温暖的室内,凛冽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冰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虞妍穿着单薄的婚纱,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立刻抱紧了手臂。
虽然里面贴了暖宝宝,但在这凌晨的户外,根本无济于事。
贺迟延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拍摄基地,跟在后面的陈路。
陈路立刻会意,递过来一件长款白色羽绒服和一条厚厚的羊绒毯。
是贺迟延出门前特意从家里拿的。
“先穿上。”
贺迟延接过羽绒服,抖开,套在虞妍身上,仔细拉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化了精致妆容的小脸。
瞬间被温暖包裹,虞妍舒服地喟叹一声,身体也放松下来。
她抬眼看向贺迟延,眼里映着远处天际微光,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
“外面冷,出门前拿的。”贺迟延淡淡道,“等会儿拍的时候再脱,拍完一个镜头立刻穿上,别冻着。”
“嗯。”虞妍点头,他总是这样,想在她前面,做得周全。
摄影师和助理们已经在草坪上架好了设备,调试着光线和角度。
艾丽妮走过来,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抖:“我们先拍几张室外的单人照和双人远景,趁着日出前的光线很柔和,很有氛围感。等太阳完全出来,我们再补一些近景和特写,可以吗?”
“可以,听你们安排。”贺迟延点头。
“那我们先从虞女士的单人照开始?”艾丽妮看向虞妍。
虞妍脱掉羽绒服,递给贺迟延。
贺迟延拿着她的羽绒服和毯子,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
晨光熹微,给她的侧脸和洁白的婚纱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下意识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正强忍着寒冷。
贺迟延的眉头紧蹙。
是他考虑不周,不应该急着回复工作人员,应该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再拍婚纱照。
每次摄影师喊“好,这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转换机位、调整打光的间隙,哪怕只有几十秒,贺迟延都会立刻大步走过去,用羽绒服将她严严实实裹住,直到摄影师喊“准备下一张”,他才自己拿着退开。
虞妍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样频繁穿脱太麻烦,也耽误大家时间。
但贺迟延的怀抱和羽绒服带来的温暖又实在诱人,她便也由着他了。
每次他靠近,用毯子裹住她时,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和他掌心的温度,都能让她瞬间安心,驱散寒意。
其实贺迟延只穿着单薄的礼服,也不暖和。
单人照拍得差不多,天际的灰白被越来越多的金红浸染,云层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我们拍双人远景了。”摄影师喊道。
虞妍脱下装备,走向贺迟延。
两人在摄影师的指导下,并肩站在草坪上,背景是古堡和越来越亮的天空。
贺迟延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礼服的口袋里。
“靠近一点,对,贺先生可以搂着虞女士的腰……虞女士头可以微微靠在贺先生肩上……好,看镜头,笑一下……”
摄影师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遥远。
虞妍依言微微侧头,靠在贺迟延肩上。
他的肩膀非常宽阔坚实,又不至于是双开门冰箱那么夸张。
贺迟延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松不紧,既能让她倚靠,又不会弄皱婚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随着摄影师的指令,向上扬起温柔的弧度。
“很好,保持!就是这样!”
“咔嚓、咔嚓……”
快门声接连响起。
拍了几组不同姿势的远景,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被点燃,绚烂的朝霞铺满半个天际,金光喷薄欲出。
“快日出了!我们抓紧拍最后这组!”
摄影师的声音激动起来,“你们面对面站,对,很近,看着彼此的眼睛……”
虞妍和贺迟延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霞光和对方的倒影。
“男士眼神要深情……”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海,却又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愫。
珍惜,爱恋,渴望。
渴望被虞妍完完整整地记住,渴望虞妍的目光只为他停留。
虞妍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失序跳动。
“女士的手可以轻轻搭在男士的手臂上,抬头看着他,对,眼神里要有爱,有信任,有依赖……”
虞妍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隔着礼服的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她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
爱,信任,依赖。
这些情感根本无需表演,早已刻入骨髓,自然而然地从她眼中流淌出来。
“太好了!这个眼神绝了!”摄影师兴奋地低呼,快门按得更快。
“最后一张!”摄影师调整了一下角度,“我们以日出和古堡为背景,拍一张接吻的照片!”
“你们可以接吻了,自然一点,深情一点,不用管我们,当我们是大白菜就行。”
第227章 她想起来了
接吻。
在众目睽睽之下。
尽管这是拍摄需要,虞妍的脸颊还是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虞妍觉得有些缺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贺迟延的衣袖。
就在这时,贺迟延微微俯下了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畔。
“满满。”他唤了她一声,“看着我。”
虞妍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抬起。
再次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有爱,有欲,有占有,有期待。
他在期待这个吻。
期待在日出时分,在古堡之前,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吻他美丽的新娘。
虞妍心里的羞怯,忽然就被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和期待冲散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主动吻上贺迟延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温柔厮磨。
但很快,这个吻就变了。
贺迟延用双臂,将她整个身体牢牢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汲取着她的甜蜜和气息。
他吻得那么深,那么投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
虞妍腿脚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礼服的衣料。
工作人员很满意模特的表现,一直在夸赞。
但虞妍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贺迟延滚烫的唇舌,他结实有力的怀抱,他灼热的呼吸,和他身上令人晕眩的气息。
还有……随着这个吻,如同开闸洪水般,汹涌而至的记忆。
不再是模糊的感觉和零散的画面。
是清晰的、连贯的、带着声音、气味、温度和情绪的完整记忆。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了新婚夜,想起了第一次误会,想起了第一次吵架,想起了第一次想拥有对方的真心……想起了无数个第一次,和无数个很多次。
那些她曾经以为丢失的,关于他们如何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亲密,从合作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所有关于贺迟延的记忆,在这个炽热的吻中,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清晰如昨日。
原来,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
原来,他爱她,比她感受到的,还要多。
滚烫的泪,忽地从虞妍的眼角滑落。
混入两人紧密交缠的唇舌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贺迟延吻到了那抹湿意,稍稍退开些许,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深深望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睛里。
“怎么了?弄疼你了?还是身体难受?”
虞妍用力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看着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清晰的眉眼,高挺的鼻梁。
她终于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我都想起来了……”
贺迟延的瞳孔,骤然收缩。
“想起什么了?”他问,声音绷得极紧。
“想起……所有。”虞妍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扬起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想起我们怎么结婚的,怎么一点点熟悉,怎么……爱上彼此。”
“想起你为我做过的每一件小事,说过的每一句让我心动的话。”
“想起我有多爱你,比你想象中,可能还要早,还要多。”
周围响起快门声,和工作人员的低声起哄。
“不哭,想起来了是好事。”贺迟延轻轻拭去虞妍的泪水,自己的眼眶却不受控制的发红。
他感觉到虞妍似乎在轻轻发抖,“冷吗?”
“有点。”虞妍老实承认,刚才情绪激动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寒意再次侵袭。
贺迟延立刻松开她,转身,拿过羽绒服和毯子,再次将她严严实实裹好。
“好了,收工!”摄影师终于心满意足地喊了一声,“太完美了,尤其是最后那组,情绪、氛围、光影都绝了!你们的表现力太棒了!”
艾丽妮也笑着走过来:“辛苦二位了,穿这么少冻坏了吧?快回室内暖和暖和,我们准备了热饮和点心。”
一行人收拾设备,返回古堡室内。
虞妍被贺迟延用羽绒服和毯子裹得像只小熊,只露出一张小脸,被他半搂半抱着往前走。
回到化妆间,暖气扑面而来,虞妍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她脱下羽绒服,贺迟延立刻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塞进她手里。
“捧着,暖手,慢慢喝。”
虞妍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甜辣的热流顺着食道蔓延,驱散了寒意。
她抬起眼,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贺迟延。
他身上的礼服还没换,妆也还在,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迟延。”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们等照片出来,裱起来挂在客厅和卧室,好不好?”
贺迟延眼中漾开笑意:“好。”
“还要做一本厚厚的相册,等我们老了,可以一起翻看。”
“好。”
“还要……每年都拍一组,记录我们每一年的变化。”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你说的,你说什么都好。”
虞妍心里甜得像是要溢出蜜来。
她放下杯子,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迟延,我现在,超级期待夏天的婚礼。”
贺迟延的期待不比虞妍少半分,甚至比虞妍更迫切。
只希望一切顺利。
时间进入三月,陵城的天气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虽然早晚依旧寒凉,但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
虞妍身体恢复得很好,气色红润,精力充沛,记忆也基本全部恢复,只是偶尔用脑过度还会有些许疲惫感。
这天下午,是她出院后的第三次复查。
第228章 禧禧被你养的真好
贺迟延原本是要陪她一起去的,但临出门前,公司那边一个重要的谈判出了点突发状况,他实在抽不开身。
“我让陈路过去陪你?”贺迟延显然有些不放心。
“不用,复查流程我都熟了,就是拍个片,医生看看结果,问几个问题,很快的,你忙你的,别耽误正事。”
虞妍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衣领,“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医院还能丢了不成?”
贺迟延放下平板,走到她身后,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里带着歉意:“说好每次都陪你。”
“特殊情况嘛,工作要紧。”虞妍侧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放心,我自己可以的。你结束得早的话,来接我?”
“好,我尽快。”贺迟延这才松开手,目送她出门。
虞妍挂的是林霁的专家号,到了医院,先去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头部CT、神经功能评估、血压、心率等。
等她拿着所有检查结果,回到神经外科门诊时,却被护士告知,林医生临时有事被叫走了。
“林医生交代了,如果虞女士您检查做完了,直接去她办公室找她。”护士指了指,“办公室在A区7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就是。”
“好,谢谢。”虞妍点点头,朝林霁的办公室走去。
虞妍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林霁的声音。
虞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场景,让她微微一愣。
林霁正背对着门,弯着腰,手里拿着湿纸巾,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擦脸。
听到开门声,林霁直起身,转过头来。
看到是虞妍,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虞妍,你来啦,抱歉,刚刚出去接了一下孩子。检查结果都拿到了?”
“嗯,都拿到了。”虞妍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霁身前那个小女孩吸引。
小女孩穿着黄色的、带小熊耳朵的连帽卫衣,深棕色的牛仔裤。
她长得……特别可爱。
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白嫩嫩,因为刚刚被擦拭过,泛着红晕。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长的,此刻正扑闪扑闪地看着虞妍。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羊角辫,用同色系的黄色发圈绑着,有些松散,大概是刚才玩闹过的缘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看起来特别……壮实。不是胖,是那种充满活力、肉乎乎、看起来就很健康的壮实。
此刻,她正努力踮着脚尖,想够林霁办公桌上的一支笔,小嘴里还嘟囔着:“妈妈,笔笔,禧禧要画画……”
妈妈?
虞妍心里一动,没猜错。
林医生有孩子了。
“禧禧,别乱动妈妈的东西。”林霁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小手,然后转向虞妍解释道,“我女儿,小名禧禧,今天幼儿园有活动,阿姨陪她参加,结果她玩疯了,弄得一身泥,阿姨家里又突然有事,只能把她送到医院,都没来得及给她收拾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用湿纸巾把女儿小花猫似的脸和手擦干净,又蹲下身,检查她鞋上的泥,“这丫头,皮得很。”
禧禧被妈妈擦着脸,也不闹,只是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虞妍,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问:“漂亮阿姨,你是谁呀?是妈妈的病人吗?”
那笑容又甜又萌,配上她肉乎乎的小脸和缺牙,简直能把人心都融化了。
林霁纠正道:“也是妈妈的朋友哦。”
虞妍忍不住也笑了,她弯下腰,平视着禧禧:“你好呀,禧禧,我叫虞妍。”
“虞妍阿姨好!”禧禧立刻甜甜地叫人,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东西。是用彩泥捏的一朵小花。
“看,这是禧禧在幼儿园做的,送给虞妍阿姨!”
“哇,好漂亮的小花,谢谢禧禧。”虞妍很给面子地接过,仔细看了看,“阿姨很喜欢。”
禧禧笑得更开心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霁看着女儿和虞妍的互动,眼里也带了笑意。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女儿,对虞妍道:“你先坐,我看看你的检查结果,禧禧,你乖乖坐沙发上,看绘本,不准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禧禧响亮地答应,自己爬到办公室靠墙的沙发上,从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本绘本,像模像样地翻开,但小眼神还是时不时飘向虞妍。
虞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检查结果已经发到林霁的电脑里了,林霁神色立刻恢复了专业和专注,她一张张仔细看着CT片子和各项报告数据,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霁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安静看书的身影上。
过了几分钟,林霁抬起头,看向虞妍。
“从检查结果看,恢复得非常理想。颅内血肿完全吸收,没有留下任何器质性病变。神经功能评估得分优秀,记忆力、认知力、反应速度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很多同龄人还要好。”
她顿了顿,问:“最近还有头痛、头晕的情况吗?用脑过度后,疲惫感明显吗?”
虞妍摇头:“基本没有了,偶尔睡得比较晚,会觉得有点累,但休息一下就好。”
“睡眠怎么样?情绪呢?有没有因为记忆恢复的问题感到焦虑或者情绪低落?”
“睡眠很好,情绪也很稳定。记忆基本都回来了,偶尔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时间慢慢清晰,但我不着急了。”虞妍如实回答。
林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这说明你的大脑自愈能力和心理调节能力都很强。”
“接下来,继续保持健康的生活作息,均衡营养,适度锻炼,但避免剧烈运动和可能造成头部撞击的风险。再过三个月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以后就可以按正常健康人对待了。”
“太好了,谢谢林医生。”虞妍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不客气。”林霁合上病历,语气轻松了些,“这是你自己努力恢复的结果。不过以后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我会的。”虞妍点头,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禧禧。
小丫头已经放下了绘本,正晃荡着小短腿,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这边,见虞妍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还朝她挥了挥小手。
虞妍心里一软,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第229章 陆珩怎么也在?
“林医生,你女儿真可爱,而且看起来特别健康,精神头十足。”虞妍由衷地赞叹。
带孩子本就不易,更何况是林霁这样工作繁忙的医生,能把孩子养得这么好,实在让人佩服。
林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身上大部分的职业距离感。
“她啊,精力旺盛,皮实,好养活。”语气里带着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妈妈,我饿了。”禧禧适时地开口,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表情可怜巴巴的,“幼儿园的点心不好吃,禧禧没吃饱。”
林霁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了。
她门诊刚结束,又被临时叫去会诊,还没来得及吃饭。
“虞妍,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吃的话,要不……一起?”林霁看向虞妍,发出邀请,“就当庆祝你康复顺利。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环境清静,菜品也清淡,适合你现在吃。”
虞妍看着禧禧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又想到林霁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尽心治疗。
“好啊,我正好也饿了。不过说好了,这顿我请,感谢林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也谢谢禧禧送我的小花。”虞妍笑着晃了晃手里那朵彩泥小花。
“好呀好呀!虞妍阿姨请客!”禧禧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虞妍身边,拉住了虞妍的手指,仰着小脸,“阿姨,我们去吃好吃的!”
那副熟稔又依赖的小模样,让虞妍心里软成一片。
她最喜欢小女孩了。
她弯下腰,轻轻捏了捏禧禧肉乎乎的小脸蛋:“好,阿姨带禧禧去吃好吃的。”
林霁看着女儿和虞妍的互动,眼底笑意更深。
她利落地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包。
在自己家的医院工作,就是这点好,时间相对自由,随时都能走。
“那走吧,我开车来了,坐我的车过去,不远。”
三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林霁的车就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的SUV,空间宽敞,后座还固定着儿童安全座椅。
她先熟练地把禧禧抱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检查无误,才关上后车门,示意虞妍坐副驾驶。
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那家粤菜馆确实不远,开车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这个时间点人已经不多了。
林霁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直接引着她们去了一个靠窗的安静座位。
“禧禧不能吃太多甜的,油炸的也要控制。”林霁一边翻菜单,一边对虞妍解释,又转头对眼巴巴看着菜单图片的禧禧说,“今天虞妍阿姨请客,你要乖乖的,不能挑食,知道吗?”
“知道啦!”禧禧响亮地回答,但眼睛还是黏在菜单上那道色泽诱人的蜜汁叉烧上。
虞妍看得好笑,对服务员道:“蜜汁叉烧来一份,给孩子尝尝,再要个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上汤菠菜,山药排骨汤,嗯……林医生,你看看还要什么?”
林霁又加了两个清淡的菜和点心,便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间隙,禧禧一点也不认生,小嘴叭叭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绘声绘色,表情丰富,把虞妍逗得直笑。
林霁大部分时间都含笑听着,偶尔纠正一下女儿过于夸张的表述,或者给她喂点水。
气氛温馨又融洽。
菜很快上齐了。
林霁很自然地先给女儿夹菜,剔鱼刺,动作熟练又细致。
禧禧也吃得香,吃了几块蜜汁叉烧之后就不吃了,虽然偶尔会偷偷瞄几眼那盘蜜汁叉烧,但还是很听妈妈的话,主要吃那些清淡的菜。
从交谈中,虞妍得知,林霁是单身。
“林医生,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忙医院的工作,真的很不容易。”虞妍真心感慨。
林霁用纸巾擦了擦禧禧嘴角的饭粒,神色平静:“习惯了就好。禧禧很懂事,阿姨也帮了很大的忙。而且,看着她一天天健康快乐地长大,值得。”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而坚定,充满了独立而强大的母性光辉。
虞妍心里对林霁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最棒的妈妈!最聪明的妈妈!最强壮的妈妈!也是禧禧最爱的妈妈!”禧禧嘴里还嚼着饭菜,就含糊不清地大声宣布,然后凑过去在林霁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油渍。
林霁失笑,用纸巾擦掉,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妈妈也最爱你,好好吃饭。”
就在这时,虞妍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贺迟延打来的。
虞妍接起电话:“喂,迟延?”
“满满,复查结束了吗?我现在过来接你?”贺迟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已经结束了,我在和林医生还有她女儿一起吃饭。”虞妍看了一眼对面的母女,“就在医院附近那家明华轩粤菜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林医生?林霁医生?”
“嗯。”虞妍语气轻快。
“好,我知道了,我这边刚结束,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们慢慢吃,到了我给你电话。”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虞妍对林霁解释:“是我先生,他说等会儿过来接我。”
林霁点点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虞妍的手机再次响起,是贺迟延到了。
“我们吃得也差不多了,一起出去吧。”林霁见状,示意服务员结账。
虞妍坚持要付,林霁也没再推拒,只是笑道:“那说好了,下次我请。”
三人走出餐馆。
贺迟延的车就停在餐馆门口不远的路边。
是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沉稳的光泽。
后座车窗降下了一半。
虞妍笑着对林霁和禧禧摆了摆手:“林医生,禧禧,今天谢谢你们和我一起吃饭,我很开心。禧禧,下次阿姨再找你玩好不好?”
“好!虞妍阿姨再见!”禧禧用力挥手,小脸上满是不舍。
林霁也微笑着点头:“路上小心,下次复查别忘了。”
“嗯,林医生再见。”
虞妍转身,朝着贺迟延的车走去。
贺迟延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身姿挺拔,站在车边,目光先是落在虞妍身上,确认她很好,眉眼柔和下来,然后才转向她身后的林霁。
目光落在禧禧身上时,贺迟延神色微顿。
“林医生。”贺迟延对林霁颔首,算是打招呼。
“贺先生。”林霁也点头回应。
就在贺迟延准备为虞妍打开副驾驶车门时,后座那扇半降的车窗,被里面的人完全按了下去。
一张俊朗冷漠的脸,露了出来。
是陆珩。
第230章 孩子长得很像他
陆珩的目光看向车外,掠过贺迟延和虞妍,然后,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林霁和被林霁牵着手,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小女孩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街边的嘈杂,过往的车流,在一瞬之间尽数消失。
陆珩的目光,定格在那个穿着黄色小熊卫衣、扎着羊角辫、脸蛋肉乎乎、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指,微微收紧。
小女孩长得玉雪可爱,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眼型是漂亮的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
这个眼型……
陆珩的呼吸,滞了一瞬。
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
如果……
不,不可能。
他和林霁已经分开十年了。
如果有孩子,应该有会更大一些。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可是……
这个孩子的长相和他真的很像,是他能一眼看出来的像。
上半张脸像他,下半张脸像林霁……
陆珩的心脏又闷又疼,耳边嗡嗡作响。
林霁看到后座那张脸出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抱着孩子转身就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步履很快,甚至没来得及再和虞妍、贺迟延多说一个字。
虞妍看着林霁带着孩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疑惑。
刚刚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林霁脸上闪过的僵硬,和平日的冷静截然不同。
陆珩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沉沉地望着林霁和禧禧离开的方向,路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神晦暗难辨。
突然,虞妍的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
难怪……见到禧禧的时候,她总觉得这孩子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眉眼间的神韵。
现在看到陆珩,一切都对上了。
禧禧长得像陆珩。
或者说,更像陆琛。
陆琛和陆珩是双胞胎,本就极其相像,但禧禧的那种灵动和神采,似乎和陆琛外放的气质更接近些。
林霁和陆珩,是师兄妹。
上次病房里,陆琛见到林霁时的表现非常奇怪。
难道……
一个念头在虞妍心里成形,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但她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是别人的隐私,是林霁和陆家兄弟之间的事,她不该过多揣测和好奇。
贺迟延显然也看到了陆珩,也看到了林霁匆忙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个酷似陆家兄弟的小女孩。
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手掌护在虞妍头顶:“上车吧,外面冷。”
虞妍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陆珩依旧坐在后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坐进来的虞妍和贺迟延,目光依旧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林霁消失的方向。
车内有些压抑。
贺迟延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看向虞妍,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了陆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陆珩有些关于国外医疗投资的事情,正好要找我谈。我刚才在电话里跟你说了我这边刚结束,他刚好就在附近,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打破了沉默。
虞妍点点头,表示理解。
陆珩似乎被贺迟延的声音唤回了神。
他缓缓地收回了视线,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平静和深不见底。
“抱歉,”陆珩开口,“打扰你们了。”
“没事。”贺迟延淡淡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
“陆先生客气了。”虞妍也礼貌地回应,没有多言。
有些事,心照不宣,不必说破。
陆珩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
那个孩子……
他无法控制地,再次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张肉嘟嘟的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
太像了。
像他。
可年龄对不上。
无数疑问和纷乱的思绪在陆珩脑海里冲撞,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欲裂。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
无论那个孩子是谁的,都与他无关了。
那是林霁的人生,是她的选择。
他早已失去了过问的资格。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为什么还是像被钝器反复敲击,闷痛不止。
贺迟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陆珩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忽然,贺迟延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沈铎打来的。
贺迟延瞥了一眼。
“喂?”
“贺老三,在哪呢?”沈铎的声音带着笑意。
“在车里。”
“你这家伙,一点也不风趣。”
“有话就说。”
“陆珩现在跟你在一起吧,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陆珩回来了,我们不得给他办个接风宴吗?”
贺迟延看了一眼后视镜,陆珩依旧闭着眼睛,没注意这边的通话。
“你消息倒灵通。”
沈铎笑道:“我是听陆琛说的,刚好周临川也在,我们几个在徐宁新开的棋室,环境不错,清静。陆珩常年在国外,难得回来,正好给他接个风,一起聚聚?带上虞妍一起?”
贺迟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虞妍,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虞妍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想回家学习。”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之后回京市,跟在母亲身边系统学习接手家里产业做准备。
虽然大学本科修了建筑和商科双学位,但毕竟本科毕业好几年,又从未真正实践过,很多知识都生疏了,需要大量时间重新学习和消化。
贺迟延明白她的意思,对着电话道:“虞妍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我送她回家,等下带陆珩一起过去,地址发我。”
“行,那我们在棋室等你,快点啊!”沈铎说完,挂了电话。
很快,手机震动,地址发了过来。
贺迟延对虞妍低声道:“我先送你回家,然后过去一趟。不会太晚,你晚上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嗯,你去吧,和朋友好好聚聚,注意少喝点酒。”虞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补充道,“陆医生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你多留意些。”
第231章 接风宴
贺迟延“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后座,陆珩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周围的对话毫无所觉。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家门口停下。
“到了。”贺迟延侧身帮虞妍解开安全带,“进去吧。”
“好,你开车小心。”虞妍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车,对后座的陆珩也礼貌地颔首示意,“陆医生,再见。”
陆珩这才睁开眼,对她微微点头:“再见,虞小姐。”
徐宁开的棋室在陵城一个文创园区里,独栋的三层小楼,白墙黑瓦,颇有几分古意。
贺迟延停好车,和陆珩一起走进去。
室内暖气充足,装修是简约的新中式风格,原木色为主,点缀着绿植和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很安静。
侍者引着他们上了三楼的一个大包间。
推开门,里面空间宽敞,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花梨木围棋桌,沈铎和周临川正相对而坐,棋局似乎正到中盘,杀得难解难分。
旁边还有一张较小的茶桌,上面摆了几样精致的茶点和水果。
陆琛也在,他单独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椅上,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不知在看什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贺迟延和陆珩一起进来,站起身。
“哥,贺老三,你们来了。”陆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哟,可算来了!”沈铎闻声,也暂时放下了棋子,走过来,拍了拍陆珩的肩膀,“陆珩,真是好久不见啊,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陆珩的回答简短,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琛身上,兄弟俩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行,反正回来了就多聚聚。”周临川也走了过来,他对陆珩点头致意,“欢迎回来,陆珩。”
“谢谢。”陆珩颔首。
几人寒暄几句,在茶桌旁落座。
侍者送上了新泡的茶和几瓶酒。
茶是上好的岩茶,酒是沈铎带来的私藏好酒。
“来,陆珩,这杯给你接风。”沈铎率先端起酒杯,“在国外这么多年,难得回来,今晚不醉不归啊!”
陆珩端起面前的酒杯,与沈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好酒量!”沈铎赞道,又给他满上。
周临川也举杯,与陆珩碰了碰。
陆珩再次喝干。
接下来的时间,沈铎努力调动着气氛,聊着近况。
贺迟延话不多,但会适时接话,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场。
唯独陆珩,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别人举杯,他就喝。
别人说话,他偶尔点头。
目光时常没有焦距地落在某处,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
他喝得很快,也很急。
沈铎带来的那瓶酒,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陆琛坐在他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哥哥身上,眼神复杂。
他能感觉到陆珩的不对劲。
他这个哥哥,从小就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喝酒,也极有分寸,从不会让自己失态。
可今天,陆珩从进来开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喝酒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仿佛那不是酒,是水。
而且,他几乎没怎么参与他们的谈话,对沈铎提议的下几局棋也毫无兴趣,只是沉默地喝酒。
“陆珩,你这不行啊,光喝酒不说话,跟我们这儿面前还这么深沉呢?”
沈铎看出陆珩兴致不高,试图活跃气氛,拿起围棋罐子,“来来,下两局?让我看看你在国外这么多年,棋艺退步了没有?”
陆珩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不了,你们下吧,我坐会儿。”
“那多没劲。”沈铎又把目光转向陆琛,“陆琛,你来陪你哥喝两杯,聊聊,你们兄弟俩也好久没见了吧?”
陆琛拿起酒瓶,给自己和陆珩的杯子都倒满。
“哥,我敬你。”他端起酒杯,看着陆珩。
陆珩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弟弟。
灯光下,陆琛的脸和他有九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份沉静,多了些外放和不羁。
他们是双胞胎,小时候关系很好,长大后,感情却淡了。
陆珩端起酒杯,与陆琛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更烈的情绪。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等别人劝,又喝了下去。
“哥,慢点喝。”陆琛忍不住出声。
陆珩却像是没听见,又倒了一杯。
贺迟延微微蹙眉,开口道:“陆珩,少喝点。”
陆珩执着地握着酒杯。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在场的几人。
“木木……”他忽然低声喃喃,声音很轻。
“木木有孩子了……”
包间里,落针可闻。
沈铎和周临川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疑惑。
木木?谁?
贺迟延眸光微沉,他大概猜到了这个木木是什么人。
陆琛的身体,在听到“木木”两个字时,猛地僵住。
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捏碎。
木木……
是林霁。
陆珩知道林霁的小名,是因为他们曾经是恋人。
而陆琛知道,是因为……他曾经也是林霁的恋人。
陆珩说,木木有孩子了。
她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结婚了?
当年她那么决绝地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甚至连一个理由都没有留给他,他和她的那几年,算什么?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陆珩扯了扯嘴角,想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过得好,就行……”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液体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而他本人,则头一歪,直接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醉倒了。
“陆珩!”沈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看。
周临川也站起身。
贺迟延动作最快,他已经走到陆珩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看了看他的呼吸和瞳孔。
第232章 陪我一起去京市
“没事,就是喝多了,醉倒了。”贺迟延冷静地判断,对闻声进来的侍者道,“麻烦收拾一下,再拿条热毛巾和醒酒汤来。”
侍者连忙应下,动作迅速地清理了碎片和酒渍,又很快送来了热毛巾和醒酒汤。
沈铎和周临川帮着贺迟延,将陆珩扶到旁边的长沙发上躺下,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陆珩醉得很沉,毫无反应。
“啧,这得是喝了多少,心事这么重?”沈铎摇头,看向贺迟延,“木木?谁啊?”
贺迟延没回答,目光看向僵坐在原位,眼神空洞的陆琛,“不知道。”
“陆琛?”周临川也察觉到了陆琛的不对劲,叫了他一声。
陆琛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不省人事的陆珩,又看向望着他的贺迟延、沈铎和周临川。
他猛地站起身,“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了出去。
沈铎和周临川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这兄弟俩……今天都怎么了?”沈铎嘀咕,“一个买醉,一个失魂落魄。”
……
贺迟延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虞妍没在书房,也没回卧室,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公司金融与估值模型》,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商业案例分析书籍。
福福和雪团就睡在她脚边,连窝都没回。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啦?”
“嗯。”贺迟延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陆先生那边还好吗?没事吧?”虞妍问。
贺迟延为了处理醉倒的陆珩,回来的比较晚,已经给虞妍发信息解释过了。
“沈铎和周临川在那边照看着,我叫的家庭医生也过去了。”贺迟延言简意赅。
“哦。”虞妍点点头,没多问,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但显然有些看不进去,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贺迟延察觉她有心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有地方不懂?还是累了?”
虞妍摇摇头,合上书,仰脸看他,眼神里带着认真和犹豫。
“迟延,刚刚……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爷爷摔了一跤,住院了。”虞妍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摔了一下,有点骨裂,需要住院观察静养。但你也知道,老年人摔跤不是小事,而且……我妈说,爷爷年前年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精神头也差,所以她之前才没敢把我受伤住院的事告诉他,一直瞒着。”
贺迟延的手臂收紧了些,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总之……妈妈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尽快回京市。一方面,爷爷住院,我做孙女的,理应回去看看,陪陪他。另一方面……”
虞妍顿了顿,坐直身体,看着贺迟延的眼睛。
“妈妈觉得,既然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记忆也基本没问题了,回京市系统学习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趁这次回去,就……不急着回来了。开始跟在她身边,从基础学起,熟悉秦天的运作,慢慢接手一些事务。”
她说着,仔细观察着贺迟延脸上的表情。
“你觉得呢?”
贺迟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虞妍找回亲生母亲和父亲,他就知道,在未来,异地是不可避免的。
他支持她的所有决定,包括这个。
他从未想过要成为她前进路上的阻碍或绊脚石。
如果他的存在,反而限制了她的发展,那他会厌恶自己。
只是……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失落和空茫,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像冬日里骤然灌进衣领的冷风。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在脸上显露分毫。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好。”他点头,声音平稳,“是该回去,爷爷身体要紧,你也该开始你的新旅程了。什么时候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甚至很支持。
虞妍看着他,心却微微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心里藏着的情绪可能就越复杂。
他不是那种会直白表达舍不得、不想你走的人。
喝醉的时候除外。
他的爱是深沉的,是付诸行动的,是宁愿自己消化所有负面情绪,也要为她扫清前路障碍的那种。
可正是这样的他,让她更心疼。
“妈妈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最好就这两天。”
虞妍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放得更柔,“迟延,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贺迟延微微一怔。
“我的意思是,”虞妍抬起眼,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含着期待,“这次回去,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开始,新的环境,新的学习内容,新的挑战……我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不用太久,就一段时间,等我适应了京市的生活,对秦天的事情有了初步的了解,没那么手忙脚乱了,你再回陵城忙你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掌心画着圈,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爷爷住院,你作为孙女婿,也应该去看看他,对不对?”
“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安心很多。”
她知道,直接要求他放下陵城的工作长期陪她在京市,是不现实也不合理的。
博贺需要他,他的根基在陵城。
但她也不想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陵城,自己奔赴新的旅程。
她希望他们的生活是有交集的,是彼此参与、互相支撑的,而不是渐行渐远的两条线。
所以,她提出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陪她一段时间,帮助她过渡,然后,再各自在彼此的领域里努力,但心是在一起的。
贺迟延看着怀中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期待,唇角微勾。
第233章 要开启异地恋了
他知道,她看出来了。
看出了他的失落。
她没有说破,没有安慰,而是用更聪明、更体贴的方式,抚慰他。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陪你去。公司这边,我安排一下,远程处理大部分事务,必要的时候再飞回来,陪你适应了,看了爷爷,我再回来。”
“嗯!”虞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谢谢老公!”
这个称呼,她平时叫得不多。
此刻带着雀跃和亲昵喊出来,让贺迟延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他收紧手臂,继续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虞妍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们去京市的话,你想住哪里?是住妈妈那边,还是住爸爸给我的那个四合院?或者……我们自己再找个地方?”
贺迟延想了想:“先住你妈妈那边吧,方便你跟她学习。四合院那边,我让人先去收拾打理一下,等收拾好了,你想过去住也可以。或者,我们在京市再置办一处房产,看你的意思。”
“嗯,听你安排。”虞妍对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完全信任。
两人又就着去京市的细节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大致的行程。
虞妍毕竟身体刚恢复不久,又看了一晚上书,渐渐有了困意,靠在贺迟延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贺迟延察觉到了,将她打横抱起。
虞妍下意识就环住他的脖颈。
“困了就睡,明天再收拾。”贺迟延抱着她,稳步走上楼。
将她放在主卧的大床上,盖好被子,调暗灯光。
他自己也去快速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衣,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
“嗯,晚安,老公。”
虞妍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沉入梦乡。
贺迟延却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
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虽然他会陪她一段时间,但最终,他还是要回到陵城。
异地。
这个词对于很多夫妻来说,都意味着考验和危机。
但贺迟延相信虞妍,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理智上接受,情感上依然会有不舍。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没关系。
只要他们的心在一起,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他会守好陵城的一切,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虞妍本就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会是托住她的那阵风。
第二天一早,贺迟延就开始安排去京市的事宜,陈路这个特助因为老板的特别行动不可谓不忙。
中午,贺迟延回家收拾行李。
虞妍也在收拾行李,主要是带一些平时常用的物品。
虽然京市什么都有,但她是个恋旧的人,不习惯所有东西都用新的,那样她会没有安全感。
贺迟延的行李箱收拾得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他自己收完就帮虞妍收。
收拾虞妍的东西时,贺迟延的动作格外细致缓慢。
他拿起她常穿的羊绒衫,仔细折叠好,放入行李箱的隔层。
又拿起她最近在看的书,一本本用酒精湿巾擦了擦封皮,整齐地码放在箱子的另一侧。
与此同时,康宁医院。
陆琛站在住院部大楼对面的街边,已经站了一上午。
初春的风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微微翻动。
昨天晚上,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今天醒酒后,就来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陆珩醉后那句“木木有孩子了”。
理智告诉他,他要向前看。
可向前看谈何容易。
他试了五年,都没能往前走一步。
现在,又知道了她可能已经结婚生子。
他像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黑漆漆的迷宫里,四周都是高墙,而唯一的那盏灯,早就熄灭了。
不,或许那盏灯,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只是……偷了别人的光,温暖了片刻,就误以为是自己的太阳。
陆琛的目光长久的落在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中。
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
他会在这里等到她吗?
遇到了,又能说什么。
恭喜你,结婚了,有孩子了。
还是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这么快就有了别人。
他有什么资格?
陆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是林霁。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步履匆匆,似乎要赶去什么地方。
陆琛的呼吸,瞬间停滞。
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林霁走到路边停车位上一辆车旁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禧禧。
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小脸红扑扑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
“妈妈!看,禧禧画的画!”
林霁蹲下身,接住扑进怀里的小炮弹。
陆琛呆立在原地,原来,成为妈妈的她,是这样的。
禧禧把画塞到林霁手里,大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快看,禧禧画的妈妈!”
林霁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画。
纸上是用彩色蜡笔涂鸦的,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的女人,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画得很认真,还在旁边写着“妈妈”
“画得真好,妈妈很喜欢。”林霁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站起身,牵起禧禧的手,“走吧,跟妈妈回办公室,外面冷。”
“妈妈,我明天不想上幼儿园。”禧禧被妈妈牵着,仰着小脸,声音有些闷闷的。
林霁脚步微顿,低头看她:“宝宝,你不想去当然可以不去,只是能不能告诉妈妈为什么?”
“因为……因为小年说禧禧画的画丑。”禧禧的小嘴瘪了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年是禧禧最好的朋友,好朋友怎么能说对方画的画丑呢?她坏,禧禧不要和她做好朋友了,也不要上幼儿园了。”
原来是因为和最好的朋友吵架了。
林霁心里了然,并没有因为女儿不想上学就立刻批评或说教。
她重新蹲下来,与女儿平视。
第234章 这个叔叔长的好像我
“小年说禧禧的画丑,禧禧很伤心,对不对?”
“嗯!”禧禧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禧禧画了好久,想送给妈妈的……”
“妈妈收到了,而且觉得画得非常棒,是妈妈收到过的最好看的画。”
林霁肯定道,然后引导她,“那小年说你的画丑,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她的审美和你的不同,其实她并没有恶意。”
禧禧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似乎在思考妈妈的话。
“而且,好朋友之间,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这很正常。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再好好聊一聊,禧禧可以告诉小年你为什么难过,好不好?”
“那……那禧禧明天可以不去幼儿园吗?”禧禧抽噎着问,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林霁看着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
她明天没有排门诊和手术,正好有时间陪陪她。
“好,明天不去幼儿园,妈妈好好陪陪你。”
“好耶!”禧禧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林霁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儿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母女俩相视而笑。
林霁站起身,重新牵起女儿的手:“走吧,我们回办公室,妈妈给你冲杯热牛奶,然后陪你玩一会儿拼图,好不好?”
“好!妈妈最好了!”禧禧立刻雀跃起来,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就在林霁牵着禧禧,转身准备走回医院大楼时。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
林霁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向挡在面前的人。
是陆琛。
他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嘴唇紧抿,目光锁在她脸上。
林霁的心,重重一沉。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遇见他。
她下意识地想将禧禧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
禧禧也看到了陆琛。
小丫头一点不怕生,歪着小脑袋,睁着那双和陆琛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
看了几秒钟,禧禧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陆琛,用脆生生的童音,对林霁说:
“妈妈,你看!这个叔叔,长得好像禧禧呀!”
小孩子的话,天真无邪,却指出了关键之处。
陆琛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失态。
他的目光,缓慢地从林霁脸上移开,落在那个被林霁牵着的小女孩身上。
刚才离得远,看得不算真切。
此刻,近在咫尺。
这张脸……
最像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瞳色,甚至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神韵……
还有那眉毛的形状,额头的轮廓……
这哪里是“好像”。
这分明就是……
陆琛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盯着禧禧,目光一寸寸地在她脸上描摹,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
林霁和他分开,是在五年前。
如果……
如果她离开的时候,就已经……
那这个孩子的年龄,正好对得上。
四五岁的样子。
身高,体型,说话的样子……都符合。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林霁。
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无声的询问。
是他吗?
他是孩子的父亲吗?
林霁在禧禧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脸色白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回答陆琛无声的询问,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女儿,声音温和但清晰:“禧禧,不能随便指别人哦,这样不礼貌。”
然后,她将女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半挡在身前。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陆琛。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聊。”
现在,有孩子在,不方便。
这句话,听在陆琛耳朵里,无异于一种默认。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她大可不必说什么单独聊,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直接带着孩子离开。
她说单独聊,就证明……事情不简单。
证明这个孩子,和他有关。
陆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是了。
禧禧是他的女儿。
林霁一个人,在和他分手后,生下了他们的孩子,独自抚养长大。
首先,是心疼,心疼她独自生下孩子,抚养孩子。
但同时,又有隐秘的狂喜,滋生出来。
他是她的孩子的父亲。
所以,当初,林霁并不是把他当成哥哥的替身,她爱他,爱到即便分手也愿意生下他和她的孩子。
尽管,她选择了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陆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不舍。
林霁没有再看他,她弯腰,将禧禧抱了起来。
“我们回办公室了,外面冷。”
她说完,抱着女儿,从陆琛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
陆琛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跟上去。
他有女儿了。
他的女儿被妈妈养的特别好。
陆琛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对母女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后,再也看不见。
陆琛站在风里,久久没有动。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脑海里,只剩下禧禧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他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这个突如其来,足以颠覆他过去五年所有认知和痛苦的事实。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如果当年他和林霁有了孩子会怎样。
但那只是午夜梦回时,一闪而过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从不敢奢望。
可现在,幻想成了真。
他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更痛。
高兴于他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如此聪明、活泼、健康的女儿。
痛于林霁一个人承受了怀孕、生产、抚养的所有艰辛,而他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怨她恨她。
还有……哥哥。
陆珩。
陆琛想起昨晚陆珩醉后的模样。
陆珩一定是也看到了禧禧,也起了疑心。
只是,陆珩大概以为,孩子是林霁和别的男人生的。
陆珩不会知道,在他与林霁分手后,他的亲弟弟趁虚而入,疯狂追求他的前女友,和他的前女友谈了几年的恋爱。
陆珩不会想到,他猜测的“别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第235章 你们有过异地恋的经历吗?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陆琛心里弥漫开来。
有对过往的释然,有对林霁为何瞒着他生下孩子的疑惑,有对林霁的心疼,还有……隐秘的优越感和庆幸。
庆幸他是林霁孩子的父亲。
这证明,在林霁心里,他陆琛,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琛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
“喂,妈。”
“小琛啊,在哪儿呢?”陆母的声音传来。
“你哥昨天喝多了,早上被朋友送回老宅,这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蔫蔫的。你爸爸说,你们兄弟俩难得都在国内,你也搬回来住几天吧,一家人好好聚聚。”
陆家从政,家教甚严,陆父陆母都住在单位分配的老干部家属院里,环境清幽,但规矩也多。
陆琛成年后就搬出来自己住了,图个自由。
陆珩更是常年国外,极少回来。
这次陆珩回来,被沈铎他们直接送回了老宅,陆父陆母自然高兴,也想把陆琛也叫回来。
若是平时,陆琛可能会找借口推脱。
但今天……
“好,妈,我会回去的。”他应道。
车子停在小院外,陆琛下车,走进家门。
客厅里,陆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陆父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听到动静,陆父从厨房探出头:“小琛回来了,你哥在楼上房间休息,脸色不太好,你去看看他。”
“嗯。”陆琛应了一声,换了鞋,走上二楼。
陆珩的房间门虚掩着。
陆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珩低哑的声音:“进。”
陆琛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
陆珩靠坐在床头,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陆琛,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哥,好点了吗?”陆琛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事了。”陆珩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疲惫,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陆琛脸上,停顿了几秒。
兄弟俩长得太像,这样面对面坐着,仿佛在照镜子。
“昨天……我喝多了。”陆珩率先打破沉默,“说了些胡话,让你们见笑了。”
“没有。”陆琛摇头。
陆琛在房间里陪着陆珩坐了一会儿。
陆珩似乎不想多谈,目光长久地落在窗外的树枝上,显得格外落寞。
陆琛看着这样的哥哥,心里那点隐秘的狂喜,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了大半。
哥哥还爱着林霁。
或者说,从未真正放下。
当年,是哥哥先和林霁在一起的。
他们是师兄妹,郎才女貌,志同道合。
虽然最后因为性格和人生规划分手,但那份感情,显然并未随着时间彻底消散。
而自己呢?
在哥哥和林霁分手后,瞒着哥哥,趁虚而入,用尽手段追求林霁。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他知道林霁是哥哥的前女友,可感情来了,就像野火燎原,根本不受控制。
他追得很辛苦,也很快乐。
林霁对待前男友的双胞胎弟弟起初是拒绝的,态度极其疏离。
但他不死心,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浪漫和热情,一点点融化她心防外的冰层。
他也曾忐忑地问过林霁,选择他,是不是因为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当时林霁是怎么回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陆琛,你是你,陆珩是陆珩。我分得清。”
可陆琛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能完全抹去他心底的不安。
他总怕自己是因为这张和哥哥相似的脸,才得到了她的青睐。
但今天,禧禧的存在,消散了他的自我怀疑。
这份认知带来的狂喜和底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看着眼前憔悴失落的哥哥,这份喜悦又变得沉重无比。
他该怎么面对哥哥?
真相对哥哥来说,太残忍了。
可不告诉,难道要一直瞒着吗?纸终究包不住火。
而且,他也不想让家里人一直都不知道禧禧的存在。
陆琛心里乱成一团。
“哥,”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回国外吗?”
陆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想好。”
“哦。”陆琛附和道,心里却更乱了。
“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陆珩似乎不想继续交谈,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好,哥你好好休息,饭好了我叫你。”陆琛识趣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陆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下楼梯。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陆父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手法熟练。
老爷子以前是大干部,在位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退休后反而迷上了莳花弄草和钻研厨艺,说这才是生活。
“爸,我来帮你。”陆琛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陆父头也没回,用锅铲指了指旁边洗好的一篮子青菜:“把那空心菜摘了,老的梗去掉,嫩叶留着。”
“哎。”陆琛应了一声,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摘菜。
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动作有些毛躁,老梗没去干净,嫩叶也扯坏了几片。
陆父炒完一个菜,回头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摘的什么玩意儿?”老爷子语气不满,“毛毛躁躁的,心不在焉,跟你哥差远了,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说着,就用锅铲虚虚地赶他。
陆琛讪讪地放下菜篮子,被老爷子轰出了厨房。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还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你爸赶出来了?活该,做事不用心。”
陆琛摸了摸鼻子,点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
心里那股隐秘的喜悦,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他有女儿了。
他的女儿,叫禧禧。
长得像他,也像林霁,聪明,活泼,被林霁养得很好。
他错过了她生命的前五年。
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不想再错过。
作为父亲,他该给她买点什么?
陆琛对小孩子的东西一无所知。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搜索框里输入“小朋友玩具”。
页面瞬间跳出无数商品。
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呢,手机弹框弹出一条消息“群聊消息—四大皆空—贺迟延:你们有过异地恋的经历吗?”
第236章 你这属于重度黏人
陆琛哪还有心思看什么弹框信息,直接清除了,继续看玩具。
有会说话会唱歌的智能娃娃,有能编程的机器人,有华丽精致的过家家酒套装,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积木、拼图……
陆琛眼花缭乱。
他想象着禧禧收到玩具时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这个看起来不错,那个好像也挺好……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看到觉得禧禧可能会喜欢的,就加入购物车。
智能机器人?买!最新款的,要能对话能讲故事的那种。
大型豪华过家家厨房套装?买!带仿真灶具、冰箱、各种蔬菜水果道具的。
乐高得宝系列?看说明是适合低龄儿童的,买!
还有绘本。
他搜索“儿童绘本推荐”。
又是一大堆。
《猜猜我有多爱你》《好饿的毛毛虫》《我爸爸》《我妈妈》……
这些好像都是经典。
买!
《神奇校车》系列?科普的,看起来不错,买!
他沉浸在给女儿挑选礼物的新奇和喜悦中。
购物车里的商品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几十件,上百件……
他完全没考虑价格,也没考虑这么多东西买回去放不放得下,林霁会不会觉得他太夸张。
他只想把世界上所有好的、有趣的、漂亮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弥补他缺失的这些年。
付款后,陆琛才想起自己的好兄弟。
异地恋?
贺迟延问这个干什么?
陆琛心里那点关于自己升级为人父的隐秘狂喜和复杂情绪,被暂时冲淡了些。
他退出购物软件,点开了微信群。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临川:「?」
周临川:「贺老三,你被盗号了?」
沈铎:「异地恋?你跟虞妍要异地了?」
贺迟延:「嗯,她要回京市,跟在她母亲身边,慢慢接手秦家家业。」
贺迟延:「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经验。」
沈铎:「经验?那可太有了!我跟苏妤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沈铎:「她拍戏,进组,一去就是几个月,最长的一次在西北大漠里待了小半年,信号都没有。」
沈铎:「那段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
周临川:「苏妤是演员,工作性质特殊,异地难免。」
沈铎:「确实,我家大明星工作性质特殊,没办法。异地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做什么都不得劲,晚上睡觉旁边没人,早上醒来怀里是空的,特别难受。」
沈铎:「而且吧,我跟你说贺老三,异地最可怕的是什么?是猜疑。」
沈铎:「一开始还好,时间长了,你忍不住就会想,她今天在干嘛,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有没有想我,跟她合作的男明星长得有没有我帅,身材有没有我好,会不会勾引她……然后就开始自己脑补一堆乱七八糟的。」
沈铎:「尤其是你们这种,虞妍年轻漂亮又聪明,回了京市,又是秦天大小姐,那是什么环境?精英荟萃,青年才俊一抓一大把。你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她在那边接触新鲜的人和事……」
沈铎:「不是我危言耸听啊,距离产生的可不一定是美,还有可能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贺迟延:「……」
周临川:「沈铎,你少吓唬人,迟延和虞妍感情基础还是比较牢固的。」
沈铎:「感情基础是牢固,但架不住时间和距离的消磨啊。我跟苏妤感情不好吗?每次她出去拍戏我都会瞎想。」
沈铎:「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会儿我年轻,不成熟,就因为她拍戏跟同组男演员有场吻戏,借位的,但我不知道啊,看到路透照片,当时就炸了,跟她冷战来着。」
沈铎:「后来还是我没忍住,买了张机票直接飞过去,在剧组酒店楼下蹲了一晚上,她下来接我,我这才把自己哄好。」
沈铎:「所以我的经验就是,异地千万别冷战,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沟通,实在沟通不了,就买张机票飞过去,当面说。见面一个拥抱,比电话里说一万句都有用。」
沈铎:「而且,异地我坚持不了五天,超过五天见不到她,我就得疯。所以后来她进组,我尽量调整工作,能跟就跟,不能跟就抽空飞过去探班,绝不超过一周不见面。」
周临川:「你这属于重度黏人。」
周临川:「我和徐宁没异地过。」
周临川:「我们结婚后就一直在一起。」
周临川:「说实话,我无法想象和她分开是什么样子。」
周临川:「当然,虞妍的情况不同,她有她的事业和责任,迟延你得多支持。」
周临川:「但异地确实是个考验。」
沈铎:「对,周临川说到点子上了,考验!异地就是感情的试金石,能熬过去的,以后基本就稳了,熬不过去的……」
沈铎:「反正我那会儿是扒了好几层皮。贺老三,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想念、孤独、猜疑、还有那种无力感……啧,不好受。」
贺迟延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毫无头绪,需要沈铎和周临川给他经验。
他只是……想从别人的描述里,提前感知一下那种即将到来的、陌生的状态,做个心理准备。
想念,孤独,猜疑,无力感……
这些情绪,他或许也会有。
但他更相信虞妍,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脆弱到经不起这点距离和时间的考验。
现在看来,沈铎和周临川的建议,一个过于黏人和情绪化,一个又过于霸道和缺乏同理心,都不太适用于他和虞妍目前的情况。
他需要更理性,更平和的应对方式。
贺迟延:「嗯,知道了,谢谢。」
他回了一句,便退出了群聊界面。
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建议,但沈铎那些关于异地感受的描述,还是在他心里投下了阴影。
京市和陵城,飞行距离不过两三小时。
但在不能随时相见的日夜里,这两小时,或许会被思念拉得很长很长。
他会找到那个平衡点的。
第237章 明天带你逛老宅吧
夜里,陆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时不时被他按亮,看一眼时间,又熄灭。
距离他收到林霁那条短信,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下周一下午三点,绿岛咖啡厅,我们聊聊。」
简单的两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他脑海里放大、旋转。
下周一下午三点。
还有四天。
九十六个小时。
五千七百六十分钟。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缓慢,又如此迫不及待。
期待见到她,当面问清楚所有事,确认禧禧的身份,了解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告诉她,他想弥补,想参与。
又忐忑不安。
怕她态度冷淡,怕她拒绝他接近孩子,怕她……不愿意接受他。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陆琛脑海里打架,让他毫无睡意。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再次点开手机。
购物软件里,他下午下单的那一大堆玩具、绘本、童装,大部分已经显示发货了。
收件地址,他填的是自己在市区的公寓。
他不敢直接寄到医院,怕太唐突,惹她反感。
先放在自己那里,等……等他们谈过之后,再看情况。
他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商品图片,想象着禧禧拆开礼物时惊喜的小模样,心里那股柔软又酸胀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他有女儿了。
这个认知,每一次想起,都有眩晕感和幸福感。
……
陵城机场。
一架私人飞机安静地停在专属停机坪上。
贺迟延小心地搀扶着虞奶奶,虞妍抱着雪团,跟在后面,秦璃和沈隽明昨夜特地飞来陵城接虞妍和贺迟延,此刻也在一旁。
一行人通过VIP通道,直接登机。
机舱内空间宽敞,装饰豪华舒适。
虞奶奶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有些新奇,又有些拘谨,在空乘人员的轻声细语引导下,在座椅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雪团被虞妍放在旁边的宠物航空箱里,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出远门,很乖,没有吵闹。
福福被送回了老宅,等贺迟延回陵城再接回家。
飞机平稳起飞,爬升,穿过云层。
虞妍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贺迟延低声问,“飞行时间不长,两个多小时。”
“不困,昨天睡得挺好。”虞妍摇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
早有车在停机坪等候。
一行人上车,先前往秦家老宅安顿虞奶奶。
老宅有专业的医护和保姆团队,秦璃早就安排好了,确保虞奶奶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安顿好奶奶,留下雪团,虞妍和贺迟延又跟着秦璃、沈隽明,赶往医院。
因为有特殊关系,秦老爷子住在军总医院的高干病房。
老爷子身体一向硬朗,这次摔了一跤,虽然只是骨裂,但毕竟年纪大了,需要精心调养。
病房里,秦老爷子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精神看起来尚可。
看到秦璃带着人进来,老爷子放下报纸,目光在虞妍脸上停留了很久,满是慈爱。
“爷爷。”虞妍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秦璃没有外嫁,也很反感外公外婆之类的称呼,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喊什么外公外婆?所以虞妍一直叫秦老爷子爷爷。
“好孩子,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秦老爷子朝她伸出手。
虞妍握住爷爷的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你妈妈说,你前阵子也住院了,现在都好了吗?头还疼不疼?”老爷子关切地问,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好了,爷爷,您别担心,我没事了。”虞妍连忙道。
“您呢,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没事,老骨头了,磕磕碰碰正常,养养就好。”老爷子摆摆手。
秦老爷子又和贺迟延打了招呼。
他知道孙女婿是个沉稳可靠、有能力的。
他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看人很准。
所以,他很喜欢这个孙女婿。
聊了一会儿,怕老爷子累着,秦璃便催促着让老爷子休息。
“爷爷,您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您。”虞妍替爷爷掖了掖被角。
“好,好,你们去忙吧,不用总往医院跑,我这儿有人照顾。”老爷子挥挥手。
从医院出来,一行人又乘车回秦家老宅。
秦璃已经提前招呼家里厨师做饭,几人回到老宅的时候,饭快做好了,只差两道汤便可以开饭了。
等待的间隙,沈隽明对虞妍道:“妍妍,既然你已经到京市了,有件事,爸爸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上次在陵城,爸爸提过,想等你身体好了,回沈家,正式办个认亲宴,把你介绍给沈家所有的亲戚朋友。”
沈隽明语气认真,“就定在后天晚上,在沈家老宅,怎么样?”
“好,我听爸爸安排。”虞妍点头应下。
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流程。
既然认回了父亲,沈家那边的人情世故,她也不能回避。
而且,她也想看看,沈家,是什么样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隽明脸上露出笑容,“我这就回去安排,发请柬。后天下午,我来接你们。”
沈隽明又坐了一会儿,吃完饭便起身告辞了。
……
秦家老宅主院三层的这间套房,虞妍上次来京市时就住在这里。
房间是秦璃当年怀着对女儿的所有憧憬亲手设计的,站在阳台,天气好的时候,能隐约望见紫禁城的轮廓。
贺迟延上次来京市参加虞妍的认亲宴,行程匆忙,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承载了秦家数代历史的老宅。
“明天上午没什么安排,”洗漱后,虞妍靠在床头,对刚从浴室出来的贺迟延说,“我带你好好逛逛老宅吧?上次你来去匆匆,好多地方都没看到。”
“好。”贺迟延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能和她一起,在她真正的家走走看看,是件让他很期待的事。
“睡吧,明天带你逛。”虞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第238章 突然出现的秦舒窈
一夜好眠。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朗春日。
京市现在的天气虽然不如南方暖和,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
老宅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湛蓝的天空下舒展,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虞妍和贺迟延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已经快九点了。
秦璃一早就出门去公司了,留了话说中午不回来吃饭,让他们想吃什么跟家里厨师说。
两人简单吃了早餐,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厨师特意做的,虞妍上次来说好吃的豆沙馅炸糕。
吃完饭,虞妍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贺迟延,开始她的老宅导览。
像当初秦璃带她游览老宅一样,为贺迟延介绍着这里。
“这里是主院,老宅是标准的四进四合院,但经过几次改建和扩建,现在其实比传统的四合院要大很多,功能分区也更明确。”
虞妍牵着贺迟延的手,边走边介绍,语气轻快。
“这边是爷爷住的正院,更安静些。那边是以前家里小辈们住的偏院,现在大多空着,或者给一些常住的亲戚朋友预留。再往后是花园,有个池塘,夏天荷花开了很好看,不过现在还没到季节。”
她显然对老宅已经很熟悉了,上次来的时候,秦璃就带着她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把老宅的历史、各个院落的功能、甚至一些有典故的老物件,都细细讲给她听过。
贺迟延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讲述,掠过那些精致的垂花门、雕梁画栋的游廊、历经风雨颜色沉静的古树。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历经时光沉淀的厚重底蕴和世家大族的规矩与气度。
和他的成长环境,是不同又相似的两种氛围。
他的目光,其实更多时候是落在身边人身上。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听她用清悦的嗓音讲述那些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家族旧事。
阳光穿过廊檐,在她发梢跳跃。
她整个人,在这座宅邸的映衬下,仿佛在发光。
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她本就属于这里。
“穿过这道月亮门,后面就是藏书楼了。”虞妍指着前方一道精致的圆形拱门。
“妈妈说,秦家祖上出过好几位翰林,藏书很丰富,虽然经历动乱遗失了不少,但剩下的也很可观,好多还是孤本。我上次来,只看了一小部分,好多书我都看不懂……”
她说着,拉着贺迟延穿过月亮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院中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正含苞待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对着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木质门窗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门上挂着匾额,上书“漱玉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就是这里了。”虞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进去看看?里面有些字画和古籍,妈妈说可以看,但要小心一点。”
“好。”贺迟延自然由着她。
两人走到藏书楼门前,虞妍正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道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虞妍?”
虞妍和贺迟延同时转过身。
只见小院的月亮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病号服外罩着件厚外套、脸色消瘦。
是秦舒窈。
她看起来……很不好。
比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更憔悴,更虚弱。
虞妍眉头微蹙,她听说秦舒窈的病情控制住了,在做恢复治疗,但没想到实际看起来,状态还是这样差。
海棠树的花苞在枝头轻轻颤动,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条,在地上投下光影。
秦舒窈的目光,先是在贺迟延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她便移开视线,看向了被贺迟延半挡在身后的虞妍。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打量,有探究。
“虞妍。”她又叫了一声,“我能……单独和你聊几句吗?”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贺迟延,意思很明显。
贺迟延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没有让开,而是侧头看向虞妍,询问她的意思。
如果她不想,他立刻会带她离开。
如果她想,他会退开,但绝不会走远。
虞妍看着秦舒窈。
这个女孩,曾经占据了她的身份,享受了本属于她的母爱和优渥生活。
却也不幸地患上了重病。
虞妍轻轻吸了一口气,从贺迟延身后走了出来,但手依旧被他握着。
“可以。”她对着秦舒窈点了点头,“就在这里说吧,这里太阳好,晒着暖和,迟延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不用避开他。”
她选择了坦诚,也选择了保护自己。
单独相处,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她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而且,她不觉得和秦舒窈之间,有什么话是需要瞒着贺迟延的。
秦舒窈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虞妍和贺迟延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
“好。”
她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动作有些迟缓,坐下后,还微微喘息了一下,显然身体还很虚弱。
秦舒窈开口,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没有看虞妍。“我每天在医院里闷着,自从你被认回来之后,妈妈很少来医院看我。”
“我求了护士很久,她才答应让我出来两个小时,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就……想来看看老宅,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这里……我以前很喜欢来,觉得清净,书多。”
“以前,每次妈妈不在家,或者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跑到这里来。找一本书,随便翻开一页,其实也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东西,但就是觉得,在这里坐着,闻着书页的味道,心里能安静些。”
她顿了顿,目光从石桌上抬起,缓缓环顾四周,最后落在虞妍脸上,眼神有些空茫。
“你知道吗,虞妍,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一场做了二十五年,现在终于要醒过来的梦。”
“梦里,我是秦璃的亲生女儿,是秦家的大小姐。有最好的教育,最漂亮的衣服,最无微不至的关心。生病了,妈妈会整夜整夜守着我,怕我疼,怕我难受。做错事了,妈妈也会严厉地批评我,但最后总会抱着我,告诉我没关系,下次注意。”
第239章 如果我在妈妈身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这个梦不会醒。直到……生病,直到知道真相。”
秦舒窈的声音很平静。
“刚开始,我恨,恨命运不公,为什么要让我得这种病,为什么要在我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告诉我,我不是她的女儿。”
“后来,我又怕。怕妈妈不要我了,怕秦家不管我了。我只有他们了。亲生父母……呵,你也见过,那样的父母,我宁可没有。”
“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秦舒窈扯了扯嘴角。
“每天躺在医院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天花板。治疗很痛苦,但我得忍着,因为我得活着。妈妈说了,等我病好了,就送我去国外,秦家会负责我以后的生活和治疗。”
“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我感激妈妈,真的。她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抛弃我,还愿意为我负责到底。我……没资格要求更多。”
“可是我心里,难受。”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在虞妍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我今天来,不是想问你什么,也不是想跟你争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这个原本应该拥有这一切的人,是什么样子。”
“也想……跟你说说这些。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没人可以说。”
“正好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想,也许可以跟你说说。毕竟,你才是最该知道这些的人。那些爱,那些照顾,那些我享受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原本都应该是你的。”
虞妍静静地听着。
起初,她确实带着戒备。
秦舒窈的出现太突然,她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没有挑衅,只有无处安放的茫然和倾诉欲。
她像是一个抱着自己最后一点珍宝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过往摊开。
告诉珍宝原来的主人:它们曾经属于我,但现在,我要还给你了。
心里有点空,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本就不是自己的。
虞妍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试图安慰。
她知道,秦舒窈此刻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倾听者。
一个能理解她这份复杂心情,又不带评判的倾听者。
贺迟延在虞妍身边半步的位置,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虞妍身上,留意着她的情绪变化,确保她不会感到不适或压力。
他在判断,秦舒窈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别的意图。
目前看来,似乎……真的只是倾诉。
秦舒窈说了很久。
从她记忆里最早的、关于秦璃的片段,说到生病时的恐惧,说到知道真相后的崩溃,再说到现在的接受和茫然。
她说的很琐碎,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情绪也有些起伏。
但虞妍一直听着,目光沉静。
有细小的花瓣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落在秦舒窈的肩头,又被她拂开。
“……所以,你看,”秦舒窈最后总结般地说。
“这一切,就像个荒唐的梦。我占了你的位置二十五年,享受了本属于你的人生。现在,梦醒了,我该过我原本的人生了。”
“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虞妍。
“虞妍,我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总是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被调换,如果你在妈妈身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她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平行世界里的另一种可能。
虞妍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秦舒窈会问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虞妍诚实地回答,声音平和。
“人生没有如果,我从小在陵城下面的小县城长大,跟着奶奶生活,养父养母重男轻女,我需要很努力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她声音微顿。
“上大学之后我才第一次坐高铁和飞机,奶奶用她好不容易攒的钱支持我上学,我舍不得花,打工攒了几个月的钱才买了人生第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学建筑,是因为喜欢,也是因为小时候曾看的一部电视剧,主人公是建筑设计师,挣了大钱,我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我要挣钱,要让自己和奶奶都过上好的生活。”
虞妍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怨怼或自怜。
“陵城下面的小县城,教育资源和京市没法比。我读的初中甚至不是县上的学校,而是镇上的中学,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中考时,我是县里的第一名,高中考到了市里的一中。”
“我没有上过任何补习班,没有请过家教。买不起额外的辅导书,就去图书馆借,或者找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借旧的。一本习题册,我能翻来覆去做好几遍。”
“奶奶靠微薄的退休金和做手工零活供我读书,很辛苦。我记得很清楚,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奶奶为了多攒点钱给我买复习资料,接了好多糊纸盒的活,手上全是冻疮,用胶布缠着继续做。”
“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挣很多钱,让奶奶再也不受这种苦。”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藏书楼的飞檐。
“高考,我是全省理科前十,填志愿的时候,我没有报京大,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地报了陵城大学建筑系。其实并不是因为陵大建筑系全国顶尖,也不是因为陵城离我长大的县城不算太远,我可以经常回去看奶奶。”
“而是因为陵大给我更高的入学奖金和更多的学费减免,生活成本也比京市低。”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奶奶哭了,我也哭了,是高兴,也是觉得,终于……看到一点光了,考上陵城大学,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一切才慢慢好转。”
她收回目光,看向秦舒窈,眼神清澈坦然。
“所以,你问我,如果我在妈妈身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虞妍轻轻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我走过的每一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无论是苦是甜,都造就了现在的我。”
第240章 迟延,你怎么了?
“但我想,无论我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无论有没有秦家,我都不会允许自己活得浑浑噩噩,不会允许自己辜负那些吃过的苦和流过的汗。”
“我会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努力成为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人、对社会有点用的人。”
“这可能,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海棠树下,一片寂静。
秦舒窈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虞妍,那双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茫然,愧疚,恍然。
她从小生活在秦家,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保姆,生病了有顶尖的医疗团队。
她知道世界上有穷苦,有不公,但那对她来说,是新闻里的报道,是慈善晚宴上需要帮助的远方。
她从未真正想象过,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没有钱买辅导书,需要靠糊纸盒攒钱,手上长满冻疮……
为了奖学金和学费减免,放弃京大……
秦舒窈曾经以为,自己享受秦家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偶尔还会抱怨妈妈管得太严,零花钱给得不够多,不能像某些朋友那样随心所欲地买奢侈品、出国度假。
可现在,她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在那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贫瘠又艰难的环境里,虞妍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和狠劲,闯了出来,走到了今天。
秦舒窈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命运不公的自怜和委屈,显得那么……浅薄和可笑。
她抢了别人的人生,享受了别人本该拥有的一切。
而那个本该拥有这一切的人,却在泥泞里,一步一个脚印,自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甚至,走得比她这个占据了优质资源的人,更加挺拔,更加耀眼。
强烈的的愧疚感,席卷了秦舒窈。
“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你以前……”
她语无伦次,眼眶迅速红了,眼泪滚落下来。
“我真的……对不起……我抢了你的人生……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演戏,不是博同情。
是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是建立在怎样的错误和掠夺之上后,产生的愧疚和难堪。
虞妍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秦舒窈,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也没有多少同情。
她们的人生,因为一场荒诞的调换,被彻底改写。
秦舒窈享受了不属于她的优渥,也承受了病痛和身份转变的撕裂。
而她自己,失去了父母的陪伴和顶级的资源,却也收获了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深厚亲情,和一路摸爬滚打锻炼出的独立与坚韧。
谁更幸运,谁更不幸?
“该道歉的是你父母,他们已经伏法了。”
“我们之间,谈不上谁欠谁。”
“只是……”她顿了顿,看着秦舒窈哭红的眼睛。
“我们都得面对现实,走好自己接下来的路。你好好治病,等身体好了,去国外开始新生活。我也会在秦家,做好我该做的事。”
“就这样吧。”
秦舒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虞妍。
眼前的女孩,眼神里的沉静、通透和力量,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那是历经风雨后淬炼出的内核。
秦舒窈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妈妈在找到亲生女儿后,虽然依旧照顾她,为她治病,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疼爱与骄傲,只给了虞妍。
因为虞妍,才是那个真正继承了秦家骨血里那种坚韧、聪慧、永不向命运低头品质的孩子。
秦家的孩子,本就该这么优秀。
这个认知,解开了秦舒窈心里拧了许久的结。
她一直不甘,不解,甚至隐隐忮忌。
为什么妈妈会对一个刚刚认回来,都没有一起生活过的女儿,倾注那么深厚的感情?
现在她懂了。
虞妍,配得上秦家的一切,也担得起秦璃所有的爱。
秦舒窈胡乱地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她看着虞妍,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虞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废话。”
“我该回去了,我只有两个小时。”
她撑着石桌,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你们好好逛吧。老宅很大,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我走了。”
虞妍站在原地,看着秦舒窈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情绪。
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说开了,放下了,往前走。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海棠树的花苞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在石桌上,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他们,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直到秦舒窈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虞妍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想对贺迟延说我们继续逛吧。
然而,当她看向贺迟延时,却愣住了。
贺迟延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她看到,透明的水珠,从他低垂的眼睫末端,一滴一滴,急速坠落。
贺迟延哭了。
眼眶通红。
哭的沉默,又不能自已。
贺迟延从不在人前示弱,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可现在,他就在虞妍面前,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虞妍心悸。
“……迟延?”
虞妍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吗?
那些关于她过去的,艰难求生的经历?
可她从不觉得那些过去需要同情,那只是她走过的路而已。
“迟延,你怎么了?”
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指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贺迟延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俊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
眼眶通红,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贺迟延张了张嘴,“对不起……”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眼泪又汹涌地滚落下来。
“什么?”虞妍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在说什么对不起?
第241章 我有给你足够的幸福吗?
“对不起……”贺迟延重复着。
“满满……对不起……”
“我……我知道……知道你小时候可能不容易,查过你的资料,知道一些大概。”
“但我只是知道,我没有……我没有真的想过,那具体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见过……没见过真正的苦难是什么样。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想象不出来,冬天没有暖气,手上长满冻疮,还要继续糊纸盒是什么感觉。”
“想象不出来,买不起辅导书,只能一遍遍做旧习题,是什么感觉。”
“想象不出来,因为钱,放弃更好的大学,是什么感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
“满满,我很心疼。”
贺迟延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家族内部的倾轧争斗,也承受过至亲的逼迫和背叛。
他以为,那些就是生活的艰难了。
可直到今天,听到她用那样平和的语气,描述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具象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艰难,他才真正明白,他所谓的知道她不容易,是多么的苍白和隔靴搔痒。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生活,对她来说,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拼尽了全力,才勉强触及的起点。
虞妍从未想过,除了亲生母亲和父亲之外,还有人会为她的过去流泪。
她一直觉得,贺迟延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
她没想过,那些她早已释怀的过去,会让他如此痛苦。
她抬手,用指腹去擦他脸上的泪。
“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试图安慰他,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有些无措。
“满满,我想问你,”贺迟延再次开口,“你现在……幸福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却又无比沉重。
仿佛在确认,他后来给予的一切,是否足够弥补她前二十多年的缺失,是否真的能让她感到幸福。
或许这个问题其实是,我给了你幸福吗?足够吗?
虞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
她抬起双手,捧住贺迟延湿漉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幸福。”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贺迟延,你听清楚,我现在,非常,非常幸福。”
“奶奶身体好,妈妈爱我,爸爸也关心我,我找回了家人,有了依靠。”
“我尝试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有能力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也有机会去学习、去尝试更广阔的领域。”
“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的皮肤。
“我有你。”
“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你让我变得更好,也更完整。”
“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也不要觉得心疼我的过去到无法承受。”
“那些过去,造就了现在的我。没有那些,或许就没有今天站在你面前的虞妍。”
“而现在的我,因为有你在身边,感到很幸福,很满足,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这样,够清楚了吗?”
够了。
这就够了。
贺迟延所求的,也不过如此。
“嗯,清楚了。”他低声说。
虞妍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在春日阳光下,明媚地晃眼。
空气中弥漫着海棠花苞淡淡的清甜气息,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带来暖意。
“还逛吗?”虞妍轻声问,指尖在贺迟延胸口画着圈。
“逛。”贺迟延直起身,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跟我来。”
虞妍重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向那栋古朴的藏书楼。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但很快,虞妍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亮了壁灯。
灯光照亮了内部空间。
两层挑高的设计,四周是直达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线装书、精装书、古籍函套,一眼望不到头。
中间是宽敞的阅读区域,摆放着几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和舒适的靠椅。
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贺迟延目视四周。
这里的藏书量,恐怕不逊色于一些小型图书馆,而且看那些函套和书脊的成色,很多都是颇有年头的古籍。
“妈妈说,这些书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后来陆续收集的。”虞妍走到一排书架前,仰头看着上面那些线装书。
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一处。
“咦?这本……”她踮起脚尖,想去够书架中层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蓝色布面精装的书,书脊上烫金的书名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是外文书。
贺迟延个子高,伸手轻松地帮她拿了下来。
“《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贺迟延念出书名,看向虞妍,“《幸福的建筑》?”
“对!是这本书!”虞妍眼睛一亮,接过书,小心地翻开。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我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过,一位哲学家写的,从建筑的角度探讨美学、记忆和幸福之间的关系。当时很喜欢,看了好几遍,还做了笔记。后来想买,但已经绝版了,二手书都炒得很贵,就没舍得。”
她摩挲着书页,脸上是纯粹的欣喜。
“没想到家里竟然有,还是英文原版。”
“看来,你和这里有缘。”贺迟延道。
“嗯。”虞妍点头,抱着书,爱不释手,“我要拿到房间。”
贺迟延点点头,“不过,拿走之前,是不是该对帮你拿下这本书的人表示一下感谢?”
虞妍脸微微一热。
她看了看四周,安静,无人,只有满屋子的书和温柔的光线。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谢谢贺总帮忙拿书。”
一触即分。
贺迟延眸色深了深。
显然,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并不能让他满意。
他向前逼近一步,虞妍下意识后退,脊背轻轻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贺迟延一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将她圈在自己和书架之间。
“谢礼太轻了,虞小姐。”
虞妍眉梢轻扬:“那贺总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贺迟延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目标明确的,再次吻上她的唇。
虞妍放松下来,环住了他的脖颈,仰起头,努力地回应。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第242章 沈家认亲宴
阳光透过高窗,变成一道道光柱,将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也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画面美好得不像真实。
“咳咳!”
虞妍浑身一僵,猛地睁大眼睛,推开贺迟延。
贺迟延也被这声音惊动,退开半步,目光射向声音来源。
藏书楼门口,秦璃站在那里,一手还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震惊,尴尬,了然,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小跑过来的。
“妈?”虞妍的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贺迟延倒是比虞妍镇定些,但耳根也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松开扶着虞妍的手,站直身体,对秦璃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平稳:“岳母,您回来了。”
秦璃看着女儿和女婿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涌上来的更多是好笑和欣慰。
虽然撞见小夫妻亲热有点尴尬,但至少证明他们感情好,如胶似漆。
“嗯,我听说舒窈回来了,还来了老宅,怕她让你不高兴了,就赶紧回来看看。”秦璃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已经回去了。”贺迟延代为回答,“和满满聊了几句,没有起冲突。”
“哦,那就好。”秦璃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女儿,决定不再逗她。
“那你们继续逛,我回前面处理点事情。午饭让厨房准备你们爱吃的,想吃什么直接跟厨师说。”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补充了一句,语气调侃。
“不过……藏书楼里有些古籍很珍贵,动作……稍微轻点,别把书架碰倒了。”
说完,她忍着笑,快步离开了,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门,留贺迟延和虞妍两人面面相觑。
……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沈隽明派来的车准时停在了秦家老宅门口。
来接他们的是沈隽明本人。
他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青色中山装,气质儒雅沉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喜悦。
“爸。”虞妍和贺迟延从门内走出。
“哎,满满,迟延,准备好了吗?咱们这就出发?”沈隽明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眉眼舒展开来。
“准备好了。”虞妍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式连衣裙,外搭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别了支简单的珍珠发簪,清丽又温婉。
贺迟延则是一身深色西装,站在她身侧。
“好,上车,路上我跟你们说说家里的情况。”沈隽明道。
“你爷爷奶奶走得早,现在家里辈分最高的是你二爷爷和二奶奶,两位老人家身体都还硬朗,就盼着见你呢。”
沈隽明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对后座的虞妍和贺迟延介绍。
“你二爷爷是我父亲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方正慈和,你二奶奶性子爽利,最疼小辈。他们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念叨好些天了。”
“你还有个姑姑,是我的亲姐姐,她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你的朋友艾玛,自从你姑妈和姑父在一起后,一直在法国定居,很少回来。这次知道要给你办认亲宴,说什么也要带着艾玛和你姑父一起回来。”
虞妍听到艾玛的名字,心里那点即将面对陌生家族成员的些微紧张,消散了不少。
有熟人在,总是好的。
“你二爷爷家还有两个堂叔,两个堂婶,他们各自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堂弟堂妹们,今天基本也都会到。沈家人丁不算特别兴旺,但亲情很浓,大家早就想见见你了。”
沈隽明的语气里,满是温情和欣慰。
他被沈家认回时已是青年,虽得到了家族的接纳和补偿,但总归缺失了太多共同成长的时光。
如今女儿认回来,他希望她能感受到完整的家族温暖。
“嗯,我知道了,谢谢爸爸。”虞妍轻声应道,心里暖融融的。
贺迟延一直安静地听着,握着虞妍的手,他能感觉到,沈隽明是真心想给女儿一个隆重而温暖的归属仪式。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西城一片安静雅致的区域,最后停在一座青砖灰瓦、门前立着石狮子的老式宅院前。
这便是沈家老宅。
与秦家老宅的风雅不同,沈家老宅更显端方,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字迹苍劲。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早有佣人等候在门口。
见到车来,立刻有人进去通报,随即,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沈隽明率先下车,虞妍和贺迟延紧随其后。
他们刚站定,一群人便从门内涌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对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二爷爷和二奶奶。
二爷爷拄着拐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二奶奶则是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褂子,笑容慈祥。
“这就是满满吧?好孩子,快过来让二奶奶瞧瞧!”
二奶奶脚步最快,上前就拉住了虞妍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立刻就红了,“像,真像隽明,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二爷爷也走到近前,看着虞妍,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好,好!沈家的孩子,就该是这样!”
虞妍被两位老人家的热情感染,她微笑着,乖巧地叫人:“二爷爷好,二奶奶好,我是虞妍。初次见面,让二老挂心了。”
“不挂心,不挂心,见到你,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二奶奶拍着虞妍的手背,又看向她身旁的贺迟延,“这位就是孙女婿吧?隽明跟我们提过,一表人才,和满满真是般配。”
贺迟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二爷爷,二奶奶,晚辈贺迟延,初次登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示意身后的司机将准备好的礼品奉上。
第243章 家庭主夫心态
是上好的茶叶、滋补药材和一对品相极佳的玉如意,既贵重又符合老人家的喜好。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二爷爷嘴上说着,脸上笑意却更深,显然对贺迟延的周到很是满意。
这时,后面的人也陆续围了上来。
一位气质温婉、眉眼与沈隽明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女士走上前,她就是虞妍的姑妈,沈静姝。
她身边跟着一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外国男士,是艾玛的父亲。
而挽着沈静姝胳膊、正激动地朝虞妍挤眼睛的,正是艾玛。
“满满。”沈静姝伸出手,想抱抱虞妍,又有些克制,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虞妍的肩膀。
“我是姑姑,好孩子,姑姑总算见到你了……”她的目光在虞妍脸上流连,满是心疼和怜爱。
“姑姑好,姑父好。”虞妍对沈静姝和艾玛父亲微笑颔首。
“虞妍,贺先生,你们好,欢迎来到沈家。”艾玛的父亲用中文说道。
“妍!”艾玛终于忍不住了,从母亲身边跳出来,一把抱住虞妍,用力晃了晃。
“我的天哪!舅舅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是我表妹,这太神奇了!我们居然那么早就认识了,又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她说得又快又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虞妍被她抱得晃了晃,也笑了,回抱了她一下:“是啊,艾玛,我也没想到,这缘分太奇妙了。”
“我就说嘛,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旁边还有两位中年夫妇,是二爷爷的儿子儿媳,也就是虞妍的堂叔堂婶,他们带着一对儿女,年纪比虞妍稍小几岁,是虞妍的堂妹堂弟。
大家都热情地跟虞妍和贺迟延打招呼。
“外面风大,别都站在这儿了,快进屋里说话!”二奶奶招呼着,一手拉着虞妍,一手示意大家进门。
一行人簇拥着虞妍和贺迟延,热热闹闹地走进了沈家老宅。
庭院宽敞,回廊曲折,花木扶疏,虽不及秦家老宅那般一步一景的精巧,却自有一种开阔大气的气度。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长条案上摆满了各色瓜果茶点,主位自然是二爷爷二奶奶,其他人依次落座。
佣人奉上热茶。
二奶奶拉着虞妍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问起她这些年的生活,身体如何,有没有受委屈。
虞妍挑着能说的,简单地讲了讲,让在座的长辈们心疼又稀罕。
“好孩子,都过去了,沈家就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跟你爸爸说,跟我们说,都行!”二爷爷掷地有声地说道。
“谢谢二爷爷,我明白。”虞妍心里感动,郑重地点头。
沈静姝也在一旁抹眼泪:“可怜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隽明,你以后可要加倍补偿女儿。”
沈隽明连连点头:“我一定会的。”
艾玛凑到虞妍另一边,小声跟她咬耳朵:“妍,你不知道,我妈妈听说你的事之后,哭了好几天,说一定要回来亲眼看看你,把你缺失的都补给你。”
虞妍看向沈静姝,正好对上姑姑的目光,她心里一暖,对沈静姝笑了笑。
堂叔堂婶也在一旁关切地询问虞妍的工作,知道她之前在陵城做建筑设计,如今打算回京跟在秦璃身边学习,都表示支持和赞赏。
“咱家的孩子,就该有这份志气和能力!”堂叔笑着对自家的一双儿女说,“你们看看你们姐姐,多优秀,以后要多向姐姐学习。”
贺迟延坐在虞妍斜对面的位置,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看着。
在这个场合,他不需要多显眼多瞩目,这是属于虞妍的场合。
她本就该如此,被珍视,被爱护,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沈家的认亲宴,除了自家亲戚,还邀请了一些与沈家交好多年的世交故旧,以及重要的商业伙伴。
沈隽明前半生坎坷,与挚爱分离,甚至不知道女儿的存在。
如今,他的人生,才算圆满。
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虞妍才舒了口气。
“累了吧?明天好好休息。”沈隽明拍拍女儿的肩膀,又对贺迟延道,“迟延,你也好好休息。在京城多玩几天,不急着回去。”
贺迟延颔首。
“爸,您也早点休息。”虞妍道。
回到秦家老宅,夜已经深了。
接下来的两天,贺迟延陪着虞妍,在京市好好转了转。
他们去了虞妍上次来没来得及去的地方,看了她曾经隔着电视屏幕向往过的风景。
两人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走在京市街头巷尾。
转眼,便是虞妍到京市的第五天。
也是她正式入职秦天集团,跟在母亲身边学习的第一天。
清晨,虞妍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摸了摸,余温尚在。
她起身下床,洗漱,换好衣服。
今天她穿了一身西装,内搭简洁的白衬衫,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走下楼,贺迟延已经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邮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起来了?过来吃早餐。”贺迟延合上电脑,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早餐是厨师准备的,很丰盛,虞妍最近爱上了虾饺,厨师准备了好几盘。
“紧张吗?”贺迟延给她夹了一个虾饺。
虞妍咬了一口虾饺,想了想,摇摇头:“有点兴奋,跃跃欲试。紧张倒还好,反正有妈妈在,不懂的可以随时问。”
她顿了顿,看向贺迟延,眼神清亮:“而且,我知道你在家等我,动力十足。”
“嗯,我等你回来。”贺迟延点头,“第一天,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多看,多听,多学,适应环境为主。”
“知道啦,贺老师。”虞妍笑着揶揄他。
秦璃起的早,吃饭吃的也早,干脆在书房工作了一会等虞妍。
等虞妍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
贺迟延送虞妍到门口,看着她坐上车。
偌大的老宅,一下子显得格外安静。
贺迟延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博贺那边积压了不少需要他最终决策的文件,陈路每天都会整理好发过来。
他看了几封邮件,批了几份文件,却有些心神不宁。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或者墙上的时钟。
才分开不到一小时。
他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家庭主夫心态,是这样的。
第244章 入职第一天
既希望她在自己的领域里翱翔,又忍不住惦记她是否顺利,盼着她早点回家。
他起身,走进厨房。
阿姨正在准备午餐的食材,见到他进来,有些惊讶:“姑爷,您需要什么?”
“没什么,您忙您的,我随便看看。”贺迟延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秦家老宅的厨房设备都是顶级的,一应俱全。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
又走到储藏柜前,看了看面粉、糖、黄油等烘焙材料。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阿姨,”他转身,对正在摘菜的阿姨道,“今天晚饭,我来做吧。”
阿姨更惊讶了:“这……这怎么行,贺先生,晚饭我来准备就好,您想吃什么,告诉我。”
“不用,我想亲自做。”贺迟延语气温和,“就当是庆祝满满第一天入职。您帮我打打下手就行,主要我自己来。”
阿姨看着贺迟延认真的神色,虽然觉得让姑爷下厨不太合适,但也看出姑爷是真心想为小姐做顿饭,便不再坚持。
“那……姑爷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好,谢谢。”
……
秦天集团总部大楼,位于京市CBD核心区域,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虞妍跟着秦璃,从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直接抵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总裁办区域。
秘书和助理们早已各就各位,见到秦璃和虞妍,纷纷起身,恭敬地问好:“秦总早,虞小姐早。”
秦璃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带着虞妍走向最里面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你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已经收拾出来了。”秦璃推开实木门。
里面是一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面积不小,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CBD的景色。
办公桌、书柜、会客沙发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新鲜的绿植。
“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喜欢的,直接跟行政部说,让他们调整。”秦璃对女儿道。
“很好,什么都不缺,谢谢妈妈。”虞妍环顾四周,心里有新奇,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里,是她在秦天的起点。
“你的职位,是战略发展部的高级经理。”秦璃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虞妍。
“战略部是集团的核心部门之一,负责集团中长期战略规划、重大投资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新兴产业跟踪以及部分投后管理。直接向我汇报。”
“这个位置,能让你以最快的速度,了解秦天涉足的各个领域,熟悉集团的运作模式和决策流程。压力会很大,要学的东西非常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虞妍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她的任命书、岗位职责说明,以及一些秦天的基础资料。
“我明白,妈妈,我会努力的。”她郑重地点头。
“我相信你。”秦璃眼中满是信任和鼓励,“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资料。十点半,战略部有个例会,我让王特助带你过去,你先听听。下午,我让战略部的总监吕骁过来,跟你详细介绍一下目前的几个重点项目和团队情况。”
“吕骁是战略部的负责人,能力很强,眼光也很独到,是你需要重点学习和合作的对象。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
“好,我知道了。”
秦璃又交代了几句,便回自己办公室处理公务了。
虞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翻开那些资料,认真看了起来。
十点半,总裁办的一位特助准时来敲门,带她去会议室。
战略部的例会在一个小型会议室举行。
虞妍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干练。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秦舒窈的身体一直很差,毕业后一直在家,没上过班,秦天的人只知道大老板有个独女,但没见过本人。
大小姐空降战略部高级经理,这个消息早在集团内部不胫而走。
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小姐,众人心态各异。
有期待的,有观望的,自然,也有不以为然,甚至暗暗等着看笑话的。
“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虞妍,虞经理,从今天起加入我们战略部,大家欢迎。”王特助介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虞妍对众人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虞妍,初来乍到,以后请各位多指教。”
会议开始。
主要是各个小组汇报手头项目的进展,以及下一步计划。
虞妍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和疑问。
她发现,秦天涉足的领域比她想象中还要广泛,地产、金融、科技、医疗、文化……几乎涵盖了当下最主流的行业。
而战略部讨论的项目,动辄涉及数亿甚至数十亿的资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和她以前在翎羽设计,面对的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世界。
但她并没有畏难。
反而,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在心头涌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五官英俊,气质清冷,戴着一副银丝眼镜。
“吕总。”会议室里的人纷纷打招呼。
虞妍心里了然,这位就是妈妈提到的战略部总监,吕骁。
吕骁对众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虞妍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略微颔首致意,然后便走到主位坐下。
“继续。”
会议后半程,主要是吕骁在听,偶尔会打断汇报,提出几个问题,或者给出明确的指示。
他的思维极其敏捷,逻辑清晰,对数字和趋势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虞妍暗暗观察,心里对这位未来的直属上级兼“老师”,有了初步的印象——能力极强,要求极高,理性到近乎严苛。
是个不好对付,但绝对能学到东西的上司。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吕骁收拾了一下面前的资料,看向虞妍。
“虞经理,秦总应该跟你提过,下午我会跟你详细沟通。两点,来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第245章 要回陵城了
“好的,吕总。”虞妍应下。
吕骁点了点头,拿起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中午,虞妍和秦璃一起在公司食堂吃了个饭。
下午两点,虞妍准时敲响了吕骁办公室的门。
“进。”
虞妍推门进去。
吕骁的办公室比她的大一些,陈设更简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
“坐。”吕骁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虞妍坐下。
“这些,是战略部目前正在跟进的六个重点项目资料,你先拿回去看,最迟后天,我要听到你对每个项目的初步理解和看法,不需要多深入,但要体现你的思考逻辑。”
吕骁将厚厚一摞文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
“好的。”虞妍接过,粗略翻了一下,每个项目的资料都厚得像一本书。
“另外,你刚来,对集团和部门都不熟悉。前两周,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和熟悉。每天下午四点,抽半小时,来我这里,我们可以就你白天看到、听到的任何问题进行讨论。其他时间,你可以随时去各业务部门走访,或者找任何你觉得需要了解的人沟通,我会提前打好招呼。”
“明白。”虞妍点头,吕骁的安排高效而务实,正合她意。
“还有问题吗?”吕骁问。
“暂时没有。”虞妍摇头。
“好,那去忙吧。”
虞妍抱着那堆资料,回到自己办公室。
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她准时去了吕骁办公室。
她准备了几个上午听会和看资料时产生的疑问,有些是关于具体业务逻辑的,有些是关于行业趋势的。
吕骁解答得很简洁,每一点都直击核心,并且会引导她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
半小时很快过去,虞妍觉得受益匪浅。
“明天同一个时间。”吕骁结束谈话。
“好的,谢谢吕总。”虞妍起身离开。
下午五点半,秦璃准时敲响了虞妍办公室的门。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璃走进来,看到女儿桌上摊开的厚厚文件,眼神关切。
虞妍合上手中的一份医疗投资分析报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
“挺好的,信息量很大,但很充实。吕总监给了我很多资料,也安排得很清晰。”
“那就好。”秦璃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吕骁是麻省理工的博士,在华尔街和硅谷都待过,眼光和能力都是一流的,就是性子冷了些,要求也高。你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但压力肯定不会小,要真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就是。”
“我知道,我不怕压力。”虞妍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有压力才有成长。”
秦璃转过身,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骄傲。
“走吧,回家。你爸爸刚发信息,说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庆祝你第一天入职。”秦璃笑道。
“好。”
刚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甜丝丝的烘焙味道。
“回来啦?”沈隽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爸,您来了。”虞妍换好鞋,走过去。
“第一天在秦天上班,感觉如何?”沈隽明打量着女儿的神色,见她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精神不错,心里便放心了大半。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虞妍简单说。
“那就好,慢慢来,不着急。”沈隽明点头。
虞妍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这么香?好像……是蛋糕的味道?”
秦璃也闻到了,她看向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阿姨。
阿姨脸上带着笑容,指了指厨房:“是姑爷,姑爷说今天要亲自下厨,庆祝小姐第一天上班,不让我插手,就让我打打下手。这会儿还在里面忙活呢。”
虞妍放下包,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贺迟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腰间系着一条围裙。
他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着什么。
旁边的料理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西兰花,玉米排骨汤。
而在厨房中岛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刚刚脱模的、圆形的戚风蛋糕胚,旁边摆着打发的淡奶油、新鲜草莓和蓝莓,还有一些巧克力碎。
他显然是想自己裱花装饰。
虞妍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工作着,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实的香气,和家的味道。
贺迟延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关掉火,将炒好的菜装盘。
“回来了?”
“嗯。”虞妍走过去,帮他解开了围裙后面的系带,“怎么想起下厨了?还做蛋糕?”
贺迟延由着她动作,低声道:“想给你庆祝一下,第一天入职秦天,辛苦吗?”
“不辛苦。”虞妍如实说,凑近他,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谢谢老公。”
这个主动的亲吻和那声“老公”,让贺迟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先去洗手,准备吃饭。蛋糕……我试试看能不能装饰好,可能不太好看。”他难得有些不确定。
“你做的,怎样都好看,都好吃。”虞妍笑着说,转身去洗手了。
晚餐很丰盛,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贺迟延显然用了心,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
沈隽明和秦璃都赞不绝口。
“迟延还有这手艺?”沈隽明笑着打趣。
“现学的,照着菜谱做的。”贺迟延很谦虚,目光一直落在虞妍身上,看她喜欢吃哪道菜,便不着痕迹地将盘子往她那边挪一挪。
“很好吃,真的。”虞妍很给面子,每道菜都吃了不少。
饭后的蛋糕是重头戏。
当贺迟延端着装饰好的蛋糕从厨房走出来时,虞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蛋糕其实装饰得很简单,就是一层白色的奶油,上面用草莓和蓝莓摆出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周围撒了一些巧克力碎。
“我第一次做,可能……”贺迟延将蛋糕放在桌上,话还没说完。
虞妍已经拿起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片。
“很好看,我要发朋友圈。”她笑着说,然后拿起刀,“我来切。”
她将蛋糕分成几份,将带着笑脸草莓的那一大块,放到了贺迟延面前的盘子里。
“大厨辛苦,最大的一块给你。”
蛋糕的口感出乎意料的好。
戚风胚松软,奶油甜而不腻,水果新鲜。
“味道很棒!”虞妍毫不吝啬地夸奖,“贺总很有天赋嘛,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
贺迟延觉得一下午在厨房里的忙碌和废掉的五个戚风蛋糕胚,都值了。
睡前,虞妍拿起手机,翻看刚才拍的那张蛋糕照片,越看越觉得可爱,顺手就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感谢某位大厨的惊喜。」
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陈舒、艾玛等人的点赞和评论。
虞妍嘴角带着笑,正要和贺迟延分享,却发现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怎么了?”虞妍放下手机,疑惑地问。
“明天上午的飞机,我回陵城。”
虞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246章 度秒如年
“明天……上午?”
“嗯。”贺迟延点头。
他是博贺的掌舵人,肩上担着成千上万员工的生计和企业的未来,不可能离开太久。
道理,虞妍都懂。
从他陪她来京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分别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就在她刚刚踏入新生活,刚刚尝到一点甜头,刚刚觉得一切都在向好,有他陪伴在身边无比安心的时候。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
她选择回京市,选择进入秦天,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异地的心理准备。
“好。”虞妍点点头,“是该回去了,公司离不开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贺迟延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转换他看得一清二楚。
从猝不及防的愣怔,到迅速的理解和接受,再到努力掩饰的失落。
“上午十点。”他说,“不用送,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自己去机场就行。”
“那怎么行?”虞妍立刻反对,“明天上午我请半天假,送你到机场再回来上班,来得及。”
贺迟延知道拗不过她,也知道她心里舍不得,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好,那说好了,送我到安检口你就回来。”
虞妍靠在贺迟延怀里。
她知道,他也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两人都醒得很早。
起床,洗漱,吃早餐。
贺迟延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登机箱,他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东西。
“走吧。”贺迟延拉起登机箱。
“嗯。”
车已等在门口。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机场高速两旁树木的新芽郁郁葱葱,春天已经来了好久了。
车停在国际出发航站楼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人多,你别进去了。”贺迟延说。
“我送你到安检口。”虞妍坚持,伸手想去帮他拉箱子。
贺迟延握住了她的手,没让她动。
“就送到这儿。”
这里人来人往,告别或许还能保持体面。
再往里走,到了安检口,那种分别的氛围会更浓,他怕她更难受,也怕自己……
虞妍看着他的眼睛,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好。”
两人站在航站楼入口侧边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公司给我发信息。”
“嗯,你也是,飞机上好好休息,到了给我打电话。”虞妍点头,“工作别太累,按时吃饭。”
“知道。”贺迟延应着。
时间差不多了。
“我进去了。”贺迟延说。
“嗯。”虞妍又点头,觉得喉咙发紧。
贺迟延轻轻抱了抱她:“好好照顾自己,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虞妍回抱住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贺迟延松开她,朝着值机柜台的方向走去。
虞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酸涩感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以为自己能很坦然,很坚强。
不过是短暂的分别,又不是见不到了。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赖他。
……
飞往陵城的航班上。
贺迟延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
飞机已经爬升到平流层,窗外是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海。
他却毫无欣赏的心情。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虞妍在机场转身擦泪的背影。
闭上眼睛,试图休息,却毫无睡意。
心里那阵空茫和尖锐的想念,从分别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滋长,此刻在万米高空,变得尤为清晰和难以忍受。
原来,异地恋第一天,是这种感觉。
度秒如年。
飞机在中午降落陵城。
贺迟延一开机,就拨了视频电话给虞妍。
“到了?”
“嗯,刚到,吃午饭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还不错。”虞妍点头,看着他明显带着疲色的脸,“你是不是在飞机上没休息?脸色不太好。”
“睡不着。”贺迟延坦言,“满满,我想你了。”
虞妍对着屏幕笑了笑:“我也想你。不过,我们贺总这么厉害,肯定能处理好心情的,对吧?晚上早点休息。”
她说得轻松,但贺迟延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好。”他应下,顿了顿,又说,“晚上回家,跟我视频?我让人把福福从老宅接回来了,它应该想你了。”
“好。”虞妍点头,“你回家好好休息,晚上视频。”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摇着尾巴、兴奋地扑上来的福福。
贺迟延蹲下身,揉了揉福福的脑袋,家里少了虞妍和雪团,显得格外冷清。
他上楼洗了澡,换了衣服,本想去公司,却没什么动力。
思念无形,却无处不在,啃噬着人的神经。
晚上,两人如约视频。
虞妍已经回到了老宅,坐在房间里,雪团趴在她腿上。
贺迟延这边,福福也凑在镜头前,对着屏幕里的虞妍和雪团兴奋的汪汪叫。
气氛看似轻松。
但贺迟延能感觉到,虞妍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忧伤。
而她也能看出,贺迟延强打的精神。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贺迟延看着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工作。”虞妍叮嘱。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视频,贺迟延却毫无睡意。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或许才能暂时忘记那种蚀骨的想念。
而京市这边,虞妍放下手机,抱着雪团,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也久久没有睡意。
异地恋第一天。
两个自以为成熟理智的成年人,都在深夜里,品尝着思念的滋味,辗转难眠。
一晃眼,又是一个大晴天,陵城,绿岛咖啡厅。
临窗的卡座里,陆琛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他点了杯拿铁,却一口没动,只是不停地看表,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泄露着内心的紧张和焦灼。
时间一到。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琛猛地抬起头。
林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过,很快锁定了陆琛的位置,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步伐沉稳,表情平静,和陆琛的坐立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她在陆琛对面坐下,将包放在一旁。
“一杯拿铁,谢谢。”她对跟来的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离开。
陆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霁。
五年多不见,时光对她格外宽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林霁……”陆琛先开了口。
“陆先生。”林霁打断了他,“我们先谈正事。关于禧禧……”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陆琛瞬间紧绷的视线。
“想必你应该已经有所猜测了,我可以告诉你,禧禧确实是你的女儿。”
第247章 当作替身
尽管早有猜测和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陆琛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陆琛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大名叫什么?多大了?”
“林怀希,公历生日是五月十七号,今年五岁了。”
林霁回答,提起女儿时,眼神柔和。
“身高体重都很标准,在同龄孩子里算高的,身体很健康,很少生病。性格活泼,逻辑思维和语言表达能力都不错,喜欢问为什么,对什么都好奇。”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些信息足够,但看着陆琛眼中的渴望和小心翼翼,又补充了几句。
“她很喜欢画画,虽然画的……嗯,有点抽象。也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关于小动物和探险解密的,对数字和逻辑游戏很敏感,玩拼图很快。喜欢吃甜的,尤其是巧克力,但我不让她多吃。胆子大,不太怕生,这点比较像你。”
陆琛听着,心里又酸又胀。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变得无比具体、鲜活、可爱。
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错过了整整五年。
“她……”陆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紧,“她知道……我吗?”
林霁端起服务员刚刚送来的拿铁,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我跟她说,爸爸在她出生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所以,”林霁继续道,“如果你想和她相认,等我回去,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解释清楚。告诉她,爸爸没有去世,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如果她接受,并且想见你,你们可以定期见面。我会尊重她的意愿。”
她说得很清楚,也很理智。
女儿是第一位的,她拥有知情权和选择权。
陆琛没有异议,他理解,也感激林霁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好,我明白,我尊重你的安排,也尊重禧禧的想法。”他点头,声音沙哑。
“但是,林霁,”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双和禧禧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不解、愧疚,和压抑的困惑。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为什么你怀了孩子,却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他以为他们相爱,虽然时有争吵和冷战,但他从未想过分开,更无法想象,她会怀着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切断所有联系。
林霁看着陆琛。
五年多的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依旧是那张英俊的足以惹是生非的脸。
只是眼神里褪去了当年那种外放的轻狂,多了些沉郁和复杂。
她想起他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
是在她和陆珩分手大概一年后。
陆琛像一团热烈而不受控制的风,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生活。
他追她追得轰轰烈烈。
她起初是抗拒的,觉得和双胞胎兄弟先后谈恋爱很尴尬,也怕麻烦。
但他太执着,也太……不一样。
陆珩是沉静的,理性的,目标明确,人生规划清晰,感情在他那里似乎可以排序,可以权衡。
而陆琛,是外放的,感性的,他的喜欢炽热而直接,不顾一切地冲动和全心全意的投入。
他会在她连续做实验几十个小时后,拉她出去吃饭,哪怕她冷着脸不说话,他也能自说自话逗她笑。
会因为她随口提过的一句喜欢,跑遍半个城市去找一家蛋糕。
会在她因为课题不顺心情低落时,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哪怕做些傻事。
他也敏感,没有安全感。
因为他有一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他总怕她是把他当作哥哥的替身才和他在一起。
他会反复确认她爱他,会因为她太忙忽略他而闹脾气,别扭地和她冷战。
那时候她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是高压的学业,一边是感情里需要不断安抚的、情绪不稳定的恋人。
很累。
但爱也是真的。
她爱他的鲜活,爱他的赤诚,爱他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珍视。
“陆琛,分手那年,是我医学博士的最后一年,每天有看不完的文献,做不完的实验,写不完的论文,还要准备毕业答辩,申请住院医师资格。那段时间,是我学业压力最大,也最需要专注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陆琛脸上。
“而你,刚刚开始创业,也很忙,压力很大,我理解。但我们处理压力的方式,或者说,对感情的需求,似乎不太一样。”
陆琛的呼吸微微一滞,他隐约知道林霁要说什么了。
“我需要的是相对独立的空间,是彼此支持但不过多消耗的伴侣关系。在我忙得连轴转的时候,一句注意休息记得吃饭的短信,或许比一个必须立刻接听的、追问我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的电话,更能让我感受到关心。”
“可你不一样。”林霁看着他,眼神清澈,“你需要大量的、高浓度的陪伴和确认。如果我因为实验或论文几天没空见你,或者回复信息慢了,你就会不安,会猜疑,会觉得我是不是不在意你了,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她说到“别的什么人”。
这个人不是什么别人,是陆琛的双胞胎哥哥陆珩。
陆珩是横亘在他和林霁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阴影。
“我们因此吵过很多次,也冷战过很多次。”林霁继续道。
“每次吵完,冷战完,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哄你,去解释,去安抚你的不安。而我的实验进度,我的论文deadline,不会因为我的感情问题而延后。”
“那段时间,我很累。”她坦白地说。
第248章 孩子是我决定要生的
“身体累,心也累。爱是真的,陆琛,我从不否认我们在一起时,那些快乐的、心动的瞬间。但消耗,也是真的。”
“我开始思考,这段感情,是否真的适合我,是否真的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变得更好,而不是在彼此的猜疑和拉扯中,消耗掉对生活和未来的热情。”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拿铁,喝了一小口,似乎在借这个动作,平复因为回忆而微微起伏的情绪。
“最后一次冷战,持续了大概一周。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好不容易从实验室出来,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把一组关键数据做出来了。我很累,但也很高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也想……结束那场莫名其妙的冷战。”
“我联系不到你,只能去你常去的那家餐厅找你。然后,”
林霁放下杯子,“我看到你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坐在一起,很亲密地在聊天。旁边,坐着你的母亲,和那位女士的母亲,气氛……很像相亲。”
陆琛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想起来了。
那时,母亲确实安排过一场相亲,对方是世交家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
他当时心情极度烦躁,因为和林霁冷战,因为工作压力,被来国外看他的母亲硬拉去吃饭,整个过程他都心不在焉。
他没想到,林霁会去找他,更没想到,她会看到那一幕。
“林霁,那是一场误会,是家里安排的,我根本没那个意思,我……”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我知道。”林霁打断了他。
“我看到了你的表情,很不耐烦,很敷衍。我也知道,以你的性格,如果真的对那位女士有意思,不会是那种表现。”
陆琛愣住了。
她知道是误会?
“那为什么……”
“因为那一刻,我看着那个场景,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也很累。”林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
“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场需要不断解释、不断证明、不断安抚的消耗战。”
“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陆琛。选择和你在一起,或许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不那么理性的决定之一。但当我发现,这段关系带给我的消耗,已经远远大于它曾带给我的快乐和成长时,我的理性告诉我,该结束了。”
“所以,我选择了结束。单方面切断联系,消失,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可能不够成熟,不够体面,但当时对我来说,那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我需要彻底抽离,才能继续往前走。”
陆琛听着她平静的叙述,原来不是因为误会导致的分手。
是因为消耗。
是因为他无休止的不安、猜疑和索取,耗光了她对这段感情的耐心和期待。
即使没有那场相亲,以他们当时的状态,分开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方式,可能不会这么决绝。
陆琛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当年太幼稚,太没有安全感?
对不起,我消耗了你的感情?
“那……孩子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怕分手了,哪怕他让她那么累,可孩子是两个人的,她为什么选择一个人承担?
林霁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液体。
“和你断联后一个多月,我发现的。”她回答,“那段时间我太忙,压力太大,生理期紊乱,一直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劲,才去检查。”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抬起眼,看向陆琛,目光坦荡。
“当时我们的关系在我这里已经彻底结束。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因为责任,因为愧疚,回头来找我?还是我们因为孩子,重新绑在一起,继续那段让我们彼此都疲惫的关系?”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孩子是我决定要生的,我有能力为她负责,给她好的生活和教育。我不需要靠孩子来绑架谁,也不需要因为孩子,去勉强维系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关系。”
“所以,我选择了自己处理。这五年来,我过得很好,禧禧也过得很好。我有稳定且热爱的工作,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有阿姨帮忙,也有家人的支持。禧禧健康,快乐,聪明,我没有觉得一个人抚养她是什么了不起的苦难,相反,我很享受做母亲的过程。”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明亮,语气笃定。
陆琛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冲动、幼稚、缺乏安全感的陆琛,如果知道林霁怀孕,会怎么做?
大概真的会不顾一切地要求结婚,要求负责,用自以为是的“爱”和“责任”,将她重新拉回那段令她疲惫的关系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
“我明白了。”陆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霁,首先,我要为当年我的不成熟,我的缺乏安全感,以及给你带来的所有消耗和困扰,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次,关于禧禧。谢谢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把她教养得这么好。我错过了五年,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我永远的责任。”
“我不会,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因为我而改变什么。你和禧禧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尊重,也绝不会强行介入打扰。”
“但是,”他看着她,目光真诚而恳切,“如果……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如果禧禧在知道真相后,也愿意接受我。我希望,能以父亲的身份,尽我所能地去爱她,照顾她,陪伴她成长。物质上的补偿,情感上的陪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去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尊重你和禧禧的意愿。你们觉得怎样舒服,怎样对禧禧好,我们就怎样来。我不会强求,也不会越界。”
第249章 思念疯长
林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他说完,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跟禧禧谈。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会如实告诉她,她的爸爸没有去世,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之前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现在,爸爸想认识她,想参与她的生活。”
“至于她愿不愿意接受,接受到什么程度,由她自己决定。我会尊重她的选择,也希望你能尊重。”
“当然。”陆琛立刻点头。
至少,她愿意给他机会。
“另外,”林霁补充道,语气公事公办,“在孩子的事情上,我们可以保持沟通。你可以通过我,了解她的近况,比如学校活动、健康情况、兴趣爱好等等。在禧禧正式接受你之前,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直接接触她的行为,以免引起她的困惑和不安。可以吗?”
“可以,我明白。”陆琛毫不犹豫地答应。
“至于其他的,”林霁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需要为过去的事情再纠缠。我们现在,只是因为禧禧,需要建立一种新的、相对平和的关系,共同为她负责。这样,可以吗?”
她说得很清楚,划定了界限。
他们不再是恋人,甚至不是朋友。
只是因为有共同的孩子,而不得不产生交集的两个人。
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好,我同意。”他点头,声音平稳。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加舒缓。
两人之间的对话,似乎也告一段落。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林霁看了一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事。”
“好。”陆琛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林霁拿起包和外套,对他点了点头,“等我跟禧禧谈过,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
“好,谢谢。”陆琛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霁一走,陆琛也坐不住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陆琛抬手遮了遮。
冷静,理智。
这就是林霁。
她总是能如此清晰地分析利弊,做出决定,然后坚定地执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陆琛看了一眼,回了个“回”。
他需要点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
博贺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贺迟延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件和报告。
陈路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汇报着重要事项。
“城东那块地的最终设计方案需要您过目定稿,招标会定在下周三。与海外M集团的合资项目,法务部已经将修改后的合同草案发过来了,对方希望本周内能最终确认。另外,董事会季度会议的材料已经准备完毕,时间定在周五上午……”
贺迟延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手里拿着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签名。
“贺总?”陈路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停下汇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贺迟延回过神,将手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先放这儿,我晚点看。下午的行程?”
“下午三点,与研发部的项目复盘会。四点,海外分公司的视频会议。六点,诚建的张总请您在雍福会吃饭。”陈路快速答道。
“嗯。”贺迟延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陈路退出办公室,贺迟延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分开不过几天,思念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每一个角落,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白天还好,有无数的工作和会议填充时间。
可一到晚上,回到那个只有他和福福的家……
那种空荡和寂静,就会被无限放大。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洗漱用品。
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空出的位置格外刺眼。
就连空气里,属于她的气息,也在一天天变淡。
贺迟延独立了三十五年,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甚至享受独处的宁静。
可和她在一起甚至不过一年,他就被惯坏了。
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温度,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她,习惯了她带来的那种充盈踏实的幸福感。
现在,她不在。
他像是被骤然抽走了赖以生存的氧气,每一口呼吸都不适应。
晚上,贺迟延推了饭局,回到家中。
福福听到动静,兴奋地摇着尾巴扑上来。
贺迟延揉了揉它的脑袋,换鞋,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福福趴在他腿边。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虞妍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她发的:「刚开完会,准备看吕总给的资料,你晚饭吃了吗?」
他回:「吃了,你也记得吃晚饭,别看太晚。」
她回了个可爱的点头表情包。
之后就没了。
贺迟延看着那个表情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点开了视频通话的图标。
响了几声,被接起。
屏幕亮起,出现了虞妍的脸。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刚忙完吗?”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你还在办公室?没回家?”
“准备回了,这边事情还剩一点,弄完就走。”虞妍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别熬太晚,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虞妍笑着回应,但很快,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细细地看着屏幕里的他,“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贺迟延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她面前,他似乎不需要总是那么强大,那么无懈可击。
“嗯,有点。”他低声承认,“睡得不太好。”
虞妍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想我了?”她轻声问,眼神温柔。
“嗯。”贺迟延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想。”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虞妍鼻尖一酸。
她也想他。
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可一旦停下来,那种想念就会无孔不入。
想念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身上的气息。
“我也想你。”她诚实地说,顿了顿,提议道,“要不……你周末过来?周五晚上来,周日晚上回?或者,我回去看你?”
第250章 她结婚了啊
京市和陵城,飞行时间不过两个多小时。
周末见面,是完全可行的。
贺迟延心里一动。
“会不会影响你?你工作了一周,周末不休息?”他问。
虞妍摇头,“和你见面就是休息啊,想念了,想见面了,这很正常,也很重要。我不想我们因为所谓的体谅和不打扰,就硬生生忍着,把本该甜蜜的期待,变成煎熬。”
“如果你周末方便,就过来。如果不方便,或者太累,我就回去,总之,不要一个人硬扛,好吗?”
“好。”贺迟延点头。
“那我这周末过去。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回。”
虞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等你。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接,你下班就回家,我直接去老宅。”贺迟延不想她太奔波。
“我去接你啦,想早点见到你。”虞妍坚持。
两人又聊了几句,虞妍催促他早点休息,便挂了视频。
放下手机,贺迟延靠在沙发上,有了明确的期待,时间似乎都有了奔头。
周五晚上。
不再是遥遥无期的分离,而是触手可及的相聚。
他起身,走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
原本计划周末再处理的工作,他决定加快进度,在周五之前全部搞定。
这样,周末就能心无旁骛地陪她。
……
虞妍的适应和学习进度,快得让战略部不少人都暗暗吃惊。
吕骁给她的那六大本项目资料,她不仅在规定时间内看完,还整理出了一份阅读笔记和初步分析报告。
在第二天下午的半小时讨论时间里,她提出的问题越来越有深度,甚至能结合自己查到的行业最新动态,对项目中的某些假设质疑。
吕骁表面不显,但心里是满意的。
他印象里的关系户,要么眼高手低,纸上谈兵;要么畏首畏尾,不敢发声。
虞妍不一样。
不懂就是不懂,会认真记下来,回去查资料,或者直接问。
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会不卑不亢地表达,哪怕和他的观点相左,她也能清晰地陈述自己的论据。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
交给她的基础性工作,比如数据整理、行业信息搜集、会议纪要等等,她都完成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很多老员工还要细致。
短短几天,战略部的人,态度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位空降的大小姐,似乎……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也是真的来学东西、做事的。
周四下午,虞妍被吕骁叫进办公室。
“坐。”吕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报告我看完了,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扎实,对技术路径和市场竞争格局的分析基本到位。最关键的风险点也抓得比较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你目前的认知基础和准备时间来看,做得不错。”
这已经是吕骁相当高的评价了。
虞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谢谢吕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嗯。”吕骁合上报告,正要交代接下来的任务,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虞妍放在桌面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而在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吕骁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
结婚了啊。
他没机会了。
“这个项目,下周会进入内部立项评审阶段。你继续跟进,把报告中提到的几个风险点,特别是技术迭代风险和原材料供应稳定性,做更深入的量化分析。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补充报告。”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好的,明白。”虞妍点头,将任务记下。
“另外,”吕骁看着她,公事公办地说,“明天下午,医疗投资组有个海外创新药企的尽职调查汇报会,你跟我一起去听。这个领域你不熟,先听着,了解流程和关注要点。”
“是。”
“去吧。”
“谢谢吕总。”
傍晚,下班时间。
虞妍正在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战略部一位资历较深的项目经理打来的。
“虞经理,还没走吧?”对方语气热情,“咱们部门老王的婚礼晚宴,在国贸三期的宴会厅,七点开始,你去吗?老王特意让我问问你,说你是新人,一定要来热闹热闹。”
老王是战略部的一位高级分析师,人很和善,虞妍来这几天,请教过他几次问题,他都耐心解答了。
虞妍本来打算下班就回家,但想到自己初来乍到,部门同事的婚礼邀请,如果拒绝,似乎不太合适。
“去的。”虞妍应下,“地址是国贸三期是吧?”
“对对,三楼宴会厅,到了报老王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虞妍看了看时间。
她给贺迟延发了条信息:「迟延,部门同事婚礼晚宴,在国贸三期,我去露个面,给个红包就回来。晚点再视频哦。」
分开的这几天,每晚九点到十点,两人都要视频。
发完,她拿起包和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国贸三期宴会厅,灯火辉煌,布置的浪漫温馨。
虞妍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战略部的同事,还有一些新人的亲友。
看到虞妍进来,立刻有相熟的同事招呼她过去坐。
“虞经理,这边!”
虞妍走过去,在同事那桌坐下。
不一会儿,吕骁也到了。
他一进来,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看到虞妍那桌还有空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便径直走了过去,在虞妍旁边的空位坐下。
“吕总。”桌上的人纷纷打招呼。
吕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虞妍也对他点了点头:“吕总。”
吕骁“嗯”了一声,目光看向正在播放新人婚纱照的大屏幕。
婚礼仪式温馨感人,晚宴开始后,气氛更加热烈。
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虞妍这桌都是战略部的核心骨干,聊的话题也多是工作相关,或者行业内的趣闻。
虞妍发现,吕骁在非工作场合,虽然依旧话少,但没那么强的攻击性,甚至在听到八卦时,也是会笑的。
婚礼进行到后半场,有乐队表演和新人朋友献唱,场子越来越热。
虞妍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了。
她本想等新人敬完酒就走,但大家拉着她聊得正酣,氛围正热闹着,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251章 他无法接受再这样分开
乐队开始演唱一首舒缓的情歌。
灯光调暗,氛围变得有些暧昧。
同桌的几位同事起哄,让另一对正在暧昧期的同事上去合唱。
虞妍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吕骁侧头看着她。
“虞经理。”
“嗯?”虞妍转过头,看向他。
“这几天,在秦天,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学到很多东西。”虞妍如实回答,“谢谢吕总这段时间的指导。”
“是你自己悟性好,肯用功。”吕骁淡淡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台上唱歌的人。
“京市和陵城,很不一样,生活节奏,气候,饮食,风土人情。”
“是有点不一样,不过我觉得都挺好。”虞妍笑了笑,“各有各的精彩。”
“嗯。”吕骁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台上唱完一首,又换了一首更热烈的歌。
气氛被推向高潮。
直到手机在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公”两个字,虞妍猛地回过神。
已经快十点了,贺迟延该等急了。
她连忙站起身,对桌上其他人歉意地笑了笑:“我出去一下。”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身后吕骁也起了身。
“迟延!”
“结束了?”
“还没,我出来接电话,里面太吵了。”虞妍说,将手机拿远了一点,让他能看到走廊的环境,“我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老宅,你今天先睡吧,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呀……”
贺迟延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了虞妍的肩膀,定格在了她身后走廊的某个方向。
虞妍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吕骁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走廊窗边,看着窗外。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吕骁也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吕骁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贺迟延瞳孔微缩。
“那是谁?”
“哦,是我们部门总监,吕骁吕总。”虞妍没多想,解释道,“他也出来透透气。”
吕骁。
贺迟延记得这个名字。
虞妍提过,是她在秦天的直属上级,能力很强,要求很高,是她在工作上需要重点学习和合作的对象。
原来,就是他。
视频里,那个男人站在虞妍身后不远处,身姿挺拔,气质出众。
刚才他看虞妍的那个眼神……
贺迟延不觉得很单纯。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你进去吧,外面冷。结束了早点回家,到了给我发信息。”
他没说航班信息。
“好,那你先睡,别等我了。”虞妍叮嘱。
“嗯,晚安。”
“晚安。”
挂了视频,贺迟延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他无法控制地想象。
想象她在京市的新生活,想象她每天和什么样的人共事,想象她是否会遇到更年轻、更有趣、更能理解她新世界的人……
然后,慢慢地,将他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忘记。
不。
他不能接受。
他无法接受再这样分开,无法接受自己像个毫无安全感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个视频里的画面就疑神疑鬼,彻夜难眠。
他必须做点什么。
贺迟延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帽间,开始换衣服。
福福被惊醒,疑惑地跟着他,摇着尾巴。
贺迟延换好外出的衣服,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到门口。
他蹲下身,揉了揉福福的脑袋。
“在家好好看家,爷爷去找奶奶。”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陵城机场,依旧有航班起降。
贺迟延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京市的机票。
凌晨一点起飞。
在VIP候机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他将一些紧急事务提前安排好。
他等不了了。
明明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原定飞去见她的时间。
可他连这十几个小时,都等不了了。
放在以前,贺迟延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面。
脆弱,敏感,急切。
可他如今就是这样。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贺迟延毫无睡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是纷纷杂杂的念头。
异地恋,他一点也忍不了了。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心里成形。
如果距离是问题。
那就消除距离。
凌晨四点多,飞机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
天空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老宅里一片寂静,只有廊下几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贺迟延对这里的布局已经很熟悉,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走虞妍住的地方。
大床上,虞妍侧躺着,睡得很沉。
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恬静。
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那是他睡过的。
一路疾驰的焦灼,飞机上的辗转反侧……在看到她安然睡着的这一刻,都平复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一角,在床边坐下,抽走了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枕头。
枕头被抽走的瞬间,睡梦中的虞妍似乎有些不满,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手在身侧摸索着,想重新抓住什么。
贺迟延侧身躺了下去,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填补了她怀里的空缺。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坚实触感。
虞妍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几乎是本能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她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迟延……”
声音很轻,很软,像小猫的爪子,挠在贺迟延的心尖上。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软的身子更紧地嵌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熟悉的清香。
连日失眠的困倦终于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很快沉入梦乡。
……
清晨的光,透过纱帘,柔柔地洒进房间。
虞妍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暖洋洋的,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着。
第252章 距离是问题,那就消除距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衬衫的衣料。
再往上,是微微凸起的喉结……
虞妍眨了眨眼,彻底清醒了。
贺迟延还在睡,眉头舒展。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在做梦吧?
虞妍愣了几秒钟,随即,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她心里炸开。
是他!
他真的来了,不是晚上才到吗?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
虞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里甜得像打翻了蜜罐。
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见他没醒,又在他另一边脸颊亲了一下。
然后,是额头,鼻尖……
像只得了心爱玩具的小猫,蹭来蹭去,爱不释手。
亲完了,她还不满足,手指先是轻轻拨弄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看着那睫毛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颤动,觉得有趣极了。
然后,指尖又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碰了碰。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微微搏动。
就在她的指尖又一次好奇地按上他喉结时,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贺迟延睁开了眼睛。
“玩够了?”
被抓包的虞妍一点不心虚,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顺势凑上去,在他唇边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她问,声音里满是雀跃。
贺迟延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
“凌晨。”他简短地回答,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吵你。”
虞妍疑惑道,“你不是今晚的飞机吗?”
贺迟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满足感又膨胀了几分,“等不及了,就提前来了。”
“傻不傻。”她低声说,心里却甜得冒泡,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红眼航班坐起来多累啊。”
“不累。”贺迟延摇头。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享受着清晨静谧的温馨。
虞妍趴在他身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为了不影响我和陈舒的革命友谊,陈舒在京市开了她的第一家分店,目前在装修,以后她也会常驻京市了。”
“我这几天因为这件事,高兴得不行。”
“受陈舒的启发,我昨晚睡前想了一下。我们这样总是异地,你飞来飞去,或者我飞来飞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对你,对我,对工作,都不好。”
贺迟延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觉得,我们最好想一个折中的办法。”
虞妍继续说,“比如,是不是可以在京市和陵城之间,找一个对两边都相对方便的城市,置办个固定的住处,周末或者有空的时候,一起去那里?”
“或者,调整一下我们的工作节奏,比如你尽量把需要集中处理的工作安排在月初或月末,然后空出一整周的时间来京市?我也可以试着跟妈妈商量,看能不能每个月回陵城待几天……”
她在很认真地思考解决方案,试图在事业和贺迟延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很虞妍。
永远理智,永远积极,永远想着如何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抱怨或逃避。
贺迟延看着怀里认真规划的虞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
“不用你妥协,也不用想那么复杂的方案。”
“嗯?”虞妍疑惑地看着他。
贺迟延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把博贺集团的总部,从陵城,迁到京市。”
虞妍愣住了。
眼睛缓缓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迁……迁总部?到京市?”她重复了一遍。
“这……这怎么可能?博贺的根基在陵城,那么多产业,那么多员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得是多大的工程?而且,京市的商业环境、竞争压力、成本……都不一样,这太冒险了!”
她本能地从商业角度分析,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也风险极高的决定。
贺迟延却笑了。
“不是突然决定的,其实很早之前就有过这个构想。京市作为经济和政治中心,资源、人才、信息汇聚,对博贺下一步的国际化战略和新兴产业的布局,其实更有利。陵城固然是根基,但博贺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京市是无法回避的一站。”
“之前没有立刻推动,是因为时机和内部整合还没完全到位。但现在……”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
“现在,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了。”
“我的妻子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再忍受这种分离,不想再计算着航班时间见面,不想再隔着屏幕说想念。”
“距离是问题,那就消除距离。”
“事业和家庭,我都要。而且,我相信我能处理好。”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深思熟虑后,为了她,也为了博贺更长远的未来,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决定。
况且,连虞妍的闺蜜都可以为了她在京市开分店,以后常驻京市,他作为丈夫,没有不做点什么的道理。
虞妍的呼吸滞住,眼眶发热,心跳如擂鼓。
“你……你真的……”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不会太辛苦,压力太大了?”
“不会。”贺迟延摇头,“这对我,对博贺,未必不是一次机遇。京市的舞台更大,挑战也更多,但我喜欢挑战。”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
“所以,我的虞小姐,不用再为异地烦恼了。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下班……”
“太好了!”
虞妍说着,凑上去,在贺迟延脸上、唇上胡乱亲了好几下。
贺迟延任由她蹂躏,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把总部迁过来,算什么?
值得。
千值万值。
“不过,”虞妍亲够了,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
“迁总部是大事,不能儿戏。你需要秦家或者沈家这边提供什么帮助,一定要告诉我,我跟妈妈和爸爸说。在京市扎根,人脉、资源、政策,这些都很重要,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贺迟延心里暖融融的,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客气,具体的方案出来,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还有岳母商量。”
“嗯!”
第253章 “忘了别人,只爱我好不好?”
时间一晃,便是夏末秋初。
博贺集团总部迁址京市的庞大工程,在贺迟延铁腕般的推进和秦、沈两家的鼎力支持下,终于尘埃落定。
新的总部大厦坐落在京市CBD核心区,与秦天集团总部遥遥相望。
为了庆祝这一里程碑,也为了正式在京市商圈亮相,博贺在京市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迁都庆典晚宴。
京市政商两界名流、与博贺有合作的国内外伙伴、媒体翘楚,济济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虞妍作为秦天继承人兼博贺集团总裁夫人,自然是全场焦点之一。
她穿着一身剪裁秀气的女士西装,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清雅,又有企业家的沉稳和锐气。
她挽着贺迟延的手臂,陪他应酬,微笑,寒暄,应对着各色人物的恭维和试探。
贺迟延无疑是今晚绝对的中心。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攀谈,谈合作,叙旧情,或者单纯混个脸熟。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姿态从容,言谈得体,但握着虞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偶尔侧头低声与她耳语,眉宇间是外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累不累?”趁着一波人刚走,贺迟延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要不要去旁边休息区坐一会儿?”
“还好,不累。”虞妍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你去忙你的,不用总顾着我,我去那边拿点喝的。”
她知道今晚对他很重要,不想因为自己分散他的精力。
“好,别走远,有事叫我,或者找陈路。”贺迟延捏了捏她的手心。
“知道啦,贺总快去忙吧。”虞妍轻轻推了他一下,松开手,转身朝着餐点区走去。
她拿了一杯苏打水,靠在一根装饰柱旁,小口啜饮着,目光远远追随着人群中的贺迟延。
他正被几位中年男人围住,谈笑风生。
这样的贺迟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虞妍?”
一个熟悉又让人不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虞妍转过头。
贺凡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有事吗?”虞妍淡淡道。
“你还是不信我,对不对?”贺凡压低声音,很急切,“虞妍,我告诉过你,他心里装着别人,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
“贺凡。”虞妍打断他,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来参加晚宴,只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根据的疯话,那么请你离开,我不想听,也没兴趣。”
她转身想走。
也在心里决定,她一定要问清楚。
贺凡说的,贺迟延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要猜忌,不要疑虑。
她要明明白白地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虞妍!”贺凡猛地提高了声音。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虞妍的脚步顿住,回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他。
贺凡像是被她的眼神刺痛,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上前一步,在虞妍和周围几人惊愕的目光中——
直挺挺地跪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虞妍,我求你,相信我一次。”他仰着头,眼眶通红。
“贺迟延他根本不爱你,他心里有别人!他是在利用你!你离开他好不好?跟我走,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才是真心爱你的……”
全场哗然。
虞妍的脸色,在贺凡跪下的瞬间就沉了下去。
她没想到贺凡会疯到这种程度,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羞辱她,也羞辱贺迟延。
“贺凡,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我,离开贺迟延!”贺凡膝行上前,想抓住虞妍的裤脚。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虞妍的瞬间,一只戴着腕表的手,横空伸出,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贺凡痛呼一声,再无法前进分毫。
贺迟延脸色铁青。
“贺凡,我给你三秒钟,站起来,滚出去。”
“再说一句疯话,你就滚出贺家。”
贺凡被他眼中的寒意震慑,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狼狈地挣脱贺迟延的手,仓皇离开了宴会厅。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贺迟延转过身,看向虞妍。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问:“吓到了吗?没事了。”
虞妍摇摇头,“我没事。”她轻声说。
贺迟延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目光扫过周围还未完全散去的视线。
那些探究、好奇、八卦的目光,在对上他视线时,纷纷下意识地避开,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贺迟延这才揽着虞妍,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虞妍。”
又一道声音响起。
这次,是宋叙。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复杂地看着虞妍,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贺迟延。
贺迟延的眉头,蹙了一下。
今晚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都来找不痛快。
虞妍看到宋叙,也有些意外。
宋叙是代表杭宋集团来的,虞妍走后,他也不在翎羽干了。
虞妍对他点了点头。
“恭喜博贺迁都,事业更上一层楼。”宋叙先对贺迟延举了举杯,然后看向虞妍,眼神里带着某种固执的坚持。
“也恭喜你们,如此幸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虞妍,我还是会一直等下去的。”
说完,他没等虞妍或贺迟延回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贺迟延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了人群。
贺迟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揽着虞妍腰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们回家。”
夜深,宴散。
虞妍的四合院。
贺迟延扯掉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动作有些急切。
虞妍去换了衣服,出来时,看到贺迟延站在落地窗前,背影透着孤寂。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迟延,你怎么了?”她轻声问,“是因为贺凡那些疯话,还是因为宋叙?”
“虞妍……”他埋首在她颈侧,“忘了别人,只爱我好不好?”
今晚,贺迟延喝了不少酒。
而酒精会放大人的所有情绪。
贺迟延会变成那个不安又粘人的贺迟延。
第254章 夏天的婚礼
“我心里只有你。”虞妍回抱住他,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贺凡是胡说的,宋叙……我和他早就过去了,你知道的。”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心里在想谁?”贺迟延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除了我,你心里,还想谁?”
“没有别人,只有你。”虞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虞妍,你只能想我。”贺迟延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贺迟延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这一夜,他异常沉默,也异常鼓噪。
朦胧中,虞妍听到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
“虞妍,再过几年,如果身体条件合适,我们要一个宝宝,好吗?”
在和贺迟延相爱之前,虞妍没有生育的打算,但如果他意愿强烈,虞妍并不排斥和他一起养育后代,“好。”
“还是不要,生育对身体的损伤太大,我们有彼此就够了。”他又说。
虞妍往他怀里缩了缩:“好。”
第二天,虞妍醒来时,贺迟延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起身,洗漱,下楼。
贺迟延正坐在餐厅,面前摆着早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醒了?过来吃早餐。”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容,仿佛昨晚那个情绪失控、不安偏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虞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迟延。”
“嗯?”贺迟延将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贺凡昨天说的那些话,关于你心里……装着一个人的事。”虞妍看着他,目光坦然,“我想知道,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个人是谁?”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贺迟延手指微顿。
“是真的。”他缓缓开口。
“我心里,确实装着一个人,装了……很多年。”
虞妍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猛地一沉。
“是谁?”
贺迟延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温柔,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深藏多年的、终于可以宣之于口的汹涌情感。
“是你。”
两个字,清晰而肯定。
虞妍愣住了。
“什么?”
“是你,虞妍。”贺迟延重复。
“陵大开学典礼上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当时我坐在嘉宾席,那天发言的学生有十几个,我唯独记住了你,说来浅薄,但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
“后来,在苏城西郊湿地,我迷路又胃病发作滚下斜坡,是你发现了我,救了我,从那时起,我确定,是你。”
“爱本身也不需要多么撼天动地的理由,其实用俗套一点的话说,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所以,虞妍,那个人是你,一直是你,从未有过别人。”
虞妍的瞳孔,因为震惊,微微收缩。
苏城……西郊湿地……
那个满脸泥巴,狼狈又可怜的男人是贺迟延。
谁会把一城首富跟一个埋汰又狼狈的人联系在一起啊!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她。
当时在苏城的时候,她曾提过这件事,为什么当时贺迟延没有承认他就是那个人?
“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虞妍脑海里成型,“我大一开始做自媒体,突然接到的那些高价、但几乎没什么要求,仿佛只是为了给我送钱的商单……是你?”
贺迟延没有否认。
“是我。”他承认,目光里带着歉意。
“我那时……不敢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追求你。我比你大十岁,你当时才刚上大学,那么年轻,而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社会人士。”
“我怕我的出现会吓到你,怕你觉得我是变态,更怕打扰你原本的生活和轨迹,年近三十岁的我去追求刚进入大学校园的你,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无法那么做。”
“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默默地,尽可能地,帮你解决一些经济上的困难,让你的才华有施展的空间,让你能更专注地学习和追求梦想。”
“我本想,就这样守着你,直到你毕业。然后,再正式地、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告诉你我的心意。”
贺迟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可我没想到,你和贺凡在一起了。”
“我只能继续等,告诉自己,只要你能幸福,我怎样都好,可我又不甘心,只能更严密地关注你的动态。”
“直到你和贺凡分手,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所以,你们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就联系了你,提出结婚。”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对你早有企图,怕会让你恐慌,所以一直隐瞒着,我想,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爱上我。”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忐忑,和等待审判的卑微。
“现在,你都知道了。满满,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很偏执?会不会……讨厌我?”
虞妍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的画面在翻腾、重组。
六年前湿地里的惊鸿一瞥。
大学时那些雪中送炭的好运。
和贺凡分手后,贺迟延出现的时机。
新婚时的相敬如宾,到后来的步步深陷……
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不是命运的安排。
是贺迟延,用了六年的时间,精心策划,步步为营。
汹涌的情感,如同海啸,淹没了虞妍。
震撼,心疼,感动。
难怪他偶尔会流露出那种患得患失的不安。
原来,他等了她那么久。
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是怎么忍到现在才说的啊……
贺迟延看到她的眼泪,慌了。
“满满,别哭……”他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
“对不起,我不该隐瞒这么久。”
“傻子。”虞妍打断他。
“贺迟延,我不觉得你可怕,也不觉得你偏执。”
“我只觉得,我何德何能。”
“我只觉得,我很幸运。”
“原来那么早,我们的命运就开始有了交集。”
“我爱你,迟延。”
贺迟延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手臂收得那么紧。
“我爱你,贺迟延。”虞妍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重复道。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爱你。”
那些经年的暗恋,小心翼翼地守护,处心积虑地谋划,患得患失的忐忑……
在这一刻,终于开花结果,得到了最圆满、最珍贵的回应。
……
博贺总部迁京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京市的秋意已渐浓。
这几个月,贺迟延和虞妍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要坐镇新总部,梳理架构,稳定军心,应对京市全新的商业环境和人际关系网。
一个要在秦天战略部快速成长,跟项目,学决策,在高压指导下飞速汲取养分。
两人常常深夜才能碰面,有时甚至一个出差,一个加班,连着一两天见不到面。
但忙碌,并未冲淡感情,反而让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贺迟延坦白过后。
关于原计划于夏天举行的婚礼,两人在某个难得清闲的周末午后,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
“迟延,原定于夏天的婚礼……我们好像已经错过了。”虞妍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
贺迟延把玩着她的手指。
“嗯,原来找师傅算的日子已经过了,你刚在秦天起步,博贺这边也千头万绪。我不想为了赶一个日子,让我们的婚礼急急躁躁。”
虞妍仰头看他:“那你……想什么时候办?”
第255章 三十六岁生日
贺迟延低头:“不急。等你在秦天站稳脚跟,等博贺这边彻底步入正轨。我们的婚礼,不该是匆忙应付的仪式,应该是水到渠成、全心享受的庆典。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好好办,好不好?”
“好。”虞妍点头。
……
随着夏天的过去,秋天的到来,贺迟延来到了他的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生日那天,是个周六。
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澄澈透亮的蓝,几缕薄云悠悠地飘着。
虞妍醒得比贺迟延早。
她侧躺着,静静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男人。
三十六岁。
这个数字,在贺迟延心里,似乎成了一道隐秘的坎。
虞妍隐约感觉到,他想过生日,但又不那么想过。
他想和她一起度过这个属于他的日子,却又下意识地抗拒着又老一岁的提醒。
前几天,虞妍试探着提过,要不要办个小聚会,请些亲近的朋友,或者就沈铎、周临川他们几个,热闹一下。
贺迟延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不用那么麻烦,一家人简单吃顿饭就好。”
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虞妍听出了抗拒。
他不喜欢被过多关注年龄,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想要的是平静地度过这一天,仿佛这一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虞妍不想这样。
她爱他,珍惜他生命里的每一个刻度。
她不想让他觉得,三十六岁是什么需要回避或淡化的事情。
她想告诉他,他的每一年,都值得被郑重纪念,被热烈庆祝。
尤其是,有她在身边的这一年。
所以,她没有坚持要办派对。
而是,悄悄准备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特别的生日会。
贺迟延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余温尚在。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上午九点。
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他下床,洗漱,换好衣服。
走到楼下,餐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
虞妍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忙碌,阿姨在一旁指导。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醒了?生日快乐,老公!”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贺迟延抬手,环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早安吻。
一吻结束,虞妍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先去吃早餐,我煎了一个超级成功的太阳蛋,还有培根和吐司。”
早餐很丰盛,除了太阳蛋、培根、吐司,还有新鲜的水果沙拉和鲜榨橙汁。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享用。
“今天有什么安排?”贺迟延放下杯子,状似随意地问。
虞妍眨了眨眼,神秘地笑了笑。
“带你去个地方。我计划了很久,保证你喜欢。”
贺迟延挑眉:“去哪儿?需要我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人跟我走就行。”虞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快去换身舒服点的衣服,我们一个小时后就出发。”
她的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贺迟延看着她,只要和她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似乎都变得值得期待。
“好。”
一小时后,贺迟延按照虞妍的要求,换上了一身舒适休闲的装扮。
碳黑色的紧身羊绒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轻薄夹克。
而虞妍,也换了身利落的装扮。
“走吧,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虞妍拉起贺迟延的手,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京郊的方向开去。
秋日的郊外,色彩斑斓。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幽静的林间小道。
最终,在一片开阔的、背靠群山、面朝湖泊的草坪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露营基地,环境极好,设施完善,按理说京市很少有没有人的地方,但此刻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到了。”虞妍率先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转身对贺迟延伸出手,“下来吧。”
贺迟延下车,目光扫过周围。
蓝天,白云,远山,湖泊,金色的草地。
以及,草地中央,一顶巨大的帐篷。
帐篷的门帘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舒适的矮桌、坐垫,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取暖炉。
“你……”贺迟延看向虞妍,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准备的?”
“秘密。”虞妍牵着他的手,朝帐篷走去,“这个地方,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它就是我们的私人露营地,随时可以来。”
她买下了这块地。
走进帐篷,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木质熏香。
“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喝点热茶。”虞妍让贺迟延在坐垫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帐篷角落的一个小料理台前,烧水泡茶。
水很快烧开,茶叶的清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虞妍端着一杯热茶,走回来,在贺迟延身边坐下,将茶递给他。
“暖暖手。”
贺迟延接过,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金骏眉,醇厚甘甜。
两人并肩坐着,透过敞开的帐篷门,看着外面如画的风景。
“这里真不错。”贺迟延低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嗯,我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虞妍靠在他肩上,“想着,在这里给你过生日,你一定也会喜欢。”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迟延,我知道你不太想过生日,觉得是提醒你又长了一岁。”
“但对我来说,不是的。”虞妍的声音很轻,像山涧清泉,潺潺流入他心里。
“你的生日,是庆祝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是庆祝,在三十六年前的今天,有一个叫贺迟延的男孩出生了。他经历了童年,少年,青年,一路成长,变成了今天这个坐在我身边的、让我深爱着的男人。”
“我庆祝的,是你的存在本身。是感谢命运,让你出生,让你一路走到我面前。”
“所以,不要抗拒它,好不好?今天,就让我好好为你庆祝一下,庆祝我遇到了这么好的你,庆祝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因为你而变得更有意义。”
第256章 被勾引到了
贺迟延的心,又软又涨,那些关于年龄的焦虑和怅然,在她的目光和话语里,一点点融化,消散。
他放下茶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听你的。”
虞妍在他怀里笑了,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那,贺先生,请先闭上眼睛。我要给你看第一个生日礼物。”
贺迟延依言,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虞妍在翻找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类似于饰品的东西,被放进了他手里。
“可以睁开了。”
贺迟延睁开眼。
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
“这是……”贺迟延有些疑惑。
“这是给你零岁时的生日礼物。”虞妍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一岁的礼物,在这里。”虞妍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木质的摇铃,做工精致,摇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一岁的小宝宝,应该会喜欢听摇铃的声音吧?这个是我在古董店淘到的,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保存得很好。”
“两岁,是这套原版的《彼得兔》绘本。我猜,两岁的贺迟延,可能已经开始对图画书感兴趣了?”
“三岁,是这辆合金的迷你小汽车模型,复古款的,很精致。男孩子小时候,好像都喜欢车?”
“四岁,是这盒原木的积木……”
“五岁,是这套儿童用的绘画工具……”
“六岁,该上小学了,送你这个定制的皮质书包,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了,但可以留作纪念……”
“七岁,是这支古董钢笔,希望你用它能写出漂亮的字……”
虞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每一件礼物,都对应着他生命中的一个年岁。
从零岁到三十六岁。
整整三十七份礼物。
有玩具,有书籍,有文具,有收藏品,有衣物配饰……
有些是精心搜罗的古董或限量品,有些是她亲手制作或参与设计的,每一件都倾注了她的心思和爱意。
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帐篷里的地毯上,围成一个圈,将贺迟延包围在中央。
像是时空隧道,带着他,一步一步,回顾自己走过的三十六年。
贺迟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礼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虞妍脸上。
她就坐在他对面,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贺迟延活了三十六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得到过也失去过很多。
生日于他,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贺家没有隆重过生日的习惯。
每年生日,无非是收到一堆价值不菲、却冰冷客套的礼物,参加几场不得不去的应酬。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如此郑重地,为他补全从零岁到三十六岁所有的生日。
虞妍眼睛弯了弯:“生日快乐,我的贺先生,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你过。每一年,都会有礼物,好不好?”
“好。”贺迟延哑声应道。
虞妍的爱,总是如此热烈,如此真诚。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饿不饿?我带了食材,中午我们吃烧烤,怎么样?”虞妍问。
“好。”
帐篷外,虞妍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烧烤架和各类新鲜食材。
两人一起动手,生火,烤制。
贺迟延负责肉类,虞妍则处理蔬菜。
山间的空气清冽,食物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远处湖光山色,静谧美好。
吃完烧烤,两人回到帐篷里休息。
虞妍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
不是外面买的,是她早上在阿姨指导下自己烤的。
“虽然你说不用蛋糕,但生日怎么能没有蛋糕呢?”虞妍点燃蜡烛,捧着蛋糕,走到贺迟延面前,轻声哼唱起生日歌。
她的声音清悦温柔,在安静的帐篷里回荡。
烛光映着她的脸,明媚生动。
贺迟延心里那片荒原,早已被她种满了鲜花,四季常开。
“许个愿吧。”虞妍唱完,笑着催促。
贺迟延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虞妍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贺迟延接过蛋糕,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轻轻抹在她鼻尖上。
“好啊你!”虞妍瞪他,也沾了奶油要反击。
两人笑闹着,分食了那个小蛋糕。
下午,他们并肩躺在帐篷外的躺椅上,盖着同一条羊毛毯,看着天空云卷云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湖面倒映着霞光,美得不似人间。
晚餐是热腾腾的火锅。
帐篷里暖意融融,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色的汤底翻滚,食材在里面沉沉浮浮。
虞妍开了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庆祝贺迟延先生,迎来了三十六岁。”她举起酒杯,眼中映着烛光和笑意。
“谢谢。”贺迟延与她碰杯,目光深邃,“也谢谢虞妍女士,让我拥有了一个难忘的三十六岁生日。”
红酒醇厚,火锅热辣。
一顿饭吃得身心俱暖。
吃完饭,收拾妥当,夜色已深。
山间的夜晚,繁星璀璨,银河清晰可见。
两人没有进帐篷,就裹着毯子,并肩坐在躺椅上,仰头看星星。
“真美。”虞妍轻声感叹,靠在贺迟延肩上。
“嗯。”贺迟延揽着她,也仰头看着星空。
过了一会儿……
“冷不冷?要不要进去?”贺迟延低声问。
“再待一会儿。”虞妍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直身体,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贺迟延今天穿的这身,很休闲,也很……显身材。
虞妍恍然发觉,这套不就是网上号称男人最淫荡的衣服吗?
他微微向后靠在躺椅上,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性感和力量感。
虞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被勾引到了。
贺迟延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挑眉:“看什么?”
“看你。”虞妍诚实地回答,“贺先生,你有没有觉得,你今晚这身衣服……有点过于好看了?”
贺迟延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笑意。
会上网的,不只是虞妍。
“是吗?”他故作不解,微微坐直了些,这个动作让胸肌的轮廓在柔软的布料下更加清晰。
“哪里好看?”
虞妍的耳根,因为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和低沉带笑的嗓音,微微热了起来。
她移开视线,看向星空。
“哪里都好看。”
贺迟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虞妍整个人被他拉得侧过身,半趴在他胸前。
第257章 她似乎有些耽于美色了
毯子滑落,夜风的凉意让虞妍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就被他身上滚烫的体温覆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贺迟延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指尖抚上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嗓音低哑:
“只是好看?”
虞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喉间有些发干。
“不止……”
“那还有什么?”贺迟延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
虞妍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肌。
然后,缓缓向下,划过壁垒分明的腹肌轮廓。
“还有……”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迎上他骤然转深的眼眸。“很性感。”
“进去?”贺迟延眸色更深,哑声问。
虞妍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但眼神却同样明亮灼热。
她点了点头。
贺迟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帐篷。
这一夜,夜风温柔,帐篷里,氛围灼热。
……
三十六岁,这个年纪于贺迟延而言,是恰到好处的馈赠。
岁月褪去了他青年时期最后的青涩与过于锋利的棱角,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沉稳锤炼成了一种更从容的力量。
他的身形因常年规律的运动和健康的饮食保持得极好,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有力,持久又精悍。
气质沉淀下来,像一瓶进入最佳适饮期的佳酿。
虞妍发现,自己注视丈夫的时间,似乎比以往又长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吸引。
她似乎有些耽于美色了。
比如晨起,他在衣帽间换衬衫。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下颌线依旧利落,喉结随着扣纽扣的动作微微滚动。
肩背的肌肉在熨帖的布料下牵出好看的弧度,腰腹紧实,没有一丝赘余。
他微微低头专注系袖扣,虞妍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水杯,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开口:“贺迟延。”
“嗯?”他抬头,目光寻过来。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另一枚没扣好的袖扣,帮他扣上,指尖拂过他坚实的小臂,抬起眼,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三十六岁的你,好像更有魅力了。”
贺迟延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细腻的腕内侧皮肤上轻轻刮蹭:“虞女士,你是在调戏你的丈夫?”
“陈述客观事实而已。”虞妍笑了,不退反进,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真的。”
她退开一点,目光细细描摹他的五官轮廓。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对着一个男人的年龄增长发出这种俗气的感慨。但你就是……”
她摇摇头,眼里漾着笑意和爱意,“怎么会有人,年纪越大,反而越有魅力呢?”
贺迟延因爱人的直白夸赞而心头滚烫,收紧握着她手腕的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低头,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融。
“所以,”他低声开口,“你是对你三十六岁的丈夫,目前的外在条件,还算满意?”
“非常满意。”虞妍环住他的脖子,诚实地点头,然后故意蹙了蹙眉,“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哪一点?”
“太有魅力,容易让我分心。”虞妍叹气,“比如刚才,我应该背着包准备去公司上班,而不是站在这里,研究我丈夫为什么比昨天更性感了。”
贺迟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她一起微微发颤。
“那为了不影响虞经理的工作,”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后换衣服尽量避开你,或者穿得严实点?”
“那倒不用。”虞妍立刻否决,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滑动,“这么好的风景,遮起来多浪费,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的定力。”
类似的情况在之后的日子里频频发生,虞妍毫不吝啬的表达自己对贺迟延的欣赏。
这样的对话和场景,近来频繁发生。
虞妍不吝于在任何时刻、用任何方式表达对丈夫美色的欣赏。
有时是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到深夜,戴着眼镜,眉心微蹙,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沉思。
虞妍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自己则顺势坐到他宽大的扶手椅的扶手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她会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认真工作的贺总,很迷人。”
有时,是他晚上沐浴后,只在腰间松垮系了条浴巾走出来,正在擦拭头发。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深刻脊柱沟,没入浴巾边缘。
虞妍靠在床头看书,闻声抬头,她会干脆放下书,拍拍身边的位置,眼神直白:“过来。”
她的赞美越来越直接,越来越具体。
好看、性感、迷人、有魅力……她从不吝啬表达她的欣赏和渴望。
贺迟延自然是享受的,被自己的爱人如此直白地渴慕和赞美,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满足与虚荣。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热情,也以更炽烈的行动回应。
贺迟延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并期待她这样的夸奖。
这让他觉得,流逝的岁月并非只是剥夺,也在赋予他一些新的能吸引她的东西。
他们夫妻生活的频率,在原本就和谐的基础上,悄然又攀升了一个台阶。
不仅仅是夜深人静时,偶尔白天在家,一个眼神交汇,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也可能引燃一小簇火苗。
第258章 贺迟延的年龄焦虑
虞妍的主动也多了起来,有时是她跨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索吻;有时是她先钻进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贺迟延乐在其中,总能以更大的热情和更娴熟的技巧回应,每每让虞妍溃不成军,又食髓知味。
然而,在这被爱意和欲念烘托的暖融的氛围里,贺迟延心底偶尔会滑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虞妍最初没有发现,直到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第一次察觉异常,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
贺迟延回来得稍晚。
虞妍在书房,听到楼下动静,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她保存文档下楼,看到贺迟延刚脱下西装外套,正在解领带。
贺迟延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声音带着倦意,“怎么还没睡?”
“等你。”虞妍靠在他胸前,离得近了,她的目光,被他下颌靠近耳根处一小片微红吸引。
“脸怎么了?”她微微退开,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好像有点红。”
贺迟延身体僵了一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语气平淡:“可能有点过敏,没事,明天就好了。”
这个解释合理。
虞妍没多想,只是叮嘱:“下次去查查过敏源,快去洗澡吧。”
“嗯。”贺迟延应着,松开她,转身走向楼梯。
虞妍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第二次,是她在衣帽间无意中在贺迟延放贴身衣物的抽屉角落,发现了一张名片。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家医疗美容机构的顾问名片,主打项目是“高级男士定制抗衰管理”。
虞妍捏着那张名片,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他下颌那次过敏,想起最近他洗脸后、剃须后,在浴室镜子前停留的时间……
无数细微的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继而涌上心酸和心疼的答案。
贺迟延,似乎……在有意抗衰老?
为什么呢?因为她的那些夸奖,让他产生了压力?还是他自身对年龄增长的焦虑?
晚餐时,虞妍仔细观察贺迟延。
他认真地将清蒸鲈鱼最嫩的一块夹到她碗里。
灯光下,他眉眼沉静,举止从容,三十六岁的年纪赋予他恰到好处的成熟气度,眼角细微的纹路和清晰的下颌线,都是岁月赠与的、独属于他的魅力。
她明明爱极了这样的他。
虞妍起身,走到他身边,“医美项目,疼吗?”
贺迟延与她对视,他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臂环住她的腰:“不疼,很轻微的激光,几乎没感觉。”
虞妍心口一涩,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插入他浓密的黑发,轻轻梳理着。“为什么?”
“你总说我更有魅力了。”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但我比你大了十岁,你处在最鲜妍年轻的年纪,而我已步入中年,时间过得很快,我不想那么快,看起来和你差距太大,至少在未来我们的婚礼上,我想以最好的状态出场。”
“那些项目,很安全,也很轻微,我只是想让状态保持得好一点,久一点,能一直配得上你的欣赏,和爱。”
原来是这样。
他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方式,笨拙地想要拉长他们并肩而行的时光,想要在她眼中,始终是那个值得垂涎的伴侣。
虞妍的眼眶红了,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贺迟延的眼神有些闪烁,耳根泛着红,那是被窥见隐秘心事的窘迫。
“贺迟延,你听好。”虞妍一字一句,温柔地说,“我夸你有魅力,不是因为你没有皱纹,或者肌肉线条多么完美,虽然这些确实很赏心悦目。”
她指尖抚过他的眼角:“我爱的,是时间在你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微微前倾,吻了吻他的眉心:“如果时间拿走你一些胶原蛋白,给了你更睿智的头脑与我对话,给了你更从容的心境陪我生活,那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贺先生,我确定等你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只会比现在更有魅力,想到能看着你,陪着你,一年比一年更沉稳,更有魅力,我就对变老一点也恐惧不起来了,甚至有点期待,想看看时间最终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会一起长出更多的白发,也许会有更明显的皱纹,我们的雪团和福福也会老去,我们会有更多共同的回忆,会一起学习新事物,去更远的地方。想到是和你一起,慢慢经历这些,我就觉得,年纪变大是件很不错的事。”
贺迟延伸出手,将虞妍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的发丝带着他们共同挑选的洗发水的清香,她的身体柔软地嵌合在他怀中,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与他的渐渐同频。
“知道了。”半晌,他低声说。
虞妍在他怀里闷笑,抬头咬了下他的下巴,手指滑进他的领口,摩挲着锁骨下方那片温热的皮肤,“贺先生,抛去未来,眼下,你三十六岁,正值当年。”
贺迟延眸色骤然转深,将她抱起上楼,“三十六岁,确实正值当年。”
虞妍不知道该如何消除贺迟延的年龄焦虑,因为十岁的年龄差距确实存在,因为他就是一个敏感的男人。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贺迟延,她爱他,爱他的所有。
……
这天下午,虞妍正在吕骁办公室,就一个海外并购案的尽调报告进行讨论。
她的手机在桌面无声地震动起来。
吕骁停下讲解,示意她可以先接。
虞妍歉意地点头,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沪市。
她心里微微一动,隐约有了预感。
“喂,您好。”她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虞妍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干练的女声。
“我是。”
“虞女士您好,这里是‘筑·新锐’建筑设计大赛组委会。恭喜您,您的参赛作品在本次大赛中荣获最高奖项——金奖!”
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虞妍还是很激动。
“谢谢。”
第259章 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定于本周五晚上,在沪市国际会议中心举行。诚挚邀请您出席,并作为金奖得主发表获奖感言。具体的邀请函和行程安排,稍后会发送到您的注册邮箱,请注意查收。”
“好的,我会准时出席,谢谢。”
挂了电话,虞妍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喜和些许恍惚。
吕骁看着她,挑了挑眉:“好事?”
“嗯。”虞妍点头,走回座位,“我之前参加的一个建筑设计比赛,结果出来了,得了金奖。”
“建筑设计比赛?”吕骁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哦,对,你之前从事的是建筑行业。恭喜,很厉害。”
“谢谢吕总。”虞妍笑了笑,“颁奖典礼在这周五晚上,沪市。我想请半天假,周五下午就过去。”
“可以。”吕骁爽快批准,“这是大事,应该去。”
走出吕骁办公室,虞妍第一时间给贺迟延发了信息。
「迟延,我参加的那个建筑设计比赛,结果出来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贺迟延:「嗯?怎么样?」
虞妍:「金奖。」
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
贺迟延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满满,恭喜。”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悦耳。
“谢谢。”虞妍弯起眼睛,靠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颁奖典礼在这周五晚上,沪市。我跟吕总请了假,周五下午就过去。”
“周五晚上……”贺迟延沉吟了一下,“我安排一下,陪你去。几点开始?我把周五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晚上七点,在国际会议中心。”虞妍说,“你不用特意……”
“要的。”贺迟延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颁奖礼,我必须在场。”
虞妍心里一暖,没再坚持:“好,那我们一起,那挂了,我也通知一下妈妈和爸爸。”
“应该的。”
挂了电话,虞妍又分别给秦璃和沈隽明发了信息。
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的激动和欣慰,纷纷表示周五一定到场,亲眼见证女儿的重要时刻。
秦璃甚至立刻让助理调整了她周五下午的所有行程。
沈隽明则发来一长串语音。
奶奶那边,虞妍也迫不及待打了电话。
周五下午,一行人搭乘私人飞机,飞往沪市。
飞机上,秦璃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感觉你回京市,进公司,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不仅在秦天站稳了脚跟,自己热爱的事业也开了花。”
虞妍自己也觉得时间飞逝。
傍晚,沪市国际会议中心华灯初上。
“筑·新锐”建筑设计大赛颁奖典礼的现场,星光熠熠。
业内泰斗、知名建筑师、学者、开发商、媒体人济济一堂。
红毯两侧,闪光灯此起彼伏。
虞妍一行人从特别通道进入,并未走红毯,但他们的出现,依然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
秦璃和沈隽明的身份摆在那里,而虞妍作为秦家新认回的大小姐、秦天未来的继承人,近期在京市商圈已是话题人物,更别提她身边那位同样气势不凡的贺迟延。
“那位就是虞妍?秦璃的女儿?”
“听说之前在陵城做建筑设计,还做得不错,这次比赛好像也入围了?”
“何止入围,我看内部消息,好像是最高奖……”
“她旁边是贺迟延吧?秦家女婿,博贺的贺总,为了她把总部都迁到京市了,真是……”
低声的议论在周围蔓延。
虞妍恍若未闻,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长发利落挽起。
没有过多的珠宝修饰,只有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和腕上一支低调的女士腕表,十分干练。
秦璃和沈隽明被引到前排预留的贵宾席。
贺迟延陪着虞妍,来到后台的获奖者休息区。
休息区里已经有不少年轻的设计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紧张又兴奋地低声交谈着。
看到虞妍进来,不少人投来目光。
虞妍对他们礼貌地点头致意,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贺迟延在她身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紧张吗?”
虞妍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不是因为领奖。是……好像很久没有以纯粹的建筑师身份,站在这样的场合了,有点近乡情怯。”
“你一直都很优秀,无论以什么身份。”贺迟延低声说,“今晚,只是让更多人看到而已。”
很快,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获奖者们前往典礼大厅侧翼的候场区。
贺迟延起身,帮她理了理衣襟,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去吧,我在台下看着你。”
“嗯。”
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串场,嘉宾致辞,回顾大赛历程,播放优秀作品集锦……
流程一项项进行。
虞妍坐在候场区,透过帷幕的缝隙,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前排父母、贺迟延所在的位置。
他们都在看着她。
心里那片名为家的土壤,从未如此丰沃坚实。
终于,到了颁奖环节。
先从优秀奖、入围奖开始,获奖者陆续上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证书和奖杯,简短发表感言。
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接下来,将要揭晓的是本届‘筑·新锐’建筑设计大赛的最高奖项——金奖!”
主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
“获得金奖的作品是——《生长的年轮》,作者是——虞妍!”
聚光灯打在候场区入口。
全场掌声雷动。
虞妍深吸一口气,在灯光和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走向舞台。
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
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金色奖杯,和烫金的获奖证书。
“恭喜你,虞妍。作品很有灵气,也很有力量,期待你未来更多的可能。”老院士鼓励道。
“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虞妍微微躬身,真诚道谢。
颁奖嘉宾退到一旁。
虞妍站在舞台中央的演讲台后。
聚光灯将她笼罩,台下是上千双眼睛,和无数闪烁的镜头。
她将奖杯和证书放在演讲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晚上好。我是虞妍。”
第260章 岁岁年年,常相见,常欢愉
“首先,非常感谢‘筑·新锐’大赛组委会,给予我这个宝贵的展示平台和至高荣誉。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认可。”
“感谢我的母校陵城大学建筑学院,感谢我的导师们,是你们为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引领我走进建筑这个充满魅力与挑战的世界。”
“当然,也要感谢我自己,感谢我对我所学专业的坚持和执着,我的意志和身体都没有给我拖后腿。”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台下秦璃和沈隽明的方向。
“也要感谢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谢谢你们无条件的爱和支持,能成为你们的女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秦璃的眼眶瞬间红了,沈隽明目光一刻不离台上的女儿。
虞妍的目光,缓缓移向贺迟延。
他就坐在秦璃旁边,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坐得笔直,目光灼灼,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
“最后,”虞妍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颤动。
“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我的先生。”
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
镜头立刻给到了贺迟延特写。
他显然没料到虞妍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提到他。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
虞妍看着他的方向,继续说着:
“他尊重我的每一个梦想,支持我的所有选择,他从未试图将我束缚在某个固定的角色里,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样子。”
“在我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给了我毫无保留的爱、信任和底气。”
虞妍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谢谢你。”
台下,贺迟延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虞妍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在这里,在各位前辈和同仁的见证下,在我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专业奖项领奖台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贺迟延先生,年底,我想补给你一场婚礼。”
“你愿意吗?”
大抵,很少见到女士向男士求婚。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台上的主持人,颁奖嘉宾,台下的观众,媒体……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严肃专业的颁奖典礼上,会目睹这样一场猝不及防、却又如此真挚动人的求婚。
几秒钟后。
掌声,如同潮水般,轰然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色西装、手捧金奖奖杯、笑容明媚中带着泪光的年轻女子,又看向台下那个缓缓站起身、眼眶通红的男人。
贺迟延站在那里,他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和炫目的灯光,与虞妍紧紧相缠。
聚光灯下,虞妍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期待和深情。
贺迟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他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喊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虞妍笑了,笑容点亮了她的脸庞,甚至比头顶的聚光灯更耀眼。
然后,她重新转向麦克风。
“抱歉,刚才……是我的一点私心。”
她落落大方地承认。
“建筑于我,曾是安身立命的本领,是触摸世界的工具,是表达内心的语言。它记录了我来时的路,也见证了我一路的成长。这个奖杯,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一种鼓励。”
“未来,我可能会以新的身份,在新的领域继续学习、探索。但建筑赋予我的观察力、逻辑思维和对美与功能的追求,将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感谢建筑,也感谢今晚在此的每一位,与建筑同行的你们。”
“我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拿起奖杯和证书,在持续不断的掌声中,步履从容地走下了舞台。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沉溺于私人情绪。
在给了所爱之人最郑重的承诺后,她迅速回归了今晚的主题,用一个建筑师的身份,为这段插曲画上了体面而完美的句号。
魅力,风范,担当。
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贺迟延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他的爱人,在属于她的高光时刻,在万众瞩目之下,向他求了婚,给了他最渴望的名分和安全感。
虞妍一直都知道贺迟延要的是什么,而贺迟延想要的,她都想给,她都会给。
……
当日,某财经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
主播面带微笑,对着镜头播报:
“下面来看一组财经快讯。”
“备受瞩目的‘筑·新锐’建筑设计大赛金奖结果已于今晚揭晓。”
“获奖者是秦天集团继承人、近期在京市商圈崭露头角的虞妍女士,其作品《生长的年轮》以其独特的人文关怀和创新的生态理念获得评委会一致青睐。”
“值得注意的是,在颁奖典礼现场,虞妍女士在其获奖感言中,向她的丈夫、博贺集团总裁贺迟延先生公开求婚,约定年底补办婚礼,成为当晚最动人的插曲。”
“据悉,两人此前已低调成婚,此次公开互动,也被视为这对商界眷侣感情稳定、携手并进的甜蜜信号。”
“另一方面,博贺集团总部迁址京市后的首份季度财报表现亮眼,核心业务增长稳健,新兴领域布局初显成效。”
“贺迟延表示,博贺将立足京市,持续深化创新驱动与国际化战略。”
“秦天集团在秦璃女士的掌舵下,近期于高端制造与生物科技领域连续落子,与博贺在部分产业链上形成协同效应。”
“有观察人士指出,两家企业的深度联动,或将在京市乃至更广阔的商业版图上,勾勒出新的格局。”
“好的,以上是本期财经快讯的全部内容……”
未来,虞妍和贺迟延会在属于自己的领域继续闪耀,也会在彼此的生命中紧紧依偎。
岁岁年年,常相见,常欢愉。
(正文完)
第261章 强强联姻1(番外)
(根据大家的投票,番外if线确定为:虞妍从未被调换,自小在秦家千娇万宠长大,是名正言顺的豪门继承人,她理性接受秦家和贺家的商业联姻,本以为联姻对象是同龄的贺凡,没想到订婚宴上,走来的是比她年长十岁、气场迫人的贺家当家人——贺迟延。双豪门,强强联姻,先婚后爱,就此开场。作精千金/冰山人夫)
飞机落地普吉岛,热浪混着咸湿海风扑面而来。
虞妍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白皙明艳的脸,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已经炸了。
最上面是她妈秦璃的:「落地了报个平安。」
再往下,是她爷爷的语音,点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哪怕在嘈杂的机场也清晰可辨:“妍妍啊,到地方了给爷爷发个消息!玩归玩,注意安全!联姻的事,爷爷不逼你,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虞妍撇撇嘴,手指飞快打字,先给她妈回:「到了,妈妈放心~爱你!」
然后给她爷爷发语音:“爷爷我到了!您别担心,我先玩几天,联姻什么的……我再考虑考虑,咱们回头再说。”
发完,她利索地关机,把手机塞进包里,动作一气呵成。
“走走走,艾玛!”她挽住身边金发碧眼、同样戴着大墨镜的表姐,“逃离京市,拥抱自由。”
艾玛,虞妍姑姑沈静姝的女儿,中法混血,是个标准享乐主义者。
一听虞妍要逃婚度假,立刻自告奋勇当护花使者兼玩伴。
“妍,你知道你爷爷给你定的联姻对象是谁吗?”去酒店的路上,艾玛忍不住好奇。
“是陵城贺家的,具体是谁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虞妍靠在出租车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热带风光,语气轻松。
“管他是谁,反正我不同意。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这套。我爷爷就是年纪大了,被忽悠的,想一出是一出。”
“万一是个帅哥呢?”艾玛眨眨眼。
“我身边缺帅哥?”虞妍轻嗤一声,“京圈里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帅的没脑子,有脑子的秃顶,不秃顶的玩得花。我宁可单着。”
“也是。”艾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们这个圈子,看着光鲜,内里什么样彼此门清。
“所以啊,”虞妍伸了个懒腰,“先躲出来清净几天。等我爷爷冷静了,再回去慢慢磨。反正我不结,他们还能绑着我去民政局?”
车子停在临海的度假村。
办好入住,扔下行李,两人换了身舒服的裙子,直奔私人沙滩。
蓝天,白云,细软的白沙,清澈见底的海水。
虞妍找了个有遮阳伞的躺椅躺下,点了杯冰镇椰子汁,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才是人生。
艾玛挨着她坐下,刷了会儿手机,忽然问:“妍,你刚刚说联姻对象是陵城贺家的?”
“嗯,陵城贺家。”虞妍吸了口椰子汁,不在意道,“怎么,你知道?”
“我查查。”艾玛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陵城贺家……博贺集团……贺老太太还健在,掌舵的是她小儿子,贺迟延,今年……三十五了。”
“三十五?”虞妍挑眉,“那肯定不是他,我爷爷和奶奶谈的是姐弟恋,一直想让我找个年纪小的女婿赘进秦家,应该不能让我嫁个大我十岁的人吧。”
“也是。”艾玛继续往下看,“贺迟延有个姐姐,姐姐的孩子才四岁,也可以排除。往下……哦,有个侄子,叫贺凡,跟你同岁,二十五。应该就是他了吧?”
“贺凡?”虞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没听说过。”
“看着照片……还行?”艾玛把手机递过来。
虞妍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赛车服,靠在跑车边,长得还算周正,眼神里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就这?”虞妍嫌弃地移开目光,“一看就不是什么靠谱的,我爷爷什么眼光?”
“不过贺家确实挺厉害的,博贺集团,产业遍布全国,最近好像在计划把总部迁到京市,势头很猛,跟你家确实门当户对。”艾玛客观评价,“商业联姻的角度,选贺家,你爷爷眼光毒辣。”
“商业是商业,婚姻是婚姻。”虞妍不以为然,“我是那种愿意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个人幸福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艾玛笑道,“所以我们才在这儿晒太阳嘛。”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另一把遮阳伞下。
一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白色长裤的男人,端坐在躺椅上。
他身姿笔挺,哪怕在度假胜地,也坐得端端正正。
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一份摊开的全英文财经报刊。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这个跟度假气氛格格不入的人正是贺迟延。
他是刚刚的航班到的。
贺老太太亲自定的婚约,贺迟延没有异议。
博贺迁都京市,需要强有力的盟友。
秦家,无疑是最佳选择。
秦璃的铁腕,秦家的底蕴,在京市无人能及。
联姻,是最直接、最牢固的绑定方式。
至于结婚对象是谁,性格如何,在他这里,优先级排在对博贺有益之后。
只要对方是秦璃的女儿,是秦家承认的继承人,其他的,可以慢慢磨合。
贺老太太说人现在在吉普岛,让他提前见见。
于是,他来了。
没想到,刚在沙滩坐下不到五分钟,隔壁遮阳伞下的对话,就清晰地飘进了耳朵。
起初是两个年轻女孩的闲聊,他没在意。
直到“陵城贺家”、“贺迟延”、“三十五了”、“贺凡”、“我爷爷什么眼光”……这些关键词,接连不断地蹦出来。
贺迟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墨镜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金发碧眼,热情外放。
另一个……
黑发如瀑,肌肤胜雪,躺在椅子上,身姿慵懒,像只晒太阳的猫。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原来她就是虞妍。
和他想象中,或许会有些骄矜的大小姐形象,出入不大。
但,倒是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一点。
对于她笃定联姻对象是贺凡这件事……
贺迟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他刚放下杯子,身边就有人落座,带来一阵热带风情的男士香水味。
陆琛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配了条卡其色短裤,鼻梁上架着副骚包的渐变墨镜。
他一屁股在贺迟延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招呼侍者:“来杯莫吉托,多加薄荷。”
第262章 强强联姻2
陆琛语气八卦,“贺老三,我听说你要跟秦家联姻了?”
贺迟延没动,淡淡“嗯”了一声。
他一直觉得陆琛消息灵通得像个情报贩子。
“真是啊?”陆琛来劲了,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桃花眼。
“我听说那位大小姐,可是秦老爷子和秦璃的眼珠子,从小被秦、沈两家捧着长大的,金贵得很。我找人简单打听了下,啧啧,不得了。”
他卖了个关子,等贺迟延反应。
贺迟延没什么反应。
陆琛习惯了贺迟延这幅木头样子,自顾自往下说:
“这位虞妍小姐之所以姓虞,是因为已故的秦家老夫人姓虞。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秦老爷子宠,秦璃更是把她当命根子,沈家那边也疼得不行。”
陆琛继续道,语气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而且啊,听说家里提了联姻,人二话不说,直接买张机票就飞走了。摆明了不乐意,不配合。贺三,你这未来媳妇儿,怕是不好相处哦。”
贺迟延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这些,我知道,所以?”
陆琛被这轻飘飘的话噎了一下。
“所以?”他挑眉,“我是提醒你,这位大小姐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联姻工具人。你要是真结这个婚,以后怕是有的头疼。”
贺迟延没接话。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旁边遮阳伞下那个慵懒的身影。
虞妍正侧头和艾玛说着什么,大概是被什么话逗笑了,墨镜下的红唇弯起一个明艳的弧度,露出一小排洁白的贝齿。
阳光洒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皮肤白得晃眼。
她随手撩了下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
确实,很打眼。
也的确,不像是个会乖乖听话、接受安排的联姻对象。
“那又怎样?”贺迟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秦家的后代,该有的教养和头脑,总不会缺。其他的,不重要。”
陆琛一愣,随即失笑:“行,你贺老三稳坐钓鱼台,反正到时候被作得头疼的又不是我。”
贺迟延没理他。
侍者送来莫吉托,陆琛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爽的口感让他惬意地眯起眼。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
虞妍换了身吊带碎花长裙,头发编了个侧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
突然来了月经的艾玛可怜巴巴地蜷在床上,抱着热水袋,有气无力地冲她摆手:“妍,你吃完了帮我带点清淡的……海鲜粥或者汤面回来就行……爱你……”
酒店的厨子今天休假,今天不提供点餐服务。
“知道了,你好好躺着。”虞妍拿起房卡和手机,“很快回来。”
度假村里那家口碑很好的泰餐厅叫“蓝象”,就在主泳池旁边,是半开放式的结构,木质装修配上暖黄的灯光,氛围很好。
虞妍走到门口,发现里面几乎坐满了,门口还有两三拨人在等位。
穿着传统泰国服饰的服务生小哥笑容抱歉地用英语告诉她:“不好意思小姐,现在没有空位了,需要等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或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看看有没有客人愿意拼桌?”
拼桌?
虞妍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等位的人,又想到房间里嗷嗷待哺的病号……
“好吧,我问问看。”她点点头,迈步走进餐厅。
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基本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一家几口。
靠窗的四人桌……倒是有。
那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
背对着她的那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坐姿很端正,肩背挺阔,正低头看着菜单。
面对着她的那个,穿着花衬衫,戴副墨镜挂在领口,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表情生动。
看起来是祖国同胞。
就他们了。
虞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朝那张桌子走去。
陆琛正跟贺迟延吐槽他家老爷子逼他去相亲的事,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长裙、明艳动人的亚洲女孩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他动作一顿,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脸……这气质……
他下午才刚看过资料照片!
陆琛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桌子底下,踹了对面贺迟延的小腿一脚。
贺迟延正在看菜单上的一道冬阴功汤配料,小腿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眉头蹙了一下,抬眸看向陆琛。
陆琛没说话,只是拼命朝他使眼色,下巴朝着虞妍走来的方向猛点,表情精彩纷呈。
贺迟延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侧头。
虞妍已经走到了桌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开口,声音清悦,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请问,可以拼个桌吗?餐厅没位置了。”
她站得近了,贺迟延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瞳仁很黑,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自然的骄矜,但并不让人讨厌。鼻子挺翘,唇色是健康的嫣红。
和下午沙滩上那个身影对上了。
是她。
贺迟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淡淡移开,重新落回菜单上。
陆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贺老三这木头样,活该单身三十五年。
他立刻挂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爽朗:“当然可以,美女请坐,拼桌而已,小事。”
他说着,还非常绅士地起身,帮虞妍拉开了贺迟延旁边的椅子——这样虞妍就正好坐在了贺迟延身边。
“谢谢。”虞妍对陆琛笑了笑,顺势坐下,把随身的小包放在一旁。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果香,混合着海风的味道,随着她坐下的动作,飘进贺迟延的鼻腔。
“就你一个人吗?”陆琛主动搭话,眼神亮晶晶的。
“还有个朋友在房间,不太舒服,我过来吃点,顺便给她打包。”虞妍解释,拿起服务生刚放下的菜单,目光快速浏览着。
“这样啊,那得点些清淡的。”陆琛很自然地接话,仿佛他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这家的海鲜粥不错,汤粉也可以。哦对了,他们的椰子冰沙是一绝,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第263章 强强联姻3
“谢谢推荐。”虞妍抬头对他笑了笑,语气礼貌,“拼桌打扰两位用餐了,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吧,今晚这顿我请,就当感谢两位行个方便。”
“那怎么行!”陆琛立刻反对,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拼个桌而已,哪能让女士请客?这说出去我还要不要混了?不行不行,这顿必须我请!”
虞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撕巴弄得有点好笑:“真的不用客气,是我打扰了……”
“让她请。”
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略显幼稚的争夺。
虞妍和陆琛同时一愣,看向声音来源。
贺迟延合上菜单,随手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琛那张写满“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脸上。
“她想买单,就让她买。”贺迟延语气没什么波澜。
陆琛不明白贺迟延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给人家女孩子的第一印象多差啊!
他简直想撬开贺迟延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是木头。
虞妍眨了眨眼,唇角微弯,“那说好了,我来请,两位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点菜的过程很高效。
虞妍给自己点了份海鲜炒饭和青木瓜沙拉,给艾玛点了海鲜粥和清炒时蔬打包。
陆琛不客气地点了好几个硬菜,咖喱蟹、烤虎虾、柠檬鱼……
贺迟延只点了一份冬阴功汤和一份菠萝炒饭,清淡得让陆琛直撇嘴。
等菜的时候,陆琛充分发挥了他社交恐怖分子的特性,天南海北地跟虞妍聊。
他见识广博,说话风趣,很会带动气氛,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虞妍也不是内向的人,加上陆琛确实有趣,两人聊得还挺投缘。
贺迟延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餐厅外的夜色里,或者落在自己面前的餐具上。
仿佛旁边两人的热闹与他无关。
只有虞妍偶尔因为陆琛某个夸张的形容笑出声,身体微微倾向他这边时,他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清甜的果香。
还有她说话时,随着语气微微晃动的小巧耳垂,上面缀着一颗简单的珍珠耳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菜陆续上来了。
虞妍吃饭的样子很赏心悦目,吃到合口味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
她记得要给艾玛打包,还特意让服务生把打包的粥和蔬菜用保温袋装好。
“你对你朋友真好。”陆琛啃着虎虾,含糊地说。
“她陪我出来玩,当然要照顾好。”虞妍理所当然地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贺迟延喝汤的动作很慢,每一勺都恰到好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吃相极其斯文,甚至有种刻板的规矩感,一句话都没有,和对面大快朵颐的陆琛形成鲜明对比。
虞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吃饭时很专注,下颌线随着咀嚼微微收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侧面看,鼻梁真的很高,睫毛……好像也挺长的。
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得有点久,贺迟延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虞妍心里一跳,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对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贺迟延看着她,目光沉静,对她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喝他的汤。
虞妍:“……”
果然是座冰山。
跟国外热情的金发帅哥差别很大。
不过,长得是真不错。
虞妍还挺吃这种长相的,非常硬朗周正的东方俊男。
饭后,虞妍叫来服务生买单。
陆琛还在那嚷嚷:“下次有机会约饭我来请,一定给我个机会!”
虞妍拿出信用卡递过去,等待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秦璃。
“妈妈?”她接起来。
“在吃饭?”
“嗯,刚吃完,在买单。”虞妍老实交代。
“玩得开心吗?钱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
“够的够的,玩得很开心。”虞妍心里暖暖的,“妈妈你别担心我,我过几天就回去。”
“嗯,注意安全。联姻的事……”
“妈!”虞妍赶紧打断,“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哈,我先挂了,爱你!”
她匆匆挂了电话,接过服务生递回的卡和账单,签好字。
虞妍把卡收好,拿起打包袋和自己的小包,站起身,“谢谢两位今晚让我拼桌,我朋友还等着吃饭,我先回去了。”
“我们送送你?”陆琛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很近的。”虞妍摆手,又对旁边也站起身的贺迟延点了点头,“再见。”
“再见。”贺迟延的声音依旧平淡。
虞妍拎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
陆琛一屁股坐回去,“这位大小姐,跟我想的还真不太一样,人还是不能对别人有刻板印象,这性格多好啊……贺老三,你以后的日子很有盼头啊。”
贺迟延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虞妍刚才坐过的位置。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然后放下餐巾,站起身。
“走了。”
“哎,等等我!”陆琛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嘀咕,“不过你连话都没跟人家说几句,压根没给人家留下印象吧?”
贺迟延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餐厅外。
夜色已深,度假村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热带风情的轮廓。
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不急。”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反正,人已经见到了。
回到房间,艾玛正抱着热水袋,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狗血泰剧。
“我的粥……”听到开门声,她有气无力地抬起手。
“来了来了,海鲜粥,还热着。”虞妍把打包袋放在茶几上,又拿出清炒时蔬,“还有这个,补充维生素。”
艾玛立刻活过来似的,坐直身体,打开粥碗,香气四溢。
“呜……妍,你是我救命恩人。”她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虞妍去换了身睡衣,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艾玛旁边坐下。
“怎么样,好点没?”
第264章 强强联姻4
“吃了止痛药,好多了。”艾玛吸着鼻子,指了指电视屏幕里正在咆哮的男主角,“就是这剧太气人了,感觉男主女主都有病。”
虞妍瞥了一眼,对这种剧情不感冒,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部轻松的美食纪录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
过了会儿,艾玛喝完了大半碗粥,脸色好了不少。
“对了,你跟我说老板让你和别人拼桌,拼上了吗?”
虞妍想起餐厅里那两位,尤其是旁边那个沉默是金的冰山。
“拼上了……遇到两个中国人,还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特别能说,一个……特别不能说。”
“哈?”艾玛来了兴趣,“什么叫特别不能说?哑巴?”
“那倒不是。”虞妍喝了口水,回忆了一下,“就是话特别少,全程基本没说话。长得倒是不错,是那种很周正的帅,鼻子特别高,睫毛也长,侧脸线条很绝。”
艾玛的眼睛瞬间亮了:“哟?有情况?我们大小姐春心萌动了?”
“去你的。”虞妍瞪她一眼,“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长相。再说了,萍水相逢,吃顿饭而已,以后还能见到不成?”
“那可不一定,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艾玛揶揄道,“说不定明天去浮潜又遇上了呢?”
虞妍没接话,脑海里却不自觉又闪过那人喝汤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转过头看她时,那双眼睛。
确实……挺对她审美的。
“不过说真的,”艾玛凑近些,语气认真了点,“妍,你对你爷爷安排的联姻,到底怎么想的?”
提到这个,虞妍脸上的轻松淡了些。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纪录片里厨师行云流水地处理食材。
“其实我也明白,爷爷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秦家和贺家联姻,从商业角度,绝对是强强联合,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对我们家,对博贺,都是好事。”
“而且,我也不是那种觉得爱情大过天的人。商业联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强强联合,资源整合,共同抵御风险,开拓疆土……这些道理,我都懂。”
艾玛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虞妍其实很清醒,甚至有点过分理性。
这是从小在秦家那种环境里浸染出来的本能。
虞妍重新躺回沙发里,“联姻就联姻吧。反正大概率是开放式婚姻,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涉。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别给我惹麻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当……多了个长期合作伙伴,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艾玛被她这说法逗笑了:“你这心态,倒是挺商业的。”
“先不想这些了,明天我们去浮潜,我都预约好了,听说那片海域特别美,珊瑚和鱼群绝了!”艾玛振奋精神。
第二天,天气晴好。
虞妍和艾玛戴着遮阳帽和大墨镜,准时到了码头。
预定的快艇已经等在岸边,同船还有另外几对欧美情侣。
船刚要开,码头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音。
“等一下!”
虞妍和艾玛闻声望去,跑在前面那个,花衬衫,卡其色短裤,戴着墨镜,不是昨晚餐厅里那个特别能说的话痨帅哥是谁?
跟在他后面那个,正是昨晚那位特别不能说的冰山先生。
“是你们?”虞妍有些意外,摘下墨镜,和艾玛介绍道:“这是昨晚和我拼桌的那两位男士。”
陆琛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扶着船舷稳住身体,对着虞妍和艾玛露出灿烂的笑容。
“哈喽,又见面了,真巧啊!”
贺迟延也随后不紧不慢地登船,对虞妍和艾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走到船尾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你们也去浮潜?”艾玛好奇地问,目光在陆琛和贺迟延身上转了转。
昨晚听虞妍形容,她大概能对号入座了。
“对啊!”陆琛很自来熟地挨着她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听说这边海域特棒,不来看看可惜了。没想到这么巧,又碰上了。”
快艇驶离码头,破开蔚蓝的海面,朝着远处的珊瑚礁海域飞驰。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陆琛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从登船开始,嘴就没停过。
他跟艾玛也迅速熟络起来,天南海北地聊。
艾玛也是个能聊的,两人一拍即合,嘻嘻哈哈,热闹得不行。
虞妍戴着墨镜,靠在船舷边,看着飞速后退的浪花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绿宝石般的小岛,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只有贺迟延,始终安静地坐在船尾。
他戴着墨镜,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似乎在欣赏风景,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海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短发,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点随性的味道。
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强烈。
真是个怪人。虞妍心想。
但不得不承认,怪是怪,好看也是真好看。
简单的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杂志大片的质感。
身材……目测也很好,肩膀宽,腰窄,腿长。
快艇在指定的浮潜点停下。
海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色彩斑斓的珊瑚和穿梭其间的鱼群。
大家换上浮潜装备,扑通扑通跳下水,艾玛留在船上。
虞妍水性很好,像条灵动的鱼,欢快地追着一群小丑鱼游。
贺迟延是最后一个下水的。
他动作不紧不慢,入水时几乎没什么水花。
他浮潜的姿势很标准,甚至有点过于标准,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追逐鱼群,缓慢地在水中游弋,安静地观察着海底世界。
偶尔看到一群特别漂亮的珊瑚,他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虞妍游过他身边时,恰好看到一只蓝色的小鱼从他面前悠闲地游过。
他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追随着那只小鱼,墨镜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原来这座冰山,也不是完全对美景无动于衷嘛。
第265章 强强联姻5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翘。
浮潜了一个多小时,众人尽兴而归。
回到快艇上,摘下面镜呼吸管,大家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拍到了海龟!”陆琛举起他的水下相机,得意地展示屏幕,“看,离我超近。”
虞妍凑过去看陆琛相机里的照片,确实拍得不错,海龟慢悠悠的样子很可爱。
“拍得真好。”她由衷夸赞。
“那必须,专业水准。”陆琛得意地扬了扬相机,又看向贺迟延,“贺老三,你拍什么了?让我看看。”
贺迟延正在用毛巾擦头发:“没拍。”
“没带相机?”
“带了。”
“那怎么不拍?”
“没什么好拍的。”
陆琛翻了个白眼:“暴殄天物,这么美的海底世界,你说没什么好拍的?”
贺迟延没理他,把擦过的毛巾叠好放在一旁,重新戴上墨镜,靠回椅背,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快艇返程,海风比来时更温柔些。
回到度假村码头,一行人陆续下船。
艾玛挽着虞妍的胳膊,两人走在前面,陆琛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晚上要去哪家酒吧,贺迟延沉默地跟在最后。
走到通往别墅区的小径岔路口时,虞妍和艾玛正要往右拐,陆琛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也住这边?”
虞妍回头:“是啊,B区12号。”
陆琛眼睛瞪大了,指着旁边那条路:“我们住B区11号!就隔壁!”
艾玛也乐了:“这么巧?”
贺迟延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真是邻居了。”陆琛笑得更欢了,“晚上我们四个要不要一起吃饭?”
“陆琛。”贺迟延打断他,声音平淡,“我晚上有视频会议。”
陆琛一噎,撇撇嘴,小声嘀咕:“工作狂……”
虞妍见状,笑着解围:“酒店今天恢复了点餐服务,我们晚上就在房间叫餐了。下次有机会再约。”
“好吧……”陆琛有点遗憾,但也没强求,挥挥手,“那回头见。”
回到小院,艾玛倒在沙发上,摸着肚子:“饿了,点餐点餐,我要吃菠萝炒饭和冬阴功汤!”
虞妍拿起房间电话正要叫客房服务,门铃却响了。
是酒店管家,一位笑容可掬的泰国小哥,手里拿着几张设计精美的卡片。
“晚上好,女士们。今晚酒店将举办一场大型藏宝游戏,欢迎所有住客参加。这是游戏说明和入场券。”管家将卡片递给虞妍,用流利的英语介绍。
虞妍接过卡片看了看。
游戏规则很简单:参与者抽签分组,两人一组,在度假村指定区域内寻找隐藏的“宝藏钥匙”,限时两小时。
找到钥匙最多的小组获胜,奖品是当地一位著名艺术家的手工艺术品,以及度假村主厨亲自烹制的大餐。
“听着挺有意思的。”艾玛凑过来看,“去玩玩?”
虞妍有点心动。
她骨子里有争强好胜的一面,这种寻宝游戏正中下怀,而且她对这位艺术家挺感兴趣的。
“行,去玩玩。”她点头,又问艾玛,“你去吗?身体行不行?”
艾玛摆摆手:“我好多了,但不想动,你去吧,赢了把艺术品带回来给我瞧瞧就行。”
“那我去了。”
虞妍扎了个高马尾,清清爽爽地出了门。
中央草坪已经布置起来,串灯闪烁,音乐轻快,聚集了不少住客,气氛很热闹。
工作人员在入口处发放抽签的彩色小球。
虞妍领了一个,是蓝色的。
她捏着小球,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想看看有没有落单的、看起来靠谱点的队友。
然后,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贺迟延和陆琛。
陆琛正拿着个绿色小球,跟贺迟延说着什么,表情激动。
贺迟延手里也被硬塞了一个球,脸色……有点冷。
“来都来了,玩一下嘛,多好玩啊,寻宝诶!你小时候没玩过吗?”陆琛试图说服。
贺迟延眉心微蹙:“没兴趣。”
“球都在你手上了,弃权多不好。你看,大家都组队了……”
陆琛说着,眼尖地看到了走过来的虞妍,立刻眼睛一亮,“虞小姐,你也来玩啊?抽到什么颜色?”
虞妍举起手里的蓝色小球。
陆琛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绿色,又探头去看贺迟延手里的——蓝色。
“嘿!巧了!”陆琛一拍手,把贺迟延往虞妍那边轻轻一推,“他也是蓝色,你俩一组!”
贺迟延:“……”
虞妍也愣了一下,看向贺迟延。
“好巧。”虞妍对他笑了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跟这座冰山一组……能沟通吗?能找到钥匙吗?
贺迟延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球,又抬眼看她。
“嗯。”
陆琛已经兴奋地去找他自己的队友了——一个看起来同样热情洋溢的巴西小哥。
工作人员开始宣读游戏规则和区域范围,并发给每组一张简易地图和一个用来装钥匙的小布袋。
工作人员是个笑容甜美的泰国姑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宣布了最后一个规则。
“为了增加游戏的协作性和趣味性,也为了防止‘单人行动’,每组队友需要将手腕用这根特制的连接绳系在一起哦!”
她举起一根大约一米长的弹性编织绳,两端是柔软的魔术贴腕带。
“整个寻宝过程中,两位需要保持连接。另外,我们的‘猎人’会在区域内巡逻,如果被猎人发现,你们需要交出一把已经找到的钥匙。所以,请务必小心隐蔽!”
底下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和笑声。
虞妍看着那根绳子,又瞟了眼旁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贺迟延。
跟这座冰山绑一起两小时?还要躲避猎人?
她已经开始觉得这个游戏可能没那么有趣了。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绳子和地图。
轮到他们时,虞妍主动拿起绳子的一端,利落地缠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扣好魔术贴,长度调整到适中。
既不会太近妨碍行动,也不会太长容易被绊到。
然后,她把另一端递给贺迟延。
“给。”
第266章 强强联姻6
贺迟延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绳子和那只白皙的手。
他顿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同样利落地将腕带套上自己左手手腕,调整好松紧。
绳子绷直,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合作愉快。”虞妍扬起下巴,对他笑了笑。
既然要玩,那就认真玩。
就算队友是座冰山,她也要赢。
贺迟延回了一声:“合作愉快。”
“游戏开始!”工作人员一声令下。
各组立刻拿着地图,四散开来。
虞妍快速扫了一眼地图。
度假村很大,游戏区域涵盖了花园、泳池区、部分公共沙滩和小径。
地图上标注了十个可能的藏宝点,但钥匙具体在哪个点,需要自己找。
“先去花园?”虞妍提议,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离他们最近的一片区域。
“嗯。”贺迟延没意见。
两人迈步朝花园走去。
一开始,步伐有点不协调。
虞妍步子轻快,贺迟延步伐沉稳。
绳子时紧时松,两人不得不下意识地调整节奏。
走了几步,虞妍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能不能走快点?”
贺迟延侧目看她:“是你走太快。”
“我哪里快了?明明是正常速度。”虞妍不服,但脚下还是稍微放慢了点。
贺迟延也配合地调整了半步。
几番磨合,两人的步伐渐渐找到一种别扭又和谐的频率。
花园里树影婆娑,灯光幽暗,很适合藏东西。
虞妍眼睛很尖,很快在一丛茂盛的九重葛花盆底部,摸到了第一把复古黄铜钥匙。
“开门红!”她得意地晃了晃钥匙,小心地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贺迟延的目光掠过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没说话,但视线开始更仔细地扫过周围的石雕、长椅缝隙和树洞。
很快,他在一个装饰性陶罐的内壁摸到了第二把。
“可以啊。”虞妍挑眉,没想到这座冰山找东西也挺利索。
贺迟延将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入布袋。
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交流,但很默契。
他们一个负责扫描低处和细节,一个负责观察高处和整体,效率竟然不低。
十分钟内,找到了四把钥匙。
“运气不错。”虞妍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旁边这座冰山都顺眼了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小径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是猎人!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夸张魔鬼面具的工作人员,正朝这边走来。
“快躲!”虞妍压低声音,下意识就往旁边一棵粗大的凤凰木后面拉。
贺迟延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手腕被绳子一带,两人迅速闪到树后。
树干很粗,但躲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
虞妍紧贴着粗糙的树皮,贺迟延站在她外侧,因为绳子长度限制,两人距离极近。
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晃来晃去。
虞妍屏住呼吸,微微侧头,想从树干边缘看一眼情况。
贺迟延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虞妍身体一僵,抬头看他。
黑暗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垂下,目光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手电光从他们藏身的树干前扫过,停了几秒,又移开。
脚步声渐远。
危险解除。
贺迟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直了绳子。
虞妍吐出一口气。
“走。”贺迟延低声道,示意她离开这里。
两人迅速离开花园区域,朝泳池方向移动。
泳池区灯火通明,人更多,但也更容易暴露。
“注意隐蔽。”贺迟延提醒。
“知道。”虞妍点头,目光已经开始搜寻泳池边的躺椅、吧台角落和装饰性瀑布。
她借着灯光,很快在贝壳灯的褶皱里摸到一把钥匙。
贺迟延也摸出了一把。
虞妍对他比了个“六”的手势——加上这两把,他们已经有六把钥匙了。
贺迟延点了下头。
突然,泳池入口处又出现猎人的身影!
这次是两个,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这边!”贺迟延转身就往旁边一条通往SPA区的幽静小径快步走去。
虞妍立刻跟上。
小径狭窄弯曲,灯光昏暗。
两人脚步很快,绳子绷紧。
拐过一个弯,眼看前面就是SPA区的入口,灯光较亮,更容易暴露。
“不能过去,那边太空旷。”虞妍急道,目光快速扫视,发现旁边有一处茂密的芭蕉丛,后面似乎是个摆放清洁工具的小小凹角。
“那里!”她当机立断,反手抓住贺迟延的手腕,把他往芭蕉丛后面带。
贺迟延顺势跟着她钻了进去。
空间非常狭小,堆着几个水桶和拖把,勉强能容纳两人侧身站立。
他们几乎是紧贴着站在一起。
猎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芭蕉丛外经过。
“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人影?”
“看错了吧?这里黑咕隆咚的。”
“可能去SPA区了,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去。
虞妍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贺迟延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结实,皮肤温热,能感觉到下面微微凸起的筋骨。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手,想往旁边挪一点,但空间实在太小,一动就碰到了后面的水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别动。”贺迟延的声音响在虞妍耳畔。
虞妍僵住不动了,为什么要在她即将和别人联姻的时候,遇上这样一场艳遇。
两人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静静站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她的发顶蹭到了他的下巴。
几十秒之后,贺迟延率先动了。
“走了。”
他侧身,先从狭窄的出口退了出去。
虞妍跟着钻出来,脸颊在黑暗中滚烫。
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把那股莫名的心悸压下去。
“继续。”贺迟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有耳朵有点红。
“哦。”虞妍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两人配合越发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意图。
找到钥匙的速度也很快。
地图上标注的点几乎被他们扫荡了一遍。
当游戏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他们的小布袋里,已经装了九把钥匙。
第267章 强强联姻7
“哇,你们找到这么多?”回到中央草坪集合点,陆琛凑过来,看了眼虞妍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看自己和巴西队友找到的五把,哀嚎一声。
“你们俩是开了天眼吗?”
贺迟延没理他,低头解自己手腕上的魔术贴。
虞妍也解开了自己的,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对陆琛挑眉一笑:“实力,懂吗?”
工作人员开始清点各组的钥匙数量。
毫无悬念,虞妍和贺迟延这组以九把钥匙的成绩,获得了第一名。
“恭喜两位!”主持人将奖品递给虞妍和贺迟延,是艺术家用当地稀有木材雕刻的、造型优雅的飞鸟摆件,工艺精湛,栩栩如生,一人一个。
“另外,这是主厨特制大餐的用餐券,两位随时可以预约享用。”
虞妍开心地接过奖品和餐券,眼睛亮晶晶的。
赢游戏的感觉,真不错。
“谢啦。”她转头,对身边的贺迟延晃了晃手里的飞鸟,“合作愉快。”
贺迟延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微微颔首。
“嗯。”
陆琛凑过来,打量着那飞鸟:“不错啊这奖品。诶,你们这顿大餐,打算什么时候吃?带上我呗?”
“可以,等吃的时候我叫你。”虞妍道,“我先回去了,艾玛还等着我呢。”
……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鸟鸣先于虞妍的手机闹铃将她唤醒。
她伸了个懒腰,想起昨晚的寻宝游戏和那个沉默但可靠的冰山队友,嘴角弯了弯。
萍水相逢,还挺有意思。
她趿拉着拖鞋,拉开落地窗,走到小院的私人露台上。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身心舒畅,决定做会儿瑜伽。
就在这时,院门处的门铃响了。
这么早?酒店服务?
虞妍走到院门口,透过雕花铁门的缝隙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是贺迟延。
“你……早啊。”虞妍有些意外,拉开门。
“早,打扰了。”
“不打扰,有事吗?”虞妍靠在门框上。
贺迟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张主厨特制大餐的用餐券。
“这个,给你。”
虞妍没接,疑惑地看着他:“给我?这是我们俩一起赢的。”
“我用不上。”贺迟延言简意赅,“今天早上的飞机,回国。”
虞妍眨了眨眼。
他要走了?
这么快?
哦,对。
本来就是偶遇的陌生人,度假结束,自然要各回各家。
只是……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哦……”虞妍接过那张质地硬挺的餐券,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券角,“那……谢谢了。我和艾玛去吃。”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喂。”虞妍忽然开口叫住他。
贺迟延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方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虞妍问。
贺迟延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虞妍开始后悔自己这突兀的一问了。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贺迟延说,“再告诉你。”
说完,他对她微微颔首,转身,迈着那双长腿,沿着小径,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虞妍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还有点他掌心余温的餐券,看着空荡荡的小径,半晌没动。
下次再见面?
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两个只在度假岛有过短暂交集的陌生人,下次再见面的概率,有多大?
大概……微乎其微吧。
算了,只是一次偶遇而已。
一个长得特别对她胃口的冰山帅哥。
一场有点刺激、有点心跳加速的寻宝游戏。
一次……短暂到还没来得及交换名字的邂逅。
仅此而已。
她活了二十五年,见过的好看的、优秀的男人多了去了,不至于为了一场萍水相逢患得患失。
只是有一点点可惜。
可惜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这张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了。
虞妍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怅然压下去,转身回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谁啊?这么早。”艾玛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探出头,睡眼惺忪。
“隔壁那个冰山。”虞妍晃了晃手里的餐券,“他来告别,说今天回去,把餐券送我们了。”
“走了?”艾玛清醒了些,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接过餐券看了看,“这么急?我还想着今天约他们一起吃个饭呢。”
“人家有工作呗,看着就是个大忙人。”虞妍走到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抱起膝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走了也好,省得……”
“省得什么?”艾玛在她对面坐下,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点极其细微的异样。
“省得我总忍不住想,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虞妍半真半假地叹气,“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老是板着,多浪费。”
艾玛乐了:“哟,我们大小姐对那张脸是有多满意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虞妍理直气壮。
她说着,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啦,洗漱,吃早饭,然后想想今天去哪玩。”
她转身进屋,背影潇洒,脚步轻快。
与此同时,前往机场的车上。
贺迟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陈路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板。
托老板的福,他也跟着度了几天的假。
老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但跟了贺迟延多年的陈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老板的心情……似乎不差?
是因为和秦家小姐的见面很顺利?
陈路不敢问,默默收回视线。
贺迟延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热带风景。
棕榈树,鸡蛋花,蔚蓝的海。
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想。
第268章 强强联姻8
普吉岛的阳光和海风,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能把人骨头里的那点焦虑和烦躁都晒化、吹散。
虞妍在岛上足足赖了一个月。
每天睡到自然醒,晒太阳,游泳,潜水,和艾玛一起探索岛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店和美食。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沉默的冰山。
但也只是偶尔。
像海面上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倏忽而过。
一个月的时间,她晒黑了半个色号,从冷白皮变成了暖白皮,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饱满松弛。
是时候回去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回京的飞机上,虞妍看着舷窗外棉花糖似的云层,心里异常平静。
联姻就联姻吧。
她想通了。
就像她跟艾玛说的,商业联姻在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这些道理,她从小就懂。
而且,对方是贺家。
博贺集团,实力毋庸置疑,和贺家绑在一起,对秦家,对她自己未来接手家业,都是巨大的助力。
感情?
可以慢慢培养。
就算培养不出来,各取所需,各玩各的,也不是不能过。
她没那么矫情。
飞机落地京市。
秦璃亲自来接机。
看到女儿神采飞扬的样子,秦璃眼里闪过笑意,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玩够了?”
“玩够了,妈妈。”虞妍回抱秦璃,声音带着撒娇的尾音,“想你了。”
“想我还不早点回来。”秦璃嗔怪地拍了下她的背,拉着她上车,“瘦了,也黑了,回家让厨房好好给你补补。”
“妈,联姻的事……”车上,虞妍主动提起。
秦璃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你要实在不想结就不结。”
虞妍摇头,看向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商业联姻,强强联合,我明白的。对方是贺家,我接受。”
她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静。
秦璃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
“妍妍,妈妈不逼你。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和你爷爷说……”
“我愿意的,妈妈。”虞妍转头,对母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真的。”
既然她做了决定,必然有她的考量。
“好。”秦璃点头,“那妈妈就放心了,贺家那边,我让你爷爷去联系,尽快把婚事定下来。既然你同意了,那就早点办,也省得夜长梦多。”
“嗯,听妈妈的。”
回到秦家老宅,免不了被秦老爷子拉着念叨了一通。
老爷子听她松口同意联姻,又乐呵呵地让秘书去准备厚礼,亲自给贺家那边打电话。
两家长辈一拍即合,效率高得惊人。
订婚的日子就定在了三天后。
按照约定,小夫妻婚后主要住在京市,以后去陵城的机会不多。
所以订婚宴定在了陵城,贺家的主场。
出发去陵城的前一晚,虞妍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拿着iPad,第N次浏览贺凡的资料。
公开信息不多,主要是些八卦周刊的边角料。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赛车服或潮牌,笑容玩世不恭。
长得……确实还行,是那种时下流行的小鲜肉长相。
“贺凡……”虞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撇了撇嘴。
算了,就当养个吉祥物。
要求别太高。
她关掉iPad,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订婚宴,不能太随意,但也不用太隆重。
毕竟,两边的主角可能都不太乐意。
次日,陵城,云顶酒店顶层宴会厅。
落地窗外是这座南方经济重地璀璨的夜景,江面倒映着霓虹,流光溢彩。
厅内布置得简约却不失格调,巨大的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中央是新鲜空运来的白色蝴蝶兰。
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媒体,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两家长辈和必要的服务人员。
这更像一场商业会谈,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订婚宴。
秦家到得早,贺家老太太也到的早。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手里盘着核桃,和贺老太太叙话。
秦璃坐在他右手边,气场全开。
沈隽明坐在秦璃旁边,儒雅温和。
虞妍坐在秦璃身边。
她坐得笔直,表情管理到位,唇角带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看起来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不耐烦,像小火苗似的,时不时窜一下。
只有五分钟就到约定的时间了。
贺凡居然还没到。
就算这场联姻双方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服务生安静地添茶倒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花香。
秦老爷子低声和贺家老太太说着什么,沈隽明偶尔附和两句。
虞妍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抿了口温度正好的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虞妍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过去,然后,顿住。
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白衬衫,系着同色系领带。
肩宽腿长,身姿笔挺,每一步都带着沉稳迫人的气场。
他的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薄唇微抿,眉眼深邃。
是那个在普吉岛说下次见面再告诉她名字的……艳遇对象。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虞妍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
贺迟延已经走到了桌边。
他的目光先礼貌地掠过秦老爷子、秦璃和沈隽明,微微颔首致意:“秦老,秦总,沈总,抱歉,久等了。”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虞妍脸上。
四目相对。
“虞小姐,你好。”
“我是贺迟延。”
虞妍脸上的标准微笑僵住了,瞳孔因为震惊微微收缩。
她以后要喊她的艳遇叫小叔!
但虞妍毕竟是虞妍。
短暂的震惊和石化后,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和理性迅速回笼。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贺迟延伸出手。
“贺先生,你好。”
贺迟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一触即分。
虞妍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飘向门口。
贺凡呢?
他小叔都来了,他这个正主儿怎么还没到?
让长辈代为出席订婚宴算什么,给她下马威,还是压根没把她、没把秦家放在眼里?
第269章 强强联姻9
一股火气窜了上来。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怠慢过。
联姻之事,就算她再不情愿,秦家该有的礼数和诚意一分没少。
爷爷、妈妈、爸爸全都到场,给足了贺家面子。
结果贺家就奶奶和小叔来?贺凡本人人影都不见?
虞妍的唇角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贺先生,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贺凡怎么没来?”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秦老爷子轻咳一声。
沈隽明有点不明所以。
贺老太太同样有些懵。
秦璃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是不是把贺凡当成她的联姻对象了!
真是好大一个误会。
“他来做什么?”贺迟延的声音依旧平稳。
虞妍心里那火“蹭”地一下又窜高了些。
听听这语气!
多理所当然!
多不把人放在眼里!
“今天毕竟是订婚宴,主角不到场,似乎不太合适吧?还是说,贺家觉得,这场婚事无足轻重,所以他本人来不来都一样?”
贺迟延缓缓开口:
“我想,虞小姐可能有些误会。”
“要和你结婚的,是我。”
“所以,贺凡来不来,不重要。”
开什么国际玩笑?!
虞妍猛地转头,看向爷爷。
秦老爷子对她眨了眨眼:我没告诉你吗?
哦,我年纪大了,可能真的忘了。
秦老爷子干咳一声,移开视线,假装欣赏窗外。
这乌龙……
难怪他说下次见面再告诉她名字。
信息量太大,虞妍需要时间消化。
贺迟延似乎并不急着等她消化完。
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秦老爷子:“秦老,关于两家合作的具体细节,以及后续的一些安排,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秦老爷子也从遛号状态切换回来,点点头:“好,边吃边聊,妍妍,吃饭。”
普吉岛的时候,虞妍还觉得可惜,觉得以后见不到了。
见不到个鬼,以后天天见,还得睡一张床上。
餐后甜品和水果上来,长辈们的谈话也进入了相对轻松的尾声。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秦老爷子和贺老太太一锤定音。
“具体的仪式,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着办。我们老人家,就不多干涉了。”
“是。”贺迟延颔首。
“妍妍,”秦璃看向女儿,“你和迟延,婚前可以多接触,多了解,不着急回京,让迟延陪你在陵城玩几天。”
家长都走了之后,虞妍抱起手臂,看着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男人。
“在吉普岛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对吗?”
“嗯。”贺迟延承认得很干脆。
“那你……耍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没有耍你。”贺迟延解释道,“只是觉得,那样的见面方式,比正式的相亲,或许更自然一些。”
虞妍失笑,算了,不计较了,如果联姻对象是这张脸的主人……
有点赚到了的感觉。
毕竟,她原本以为要面对的是贺凡那种一看就脑子不太清醒的二世祖。
结果兜兜转转,居然是这位在普吉岛让她小小惊艳的冰山先生。
而且,从商业角度,贺迟延的价值,显然远超贺凡。
博贺集团的实际掌舵人,能力和手腕毋庸置疑。
至于感情……
商业联姻的本质是利益结合,感情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
贺迟延显然也是同类人。
这很好。
当然,如果能顺便享受一下他的美色,那就更好了。
“我们现在很自然吗?”她问。
“还可以。”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行吧。”虞妍放下手臂,姿态放松了些,“反正,木已成舟。”
“我仔细想了想,如果联姻对象是你,比我预想的情况,好太多了。”
贺迟延的眉梢动了一下。
“至少,”虞妍歪了歪头,“看着顺眼多了。”
贺迟延看着她。
“我的荣幸。”他平静地回应。
“所以,”虞妍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仰头看他,“未婚夫,我妈让你陪我在陵城玩几天。你准备……带我怎么玩?”
“你对陵城熟悉吗?”他问。
“不熟,第一次来。”虞妍老实回答。
贺迟延点点头,似乎在思考。
“我稍后可以整理一份陵城的景点、美食和特色活动清单,做成PPT。你可以先看看,选出感兴趣的,再根据你的选择,制定具体的行程。”
虞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PPT?”
“嗯。”贺迟延肯定道,“PPT格式,会比较清晰直观。包括每个地点的简介、最佳游览时间、注意事项,以及我的个人评价和推荐指数。”
虞妍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贺迟延,”她笑弯了眼睛,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是真的打算要给我做旅游攻略PPT?”
贺迟延看着她笑得发亮的眼睛,顿了顿:“效率更高,也避免遗漏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虞妍摆手,努力收敛笑意,但嘴角还是高高扬起,“就是……挺新鲜的。”
她活了二十五年,追她的人能绕京市三环一圈。
送花的,送礼物的,包餐厅的,安排旅行的……什么浪漫招数没见过。
但给她做旅游攻略PPT的……
贺迟延是头一个。
实在是很老派一个男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虞妍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行啊,”她爽快点头,“那我就等着收贺总的PPT了。要求不高,图文并茂就行,最好再有点数据分析,比如哪家餐厅的评分方差最小,哪个景点的客流高峰预测什么的。”
她故意逗他。
贺迟延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客流数据可以调取近期公开的旅游平台数据做参考,餐厅评分方差分析也有价值。不过今晚时间有限,初步版本可能不会包含太复杂的建模分析。”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虞妍这次是真的服了。
“贺迟延,”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意,“我收回刚才的要求,都是开玩笑的,我不是特种兵,旅行最喜欢的就是在酒店床上睡觉,你随意给我安排就行,真的。”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虞妍莫名觉得,他周身那股冷硬的气场,好像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第270章 强强联姻10(修)
“对了,”贺迟延话锋一转,“今晚的安排,需要先确认一下。”
“嗯?”虞妍抬眼看他。
“你是计划在酒店休息,”贺迟延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还是,去我那边?”
虞妍愣了一下。
这话题跳得是不是有点快?
刚才还在讨论旅游攻略,转眼就跳到晚上睡哪儿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贺迟延那张一本正经、看不出半点旖旎心思的俊脸。
这位先生,在这方面,可是一点也不老派啊。
简直是进展神速。
“未婚夫,”虞妍微微歪头,“我们这才正式订婚不到一小时吧?这进度是不是……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贺迟延没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任何不妥。
“按照两家长辈敲定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领证结婚的日子会安排在下个月。”
“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从法律上的未婚夫妻,变为实际上的夫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用来熟悉彼此的生活习惯、作息规律、个人偏好,以及共同居住空间的功能分区和物品收纳逻辑,是必要且紧迫的。”
虞妍听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叹为观止。
听听这用词。
共同居住空间的功能分区和物品收纳逻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规划什么重点项目。
“所以,”贺迟延总结陈词,目光看着她,“提前开始同居生活,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婚后因生活习惯差异产生不必要的摩擦,提升共同生活的舒适度和协调性。”
他说得如此有理有据,如此正义凛然。
虞妍被他说服了。
仔细想想,贺迟延说得没错。
既然结局已定,过程就该高效推进。
提前磨合,总好过婚后鸡飞狗跳。
而且……她确实有点好奇,这位未婚夫私底下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个样板间。
“行。”虞妍爽快点头,站起身,“那劳驾贺总,陪我回酒店拿趟行李?”
贺迟延颔首:“应该的。”
车停在酒店门口。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虞妍下车,贺迟延也跟着下来。
“我陪你上去。”他说。
“不用,我就一个行李箱,很快。”虞妍摆摆手,她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长住。
贺迟延却已经走到她身侧:“一起。”
虞妍挑挑眉,没再坚持。
电梯到达顶层套房楼层。
虞妍刷卡进门,她的行李箱就摊开在客厅中央,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护肤品。
“等我十分钟,很快。”她说着,走进卧室。
贺迟延站在客厅,没有坐,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
很标准的奢华套房,没什么个人痕迹。
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里面东西摆放得……略显随性。
衣服是卷起来的,但卷得不太整齐。护肤品和零碎物件散放在夹层。
强迫症有点发作。
他忍了又忍才没动手整理。
几分钟后,虞妍抱着几件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贺迟延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得像棵松。
“你还真就干站着啊?”她有点好笑,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的空隙,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箱子,拉上拉链。
贺迟延的目光在那合得并不完全平整的箱子上停留了一秒。
“好了,走吧。”虞妍拍拍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贺迟延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我来。”
虞妍也没客气,松了手,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
下楼,上车。
车子驶向贺迟延在陵城的住所。
“你平时一个人住?”虞妍随口问。
“嗯。”
“房子大吗?”
“够用。”
“哦。”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但虞妍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点想笑。
真是惜字如金啊。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清一色的低层大平层,私密性极好。
贺迟延的房子在顶楼,带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
入户电梯直接入户。
门是指纹锁,贺迟延按了指纹,门“咔哒”一声打开。
他侧身,示意虞妍先进。
虞妍走进去,第一感觉是——亮,干净,空。
她换上一次性拖鞋,站在玄关处,环视这个家。
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留白,线条利落。
客厅大得有些空旷,只有一组看起来坐感很硬的灰色沙发,一张长方形大理石茶几,和对面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
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和文件盒,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地板光可鉴人,茶几上除了一盆绿萝,别无他物。
干净,整洁,但也……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
跟她想象中差不多,又比想象中更样板间。
“贺迟延,”她转过头,“你家里有种随时要拆迁的感觉。”
贺迟延将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
“我不需要太多东西。”
“看出来了。”虞妍走进去,手指拂过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你这地方,适合拍那种性冷淡风的家居广告。”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几株低矮的绿植,一张孤零零的躺椅。
“惨了,”她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背靠着巨大的玻璃窗,看向贺迟延,眼神里带着点同情,“贺总,你可能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贺迟延解西装扣子的手微微一顿:“什么心理准备?”
“你是极简主义,而我,是个妥妥的极繁主义,跟我结婚以后,”虞妍摊手,“我们的家,恐怕很难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了。”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房间里有五个等身的大娃娃,几十个中小型玩偶,还有一整面墙的手办和盲盒。我喜欢养多肉,但总是养死,所以会不断买新的。”
“我还有两只猫,一只布偶叫年年,一只金渐层叫有余,都挺能掉毛,而且喜欢把东西推到地上。哦对了,还有两只狗,一只边牧叫闪电,精力旺盛,需要大量运动,另一只是柯基,叫墩墩,腿短但拆家能力一流。”
她每说一项,贺迟延的眉心似乎就跳动一下。
第271章 强强联姻11
“它们偶尔会打架,掉毛是季节性爆发,换毛季的时候,我们家就像下雪。还有,我的东西可能不会摆得这么有秩序。”
她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茶几和整齐的书架,“我习惯把常用的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她说完,眨了眨眼,看着贺迟延,等待他的反应。
是皱眉?是抗拒?还是拒婚?
贺迟延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会尽量习惯。”
“嗯?”虞妍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我适应性比较强。”贺迟延补充道,“而且,我也养狗。”
这下轮到虞妍惊讶了:“你养狗?”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座冰山养毛茸茸宠物的样子。
“嗯。”贺迟延点头,“一只萨摩耶,养在老宅我母亲那里,叫福福。我每周会回去看它。”
萨摩耶,微笑天使。
虞妍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贺迟延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被一只热情似火、毛发蓬松的萨摩耶扑个满怀的画面。
有点违和,又有点可爱。
“它比较活泼,需要大的活动空间,也需要人陪,老宅有院子,也有佣人陪。”贺迟延解释了一句,解释了为什么没把狗带到这里。
她在心里给贺迟延默默发了张好人卡。
她点点头,语气轻快起来,“那就合作愉快,未婚夫,希望我们未来的家,不会让你太头疼。”
贺迟延没说话,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走到客厅那面书架墙前,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一扇隐藏的滑门向侧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走廊和几扇房门。
“你的房间在这边。”贺迟延侧身示意。
虞妍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好家伙,这家跟密室似的。
走廊里同样干净得过分,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
贺迟延推开右手边第一扇门。
“这间是客卧,朝南,带独立卫浴,床品都是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虞妍走进去。
房间很大,同样极简风格,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大床,同色系的床头柜和衣柜,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面连着一个小阳台。
床品是浅灰色的,质感很好。
除了床、柜子和一盏落地灯,屋里什么都没有。
“挺好。”虞妍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身对靠在门框上的贺迟延笑了笑,“谢啦。”
“不客气。”贺迟延站直身体,“你先收拾,我就在隔壁书房。有事叫我。”
“好。”
贺迟延带上门离开了。
虞妍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
她打开行李箱,把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又把护肤品摆上洗漱台。
做完这些,她扑到床上,打了个滚,低精力人群就是这样,做一点事情就累了。
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为要跟贺凡联姻而郁闷,现在就住进了贺迟延的家,并且发现未婚夫是普吉岛的艳遇对象。
躺了大概二十分钟,虞妍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隔壁书房的门虚掩着,虞妍没去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向客厅。
她走到那面书架墙前,仰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
大部分是商业、经济、管理类,还有很多外文原版,分门别类,排列得一丝不苟。
中间几层放了些艺术、建筑和设计类的书,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古籍。
虞妍随手抽出一本讲宋代园林的书,翻开,里面竟然有详细的批注,字迹劲瘦有力,是贺迟延的字。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几页,又放回去。
目光扫过书架,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相框。
她凑近看了看。
照片似乎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
里面是少年时期的贺迟延,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表情是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现在的轮廓。
虞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冰山小时候,也是会笑的啊。
厨房是开放式的,一尘不染,各种厨具电器齐全,但看起来使用频率极低。
中岛台上放着一个平板,虞妍随手点亮屏幕,锁屏是一张萨摩耶吐着舌头的照片。
是福福。
逛了一圈,书房的门开了。
贺迟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笔记本。
“收拾好了?”他问。
“嗯,就那点东西。”虞妍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贺迟延走到她斜对面的沙发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打开。
“关于未来几天你在陵城的行程,我做了个初步规划。”他边说边将屏幕转向虞妍。
虞妍凑过去看。
果然是个PPT。
封面标题:《陵城三日游初步方案(草案)》。
下面还有小字:汇报人:贺迟延。日期:今日。
虞妍往下翻。
第一页是目录,清晰罗列了“行程概览”、“每日详细安排”、“备选方案”、“注意事项”和“应急预案”。
第二页是行程概览,用甘特图展示了未来三天的活动安排,时间精确到半小时。
第三天晚上标注了一个星号,备注是:“返程航班预订(待确认时间)”。
虞妍看得叹为观止。
“贺总,”她抬起头,表情诚恳,“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贺迟延看了眼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收集资料和筛选比较耗时。”
虞妍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继续往下看详细安排。
第一天(也就是明天)的行程从早上九点开始,第一个项目是:“陵城博物馆参观(预计时长小时)”。
虞妍的眉毛挑了起来。
九点出发?
开什么玩笑。
她假期刚结束,时差还没倒明白,现在让她九点起床出门,不如杀了她。
“这个九点出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贺迟延看着她:“博物馆九点开馆,避开人流高峰,参观体验更佳。这个时间是我根据近期客流数据模拟得出的最优解。”
虞妍点点头,“但我起不来。”
贺迟延:“……”
第272章 强强联姻12
“我假期刚结束,作息还没调整过来。”虞妍理直气壮,“而且,我旅行最讨厌的就是赶行程。睡到自然醒,随心所欲,才是度假的精髓。”
她看着贺迟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们是婚前适应期。我觉得,适应彼此真实的生活节奏,比打卡景点更重要,你说呢?”
贺迟延沉默了几秒。
“有道理。”他点头,拿起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操作。
几秒钟后,他把屏幕重新转向虞妍。
行程表上,第一天所有的活动时间,整体向后顺延了两个小时。
出发时间变成了上午十一点。
“这样呢?”他问。
虞妍看了看,满意了。
“可以,十一点我能起来。”
解决了时间问题,她继续往下看行程。
第二天安排了去陵城周边的一个古镇,第三天是城市观光和购物。
“行程我没意见,”她合上电脑,身子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贺迟延,“不过贺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的日常作息,一般是怎样的?”
贺迟延如实回答:“工作日,早上六点起床,晨跑或健身四十分钟。七点半早餐,八点出发去公司。晚上如果没有行程,通常七点左右到家,处理邮件或阅读。十一点前休息。”
“周末呢?”
“作息基本一致,晨练时间延长。可能会安排高尔夫或其他运动,或者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
虞妍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贺迟延。”
“嗯?”
“我们俩,怕是睡不到一个频道上了。”
贺迟延:“?”
虞妍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留学几年,别的不说,把作息彻底过成了漂亮国时间。不上班的时候,我能睡到下午一点。上班……那也得挣扎到最后一秒。晚上是精神最好的时候……凌晨一两点睡是常态。”
贺迟延的眉头蹙了一下。
显然,这个作息差异确实太大了。
虞妍真的有些发愁了,“按照你这个作息,我们以后万一……要履行一下夫妻义务什么的……”
“是不是还得提前预约,控制时间,十一点之前准时结束。”
“天,那也太地狱笑话了。
虞妍说完,自己先乐了。
贺迟延坐在对面,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虞妍眼尖地发现,他的耳廓,泛起了很淡很淡的一层红。
冰山先生这是……害羞了。
虞妍清了清嗓子,努力把笑意憋回去,摆出一副认真探讨问题的架势。
“所以,关于这个问题,贺总有什么高见?我们得提前达成共识,避免未来产生时间冲突。”
贺迟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从效率最大化和减少摩擦的角度出发,可以约定一个固定频率和时间。”
“比如,”他顿了顿,“每个月,选定一天。那天我们可以互相协调作息,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其他时间,按照各自习惯生活,互不干扰。”
虞妍眨了眨眼。
每个月,一天。
一年十二次。
这频率实在很养生。
她没忍住,目光下意识地在贺迟延那张俊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被西装裤包裹的、看起来很有力的长腿。
这身材,这长相,这正当盛年的年纪……
一个月就一次。
该不会是……力不从心吧?
虞妍赶紧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想”。
但念头这东西,一旦冒出来,就有点刹不住车。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后面的什么频率啊时间啊,都是空中楼阁。
虞妍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认真。
“贺总,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需要先跟你确认清楚。”
贺迟延看着她瞬间切换成谈判模式的表情,微微颔首:“请说。”
虞妍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虽然对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问这个问题有点天方夜谭,但我相信世界上还是有坚守忠贞的好男人的。你,是处男吗?”
空气突然安静。
贺迟延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壳,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眼眸里,罕见地掠过愕然和无措。
耳根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又以更迅猛的速度卷土重来。
虞妍知道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冒犯。
但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她在某些方面,有着非常坚定的立场。
比如,处男情结。
如果对方不是处男,那这场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婚姻,就真的纯粹只剩下利益了。
贺迟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虞妍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是。”
虞妍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嘴角向上扬起,眼睛里漫上真实的笑意。
“很好。”她点点头,语气轻快,“那我们在这个基本前提上,达成一致了。”
贺迟延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的脸,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反感她这种直白到有点莽撞的坦诚。
虞妍又想起什么,“在正式领证之前,我们最好各自去权威的医疗机构,做一套全面的婚前体检。包括但不限于常规项目、遗传病史筛查,以及……”
“相关功能的检查,确认彼此身体健康,没有隐瞒的疾病或问题。你觉得呢?”
贺迟延点了点头。
“合理,还有,关于你所在意的问题,现代医学已经有手段可以检验,我会安排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虞妍拍板,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贺迟延都觉得更顺眼了。
长得帅,有能力,是处男,还讲道理。
这联姻对象,还不赖。
谈完了严肃的婚前体检议题,虞妍觉得有点渴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
“有喝的吗?”
贺迟延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冰箱里有矿泉水,还有苏打水和果汁。需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我自己来。”虞妍拉开双开门冰箱。
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几排不同品牌的矿泉水,几罐无糖苏打水,还有两盒低脂牛奶。
第273章 强强联姻13
虞妍拿了瓶苏打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贺迟延就站在中岛台另一侧,静静看着她喝水。
他个子很高,虞妍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我有点累了,想洗个澡早点休息。”虞妍放下水瓶。
贺迟延点头,“洗漱用品在柜子里,都是新的。”
“好,谢啦。”虞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你这有吹风机吧?”
“在浴室镜柜下层。”
“OK。”
回到房间,虞妍拿出睡衣和洗漱包。
睡衣是真丝的,很轻薄,是她喜欢的雾霾蓝。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同样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干净得能反光。
浴缸看起来不错,但她今天没泡澡的兴致。
她走到淋浴间,拧开花洒开关,调到合适的温度。
水流倾泻而下,氤氲起白色的水汽。
虞妍舒了口气,把头发打湿,抹上洗发水,细腻的泡沫在发丝间弥漫开清新的柑橘香气。
冲掉泡沫,又抹了护发素。
水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她正闭着眼睛,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放松肌肉……
“砰!!!”
一声闷响,在淋浴间里炸开。
汹涌的水流,从花洒连接的墙壁水管处猛烈地喷溅出来。
虞妍下意识地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旁边的玻璃隔断才站稳。
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刚刚的舒适温暖荡然无存。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定睛看去。
只见连接花洒的那截金属软管,不知为何,从墙壁接口处崩开了,在狭窄的淋浴间里疯狂甩动,冰冷的水柱四下喷射,力道惊人。
墙壁、玻璃、地板……瞬间一片狼藉。
水还在不停地从断裂处喷出来,哗哗作响。
虞妍站在水雾和乱流中,整个人都懵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洗澡洗到一半,水管爆了。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她身上还满是沐浴露的泡沫,头发上的护发素也没冲干净。
更糟糕的是,她的那件真丝睡衣,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此刻也未能幸免,被溅射的水流打湿了。
虞妍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的景象,闭了闭眼。
她迅速关掉了花洒的总开关。
疯狂喷溅的水流渐小,但水流没有停止。
淋浴间里很快积了一层水,虞妍扯过旁边的大浴巾裹住自己,赤着脚,踩着一地水渍,走出淋浴间。
得找物业来修。
贺迟延应该知道物业电话。
虞妍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贺迟延?”
没回应。
难道在书房没听见?
虞妍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贺迟延,在吗?”
几秒钟后,隔壁书房的门开了。
贺迟延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他大概刚从工作中抽身,鼻梁上还架着副防蓝光眼镜。
“怎么了?”他问。
虞妍把门缝开大一点,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浴室的花洒水管……爆了。”
贺迟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爆了?”
“嗯,就连接墙壁那截软管,突然崩开了,水喷得到处都是。”虞妍言简意赅地描述。
“我已经把总闸关了,但水还在往外流,得找人修。你这物业电话多少?或者有熟悉的维修师傅吗?”
贺迟延沉默了两秒。
“不用找物业。”他说着,抬手摘下了眼镜,放在旁边的斗柜上,“我看看。”
“啊?你会修?”虞妍有点意外。
贺迟延已经迈步朝她房间走来。
虞妍侧身让开门,贺迟延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眼一片狼藉的浴室地面,积水,泡沫,还有那根软绵绵耷拉着的断裂软管。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虞妍。
她裹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发梢还在滴水,上面还有泡沫。
“我去拿工具。”贺迟延说着,转身走出房间。
很快,贺迟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很专业的银色工具箱。
他径直走进浴室,查看那根断裂的软管接口。
虞妍跟着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口,探着头看。
贺迟延打开工具箱,里面工具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先戴上放在最上层的一双劳保手套,然后拿起一把活口扳手,试着去拧墙壁上那个还在渗水的内丝接口。
水已经小了很多,但依然在流,滴滴答答,落在他挽起袖口的小臂和衬衫上。
白色的衬衫很快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尤其是当他用力时,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微微绷起,布料下的轮廓清晰可见。
虞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片被水浸湿若隐若现的胸膛和手臂上,多停留了几秒。
……身材是真好。
宽肩,窄腰,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流过凸起的喉结,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
虞妍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工具箱。
“需要我帮忙吗?”她清了清嗓子问。
贺迟延没抬头:“把那个红色的阀门扳手递给我,最大的那个。”
虞妍蹲下身,在工具箱里找到他说的那个红色的L形大扳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沾了水,有些凉。
贺迟延接过扳手,卡在阀门上,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持续渗漏的水流,终于彻底停止了。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积水从地漏流走的汩汩声。
贺迟延摘下手套,扔进工具箱。
他站起身,衬衫前襟和袖子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腹肌的轮廓。
“好了。”他说,目光扫过虞妍头上没冲干净的泡沫。
“水阀暂时关死了,明天我让人来换新的软管和接口,今晚这个浴室不能用了。”
“哦,好。”虞妍点头。
“你去我房间的浴室洗吧,”贺迟延开口,“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我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门没锁。”
第274章 强强联姻14
“我房间的浴室是干净的,洗漱用品也有备用的。你去用,没关系。”
他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所当然。
虞妍那点刚刚冒头的暧昧心思,瞬间被他的理性浇灭了大半。
行吧。
冰山先生脑子里大概率是没有暧昧这个词的。
“那……谢谢了。”虞妍也不扭捏,点点头,“我冲一下就好,很快。”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你的睡衣湿了?”
虞妍看了眼挂钩上那件遭殃的睡衣,叹了口气:“嗯,溅湿了。”
“这次来还带了别的睡衣吗?”
虞妍摇头:“没想在这住多久,只带了一套。”
贺迟延合上工具箱,站起身,往外走。
“烘干机烘干也需要时间,你先穿我的吧。”他说,脚步没停,“衣柜左边柜子第二层里面都是新睡衣,没穿过。你自己挑一套合适的。”
穿他的睡衣?
虞妍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女主角穿着男主角宽大的衬衫或睡衣,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男主角眸色深深……
打住!
虞妍走到贺迟延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走进去。
贺迟延的房间比她住的那间更大,装修风格一致,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一张巨大的黑色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一丝褶皱都没有。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上面摆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原版书,书页间夹着一枚精致的金属书签。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虞妍径直走向衣柜。
左边柜子,第二层。
她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睡衣,颜色都很素净,深灰、浅灰、藏蓝、白色。
面料看起来是上好的棉或者真丝。
虞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件。
是浅灰色的,纯棉材质,触感柔软。
她抖开看了看,款式很简单,长袖长裤。
但贺迟延的睡衣对她来说显然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大截,裤腿也长,她得把裤脚卷好几圈。
不过面料确实舒服,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很亲肤。
而且
虞妍把衣领拉起来,鼻尖轻轻嗅了嗅。
有一股很干净、很清爽的味道。
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了带着点冷感的木质香。
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衣柜里香薰的味道。
还挺好闻的。
淋浴间是透明的玻璃隔断,外面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门。
虞妍拉开磨砂玻璃门,走进去。
水很快热了。
温热的水流冲掉头发和身上残留的泡沫。
她洗得很快,主要是把头发和身上冲干净。
洗完,她扯过架子上的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身体,然后套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
袖子长得能唱戏,她得挽着。
裤腿也长,她干脆把裤脚卷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洗漱包,把用过的毛巾挂好,确保浴室恢复原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书房时,她看到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贺迟延还在里面。
虞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里面传来贺迟延沉稳的声音:“进。”
虞妍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
贺迟延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他抬眸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虞妍身上时,他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袖子长得完全遮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将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领口也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纤长的脖颈。
裤腿更是长得拖地,她也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因为刚洗完澡,她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眼睛湿漉漉的。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设防的柔软,和平时那种明艳骄矜的模样很不一样。
贺迟延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只是握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我来告诉你一声,我洗好了,”虞妍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浴室我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谢谢你借我浴室。”
贺迟延“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从屏幕上移开,手指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你的睡衣,等我的烘干了,我就换下来就还你。”虞妍又说。
“不用还。”贺迟延语气平淡。
虞妍也没客气:“行,那谢啦。你忙吧,我不打扰了,晚安。”
“晚安。”贺迟延应道。
虞妍带上了书房的门。
脚步声渐远,应该是回她自己的房间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贺迟延敲完最后一行字,点了发送。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抬手按了按眉心。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刚才虞妍穿着他那件过大的睡衣,站在门口的样子。
领口松垮,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贺迟延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却有些难以集中。
虞妍穿的那件睡衣……
不是新的。
是他穿过的。
家政阿姨每周来一次,今天上午刚来过,大概是收拾的时候,把洗干净的和全新的混在一起放了。
贺迟延的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说了反而尴尬。
算了。
次日清晨,六点整。
贺迟延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晨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深灰色的床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束。
他起身,洗漱,换上运动服,下楼。
小区的环形步道上几乎没人,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贺迟延戴上无线耳机,调出常听的财经播客,开始晨跑。
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心率控制在最佳有氧区间。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家中,冲澡,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走进厨房。
贺迟延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公司解决,他认为家里没有请阿姨的必要,早餐索性自己做。
早餐很简单,全麦面包,水煮蛋,蔬菜沙拉,黑咖啡。
七点半,早餐结束,餐具清洗干净归位。
他走进了书房。
八点,九点,十点……
贺迟延抬手看了眼腕表。
十点二十。
第275章 强强联姻15
按照昨晚调整后的行程,他们应该在十一点出发。
这意味着,最迟十点半,虞妍需要起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他的目光飘向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房门。
贺迟延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意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杯子,关掉电脑,走到虞妍房间门口,站定。
门依然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应该还没醒。
贺迟延抬起手,指尖悬在距门板几厘米的空中,停顿。
叫,还是不叫?
按照他原本的处事逻辑,约定的时间就是底线,到点敲门提醒,天经地义。
但……她昨晚说了,她讨厌被催促,喜欢随心所欲。
而且,她才度假回国,时差也没倒过来。
提前叫醒,会不会显得他很刻板,很不近人情?
可是不叫,万一她真的睡过头,行程又要延误。
贺迟延很少有这样纠结的时刻。
大多数事情在他这里都有清晰的最优解,执行即可。
但虞妍……是个变量。
算了,再等五分钟。
如果十点三十五她还没动静,再敲门。
他转身,想先去客厅等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贺迟延脚步顿住,回过头。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虞妍出现在门口。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头发扎成了高高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和耳侧,显得清爽又元气。
她手里拿着一个单肩包,正准备背上。
看到站在门口的贺迟延,虞妍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
“早啊,未婚夫,站这儿干嘛?当门神?”
她的声音清脆,听起来元气十足,完全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
贺迟延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有几秒钟没说出话。
“早。”
“早。”虞妍把包背好,迈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我门口,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提前叫醒我?怕我起不来,耽误行程?”
“贺迟延,你是不是觉得,我爱睡懒觉,所以大概率会拖延、不守时?”
贺迟延被她问得一怔。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虞妍看着他微微怔忡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确实爱睡懒觉,睡到天昏地暗是我的理想。”她语气轻松,但眼神很认真。
“但前提是,那天没事。如果定了计划,约了时间,我肯定会准时出现的。这是我的基本教养,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贺迟延的胸口。
“所以,贺先生,不要先入为主哦。我这个人,优点还是很多的,你得慢慢发现。”
她说完,收回手,转身朝客厅走去,步伐轻快。
“我饿了,有吃的吗?吃完我们就出发?”
贺迟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先入为主。
他确实犯了这样的错误。
仅仅因为她描述了自己的作息,就给她贴上了“可能会不守时”的标签。
却忽略了她作为秦家继承人,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另一面。
贺迟延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早餐在厨房,三明治和牛奶。”
“你做的吗?”虞妍已经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看到了上面摆着的餐盘。
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番茄,卖相不错,用油纸细心地包着。
旁边是一杯温好的牛奶。
“嗯。”贺迟延走到她身边。
“哇,贤夫啊,谢谢。”虞妍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里面嫩滑,生菜和番茄很新鲜,面包也烤得松软。
“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大口牛奶。
“合你口味就好。”
“很合。”虞妍边吃边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你这手艺可以啊,我以为你这种大总裁,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基本的生存技能。”贺迟延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牛奶渍的唇角。
虞妍毫无所觉,吃完三明治,又把牛奶喝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饱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贺迟延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
“现在就可以。车已经在楼下。”
“好,走!”
虞妍拿起自己的小包,脚步轻快地走向玄关。
贺迟延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利落地换鞋,动作轻快,丸子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充满了活力和元气。
“贺迟延?”虞妍换好鞋,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挑眉。
贺迟延收回视线,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皮鞋。
“没什么。”他换好鞋,直起身,拉开入户门。
“走吧。”
电梯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虞妍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贺迟延目视前方,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只到他下巴,但她站得很直,微微扬着下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明媚气场。
镜中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俏皮的弧度。
贺迟延的嘴角也跟着那抹笑意向上勾起。
虞妍大概没意识到,她随手挽起的丸子头,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丸子下面,她的头微微一动,发丝也跟着晃动,像小灯笼下面的流苏。
贺迟延视线下移,发现虞妍肩上那只单肩包的带子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挂件,实在很可爱。
……
陵城的这几天,过得比虞妍预想的要快,也要有意思。
贺迟延的规划很高效,是顶级的J人,但虞妍也发现,这位未婚夫在执行计划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弹性。
比如去古镇,计划是上午逛完核心区域,下午参观几个手工作坊。
结果虞妍被一家做油纸伞的老店吸引,坐在老师傅旁边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还上手试了试。
贺迟延就在店门口的竹椅上坐着等,手里拿着瓶水,没催,也没看表。
第276章 强强联姻16
比如逛商业区,计划是两小时集中采购。
虞妍一头扎进一家中古店,对着一排复古首饰和包包挑花了眼,一件件试,还拉着贺迟延当参谋。
“这个耳夹好看吗?”她拿起一对珍珠流苏的,在耳边比划。
贺迟延目光扫过,在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耳畔的珍珠上停留一瞬。
“嗯。”
“这个呢?”
“可以。”
……
最后出来时,贺迟延手里多了两个购物袋。
贺迟延拎着袋子,看了眼时间,比原计划超了四十五分钟。
“还去下一个点吗?”他问。
虞妍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不去了,”她摆摆手,“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你,慰劳一下我们贺总。”
他们找了家临街的咖啡馆,坐在二楼的露台。
晚风拂面,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边。
虞妍咬着吸管,看着楼下熙攘的人流,忽然说:“贺迟延,我发现你的脾气还挺好。”
贺迟延闻言抬眼看她。
“你对我的初印象难道是我脾气很差?”
“那倒不是。”虞妍想了想,“最初的时候,会觉得你一定是那种说一不二、时间掐到秒的人。”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贺迟延放下杯子,“出来玩,开心比较重要。偏离计划,如果能得到更高的情绪收益,就是值得的。”
“贺迟延,”虞妍笑弯了眼,“你这个人不仅好看,也挺好玩的。”
贺迟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鼻尖微微泛着光。
确实,挺好看的。
他想。
时间一晃,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回京的航班是下午四点。
贺迟延开车送她去机场。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这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起逛了博物馆,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件镇馆之宝的青铜器。
一起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分食了一份甜甜的桂花糕。
一起坐在咖啡馆的露台看夕阳,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尴尬的试探。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恰好同行一段路的朋友,舒服,自然。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都清楚,这段关系的本质是合作。
好感或许有,欣赏或许在,但还没到能动摇理性的程度。
这样就很好。
虞妍想。
至少,她对未来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这件事,有点隐隐的期待。
贺迟延停好车,绕到后备箱,帮虞妍拿下那个行李箱。
虞妍接过拉杆,对他笑了笑。
“谢啦,贺总,这几天麻烦你了,招待得很周到。”
“应该的。”贺迟延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那……”虞妍拖长了音调,“我进去了?”
“嗯。”贺迟延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体检报告,我会在领证日期前一周,发给你。”
“好,我的也会发你。”虞妍爽快答应。
下次见面就是领证结婚了。
“一路平安。”他说。
“你也是,”虞妍对他挥挥手,“下次见,就是合法夫妻啦。”
她拉着箱子,转身走向航站楼入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贺迟延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贺迟延!”她提高声音喊他。
贺迟延微微挑眉,示意她在听。
虞妍眼睛弯成月牙,隔着一段距离,用口型无声地说:
“你穿白衬衫,很好看。”
说完,不等贺迟延反应,她迅速转身,快步溜进了人群里。
贺迟延站在原地。
半晌,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有点热。
下次见,就是合法夫妻了。
贺迟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甚至,值得期待。
两周后,虞妍收到了贺迟延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他全套的婚前体检报告。
各项指标优秀得令人发指,医生在最后备注了一句建议继续保持良好生活习惯。
虞妍也把自己的报告发了过去。
同样,一切正常,健康得能去打老虎。
领证那天,是个寻常的周四。
京市的秋天已经有了点萧瑟的意思,天空是那种高远的蓝,阳光很慷慨,但风里已经带了凉。
虞妍起得比平时早了几个小时。
她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两件衣服比划。
她犹豫了几分钟,最终选了件白衬衫。
从首饰盒里挑了副简单的珍珠耳钉戴上,又选了支颜色比较日常的裸色口红。
收拾停当,她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和贺迟延约的是九点半在民政局门口见。
虞妍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是户口本、身份证等领证需要用的材料。
九点二十,虞妍到达民政局附近。
一下车,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站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下的贺迟延。
他也穿了白衬衫。
身姿挺拔,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像一棵安静的雪松,格外打眼。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正微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虞妍脚步顿了顿,然后迈步朝他走过去。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贺迟延抬起头,视线捕捉到了她。
他收起手机,对她微微颔首。
“早。”虞妍走到他面前,站定。
“早,路上顺利吗?”
“有点堵,不过还好,没迟到。”虞妍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东西都带了。”
“嗯,我也带了。”贺迟延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袋子。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眼前成双成对的准新人们。
有手牵手笑得甜蜜的,有女方挽着男方胳膊一脸幸福的。
像他们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米距离、表情平静得像来开会的,大概不多。
拍照,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大概是见多了各种组合,对他们这种礼貌疏离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流程走得飞快。
只是在拍照环节,出了点小插曲。
“两位,看镜头,笑一笑。”摄影师是个中年大姐,很热情,“对,靠近一点。”
“男士,笑一下,结婚是喜事,别这么严肃。”摄影师从镜头后抬起头,笑着提醒。
贺迟延闻言,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
虞妍从侧面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贺总,”她侧过头,“你这是要去就义,不是来结婚。”
第277章 强强联姻17
贺迟延侧眸看她,眼神里掠过无奈。
“我尽量。”他说,又尝试着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还是不太自然。
摄影师大概也放弃了,摇摇头:“行吧行吧,就这样,准备,三、二、一——”
“等一下。”虞妍忽然开口。
摄影师和贺迟延都看向她。
虞妍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正是她今天涂的那支裸色。
她转过身,正对着贺迟延,微微踮起脚尖。
“别动。”她说,声音很轻。
贺迟延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虞妍拧开口红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膏体,然后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了贺迟延的唇上。
虞妍很专注,指尖在他略显淡色的唇上轻轻涂抹,动作很快。
“你今天嘴唇颜色有点淡,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拍照不上相。”她一边涂,一边低声解释。
“好了。”几秒钟后,她收回手,看了眼自己的作品。
颜色很自然,提亮气色,又不会显得突兀。
贺迟延的唇形很好看,薄厚适中,线条清晰,涂上一点颜色,更好看了。
虞妍满意地点点头,把口红盖好收起来,转身:“可以了。”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转回身,重新看向镜头。
这次,他的嘴角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准备,三、二、一!”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照片定格。
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竟真有几分登对。
“好了,稍等一会儿,马上出证。”工作人员说。
等待的间隙,两人坐在长椅上,都没说话。
虞妍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嘴唇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几分钟后,两本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里。
虞妍翻开看了看。
照片确实拍得不错。
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贺迟延。
贺迟延也正看着自己手里那本。
“贺先生,”虞妍开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贺迟延抬眸,看向她。
“嗯。”他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合作愉快,虞小姐。”
“合作愉快。”虞妍笑着应下,站起身,“走吧。”
两人走出民政局,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虞妍拿出手机,对着两本结婚证拍了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发在了“相亲相爱一家人”和“沈家温馨小窝”里。
配文很简单:「汇报:结婚证已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两个群就炸了。
各种恭喜、祝福、放鞭炮的表情包刷了屏。
秦老爷子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和大拇指,还一口气发了几十个红包。
虞妍转头看向贺迟延:“你要不要也跟你家里汇报一下?”
贺迟延点头,也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好了。”他说。
“对了,”虞妍突然想起什么,“我们是不是还没加微信?”
贺迟延动作顿了一下,他和虞妍交流用的都是邮件。
“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笑。
都已经结婚了,结果两个人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婚结的。
“扫一下?”虞妍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
贺迟延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虞妍通过。
贺迟延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很符合他的人设。
虞妍的头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布偶猫,正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看镜头。
她顺手把贺迟延拉进了家族群。
群里顿时又热闹了一波,纷纷欢迎新成员。
贺迟延在群里发了句「大家好,谢谢大家」,配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很老干部。
“接下来去哪?直接回我家吗?”虞妍问。
虞妍说的家是她名下一处别墅,环境清幽,私密性好,是她常住的地方,正好拿来当婚房。
这是她和贺迟延在邮件里商量好的。
贺迟延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
“先吃个午饭再回家?”他提议。
“行。”
虞妍就近带贺迟延去了民政局附近一家很火的炸酱面面馆。
她刷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一直想来试试看是不是有网上说的那样好吃,但平时不会往民政局这边跑,所以一直没来过。
幸好,工作日,而且没到十二点,面馆人不多。
店里摆了五六张长条桌,白墙木椅,透着股家常的烟火气。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围裙,笑容爽利,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哟,二位里面请,看看吃点啥?”
她把两人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麻利地递上菜单。
菜单很简单,主打就是炸酱面,分大小碗,还有些凉菜和饮料。
“两个大碗。”虞妍又看向贺迟延,“你还要点别的吗?凉菜什么的?”
贺迟延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菜单。
“再加一份拍黄瓜,两瓶北冰洋。”他说。
“好嘞!炸酱面两大碗,拍黄瓜,两瓶北冰洋!”
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又笑呵呵地看向他们,“二位是……刚领完证吧?恭喜恭喜啊!”
虞妍和贺迟延对视一眼。
“这么明显?”虞妍笑着问。
老板娘乐呵呵的,“今天日子好,来领证的小年轻多,二位看着就登对!”
“谢谢。”虞妍弯了弯眼睛,心情不错。
“对了,”老板热情推荐,“我们家自己做的豆汁儿,地道老京市味儿,配焦圈绝了。二位刚办完喜事,要不要来一碗尝尝鲜?算阿姨请你们的!”
豆汁儿?
虞妍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僵了一下。
这东西……爱的爱死,恨的恨死,两极分化严重。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的好意。”虞妍连忙摆手,婉拒得十分有礼貌,“我们喝北冰洋就好。”
“尝尝嘛,”老板娘还在劝,“好多小年轻来结婚,都特地点一碗,说是有个同甘共苦的好意头。”
虞妍下意识地看向贺迟延。
“你想试试吗?”虞妍试探着问。
陵城那边好像不兴喝这个。
贺迟延看着老板娘热情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可以试一下。”
“一小碗就好。”
“好嘞!豆汁儿一小碗,马上来!”老板眉开眼笑地去了。
第278章 强强联姻18
“贺总,”虞妍压低声音,“你知道豆汁儿是什么味道吗?”
贺迟延用热水烫了烫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
“听说过,没喝过。”他实话实说。
“那你还敢试?”虞妍挑眉,“勇气可嘉。”
“入乡随俗。”贺迟延淡淡道,把擦好的筷子放到她面前的筷托上,“试试也无妨。”
虞妍忽然有点期待看到这位冰山先生喝到豆汁儿时的表情了。
面上得很快,两大海碗,酱色油亮,黄瓜丝、豆芽码得整整齐齐,中间堆着深褐色的炸酱,香气扑鼻。
拍黄瓜也爽脆可口,北冰洋冒着凉气。
紧接着,老板娘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过来了。
“来咯,地道的豆汁儿。”老板娘把碗放在贺迟延面前,还贴心地放了个小勺子。
那气味更浓了。
虞妍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体,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
贺迟延看着面前那碗豆汁儿,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
然后在虞妍饶有兴味的注视下,缓缓送入口中。
勺子碰到嘴唇的瞬间,贺迟延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努力地才把那口豆汁儿咽下去。
虞妍忍着笑:“怎么样?好喝吗?”
贺迟延抬眸看她,很给面子地评价道:“味道很独特。”
“口感醇厚,酸味突出,余味……悠长。”
虞妍笑得眼睛弯弯,拿起自己的北冰洋和他的瓶子碰了一下,“难喝就难喝了,没必要给豆汁儿留什么面子,来,喝口北冰洋压压味。”
贺迟延拿起北冰洋,喝了一大口。
冰爽甜润的橘子汽水冲淡了口腔里那股奇异的酸馊,他舒了口气。
“尝尝面。”他把那碗豆汁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推了推,“看起来不错。”
虞妍也没再逗他,拿起筷子,把面和炸酱、菜码搅拌均匀。
她吃相很好,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
“嗯,确实好吃。”虞妍点头,“酱炸得香,不腻,肉丁也实在。没白来。”
贺迟延也吃了一口,客观评价:“火候和咸淡掌握得不错,面条也筋道。”
贺迟延那碗豆汁儿,最终只喝了最初的那一小勺,就再也没动过。
虞妍胃口不错,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还吃了不少拍黄瓜。
走出面馆,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饭也吃了,接下来,带你回家。”虞妍说。
几十分钟车程之后,虞妍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贺迟延:“到了,就这儿。”
贺迟延下车,目光扫过这栋看起来就很虞妍的房子,院子里种满了花,还有个秋千架。
建筑主体大面积使用玻璃窗和露台,露台上种了不少绿植。
和他那个冷清得像样板间的家,截然不同。
虞妍已经走到门前,按了指纹锁。
“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就在门开的瞬间——
“喵呜!”“汪汪汪!”“嗷!”
几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一只毛茸茸的、蓝眼睛的布偶猫率先到达,围着虞妍的脚踝打转,发出甜腻的叫声。
紧接着,一只圆滚滚、腿短身子长的柯基,扭着屁股,摇着小尾巴,欢快地扑过来,试图往虞妍腿上扒拉。
最后冲出来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眼神格外机灵的边牧。
它没有像另外两只那样直接扑人,而是停在虞妍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目光好奇地、带着审视地,看向了虞妍身后的贺迟延。
然后,它转身,小跑到沙发旁边。
地板上放了宠物按钮垫子。
边牧伸出前爪,按下了三个按钮。
“妈妈~”
“陌生人”
“是什么?”
虞妍弯下腰,先揉了揉布偶猫年年的脑袋,又拍了拍柯基墩墩的屁股,然后走到边牧闪电面前,蹲下身。
“闪电,”她摸了摸闪电的脑袋,声音温柔,“不是陌生人哦。”
她指了指站在门口、因为眼前这热闹一幕而难得有些怔住的贺迟延。
“是爸爸。”
然后,她起身,走到那个宠物按钮设备前,蹲下,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按钮模块,熟练地安装上去,按下测试键。
设备发出新的语音:
“爸爸。”
安装好,虞妍又蹲回闪电面前,握着它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新按钮。
“爸爸。”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松开手,指了指贺迟延:“闪电,看,爸爸。”
闪电歪了歪脑袋,那双充满智慧的黑眼睛,看看虞妍,又看看贺迟延。
然后,它自己伸出爪子,又按了一下“爸爸”的按钮。
“爸爸。”
电子音再次响起。
闪电似乎理解了,它小步跑到贺迟延面前,没有像对虞妍那样亲热,只是仰着头,认真地、仔细地嗅了嗅贺迟延的裤腿。
然后,它转过身,又跑回按钮前,这次按的顺序是:
“妈妈”“爸爸”“回家”“开心”
贺迟延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过往,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
家对他而言,是一个睡觉休息的空间。
安静,有序,冰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地方,门一开,就有一群毛茸茸的生命欢快地涌出来迎接。
这让他恍然,他真的,成家了。
“进来吧,”虞妍已经抱着布偶猫年年站起身,对还站在门口的贺迟延招招手,“别在门口罚站了,闪电认可你了,它没叫,就表示通过了。”
贺迟延回过神,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玄关很宽敞,地上散落着几个宠物玩具,旁边还有个小架子,放着牵引绳、宠物湿巾、零食之类。
“你的行李呢?”虞妍把年年放下,问道。
“陈路稍后会送过来。”贺迟延说。
他这次来京是长住,博贺迁都的计划正式启动,他带了不少东西。
“哦,那我先带你逛逛这里。”虞妍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楼上走。
“这栋房子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是娱乐区和储物间。二楼是卧室区,有好几个房间,你看看你喜欢哪间?”
第279章 强强联姻19
贺迟延被她拉着,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和温热。
她的手腕很细,他轻轻一挣就能松开,但他没有。
他跟着她走上旋转楼梯,布偶猫年年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后面,柯基墩墩扭着短腿哼哧哼哧努力爬楼,边牧闪电则很聪明地等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们。
二楼走廊很宽敞,采光极好。
虞妍推开主卧的门:“这间是主卧,带独立衣帽间和浴室,面积最大,视野最好。”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床上铺着浅鹅黄色的床品,柔软蓬松,看起来就很好睡。
靠窗的位置有个舒适的躺椅,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旁边这间是次卧,小一点,但也带独立卫浴。”虞妍又推开隔壁的门。
这间就简洁多了,像是客房,床品还没铺。
“走廊尽头还有两间,一间我改成了书房,另一间是空的,可以当健身房或者影音室什么的。”
虞妍介绍完,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臂环胸,微微歪头看着他。
“所以,贺先生,关于房间分配,你有什么想法?”
她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问得直白又自然。
“是住一间,还是分开住?我无所谓,看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贺迟延看着她。
她问得这么直接,倒让他那些关于是否进展太快的思量,显得有点多余。
“分房睡,可能是更稳妥的选择。我们可以有一个缓冲适应期,熟悉彼此的作息和习惯,避免因空间被骤然侵入而产生不适。”
虞妍点点头,表示理解。
“行,那你睡次卧,主卧我睡惯了,东西也多,懒得挪了。”她说得很实在。
“可以。”贺迟延没意见。
“那我让阿姨把次卧的床品铺上。”
“不用麻烦,”贺迟延打断她,“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铺床?”虞妍挑眉,有点意外。
“嗯,我会。”贺迟延点头。
他独立生活多年,这些基本技能都有。
“那行,床单被套在走廊尽头那个储物柜里,都是洗好熨好的,你自己拿。”
虞妍也不跟他客气,“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都是新的,毛巾在柜子里,你自己取用。”
“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门铃声。
“应该是陈路送你的行李来了。”虞妍说着,转身下楼。
贺迟延跟在她身后。
果然是陈路,带着两个穿着搬家制服的工作人员,搬进来好几个箱子和行李箱。
“贺总,您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陈路汇报。
“嗯,搬上二楼。”贺迟延吩咐。
“是。”
虞妍没进去,就在走廊等着。
贺迟延也没急着收拾,他走到虞妍面前。
“婚礼的事,”他提起另一个话题,“两家长辈的意思是,年底办,时间比较充裕,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你的想法呢?”
“我没意见。”虞妍爽快地说,“年底挺好,而且那时候博贺搬到京市的前期工作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也能稍微松口气。”
她考虑得很周到。
贺迟延点点头:“好,那就定年底。具体的细节,我会让团队对接,你有任何想法和要求,随时提。”
“行啊,反正我对婚礼的要求就三点:别太累,别太土,别请太多不相干的人。”虞妍掰着手指头。
贺迟延眼里掠过笑意:“很合理的要求,我会传达。”
楼下,闪电又按响了按钮:
“妈妈”“饭饭”“饿”
虞妍乐了,对贺迟延说:“看,催饭了。走吧,贺先生,带你熟悉一下厨房,顺便给孩子们弄点吃的。”
她说着,又拉起了他的手腕,往楼下走。
这一次,贺迟延依旧没有挣开。
他任由她拉着,走下楼梯,走向厨房。
走向他死板的人生里,全新的、未知的篇章。
厨房很大,是中西分区的设计,中岛台上摆着个插满鲜花的玻璃瓶,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锅具。
冰箱是双开门,门上贴着好些冰箱贴,有卡通动物造型的,也有世界各地地标建筑的,还有一个是她抱着闪电和墩墩的拍立得照片。
虞妍拉开冰箱冷藏室的门,里面分区明确。
上层是各种饮品、酱料。
中层是码放整齐的新鲜食材,用透明的保鲜盒分装好,贴着标签,写着品类和日期。
下层是几个大大的保鲜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肉类和蔬菜,看样子是提前为宠物鲜食准备的。
“阿姨每天都会来,负责打扫和帮忙准备一些食材。我工作的时候,孩子们的饭都是阿姨弄。”
虞妍一边解释,一边从下层拿出两个保鲜盒,又打开旁边的冷冻柜,拿出两小包分装的肉类。
“我的厨艺一般,不会做人饭,但会做猫饭狗饭,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自己给他们弄,很少给它们吃成品粮。”
贺迟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她动作很麻利,把保鲜盒里的鸡胸肉、牛肉、三文鱼块拿出来,又洗了几根胡萝卜和西兰花,还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闪电和墩墩的饭稍微复杂点,年年那只猫祖宗,嘴巴最叼,得给它单独做,还得加蛋黄和鱼油。”虞妍嘴里念叨着,手上不停,把肉类和蔬菜切成适合宠物入口的小块。
“需要帮忙吗?”贺迟延问。
“不用。”虞妍头也没抬,“你去客厅坐着就行,或者……去看看你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
贺迟延没动。
“我看看。”他说。
虞妍也没再坚持,由着他看。
她开了两个灶,一个放上小汤锅烧水,准备焯一下蔬菜,另一个放上平底煎锅,开小火,准备煎肉。
水很快开了,她把胡萝卜和西兰花块倒进去,盖上盖子。
平底锅里刷了薄薄一层橄榄油,她把鸡胸肉和牛肉块放进去,小火慢煎。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食物煎烤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橄榄油的味道。
她煎好了肉,蔬菜也焯熟了,捞出来沥干水分。
把肉和蔬菜混合,分成三份,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宠物食盆里。
第280章 强强联姻20
给闪电和墩墩的那两份,她又加了些煮熟的燕麦和一点宠物专用的营养粉,搅拌均匀。
给年年的,则单独加了碾碎的熟蛋黄和几滴鱼油,还用勺子仔细拌匀,确保没有大块。
“开饭啦!”她对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闪电和墩墩立刻冲了过来,在各自的食盆前坐得端端正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但没得到指令,都没动嘴。
年年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在食盆前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眼虞妍,得到她一句“吃吧”,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闪电和墩墩这才埋头苦干,吃得呼哧呼哧。
虞妍洗了手,擦干,转身对贺迟延说:“搞定。它们吃饭可乖了,尤其是闪电,特别有规矩,从来不抢食,也不护食。”
贺迟延看着三只毛茸茸埋头干饭的样子,点了点头。
“教得很好。”
“那当然。”虞妍有点小得意,眼睛弯了弯。
她说着,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
“对了,下午我得去公司上班。”虞妍看了眼手机,“我妈刚发信息,说晚上带你回老宅吃饭,你下午和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贺迟延今天为了领证,特意把日程空了出来。
“暂时没有。”
“那……”虞妍眨了眨眼,“能拜托你件事吗?”
“你说。”
“阿姨今天有事,下午不来,闪电和墩墩能不能麻烦你遛一遛?”虞妍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
“闪电运动量大,每天至少得保证一小时户外活动,不然晚上她精力太旺盛,可能会拆家。墩墩短腿,走不了太久,但也要出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牵引绳、拾便袋、水壶我都放在玄关那个架子上,路线嘛……就在小区里绕两圈就行,闪电认识路,你跟着它走。就是它有时候看到松鼠或者别的狗会有点激动,你拉紧点绳子就行。可以吗?”
贺迟延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以。我养过狗,有经验。”
“太好了!”虞妍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许多,“谢谢贺总!回头请你吃饭!”
“不客气。”贺迟延淡淡道。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贺迟延按照虞妍的叮嘱,拿起牵引绳,准备帮忙遛狗。
一直趴在窝里假寐的闪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绳子,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晃。
墩墩也从自己的小窝里抬起头,哼唧了一声,扭着胖乎乎的身子走过来,在贺迟延脚边坐下,仰着头,吐着粉色的小舌头,眼巴巴地看着。
贺迟延先给闪电扣上项圈,系好牵引绳。
闪电很配合,甚至还主动抬了抬前腿。
然后他又拿起红色的牵引绳,给墩墩系上。
墩墩很兴奋,原地转了两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贺迟延又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便携水壶,灌满水,挂在腰上,又拿了一卷拾便袋和几张纸巾,塞进口袋。
“走吧。”他拉开门。
闪电率先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尾巴高高翘起。
墩墩扭着屁股紧随其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贺迟延关上门,跟着两只狗下了楼。
这个别墅区绿化很好,人车分流,很安静。
闪电认识路,出了院子就往右拐,沿着干净的柏油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花草,或者抬起后腿在树干上做个标记。
墩墩则活泼得多,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去追飘落的树叶,一会儿又试图去扑蝴蝶,可惜腿短,扑腾半天也够不着,自己还累得直喘气。
贺迟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两根绳子,控制着节奏。
他身高腿长,即使闪电走得稍微快些,他也完全跟得上。
偶尔有同样遛狗的邻居经过,大多是退休的老人或者全职爸爸或全职妈妈。
闪电认识不少狗友,看到熟悉的狗狗,会停下来,互相闻闻打个招呼,但很克制,不会过分纠缠。
贺迟延就站在几步外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
“小伙子,新搬来的?”一位遛着泰迪的老太太笑着搭话,“以前没见过你,这两只狗是小虞家的吧?她和她家阿姨今天都没空?”
“嗯。”贺迟延应了一声,语气还算温和,“她上班,阿姨有事。”
“哦哦,你是她……”老太太眼神里带着探究。
“家里人。”贺迟延言简意赅。
老太太恍然,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好,小虞人漂亮,心肠也好,这两只狗都是她领养的,照顾得可细心了。你福气好啊。”
贺迟延又点了点头。
遛了一个小时左右,闪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开始时不时找阴凉的地方歇脚。
墩墩早就累得直吐舌头,趴在一处树荫下不肯走了。
贺迟延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蹲下身,从腰上解下水壶,先给闪电倒了点水在便携水碗里。
闪电很礼貌地喝了几口。
他又给墩墩倒了些。
墩墩立刻把整张脸埋进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休息了几分钟,贺迟延收起水碗,站起身。
“回家。”
闪电听懂了,调转方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墩墩也乖乖跟着。
回到别墅,贺迟延在门口用湿巾给两只狗擦了擦脚,才让它们进去。
一进门,闪电就直奔自己的水碗,吨吨吨喝起水来。
墩墩则直接瘫在地板上,肚皮起伏。
贺迟延把牵引绳挂回架子上,水壶放好,又去洗了手。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闪电喝完水,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贺迟延低头,和它对望。
几秒钟后,闪电忽然站起身,走到那个宠物按钮前,按了一下:
“谢谢!”
贺迟延愣了一下。
他看着闪电,闪电也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贺迟延伸出手,在闪电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不客气。”
五点半,虞妍到家。
她输入密码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贺迟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闪电趴在他脚边,墩墩四仰八叉地睡在狗窝里,年年则蜷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尾巴一甩一甩。
这就是老公孩子热炕头的感觉吗?
第281章 强强联姻21
“我回来啦。”虞妍关上门,换鞋。
贺迟延闻声抬起头,合上书。
虞妍把包放下,走到闪电身边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下午乖不乖呀?有没有给爸爸添麻烦?”
闪电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们很乖。”贺迟延说。
“那就好。”虞妍站起身,看了眼时间,“那等我给孩子们弄好饭就去我妈那儿,大概半小时车程。”
“好。”
六点半,两人到达秦家老宅。
秦老爷子、秦璃、沈隽明都在客厅等着了。
看到虞妍和贺迟延一起进来,秦老爷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迟延来了,快坐快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老爷子嘴上客气,但眼里满是笑意,显然对这孙女婿的礼数很满意。
“应该的。”贺迟延将礼物交给迎上来的阿姨,对秦璃和沈隽明也礼貌地打了招呼:“岳母,岳父。”
秦璃笑着示意他们坐,目光在女儿和贺迟延之间转了一圈。
看起来……相处得还行?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长长的红木餐桌,秦老爷子坐主位,秦璃和沈隽明坐一边,虞妍和贺迟延坐另一边。
菜很丰盛,大部分是虞妍爱吃的,也有几道陵城特色的菜,是特意为贺迟延准备的。
“迟延,尝尝这个白切鸡,用的散养走地鸡,肉质很嫩。”秦老爷子热情地招呼。
“谢谢爷爷。”贺迟延夹了一块,蘸了蘸旁边的姜葱酱,尝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老爷子更高兴了。
虞妍面前摆着一盘大虾,她正要犹豫要不要夹,她爱吃虾,但不爱剥虾。
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夹了一只。
虞妍侧目。
贺迟延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拿起那只虾,掐头,去尾,捏住虾身轻轻一挤,完整的虾肉就脱壳而出。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了虞妍面前的碟子里。
桌上另外三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了过来。
虞妍也愣了一下,看着碟子里的虾肉,又看看贺迟延。
贺迟延已经拿起第二只虾,继续剥,“你的资料上有写,爱吃虾,应该没写错吧?”
“没写错,谢谢。”虞妍小声说,用筷子夹起虾肉,蘸了点料,送进嘴里。
鲜甜弹牙。
嗯,别人剥的虾,确实更好吃一点。
秦老爷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和秦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隽明也微笑颔首。
看来,这两个孩子,比他们预想的,要合拍得多。
虞妍吃着虾,目光扫过桌上的清蒸鲈鱼。
鱼腹那块最嫩的肉,还完好无损。
她拿起公筷,伸长手臂,稳稳地夹起那块鱼腹肉,放进了贺迟延的碗里。
“我俩厨师做的清蒸鲈鱼特别好吃。”她说,语气自然。
贺迟延剥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虞妍已经收回筷子,低头继续吃虾,耳根却有点泛红。
贺迟延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谢谢。”
秦老爷子看着小两口这你来我往的互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堆在了一起。
“妍妍啊,”老爷子喝了口汤,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不早了,你们俩晚上就别回去了,就在老宅住下吧。”
虞妍正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住老宅?
那她和贺迟延……
她下意识地看向贺迟延。
贺迟延也正好看向她。
秦璃也笑着说:“是啊,这么晚就别折腾了,明天还要上班,你的房间那么大,住得下。”
住得下是住得下。
但老宅里她的房间,可只有一张床。
而且,爷爷和妈妈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婚都结了,睡一起,天经地义。
虞妍的耳根更热了。
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坚持分房,或者非要回去,反而显得矫情,也容易让长辈起疑。
她和贺迟延是合法夫妻,睡一起怎么了?
合法合规,理直气壮。
“行啊。”虞妍放下筷子,“正好我也想念我那张床了。”
贺迟延也点了点头。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老爷子一锤定音,高兴地又喝了一口汤。
晚饭后,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
快九点时,秦璃催促他们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睡。妍妍,带迟延去你房间吧,洗漱用品柜子里都有新的。”
“知道了,妈。”虞妍站起身。
贺迟延也起身,对几位长辈微微颔首:“那我们先上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好,快去歇着吧。”
虞妍带着贺迟延,走上二楼,来到她房间门口。
房间很大,是标准的套房格局,外面是个小起居室,里面是卧室。
装修风格和她在别墅那边有点像,但更童心些。
浅蓝和米白的主色调,到处都是柔软的织物和毛茸茸的抱枕。
书架上除了书,还摆满了各种手办、盲盒和照片。
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画的油画,色彩明亮大胆。
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光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
和她本人一样,明媚,鲜活,精致。
“进来吧。”虞妍走进去,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柜前,拉开一扇柜门。
里面整齐挂着一排睡衣,各种材质的都有,真丝的,棉的……
她随手拿了一套浅粉色的纯棉长袖长裤睡衣,又拿出一套深蓝色的男士睡衣,转身递给贺迟延。
“这套是新的,应该是我妈让阿姨提前准备的,你今晚穿这个?”
贺迟延接过,“好。”
“浴室在那边。”虞妍指了指卧室里面,“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毛巾浴巾都是干净的,你自己拿。”
“嗯。”贺迟延拿着睡衣,走向浴室。
虞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莫名有点点紧张,今晚,就要和贺迟延睡一张床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贺迟延走了出来。
第282章 强强联姻22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睡衣,面料柔软地贴合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半干,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温柔了不少。
虞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
不得不说,这张脸,这身材,穿睡衣也好看。
贺迟延走到床边,看了眼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品、堆着好多毛绒玩偶的大床。
“我睡哪边?”他问。
虞妍指了指靠窗的那侧:“我习惯睡这边,你睡另一边吧。”
“好。”贺迟延没有异议,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坐了上去。
虞妍起身:“那我去洗了。”
“嗯。”
虞妍拿起自己的睡衣,走进浴室。
淡定点,但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她快速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热气透着健康的红,眼睛湿漉漉的。
贺迟延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虞妍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里很暖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贺迟延的味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关灯了?”贺迟延问。
“嗯。”虞妍应道。
床头灯熄灭。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能清晰地听到和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
对两人来说,都是很奇妙的感觉。
“贺迟延。”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哦。我就是想说……我的床是不是太软了,你睡得惯吗?”
“可以。”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虞妍。”
“嗯?”
“工作日的早上,你一般几点起?”
虞妍想了想:“上班的话……一般九点起床,十点到公司。怎么了?”
“我六点左右就会起。”贺迟延说,“会吵到你吗?”
虞妍摇头,想到黑暗里他又看不见,又说:“不会,我睡得沉,一般吵不醒,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
“好。”
对话再次中断。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虞妍渐渐有了睡意。
意识模糊间,她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贺迟延好像翻了个身。
然后,一片温热,覆上了她的手背。
是贺迟延的手。
只是很轻地搭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更多动作。
虞妍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她僵硬地躺着,没动。
贺迟延也没动。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叠的手,和逐渐同步的、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贺迟延的手指,很轻地,勾住了虞妍的手指。
然后,收紧。
虞妍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大冰山,还挺会撩的嘛……
然后,她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睡意重新袭来。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贺迟延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掌心的手很柔软,乖乖地待在他手里。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焐热。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出乎意料的好。
没有认床,没有不适。
甚至比独自入睡时,更安稳。
清晨,贺迟延的生物钟在六点准时将他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一片温软。
他低下头。
虞妍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前,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腿也挂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畔和他的手臂上,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而他的手臂,正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姿势亲密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拥而眠了许多年。
他什么时候……把她抱进怀里的?
他明明记得,昨晚他们是分得很开睡的。
是虞妍自己滚过来的?
还是他睡梦中无意识地将人捞过来的?
贺迟延的大脑罕见地有些宕机。
他试图在虞妍醒之前抽回自己的手臂。
刚一动,怀里的虞妍就哼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搭在他腰间的手,还收紧了些。
从不睡懒觉的人,赖床了。
贺迟延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怀里的人,似乎快要醒了。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还有些迷蒙,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抬起头。
对上了贺迟延一眨不眨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虞妍的眼睛缓缓睁大,迷蒙迅速褪去,被清醒和愕然取代。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贺迟延圈在怀里,脸还贴着他的胸口。
而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腿挂在他的腿上。
贺迟延的手臂,也环着她的腰。
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哇塞!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退到床的两侧。
中间空出了一大段距离。
虞妍坐起身,抱着被子,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她是有点馋贺迟延的身体来的,难不成是她睡梦中摸过去的?
贺迟延也坐起身,耳根同样泛着红。
半晌。
“那个……”虞妍先开口,“我睡觉……有点不老实。”
贺迟延放下手,看向她。
“我睡相,有时候也不太好。”
虞妍抬头,看向他。
贺迟延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几乎是同时,没忍住,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又迅速抿住。
“看来,”虞妍清了清嗓子,“我们要是睡在一起,要买张大床。”
贺迟延点点头,声音很不自然:“嗯,是要买大一点。”
……
一转眼,结婚证已经到手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虞妍和贺迟延,像井水不犯河水的合租室友。
每天早上,虞妍还在和周公约会,贺迟延已经晨跑结束,冲完澡,吃完早餐,衣冠楚楚地出门了。
保温柜里,每天都会放着一份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晚上,虞妍如果加班,回来时贺迟延书房的门缝底下通常还亮着灯。
她要是回来得早,两人会在客厅碰个面,逗逗猫狗,简单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分房睡,一人一间,泾渭分明。
贺迟延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关于履行夫妻义务的日程安排。
虞妍也从没问。
只是偶尔,深夜刷完手机准备睡觉时,虞妍会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该不会要守一辈子活寡吧?
第283章 强强联姻23
周五晚上,艾玛组了个局,叫了几个朋友。
“庆祝我们虞大小姐新婚快乐!”艾玛举杯,朝虞妍挤眉弄眼。
虞妍和她碰了下杯,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怎么了?兴致不高的样子。”艾玛敏锐地察觉。
“没有啊,挺高兴的。”虞妍扯出个笑容,拿起筷子夹了块咕咾肉。
“得了吧。”艾玛凑近,“跟你家冰山先生,相处得不顺?”
“顺,太顺了。”虞妍喝了口果汁,“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早上他出门我还在做梦,晚上他睡了我还没睡。完美错峰,互不打扰。”
艾玛吐槽道:“听起来像合租室友。”
“差不多吧。”虞妍叹气,又夹了块肉,“就是吧,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脸,觉得有点……暴殄天物。”
“所以,你是愁这个?”艾玛揶揄道。
“食色性也。”虞妍理直气壮,“合法夫妻,有点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太正常了。”另一个朋友点头,给她倒了杯餐厅自酿的梅子酒,“尝尝这个,度数不高,酸甜开胃,解千愁。”
虞妍接过来,抿了一口。
确实,酸甜适口,带着梅子的清香,酒味很淡。
她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饭局快结束时,虞妍已经有点微醺了。
脸颊泛着粉,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目光有点飘,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就是比平时话多了点,胆子也大了点。
“……所以我就说嘛,结婚有什么意思?”她托着腮,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还不如单身呢。”
“那你当初干嘛答应联姻?”一个朋友问。
“商业合作啊,强强联合,多好的事儿。”虞妍晃着杯子。
“就是没想到,合作伙伴太敬业了,只谈事业,不谈风月,要是他是个烂人,我们各玩各的也行,主要他不是啊,他很合我胃口。”
艾玛看着她的样子,有点担心,拿出手机,在家族群里找到了贺迟延的头像,点开私聊。
「贺总,在忙吗?妍妍有点喝多了,你能过来接她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几分钟,没回。
艾玛正想直接打电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迟延回了。
「地址发我。」
艾玛松了口气,把定位发过去。
二十分钟后,贺迟延的车准时停在餐厅门口。
他走进餐厅,目光一扫,就锁定了虞妍那桌。
“贺总!”艾玛率先看到他,举手示意。
贺迟延对艾玛点了点头。
“她喝了多少?”他走过去,伸手从艾玛手里接过虞妍。
“没多少,就几杯梅子酒,度数很低的。”艾玛解释,“就是她心情一般。”
贺迟延“嗯”了一声,手臂稳稳地扶住虞妍的腰。
虞妍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蒙地看着他。
“贺迟延?”她眨了眨眼,确认是他,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你来接我啦?”
“嗯,回家。”
“好,回家。”虞妍乖乖点头,任由他扶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朋友们挥手,“拜拜,下次再聚!”
贺迟延对其他人微微颔首,扶着虞妍走出餐厅。
夜风一吹,虞妍觉得更晕乎了些,脚下有点飘。
贺迟延干脆半揽半抱,将她带到了车边,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把她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关上门。
虞妍一上车,就靠在了贺迟延身上。
她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还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贺迟延怕她摔下去,搂住了她。
“贺迟延……”虞妍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身上……好香啊。”她吸了吸鼻子。
贺迟延喉结滚了滚:“洗了澡过来的,可能是沐浴露的味道。”
“哦……”虞妍应了一声,忽然抬起头,凑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
距离太近了。
“贺迟延,”她认真地说,“你的脸,长得好好看啊。”
“眼睛好看,”虞妍的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的眼角,“鼻子也好看。”
指尖滑到他的鼻梁,“嘴唇……”
她的目光落在他颜色偏淡、形状优美的唇上,“也好看。”
贺迟延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那双总是带着骄矜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因为酒意,只剩下纯粹的、直白的欣赏和喜欢。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虞妍歪了歪头。
“也好看。”贺迟延说,目光掠过她嫣红的唇。
虞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喜欢听这种话。”
她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和酒壮怂人胆的直白,“贺迟延,结婚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接过吻呢。”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大胆。
“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贺迟延没说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
然后,他默默地,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
前后排之间的隔板,缓缓升了起来。
彻底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虞妍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黯了黯。
她抿了抿唇,撑着身子,想从贺迟延怀里退出来。
“不给亲就直说嘛,也没有特别想亲,不说话做什么,冷暴力最讨厌了。”
她用力想挣开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但贺迟延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没有不给。”贺迟延终于开口。
他手臂用力,将挣扎着想退开的虞妍,又牢牢地捞回了自己怀里。
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
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虞妍,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要亲?”
“当然了,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吗?我虞妍说话算话……”
一个轻柔的吻,措不及防印在虞妍唇上。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蝴蝶翅膀掠过花瓣,像羽毛扫过鼻尖。
虞妍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贺迟延。
酒壮怂人胆的勇气,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她把滚烫的脸埋进贺迟延的肩窝里,一动不动了。
第284章 强强联姻24
贺迟延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瞬间绷紧,然后,又一点点软下来。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梅子酒淡淡的甜香,热热地拂在他的颈侧皮肤上。
痒痒的,麻麻的。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
虞妍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真亲啊……”
贺迟延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不是你说的吗?”
“哪有你这样的……”她小声嘟囔,“突然袭击,我都没准备好。”
“下次提前申请。”贺迟延听见自己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
这人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她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属狗的?”贺迟延眼底含笑。
“本来就属狗。”虞妍闷声说,但到底松开了嘴,只是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
太丢人了。
主动索吻的是她,被亲了一下就怂成鹌鹑的也是她。
她活了二十五年,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在谈判桌前寸步不让,什么时候这么……不争气过。
都怪贺迟延。
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没事……那么温柔干什么。
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贺迟延只是表面平静,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有点痒,有点软,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比想象中……更让人心悸。
隔板缓缓降下,司机恭敬的声音传来:“先生,太太,到了。”
虞妍还保持着那个鸵鸟姿势,没动。
贺迟延弯腰,“到家了。”
虞妍这才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从车里挪出来。
虞妍借着路灯的光,飞快地瞥了贺迟延一眼。
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哦,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害羞。
冰山先生也是会脸红的。
她悄悄拽住了他衬衫的袖口,“走不动。”
她在撒娇。
贺迟延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了腰。
“上来。”
虞妍看着眼前宽阔的背,愣了一下。
“干嘛?”
“背你。”贺迟延言简意赅。
虞妍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往前一步,趴到了贺迟延的背上。
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贺迟延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朝家门走去。
他的背很宽,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坚实匀称的肌肉线条。
他的步伐也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夜风拂面,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贺迟延。”
“嗯?”
“你背过别人吗?”
“没有。”
虞妍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嗯。”
“也是最后一个?”
贺迟延的脚步微顿。
“嗯。”
虞妍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在他肩上埋得更深了些,手臂也收得更紧。
指纹锁“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贺迟延背着她走进去,在玄关处停下。
“换鞋。”他说。
虞妍不情不愿地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墙,单脚站着,去够鞋柜里的拖鞋。
贺迟延已经换好了自己的拖鞋,见她晃晃悠悠,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毛绒拖鞋,放在她脚边。
虞妍看着他低头为她拿鞋的侧影,心里那点暖洋洋的感觉,又膨胀了一圈。
她踢掉高跟鞋,踩进柔软的拖鞋里。
贺迟延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上楼。”
“哦。”
两人手牵手上楼。
走到虞妍房间门口,贺迟延松开手。
“到了,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就在他转身时,一只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贺迟延脚步顿住,回身。
虞妍站在房门口,微微低着头,手指固执地勾着他的,没放。
“贺迟延。”
“嗯?”
“你之前说……”她顿了顿,“一个月一次,对吧?”
贺迟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嗯。”
“那……要不就,今天?”
等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虞妍的耐心快要耗尽,手指也快要松开——
贺迟延反手握住了她勾着自己小指的手。
他上前一步。
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轻轻一揽。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没有开灯。
就着昏暗的月光,贺迟延低下头,寻到虞妍的唇,吻了上去。
呼吸交缠间,是梅子酒淡淡的甜。
虞妍步步后退,直到小腿碰到床沿,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贺迟延随着她一起倒下,手臂却及时撑在她身侧,没有将重量完全压在她身上。
柔软的床垫深陷下去。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贺迟延突然起身。
虞妍有些懵。
“我去拿避孕套。”
“你也准备了?”
贺迟延敏锐地察觉了这个“也”字,“你也准备了?”
……
两人陷在柔软的床铺和昏暗的光线里,呼吸交织,体温交融。
都是新手。
过程不可避免地,带着生涩和摸索。
解不开的扣子,找不到的暗扣,不小心撞到的额头,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但没有人喊停。
也没有人退缩。
只有因为对方一点点反应而骤然加快的心跳。
“你慢一点……”
“还要再慢?”
月光悄然偏移。
“热……”虞妍小声抗议,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贺迟延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臂。
“我去放水。”他说着,起身,下了床。
虞妍趴在床上,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
肩宽腰窄,腿长臀翘。
身材是真的好。
她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又开始发烫。
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贺迟延走回来,身上随意套了件睡袍,带子松松系着。
他走到床边,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浴室。
……
虞妍醒来时,天色大亮,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缓缓撑坐起身。
身边的位置空了,床单微凉,只有枕畔残留着一丝清冽干净的木质气息,提醒着昨夜那场生涩又滚烫的交缠。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贺迟延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正在系袖扣。
第285章 强强联姻25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下颌线清晰,侧脸平静无波,和昨晚那个在昏暗月光下呼吸滚烫的男人,判若两人。
虞妍抱着被子,目光追随着他。
系好袖扣,贺迟延抬眼,看向床上的她。
四目相对。
安静了两秒。
“早。”
“早。”虞妍清了清嗓子。
“我十点的飞机,去港城,临时有个项目出了点状况,需要过去处理。”贺迟延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腕表戴上,动作不疾不徐,“大概三四天后回来。”
“哦,好。”虞妍点头。
“早饭在厨房。”贺迟延戴好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还好吗?有不舒服吗?”
“还好。”虞妍移开视线,盯着被角的花纹。
贺迟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多休息。”
说完,他转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
“按时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一路平安。”虞妍对他摆摆手。
贺迟延点了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虞妍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想起昨晚的混乱和生涩,虞妍翘起了嘴角。
很好,老公不是阳痿,那方面很行。
感觉还不错。
虽然技术有待提高,但态度很端正,学习能力也还行。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那身材,实在是加分项。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下床开始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保温柜里放着早餐。
一碗还温热的鸡丝粥,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还有两个煎饺。
柜子上贴了张便利贴,是贺迟延的字迹:「记得吃。」
虞妍揭下来,对折,收进了睡衣口袋。
她坐下,慢慢吃完早餐。
鸡丝粥熬得软烂,鸡丝撕得很细,加了点姜粉,暖胃。
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很开胃。
煎饺是玉米猪肉馅的,煎得恰到好处,底部焦脆。
味道都很好。
看来冰山先生不仅会做三明治,中式早餐也拿手。
吃完饭,她把碗碟放进洗碗机,走到客厅。
闪电正趴在落地窗前晒太阳,听到动静,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墩墩在玩一个漏食玩具,哼哧哼哧地扒拉着。
年年则团在沙发扶手上,舔着爪子洗脸。
有余不在,大概在哪个角落睡觉。
虞妍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闪电立刻起身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脑袋搁在她拖鞋上。
虞妍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京市的天气像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白天上班的时候还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夜里忽然狂风大作,气温骤降。
虞妍睡前觉得有点冷,把被子裹紧了些,也没太在意。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头重脚轻,鼻子塞住了,喉咙又干又痛,连吞咽口水都像刀割。
她摸出体温计一量。
三十八度五。
发烧了。
虞妍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哀嚎一声,把自己摔回床上。
她身体底子其实不错,很少生病。
但每次生病,都来势汹汹,格外难受。
她摸出手机,先给助理发了条信息,请假。
然后,点开家族群,拍了张体温计的照片发过去。
「各位领导,小的发烧了,请假几天,不去公司发光发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秦璃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烧了?是不是昨晚降温没盖好被子着凉了?”秦璃的声音带着急切,她人在国外出差,一时回不来。
“可能吧,昨晚风大,我没关好窗。”虞妍吸了吸鼻子,“妈,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睡什么睡,发烧了能硬扛吗?”秦璃不赞同,“我让司机去接你,回老宅来,让刘医生看看,家里也有人照顾你。”
虞妍从小就不爱去医院,一去就哭,生病了都是让家庭医生来家里看。
“不用不用,”虞妍连忙拒绝,“爷爷年前才生过病,身体刚好点,我回去万一传染给他怎么办?而且我家里有药,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真没事,妈你别担心。”
秦璃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行?发烧了没人照顾,饭都吃不上。我让阿姨过去,给你做饭,看着你。”
虞妍没推辞。
“好,谢谢妈。”
挂了电话,虞妍觉得更难受了。
脑袋里像有小人敲锣打鼓,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疼得她直皱眉。
她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就着半杯水吞了下去。
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门铃声,然后是阿姨轻声说话和走动的声音。
但她太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下午两点。
睡了快六个小时。
摸了摸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但身上还是没力气,头也晕。
她扶着墙,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楼下客厅里,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正在拖地。
看到她下来,阿姨立刻放下拖把,快步走过来。
“小姐醒啦?感觉好点没?饿不饿?饭还热着,我给你端过来?”
是刘阿姨,秦璃用得最久的阿姨之一,做事细心,人也可靠。
“刘阿姨,麻烦你了。”虞妍嗓子哑得厉害。
“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坐着。”刘阿姨扶着她到沙发坐下,又去拿了条薄毯给她盖在腿上。
“秦总特意叮嘱了,一定要照顾好小姐。你想吃什么?厨房熬了青菜肉末粥,很清淡,还有蒸蛋羹,好不好?”
“好,谢谢阿姨。”
刘阿姨去厨房端饭了。
虞妍靠在沙发上,浑身发软。
闪电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它伸出爪子,搭在虞妍的小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安慰。
虞妍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妈妈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很快就好。”
墩墩也扭着屁股走过来,想往虞妍腿上爬,被闪电低低“汪”了一声制止了。
墩墩委屈地哼唧一声,在虞妍脚边团成个球,眼巴巴地看着她。
年年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在虞妍另一侧的沙发上趴下,蓝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就连平时最神出鬼没、不爱理人的有余,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达了出来,跳上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瞥了虞妍一眼,然后甩了甩尾巴,趴下了。
第286章 强强联姻26
四只毛茸茸,以各种姿势,围在她身边。
虽然不会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和关心,让虞妍心里暖融融的。
生病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刘阿姨很快端来了粥和蒸蛋羹。
粥熬得软烂,肉末剁得很细,青菜碎碧绿,看着就很清淡有食欲。
蒸蛋羹嫩滑得像布丁,上面滴了几滴香油。
虞妍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半粥和半碗蛋羹。
吃完,她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但头还是晕。
“虞小姐,再去睡会儿吧,发烧就是要多休息。”刘阿姨收拾了碗筷,劝道。
虞妍也确实觉得困,点了点头,在刘阿姨的搀扶下,慢慢挪回楼上房间。
躺下没多久,她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乱七八糟的梦。
醒过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她摸了摸额头,烫。
拿过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比早上降了点,但还在烧。
喉咙痛,连带着耳朵里面都开始疼。
鼻子完全堵住,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干得起皮。
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疼。
虞妍瘫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条被扔在沙滩上暴晒的咸鱼,生无可恋。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贺迟延发来的信息。
「后天的飞机回京。」
虞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
告诉他不?
她生病了,发烧,难受。
好像……也没必要。
告诉他又能怎样?他人在港城,也回不来。
而且,这点小病小痛,自己扛扛就过去了,没必要矫情。
「好,一路平安。」
点击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缩回被子里。
没多久,虞妍就反悔了。
不行。
不能这么硬扛下去。
真的好难受。
也不知道妈妈说要给她请医生的时候她究竟在牛些什么?
现在就是很后悔!
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秦家的家庭医生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温和沉稳的女声:“喂,虞小姐?”
“刘医生,”虞妍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嫌弃,“我发烧了,三十八度多,喉咙痛,鼻塞,浑身疼。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发烧了?”刘医生声音严肃了些,“除了发烧还有什么症状?有没有咳嗽、腹泻?”
“就是感冒症状,没别的。”虞妍老实回答。
“好,我半小时后到。你先多喝温水,不要盖太厚。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可以先吃一片退烧药,我到了再看。”
“谢谢刘医生。”
挂了电话,虞妍松了口气。
有专业人士在,心里踏实多了。
她又躺了十几分钟,爬起来,慢慢挪到楼下。
刘阿姨见她下楼,赶紧过来扶。
“刘医生马上过来,麻烦阿姨帮我准备点热水。”虞妍哑着嗓子说。
“好好,我这就去。小姐你快坐着。”
刘阿姨扶着她在沙发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还贴心地插了根吸管。
虞妍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喉咙的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闪电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虞妍摸了摸它,轻声道:“妈妈没事,医生马上就来了。”
半小时后,医生到了。
“刘医生,麻烦您跑一趟。”虞妍想起身。
“躺着别动。”刘医生摆手,放下箱子,走到她身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拿出体温枪给她测体温。
“三十八度三,还在烧。”刘医生又拿出听诊器,“我听听心肺。”
仔细听诊过后,刘医生点点头:“心肺音正常,就是普通病毒性感冒,着凉引起的。喉咙发炎比较厉害,所以会疼。挂点水,退烧消炎,能好得快些,也能舒服点。”
“好,听您的。”虞妍没意见。
刘医生动作麻利地配好药,挂上输液袋。
消毒,扎针,贴胶布。
“这瓶主要是退烧和补充能量的,大概一个半小时。挂完如果体温能降下来,晚上再吃一次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好大半了。”
刘医生交代道,“这几天饮食清淡,多喝水,多休息。如果明天还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谢谢刘医生。”虞妍感激道。
“不客气,应该的。”刘医生笑了笑,又对刘阿姨嘱咐了几句照料的细节,才提着箱子离开。
虞妍靠在沙发里,看着头顶的输液袋,一滴,两滴……
药水里有镇静成分,加上生病本来就乏,困意很快又涌了上来。
她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沉。
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只是觉得很累,很乏,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手背上的针被拔掉了,有人用棉签按住了针眼。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贺迟延的脸。
他正低着头,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用棉签按着她手背上的针眼。
虞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贺迟延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怎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贺迟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醒了?”
虞妍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点气音。
贺迟延立刻松开按着棉签的手,转身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一杯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
“慢慢喝。”
虞妍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水。
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怎么回来了?”
“岳母给我打电话,说你病了,发烧。”贺迟延将杯子放回茶几,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眉头微蹙,“怎么不告诉我?”
虞妍移开视线,小声道:“你工作忙,而且就是个小感冒,告诉你你也回不来,还让你担心。”
“回得来。”贺迟延打断她,“下次生病,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马上回来陪你的。”
“工作比较重要……”虞妍下意识地想说工作重要。
“工作没有妻子重要。”
第287章 强强联姻27
贺迟延再次打断她,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虞妍的额头。
“退烧了,还难受吗?”
“有一点。”虞妍老实承认,“头疼,喉咙痛,鼻子堵,身上也酸。”
贺迟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好?”
“说明天应该就能好大半了。”虞妍吸了吸鼻子,“就是感冒,小毛病。”
贺迟延眉头微蹙:“饿不饿?阿姨熬了粥,我去给你盛一点。”
虞妍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自己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还是点了点头。
“好。”
贺迟延转身去了厨房。
很快,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粥回来,还有一小碟清爽的酱黄瓜。
他在她身边坐下,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嘴边。
虞妍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行……”
“听话。”
虞妍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张开嘴,吃掉了那勺粥。
粥熬得很烂,温度也正好。
贺迟延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
偶尔会用筷子夹一点酱黄瓜,喂给她。
虞妍就着他的手,慢慢吃着。
闪电趴在沙发另一头,脑袋搁在前爪上,静静看着他们。
墩墩在狗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年年和有余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一碗粥见了底。
贺迟延放下碗,抽了张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动作轻柔,虞妍的脸有点热,不知道是发烧还没退干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要吗?”贺迟延问。
虞妍摇摇头:“饱了。”
“嗯。”贺迟延将碗碟拿到厨房,很快又回来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
“好像不烫了,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虞妍其实睡了很久,这会儿不怎么困,但身上还是没力气。
“有点累,但睡不着了。”
贺迟延沉吟了一下。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
画面是海底世界,色彩斑斓的珊瑚,悠闲游弋的鱼群,配着舒缓的音乐和解说。
“港城的事……都处理好了?你提前回来,没关系吗?”虞妍问。
“都处理好了,收尾工作陈路在负责。”贺迟延言简意赅,“没关系。”
“哦。”虞妍应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安静地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虞妍又小声开口:“贺迟延。”
“嗯?”
“你腿不麻吗?”
贺迟延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道:“不麻。”
“哦。”虞妍又不说话了。
纪录片从海底世界,换成了雨林探险。
虞妍看着屏幕上巨大的叶片和穿梭其间的彩色鹦鹉,忽然又想起什么。
“贺迟延。”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哦。”
又过了一会儿。
“贺迟延。”
“……”
纪录片还在继续,雨林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贺迟延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虞妍的背。
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虞妍就在这温柔的拍抚,和纪录片舒缓的解说声里,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生病消耗体力,她又开始觉得困了。
“贺迟延……”她闭着眼睛,小声呢喃。
“嗯?”
“我困了……”
“那去床上睡?”
“嗯……”
贺迟延关了电视,将她打横抱起。
虞妍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他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贺迟延抱着她,稳稳地走上楼,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睡吧,我在这儿。”
虞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
贺迟延反手握住,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快睡。”
虞妍闭着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贺迟延。”
“嗯?”
“你根本不是冰山。”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
醒来时,神清气爽。
头不疼了,喉咙虽然还有点干,但痛感基本消失,鼻子也通了。
她从床上坐起身,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但枕头有凹陷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底压着张纸条。
「阿姨在楼下,有事叫我,我在书房。」
是贺迟延的字迹。
虞妍打开水杯,温度正好。
下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阿姨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小姐醒啦?好点没?姑爷让我熬了山药小米粥,马上就好。”
“好多了,谢谢阿姨。”虞妍走到客厅,闪电立刻摇着尾巴过来。
她揉了揉闪电,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是艾玛问她病好了没。
她回复:「满血复活。」
刚发出去,贺迟延就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不烧了。”
虞妍仰头看他,“你一直在书房?没去公司?”
“嗯,今天在家办公。”贺迟延在她身边坐下,“明天再去公司。”
“其实你不用……”
“需要。”贺迟延打断她,目光平静,“你病刚好,需要人看着。”
虞妍眨了眨眼,没再反驳,心里那点甜滋滋的感觉又开始冒泡。
阿姨端来了山药小米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两人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早餐。
“那个……”虞妍舀着粥,“你有没有觉得我房间的床,好像比客房的床舒服一点?”
贺迟延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所以?”
“所以,”虞妍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你要不要搬到我房间?”
贺迟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笑意。
“你的床,确实比较舒服。”他点头,语气一本正经,“今晚开始,我搬过去。”
于是,从那天起,贺迟延的枕头、睡衣、洗漱用品,就正式从次卧,迁入了主卧。
一开始,两人之间还残留着一点合租室友转为同床共枕的微妙生疏。
睡姿都很规矩,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第288章 强强联姻28
但很快,生疏就被更亲密的东西取代。
或许是夜里翻身时不小心碰到的手臂。
或许是清晨醒来时发现不知何时交馋的身躯。
或许是某个加班晚归的深夜,一个带着倦意的拥抱。
“一个月一次”的约定,在贺迟延搬进主卧的第七天,就被打破了。
打破得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
那天晚上,虞妍洗完澡出来,坐到贺迟延身边,把护发精油递给他。
“帮我喷一下护发精油。”
贺迟延放下书,帮她喷护发精油,又用梳子梳开。
空气里弥漫着护发精油的甜香。
梳着梳着,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等虞妍反应过来时,贺迟延的唇已经落在了她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吻住了她的唇。
虞妍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贺迟延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贺迟延……”她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吻流连在她颈侧,声音低哑。
“我们这个月……是不是超额度了?”
贺迟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
“虞妍,”他叹了口气,额头抵着她的,“这种时候,可以不要提额度吗?”
虞妍看着他难得露出懊恼表情的样子,“好,不提。”
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贺总说了算。”
于是,额度彻底作废。
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两次”,又很快变成了“看心情”。
看早晨醒来的心情,看下班回家的心情,看一起看电影时的心情,甚至看一起遛狗时,闪电追着松鼠跑远,两人站在树下等它,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时的心情。
接吻也成了稀松平常的小事。
出门前的早安吻,回家后的欢迎吻,甚至有时候在书房,他处理工作,她靠在他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就会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偷袭一下。
虞妍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贺迟延有生理性喜欢。
贺迟延从一开始的微怔,到后来的坦然接受,甚至学会了反击。
他会在她偷袭成功后,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两人之间合作伙伴的疏离感,在这些日益频繁的亲密接触里,被一点点消磨,替换成了独属于恋人的亲昵和默契。
他们最喜欢一起遛狗。
通常是傍晚,贺迟延下班回来,换下西装,穿上舒适的运动服。
虞妍也换上运动服,扎个利落的高马尾。
给闪电和墩墩系好牵引绳,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闪电精力旺盛,总是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墩墩腿短,走一会儿就累,哼哼唧唧要抱,这时候通常是贺迟延弯腰,把这只小胖墩抱起来,墩墩就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臂弯里,吐着舌头看风景。
他们沿着小区里的步道慢慢走,聊些琐碎的事。
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事,闪电今天又学会按哪个新按钮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偶尔会遇到相熟的邻居,笑着打招呼:“小两口又出来遛狗啊?感情真好。”
虞妍会笑着点头,贺迟延也会微微颔首。
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和毛茸茸的包围中,平淡又踏实地向前流淌。
转眼,贺迟延搬进主卧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天下午,虞妍给贺迟延发微信。
「贺总,晚上有空吗?赏脸约个会?」
贺迟延很快回复。
「有。地点?」
「我订了一家很难订的私房菜,据说主厨是以前国宾馆退休的老师傅,做宫廷菜一绝,下班之后我去接你?」
「好。」
下午四点,贺迟延提前结束了工作。
他交代了陈路几句,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秦天集团楼下。
他想给她个惊喜,接她一起去餐厅。
乘电梯直达虞妍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员工还没下班。
贺迟延走到虞妍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是虞妍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另一个陌生又年轻的男声。
贺迟延的脚步顿住。
他透过门缝,看向里面。
虞妍背对着门口,坐在她的办公椅上。
她对面的会客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很帅。
是那种阳光俊朗、充满朝气的帅,和贺迟延这种冷峻深沉的类型截然不同,但同样耀眼。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笑容灿烂,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虞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脸上也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然后,贺迟延看到,那个男人说着说着,虞妍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微微弯下腰。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男人的发顶,从他头发上,取下了一根白色的绒毛。
动作自然,亲昵。
男人仰着头,看着她,眼神很亮,里面的热度,隔着玻璃,贺迟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熟稔,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贺迟延站在门外。
他想起来,他们是因为商业联姻而在一起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合作伙伴。
也想起这两个月来,那些逐渐升温的亲密和依赖。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清醒。
是了。
他们本质上是商业联姻。
她这样明媚耀眼的女孩,身边从来不会缺少优秀的追求者。
像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帅气,阳光,和她年纪相仿,看起来……也很聊得来。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凭什么以为,短短两个多月的亲密,就能占据她心里特殊的位置?
也许,那些亲昵,对她而言,只是履行夫妻义务,或者一时新鲜?
贺迟延的眸色沉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虞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了门口。
然后,她眼睛一亮。
“迟延?”她有些意外,快步走过来,拉开门,“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吗?”
“提前结束了,就过来了。”贺迟延语气平静,目光越过她,看向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
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对上贺迟延视线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抬手挥了挥。
虞妍没注意到两人之间这短暂的交锋,侧身让贺迟延进来。
年轻男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很嗨的电子音乐。
“稍等我接个电话啊。”男人看了眼屏幕,立刻接起,“喂?怎么了……又出问题了?行行行,我马上过来,等着。”
他挂断电话,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过搭在扶手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经过虞妍身边时,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先走了,客户那边急事,下次再聊,记得想我哦!”
说完,他还朝虞妍眨了眨眼,然后就像阵风似的,从贺迟延身边刮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289章 强强联姻29
贺迟延问:“忙完了吗?”
“忙完了,正准备下楼呢。”虞妍走到办公桌后,关了电脑,拿起包包和外套,“走吧,餐厅现在过去也可以。”
“嗯。”
去餐厅的路上,贺迟延话比平时更少。
虞妍跟他说话,他也会回应,但总是很简短。
“那家私房菜我听说特别难订,艾玛推荐了好几次,这次终于订到了。”
“嗯。”
“你好像……不太饿?”
“还好。”
虞妍侧过头,看着贺迟延的侧脸。
他目视前方,下颌线微微收紧,表情平静无波。
但她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是累了吗?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她想了想,没再找话题。
男人啊,让人捉摸不透。
餐厅是中式庭院风格,菜也确实精致美味,老师傅的手艺名不虚传。
但整顿饭,气氛都有些微妙。
贺迟延依旧话少,吃得也不多。
虞妍几次试图活跃气氛,讲些公司里的趣事,或者聊聊闪电和墩墩。
贺迟延也会听,也会给她夹菜,但就是……兴致不高。
吃完饭,两人沿着餐厅外幽静的小巷慢慢散步。
晚风微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虞妍的手,悄悄勾住了贺迟延的小指。
贺迟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手握住。
他只是任由她勾着,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虞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停下脚步。
贺迟延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贺迟延,”虞妍抬起头,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贺迟延神色不变。
“你不对劲。”虞妍皱眉,“从下午到我办公室开始,就不对劲。话少,心不在焉,吃饭也不香。是工作上遇到难题了?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贺迟延沉默地看着她。
“没有。”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很好。”
“那你……”
“只是有点累。”贺迟延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走吧,回家。”
他率先转身,继续往前走。
虞妍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回到家,闪电和墩墩照例热情迎接。
贺迟延揉了揉它们,就径直上楼去了书房。
“我处理点邮件。”他说。
“哦,好。”虞妍点头,看着书房门关上。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抱着个抱枕,眉头微蹙。
贺迟延是工作狂没错,但自从他们……关系更进一步之后,他很少会在晚上回家后,还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邮件。
尤其是,今天他们算是约会,气氛本该很好才对。
可他……好像在躲着她?
虞妍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他还给她做了早餐。
中午两人还发了微信,约晚上吃饭。
然后就是下午……
下午他去她办公室接她。
问题出在……沈清晏身上,也就是下午在虞妍办公室的那个帅哥。
沈清晏接了个电话,风风火火跑了,走之前还说了句——“记得想我哦。”
虞妍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突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跟贺迟延介绍过沈清晏是她堂弟。
当时贺迟延一进来,沈清晏电话响了,然后他就跑了。
所以,在贺迟延眼里,下午她的办公室,就是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和她相谈甚欢,举止亲昵,然后男人离开时,还对她说了句暧昧的“记得想我哦”。
虞妍捂住了脸。
天。
这误会可大了。
难怪贺迟延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对劲。
他该不会以为她在办公室里私会小鲜肉吧?
还是以为,他们商业联姻,所以她也像圈里某些人一样,各玩各的。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但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她看到贺迟延办公室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和他举止亲密,女人离开时还暧昧地说“记得想我哦”,她一定会炸地。
更何况,贺迟延本来就心思重,想得多。
虞妍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上楼。
她没敲门,直接拧开了书房的门把手。
贺迟延正坐在书桌后,刚结束和陆琛的取经电话。
陆琛正陪女儿禧禧呢,禧禧工作日要上幼儿园,休息日和林霁也有固定的活动,他一个月才能约到女儿一到两天的空闲。
可想而知,他哪里还有心思解决贺迟延的困惑。
贺迟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她,“有事?”
“有。”虞妍点头,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你下午为什么不对劲。”虞妍开门见山。
贺迟延长睫微颤。
“没有不对劲。”
“有。”虞妍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是因为下午我办公室那个男生,对不对?”
贺迟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波动,证实了虞妍的猜测。
“贺迟延,”虞妍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和好笑,“那是我堂弟,沈清晏,我爸爸的侄子,他比我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弟弟没区别。”
“堂弟?”
“对,堂弟。”虞妍点头,“下午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看看他新一季的设计。”
她顿了顿,看着贺迟延的眼睛,语气认真。
“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记得想我,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没别的意思,而且他那个性格,就是风风火火,对谁都热情,自来熟那种。”
贺迟延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所以,”虞妍歪了歪头,“贺总,你下午是在……吃醋?”
贺迟延别开视线,咳了一声。
“没有。”
“没有?”虞妍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没有你从下午到现在都阴阳怪气的?没有你饭都不好好吃?没有你回家就躲进书房?”
贺迟延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掌心很热,摩挲着她的手背。
“虞妍。”
“嗯?”
“我们,”贺迟延顿了顿,斟酌用词,“我们是因为商业联姻结婚的。”
“我知道啊。”虞妍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煞风景的前提。
“很多商业联姻,都是各玩各的。”贺迟延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虞妍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想那样。”
“所以,”贺迟延握紧了虞妍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她,“你下午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举止亲昵,我不舒服。”
虞妍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一直以为,贺迟延是冷静自持的,是理性至上的。
商业联姻,合作共赢,互不干涉,是他们最初的共识。
可他说,他不想那样。
他想要更多。
“贺迟延,”虞妍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热,“我也不想那样,我很喜欢你的,真的。”
她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贺迟延眉眼微弯,缓缓道:“那么,以后,我们不要再以合作为目的,继续我们的婚姻了,好不好?”
“好,那就以……”虞妍想了想,眼睛弯了起来,“以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为目的。”
“以我想和你一起遛狗到老为目的。”
“以我想和你一起经历很长很长的岁月为目的。”
她每说一句,贺迟延的心就软一分。
最后,软成了一滩水。
“好。”
“我们一起看春花,看夏荷,看秋月,看冬雪。”
“我们一起度过岁岁年年。”
书房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其中。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窗内,春意正浓,爱意蔓延。
许久,虞妍气喘吁吁地松开他,脸颊绯红,眼睛水润。
“贺迟延。”
“嗯?”
“你以后要是再吃醋,或者有什么不开心,要直接告诉我,不许自己闷着,不许阴阳怪气,不许冷战,知道吗?”
“嗯。”
“也不许再怀疑我会跟别人有什么,我眼光很高的,能入我眼的,也就你了。”
贺迟延的嘴角向上弯起,“我的荣幸。”
“知道就好。”虞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